筹备访美
一九三○年以前,围绕梅兰芳艺术生活的一件大事,是为出访美国进行 的一系列筹备活动。这些活动的主要操办人,是齐如山先生。
清末民初时期,在华欧美人士通常不愿意光顾戏园子,他们认为那是一 种不文明的行为。这首先是因为中国戏园的经营方式过于落后,不具备西方
剧院的圣洁感。其次也是更重要的,还是中国戏曲里搀杂了太多的低级无聊 成分。一九一五年,梅兰芳在一些文人雅士的帮助下,创编了古装新戏《嫦
娥奔月》,一时间风靡了整个北京城,但京剧舞台前还是看不到外国观众。 后来,美国公使芮恩施,在欧美同学会的一次公宴上,偶然地看到了梅
兰芳表演的《嫦娥奔月》,不禁大加赞赏。第二天,专门跑到梅兰芳家里去 拜访,对他的创造表示敬佩。美国驻华公使的这一举动,无形中为外国人观
看中国京剧带了一个好头。从那以后,只要有梅兰芳演出的喜庆堂会,外国
人便纷纷以祝贺为由前往观赏。 随后不久,美国在华创办的几所学校,联名邀请梅兰芳到当时的中国外
交部宴会厅,为来自美国的三百余名教职员演出了《嫦娥奔月》。自此,梅 兰芳的京剧表演成了外交部招待外宾必不可少的节目,中国戏院也开始出现
了外国人入场的新局面。
后来,法国安南总督到北平后,要求观看梅兰芳的表演。而几乎与此同 时,美国驻菲律宾总督也给美国驻华公使拍来了电报:“到平后,一定要看
梅剧”。于是,中国外交部特邀梅兰芳为这两位总督专门演出了《天女散花》。 美国公使离任回国时,在中国总统为他举行的饯别宴会上说:“若欲中
美国民感情益加亲善,最好请梅兰芳去美国一次,表演他的艺术,必得良好 的结果。”这一席话,当时在场的听众们未必都以为是,但是,被梅兰芳的
好友叶玉虎传出来之后,却深深触动了齐如山的心。因为他一直就有这么个
愿望:走出国门,把中国京剧推到国际舞台上去。 早在一九一九年,齐如山在陪梅兰芳率团访日演出期间,发现踊跃观看
者,除了日本人之外,驻日本各国的使馆工作人员,以及众多在日本经商的 欧美商人,都纷纷慷慨解囊,一饱眼福。这种种迹象坚定了齐如山的信心:
中国京剧一定可以打开欧美市场。
齐如山开始行动了。他先找到他的老朋友,当时燕京大学的校长司徒雷 登征求意见。司徒雷登十分赞同,他肯定地说:“梅兰芳的面貌歌舞,到外
国去演唱,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京剧呢?您看中国戏到外国去演,是否能受欢迎?” 沉默了一会儿后,司徒雷登说,由于他对京剧还不真正了解,不敢贸然
就下断语。
“这样吧,”齐如山建议,“等我先把国剧的原理,用文字或图画把它 描绘出来,您看看再说。您看好不好?”
司徒雷登答应了。 回去后,齐如山花了三个月的工夫,写了一本书,名为《中国剧之组织》。
又请了一位姓孟的画师,将京剧应用的东西,都有系统地画了下来。包括剧 场、行头、冠巾、古装、胡须、扮相、脸谱、舞谱、舞目、砌末、兵械、乐
器、宫谱、角色等。图画绘完后,齐如山又在每幅图上都注上了一个名词。 然后,齐如山带着他的劳动成果,又来到了燕京大学。
这一次,司徒雷登先生点头称是了。他说:“这件事情,是沟通中美两 国文化的举动。按本校章程,或者可以帮忙,助成此举。”他代约了中外十
几位教授,帮助翻译这些名词。翻译之余,也常和这些人在一起,分析研究 美国人的欣赏心理以及对中国戏的意见等。他还利用他在美国新闻界的一些
关系,为中国戏的即将赴美演出提前进行宣传和准备。在这些工作中,不仅 司徒雷登的兴趣越来越浓,而且许多参与者也感到了新奇。他们都表示愿意
提供帮助,以助其成功。
此外,齐如山还开始了持久而有效的对外宣传工作。 每逢招待外宾时,总要把关于戏曲的图画书籍陈列出来,请他们看,并
且给予详细的解说。每到吃饭或喝茶时,都对他们细说戏台上吃饭饮茶的姿 势,由此而引伸到舞台上的一切动作,以及所以然的理由。外宾们都静静地
听着,眼睛里充满着好奇的神色,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有时恍然大悟,有 时惊喜非常,总之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这,正是齐如山的愿望所在。这
些人回国时,茶余饭后,如果能把这些见闻,诉说给他们的亲戚朋友们听, 就等于是间接地宣传了京剧。而且这种随意宣传的效力,要比那种正式的鼓
吹大得多,也普遍得多。
齐如山还经常给驻各国使节和留学生写信,不时地寄给他们一些宣传材 料,以供给他们在报纸上作宣传之用。后来,又专门聘请了两位美国人,每
月酬以微资,请他们经常与美国各报社通信,在每封信里,都附上梅兰芳的 一、两张照片。数月之后,就常常接到美国通讯员的来函。大意都差不多,
说是以后有什么材料,可以直接寄给他们,他们愿意极诚恳、极热心地代为 宣传。从那以后,齐如山就常常给他们直接寄些材料去。
临行前的两年中,要梅兰芳照片的人越发多了起来。每年用于洗印相片 的钱,大约在四五千元以上。据调查,美国介绍过梅兰芳的杂志,人们见过
的有几十种,没见的可能还会有。而以个人的名义来要照片的信,也有几百 封之多。由此可知,梅兰芳的名字,已经先声夺人,率先走进美国社会了。
而在国内朋友中,最热心者,也是对这次梅兰芳出国之行帮助最大的,
是张彭春教授。 和齐如山一样,张彭春出生于一个世代书香之家,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
修养。自幼受父兄的影响,与京剧结下了不解之缘。一九一○年赴美,先后 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和耶鲁大学。最初,他和胡适一样,受业于约翰·杜威
门下,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授予的哲学博士学位,但后来,他却无法完全接受 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了。在他看来,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是沿着不同途径发
展的,二者最终是能相辅相成的。这时的他,虽然还埋头于哲学教育,但却 开始接触以莎士比亚、易卜生为代表的西方戏剧,并始终对中国的京剧艺术
一往情深。由于哥伦比亚大学校园与著名的百老汇剧场区相邻,张彭春连续 几年成为百老汇的常客。
张彭春于一九一六年首次回国,先后在南开大学和清华大学执教十多 年。在南开大学期间,他加入了南开新剧团,执导了这一剧团第一批新剧目
《醒》与《一念之差》,成为中国话剧史上的第一位导演。后来,他还多次 利用赴美进修和讲学的机会,一方面继续以百老汇作为研究西方戏剧的窗
口,另一方面又以比较戏剧的方法,向美国知识界介绍中国戏剧的传统与技 巧。
张彭春所拥有的经历和学养,无疑正是梅兰芳和齐如山所需要的。于是,
既熟悉百老汇,又熟悉中国戏曲的张彭春,就应邀担任了梅兰芳剧团访美期 间的总导演和总顾问。
与齐如山“我以不变应万变”的方针略有不同,张彭春以一个内行的眼 光,从世界文化的基点出发,从与中国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和观众心理出发,
向梅兰芳提出一系列主张:废除捡场陋规,净化戏曲舞台;不能为开打而开 打,要最大限度地服从剧情需要;剧本力求精练集中,尽可能减少纯交代性
的场次等。这些改革的目的,是让京剧的本色更适应国际文化市场的审美需 要。
齐如山兴奋起来。有了张彭春的帮助,可以说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他 立即拟订了几个问题,供同好们讨论和研究。这些问题是:宜用哪种方式出
国,宜用什么样的角色,宜先往哪一国,宜演何种戏,应该怎样演法,舞台 如何布置等等。
最佳方案在讨论中产生了:以个人访问演出的名义,直奔美国。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巴黎是世界艺术中心,只要在巴黎演红,则无论
再到哪个国家,都可畅行无阻。而战后,世界艺术中心移到了美国。只要能 在纽约百老汇演红叫响的艺术团体,别的欧美国家也会加以承认。美国又是
一个新兴国家,充满着朝气,最乐意吸收一切新鲜的外来事物。演出剧目则 以零段为主,整出为辅,旧戏为主,新戏为辅。因为旧戏更能代表中国的传
统文化。而美国人好动,让他们一坐两三个钟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舞台 布置及演出手法,一切照旧。外国人要看的是中国戏,如果你按照他们的欣
赏口味随意更改,那就不是中国戏了。据说,有一个到美国演出的日本戏班, 登了一条广告:“我们这是极合于美国人眼光的日本戏。”结果,美国舆论
界哗然,说我们要看的是日本戏,用不着合我们的眼光。要想合我们的眼光, 那最好是演美国戏⋯⋯方案确定后,齐如山来找梅兰芳,最后征求他的意见:
去,还是不去。梅兰芳的回答斩钉截铁:“就是破了产,我也要到欧美一游。”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齐如山的劲头更大了。他开始着手编写《梅兰芳的历
史》等宣传材料。材料中将梅兰芳的家史,梅兰芳所从事的行当——旦角的 由来及其地位,梅兰芳的创作,梅兰芳的剧目在中国戏曲中的地位,梅兰芳
的国际交往,国内对梅兰芳的欢迎与批评,以及外国人眼里的梅兰芳等等, 逐一进行了介绍。接着,齐如山根据几年来对美国人的爱好和习俗的了解,
与梅兰芳共同商定了赴美演出准备带的剧目:《霸王别姬》、《贵妃醉酒》、
《黛玉葬花》、《拷红》、《琴挑》、《洛神》、《思凡》、《游园惊梦》、
《御碑亭》、《汾河湾》、《晴雯撕扇》、《虹霓关》、《金山寺》、《打 渔杀家》、《木兰从军》、《天女散花》、《群英会》、《空城计》、《捉
放曹》、《青石山》、《打城隍》、《辛安驿》等。
剧目整理出来后,齐如山拿去请教张彭春博士。张彭春建议添加一出《刺 虎》。“因为它表现的不单单是朝代的兴亡。贞娥脸上的神气,变化极多,
就是不懂话的人看了,也极容易明了。”于是,赴美演出剧目中又增加了一 出《刺虎》。
在演出的场次安排上,开始计划每晚演三出。后来张彭春提议:“恐怕 每晚得有四出才好,为的是变化观客的眼光,使他们不至于感到厌倦。可是
戏码一多,时候太久了,怎么好呢?能不能把梅君的各种舞抽出来,单演一 场?那样时间不过几分钟,观客的精神,就觉得活动多了。”
为求变化,张彭春和齐如山一道,将梅兰芳的各类舞蹈从诸多戏目中抽
取出来,重新编排了一番,从整体上组成了婀娜多姿的东方歌舞系列⋯⋯ 在每场演出戏单的安排上,张彭春提出了一个总的原则:“外国人对中
国戏的要求,希望看到传统的东西,因此必须选择他们能够理解的故事。中 国戏的表演手法唱、念、做、打,都是为剧情服务的。外国人虽不懂中国语
言,但如果表情动作做得好,就可以使他们了解剧情。每次演出要多样化, 如同一桌菜肴具备不同的色、香、味。才能引人入胜。我主张以传统戏为主,
武打古装为片断,服装、化装要搭配。帔、褶、蟒、靠、厚底靴、长胡子、 大头、贴片、彩鞋、花脸、净脸等,要注意色彩图案的和谐。”
在大家的协商下,最终选定了三个戏单: 一、《汾河湾》、《青石山》、“剑舞”、《刺虎》。 二、《贵妃醉酒》、《芦花荡》、“羽舞”、《打渔杀家》。
三、《汾河湾》、《青石山》、《霸王别姬》、“杯盘舞”。 这些剧目的故事、扮相、色彩都是经过了反复搭配、推敲而定的,充分
体现了张彭春关于故事、化装、穿戴、色彩的多样化原则。 实践证明,这三张戏单的安排极其科学而正确。
不仅如此,张彭春根据美国人严格的时间概念,还将每一出戏的演出长
度,进行了准确的时间规定。《汾河湾》二十七分钟,《青石山》九分钟,
《红线盗盒》中的剑舞五分钟,《刺虎》三十一分钟⋯⋯时间的准确使美国 人感到十分惊讶。
后来出版的《缀玉轩游美杂录》中,曾录有《申报》一九三○年三月二 十九日对梅兰芳在纽约演出实况的报导,其中对张彭春的贡献进行了高度的
评价:“⋯⋯此次登台,戏目均由张彭春先生排定,张君对于剧学确有深切 研究,尤能了解观众心理。每晚准九点开演,至十一点钟止。张彭春先生司
幕,时刻之准,为美国剧院所不常见。⋯⋯所演各剧,均注重表情,经张先 生导演多次,并担任舞台监督指挥如意,热情可佩。”
剧目定下来后,齐如山负责编印了《梅兰芳歌曲谱》,将梅兰芳的主要 唱段用五线谱显示出来,以便美国人了解。其具体的工作是,先请徐兰沅、
马宝明二人把各戏的唱腔写出中国传统的宫尺谱来,然后,再由刘天华翻为 五线谱。
按照西方人的习惯,齐如山进一步编印了戏剧说明书。先将一出戏的基 本梗概写出,再指明要上演的这出戏是全剧的哪一段,然后,再把每场的情 节描绘出来。
此外,还准备了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小礼物。烧制了几十件瓷器,每件 上面都印有梅兰芳的标志:一枝梅花和一枝兰花,并印有梅兰芳本人的照片;
笔墨以及文房四宝上都刻有梅兰芳的名字及照片;所带的每一幅手绣上也都 绣上了“梅兰芳”三个字;他们还准备了一百多张戏剧图画,梅兰芳自己也
画了二百多张写意花卉;一百多把梅兰芳亲手绘制扇面的扇子,以及五六千 张梅兰芳的演出剧照。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路费的筹措了。 一文钱也能难倒一个壮汉子,更何况是十万巨款。本来,司徒雷登先生
答应,以他的名义代借五万元,同人等再承担五万元,想必不成问题。谁知 中间出现了某种差错,而没有办成。万般无奈,齐如山只好找到了当时的教 育次长李石曾。
李石曾是齐家的亲戚,也是齐如山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当齐如山请他在
经济上帮助梅兰芳出国之行时,他的回答极其简单:“若梅君以营业的性质 出去,为自己图利,则无忙可帮。倘为沟通文化,则一定帮忙。而且,有多
大力量,使多大力量。”
齐如山一听有门儿,便急忙把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对他诉说了一番,并 把他写的《中国剧之组织》的草稿及所画的二百多条宣传品拿给他看。
李石曾看过之后,开始询问起来:“款项还差多少?”
“整个的旅费一文钱还没有呢!”
“梅兰芳自己可以拿出多少来?”
“他为这件事情,诸如各方接洽,招待外宾,在美国的宣传,以至改制 行头,添置箱笼,整个到美国用的舞台布景等等,已经花去四五万元,连我
七零八碎,也添上了四五千元。我家中之钱固无多,他也实在无法再垫款了。”
“旋费共须若干?”
“我们出国,大约不过二十一二人。至于应用船价多少,我实不知。但 知此者很多,可随便一问朋友,必有洞晓者。”
李石曾最后说:“容我计划计划。” 第二天,李石曾找到齐如山,说他要在齐化门大街一家住宅里请客,请
的都是银行界要人。他要齐如山把所画物品全都带去,提前陈列起来。 客人们进门之后,一下子就被图画吸引住了,纷纷赞叹起来。于是,大
家商量了这样一个主意:每人出五千元,作为入股,将来如果演出有盈利, 就先还此款,如果赔钱,就不用还了。
五万元的款项终于有了着落。其余的五万元,由钱新之、冯耿光、吴震 修等人在上海代为筹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下旬,梅兰芳一行二十一人,佩带着临行前赶制的徽 章,高举着特制的团体的旗帜,离开了北平向美国进发。
没想到了上海之后,又遇到了麻烦。 动身之前的两三天内,连续接到了美国的几个电报,内容一样。大意是:
“美国目前发生了金融恐慌,市面太坏,美金价一天比一天高。如果还想来 美国演出,十万元之外,非再多筹几万不可。
梅兰芳的一两位好友出于担心,出来劝阻梅兰芳的美国之行。 梅兰芳不为所动。他说:“我花了好几万块钱,还是小事。离开北平之
前,亲戚、朋友、学界、政界、整个的市政府,都来给我饯行,送我出国。 我若不去,只有跳黄浦江,没有脸再回北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两位朋友见梅兰芳意志坚决,便不再开口。这时,梅兰芳的好友冯耿
光,使出了浑身解数,动用了他在银行界的全部关系,居然张罗出了十来万 元之多。梅兰芳转忧为喜,齐如山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一九三○年二月,梅兰芳再三感谢了朋友们的好意之后,挥手道别,终 于踏上了开往美国的“加拿大皇后”号巨轮。
来自中国的文化使节 一九三○年二月十六日,梅兰芳在纽约百老汇进行了首场演出。 还未看到演出的人们,先被剧场内外浓重的异国情调深深地吸引住了。
剧场门前,满挂宫灯,堂内全场也挂满了纱灯,身穿中式服装的招待员穿梭 其间,使剧场内外呈现出一派富丽堂皇、辉煌灿烂的东方景象。
舞台也被修饰了一番。第一层幕布仍用该剧场原来的旧幕,第二层则被 换成了中国式的红缎幕;再往里,第三层是两根中国戏台式的外檐龙柱,上 挂一副对联:
四方王会夙具威仪,五千年文物雍容,茂启元音辉此日。 三世伶官早扬俊采,九万里舟轺历聘,全凭雅乐畅宗风。第四层是天花
板式的垂檐;第五层是旧式宫灯四对;最里面的第六层就是旧式戏台了。隔 扇、门帘、台帐,两边也有同样的隔扇,镂刻窗眼,糊上薄纱。乐队就在隔
扇的后面。因为舞台后方光线很暗,所以乐师们对台上角色动作看得很清楚, 但台下却看不见音乐师。台上的桌椅,都是特制的,可以任意放大或缩小⋯⋯
演出的程序是:开演之前先由张彭春先生用英文作一总说明,将中国剧 的组织、特点、风格以及一切动作所代表的意义等介绍给美国观众。然后,
在每一出具体剧目演出前,再由杨秀女士用英文对剧目的情节、历史、要点
以及举动等进行事先说明,接着,再进行演出。 针对第一天的演出中有观众中途退场的现象,张彭春博士在第二天演出
前,专门进行了戏剧性的强调:“中国京剧是古典戏剧的精华,只有最聪明 而有修养者才能欣赏。愚蠢者听不懂,他们是难以久坐的。”这一招真灵,
演出效果比之第一天出奇地好。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场。散戏 后征求他们的意见,都异口同声地说:“很好,很好!好极了!”大概是谁
也不愿戴上一顶愚蠢的帽子。
三天之后,两个星期的戏票被预售一空,后来又不得不在国家剧院续演 了三个星期。
离开纽约,梅兰芳一行人来到芝加哥,在公主戏院进行了为期两周的演 出。结束后,又到了美籍华人的密集居住区——旧金山,先在提瓦利戏院试
验演出了一天,再移至自由剧院演出了五天,最后,在科皮陀儿戏院演出了 七天。接着,他们到了洛杉矶,在联音戏院演出了十二天。然后乘船赴夏威
夷,在自由剧院演出了十二天。
半年多的访问演出期间,无论梅兰芳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当地的盛大欢 迎和热情接待。在他们的眼里,梅兰芳不仅是中国戏曲的化身,更重要的,
是中国文化的使节。对于第一次踏上美国大陆的中国戏曲代表团,政界、学 界、商界以及一切社会有关力量,都竭心尽力地竞相表示了他们的热情。
到达纽约的当天,就有两位女士——都是纽约社交界的领袖人物——同 时举行茶会,为梅兰芳一行接风。一家茶会所约的人大多是学者、批评家、
新闻记者、大资本家等,一共一百多位,另一家茶会的客人则都是戏剧界、 美术界、新闻界中人,大约有六七十位。盛情难却,梅兰芳等人只好两边都
到,才得以应酬下来。
接着,纽约的音乐学会也开了一个大型茶话会,欢迎梅兰芳到美国演出。 到会的都是戏剧家、音乐家、歌唱家等,共二百多人。茶话会上,还特别预 备了中国茶点。
梅兰芳到达纽约之后,当时中国驻美大使伍朝枢也开始忙了起来,很多 政界要人的电话纷纭而至,内容相同:打听梅兰芳的消息,并希望看到梅兰
芳的演出。于是,伍朝枢便特约梅兰芳到华盛顿演一场戏。那天晚上,国务 院的全体官员,各国大使以及地方官僚,一共五百余人,都前来观看。演完
戏后,伍大使介绍梅兰芳与大家一一握手。人们的情绪极其热烈。
除了政界、艺术界外,纽约商界也赶来凑热闹。几家大商店派人来商量, 想借梅兰芳的行头在商店的玻璃橱窗里陈列几天。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后,那
些商店的橱窗前果然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围看者络绎不绝。
就在那几天里,纽约一家大花厂的经理找到梅兰芳说:“我们厂出了一 种新花,还没有起名字。我想把它叫做‘梅兰芳花’,一来作梅君到纽约的
纪念,二来我们厂里可以借这个机会宣传——使人容易注意。梅君愿意答应 吗?”梅兰芳立刻就答应下来。那位经理特别高兴,让梅兰芳和花在一起照
了一张像,到各处去宣传,果然全市轰动。
几天之后,“鲜花展览会”开幕,他特意请梅兰芳等人去参观。一进会 场,就像置身于一片花的海洋。各种各样的花卉烂漫如锦,争奇斗艳。远远
望见一群人挤在一处,围观着什么。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这位经理的杰作—
—吸引了人们目光的,是和花摆在一处的梅兰芳的照片,和这位经理精心撰 写的一大篇说明。
纽约社交界重要人物之一的沃佛兰女士,在梅兰芳演出的前三个星期 中,一共看了十六场。演出结束后,她请梅兰芳等人到她家吃饭。她家坐落
在纽约市外河边上,占地约有二百多亩,里面装饰得像一个大花园。那天共 请了三十多位陪客,都是纽约各界的知名人士。主人对梅兰芳的光临非常高
兴,想留下一点纪念。当得知梅兰芳那年三十六岁时,便特意买了三十六株 梅树,在园子里另开了一块地,请梅兰芳破土,当天栽种,并将这片梅林命
名为“梅兰芳花园”。
一位旅居巴黎的罗马尼亚老画家,曾为数国的君主、皇后画过像,在国 际画坛享有盛誉。梅兰芳在纽约演出时,他也恰巧来到纽约展览自己的作品。
看了梅兰芳的几次演出后,他找到梅兰芳说:“我在巴黎的时候,就常常听 说您的大名,那时候总想怎么才能和您见一面呢?恰巧我们在同时到纽约
了。我连着看了您的两回戏,才知道您的艺术实在高超,真可以称得起是世 界的大艺术家。我很想为您画一张像——绝不要报酬,希望梅君答应我。因
为这张画于我于梅君都有益处。为什么说都有益处呢?一则我这张画绝不 卖,将来回到巴黎时,把它捐到法国国家美术馆,我想这于梅君将来到巴黎
演戏时,一定有点影响;二则将来我准备到东南亚游历一次,我若能把这像 制成印刷品,作为宣传,一定于我有很大的益处。所以我希望梅君牺牲四五
个钟头的时间,容我画一张。”
其人侃侃而谈,情真意切,使人觉得无法推辞,梅兰芳一口就答应了下 来,请他画了一张《刺虎》的画像。后来梅兰芳到芝加哥演出时,这位画家
也跟到了那里,并将这张画像悬挂在芝加哥一个美术馆的门口。于是,那门 口每天都是熙熙攘攘的,围观的人不断。
还有一位专为名人塑像的著名雕塑师,也为梅兰芳免费塑了一个雕像。 这座雕像后来被送到意大利美术馆陈列去了。
一时间,前来接洽为梅兰芳照相、塑像、画像、拍电影的络绎不绝。 有一位专门研究人手美学,专门收藏手型照片的艺术家对梅兰芳的手极
感兴趣。梅兰芳演戏,别人留心的是表演,他却专看手的姿势。后来,他经 人介绍,专门为梅兰芳的手照了一张像,并请梅兰芳等人前去参观他所收藏
的一百多幅手型照片。他说:“我所见过的美人手多了,但是比起来,要算 梅君的最好看。因为女子的手,无论怎样美,总不及梅君的长,所以梅君的
手,在戏台上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美观的女子的手了。”
在美国的半年演出期间,无论梅兰芳走到哪里,都受到各界人士的热情 接待。在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和夏威夷等地,所到之处,都是市长亲临
码头迎接,上层人士举办茶会欢迎,艺术家、学者,以及各种团体等趋之若 鹜,争相与之结交,而普通民众更是以献花、握手、签名等各种形式表达着
他们对梅兰芳的喜爱。
人们被梅兰芳的艺术迷住了! 令梅兰芳一行最为感动的是那些旅美华侨的亲情和厚意。每到一处,侨
胞们总是先一步迎上去,问寒问暖,照应得无微不至。他们或是在当地的一 些报纸上大力宣传并盛赞这次演出;或是请梅兰芳等人四处游览名胜古迹、
学校、工厂等;或是请赴中华会馆的盛大欢迎茶会;或是在演出过程中跑前 跑后,充当翻译,并为他们代买一切舞台上的不时之需;或是同车同船相送,
整理箱件,安排运输,沿途办理或指导一切相关事务⋯⋯
还值得一提的是梅兰芳与美国著名电影明星范朋克、璧克馥夫妇以及卓 别林的交往和友情。
道格拉斯·范朋克是美国无声片时代最著名的影星之一。他所扮演的侠 客、勇士形象,整整风靡了一个时代。娴熟的击剑技巧,轻捷的翻墙越楼动
作,英俊潇洒的硬汉形象,使他成为当时千千万万个美国青年以至全世界的 影迷们仰慕崇拜的偶像。
早在一九二九年的十二月中旬,当范朋克和他的妻子——“美国的大众 情人”、以扮演天真无邪的少女形象而著称于美国影坛的著名女影星玛丽·璧
克馥第七次出国旅行,抵达上海时,梅兰芳就曾慕其大名,打电报至上海, 邀请他们到北平游历,进行艺术交流。但因他们的赴日行期已定,回电表示
了歉意,并答应下次访华时一定前来赴约。
几个月后,梅兰芳率团赴美访问演出,在到达旧金山的第二天,就收到 了范朋克从洛杉矶拍来的电报。电报说:“梅君此次到美,本拟快聚多日,
以慰热忱。奈有要事须往英伦,两日后便起程。又拟乘飞机一至金山,借谋 把晤,而案头待理之公事猥集,又不克如愿,极为歉疚,故希梅君于洛城演
剧时能来别墅小住数日,以便略尽地主之谊。”接着,又续来了两封内容相 同的电报。梅兰芳三次回电辞谢而不允,只得应诺下来。
五月十二日,梅兰芳一行抵达洛杉矶时,范氏夫妇事先已派了两名代表 和摄影队在那里翘首以待。梅兰芳与前来欢迎他的市长代表和各国驻该市领
事代表比利时领事握手后,就乘坐范氏夫妇提供的汽车出了车站。梅兰芳先 至市政府拜访了波特市长,接着就与好友齐如山一起,向着“范馥别墅”进 发。
为了使梅兰芳住在这里,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玛丽·壁克馥将 别墅交给梅兰芳后,自己就迁到另一处住所去了。
据齐如山回忆,“范馥别墅”坐落在森达·莫尼卡海滨,建筑极其精雅。 背靠万丈绝壁,上面种植着棕榈等树木,绵延数十里,凭栏远眺,尽入眼中。
前临一望无涯的太平洋,时见风帆聚散,沙鸟群飞,云影徘徊,浪花重叠。
每至潮汐,则见巨涛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要涌进屋里一样。别墅中设有巨大 的游泳池,抽入海水,人们可以在里面随意游泳。池中有灯光如月,光明灿
烂,以备夜间使用。前院小园曲径,芳草如茵,百花盛开。烂漫似锦;后院 则白沙一片,踏之芳软如绵,以备浴后晒太阳用。墙外小山耸翠,细柳摇青,
时有渔人垂钓其下。
屋内陈设,大多为主人数十年来拍电影时使用过的布景、陈列品等,或 古朴可爱,或新颖宜人。男女侍仆,也特别善解人意,据说是主人专门雇佣 来服侍梅兰芳的。
十多天的小住,使梅兰芳在美国巡回演出数月之久的劳顿和疲惫一扫而 光。
在此期间,玛丽·壁克馥邀梅兰芳到她的摄影棚观看她拍摄两场戏,又 陪他参观了卓别林和范氏夫妇合办的联艺公司各处,详细介绍了新发明的录
音设备。玛丽·璧克馥和梅兰芳戴上了耳机,录音师在机器后面即兴表演, 三人相互微笑,握手庆贺,洋溢着一片友好的情意。
玛丽·壁克馥还举行了多次宴会,邀请许多电影界的同行与梅兰芳见面, 畅谈艺术,摄影留念。这些朋友中包括卓别林、西席迪米尔、法国名演员薛
华利等,墨西哥籍影星黛丽娥也在座。
当洛杉矶市内演出的日期临近时,梅兰芳离开了“范馥别墅”,迁至剧 院附近的比尔特莫饭店居住。演出期间,他多次邀请玛丽·壁克馥至剧场看
戏。而每次她来,均到后台献花道乏。
梅兰芳在洛杉矶停留的最后两天,范朋克从英国回来了。他特地又举办 了一次茶会欢迎梅兰芳,并亲自教他打高尔夫球,相聚甚为欢洽。临别那天,
范氏夫妇亲至码头相送。梅兰芳再三感谢了他们的盛情接待,并希望他们日 后再次访华时务必到北平一游。
梅兰芳见到卓别林,是从旧金山到达洛杉矶的当晚。当时,他所演出的 剧场经理请他到一个夜总会去喝酒,这个夜总会是电影界和文艺界人士的聚
会之所。当梅兰芳穿着中式的蓝袍子、黑马褂出现在会场时,一下子引起了 人们的注意。音乐队的指挥立即停止了演奏,从扩音器里对大家说:“东方
的艺术家梅兰芳先生降临敝地,表示欢迎。”全场响起了一阵掌声,音乐台 上奏起了欢迎的曲子。经理告诉梅兰芳:“今天巧得很,在场的有不少第一
流的电影明星、编剧、导演,回头都可以介绍给您见面。”
梅兰芳刚坐下,一位穿着深色服装、身材不胖不瘦、修短合度、神采奕 奕的壮年人朝他走了过来。梅兰芳看着他,觉得似曾相识,可又记不起来在
什么地方见过。正在回想中,经理站起来向他介绍说:“这就是卓别林先生。” 又对卓别林说:“这是梅兰芳先生。”两位国际知名的大艺术家的手紧紧地
握在了一起。
“我早就听到你的名字,今日可称幸会。啊!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卓 别林首先发话。梅兰芳也应声答道:“十几年前我就在银幕上看见你,你的
手杖、礼帽、大皮鞋、小胡子真有意思。刚才看见你,我简直认不出来,因 为你的翩翩风度,和银幕上幽默滑稽的样子,判若两人了。”卓别林说:“我
还没有看过你的戏,但明天就可以从舞台上看到最能代表中国戏剧、享有世 界声誉的天才演员的演出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很是投机。卓别林告诉梅兰芳,他早年也是 舞台演员,后来才投身电影界。他对中国戏中的丑角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兴
趣。梅兰芳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中国戏剧中丑角的一些情况:“中国戏里的丑 角,也是很重要的,悲剧里少不了他。可惜这次带来的节目当中,这类角色
不多,所以剧团没有约请著名的丑角同来,只有《打渔杀家》里有一个替恶 霸保镖的教师爷,是用丑角扮演的。”
那天晚上,梅兰芳还与卓别林合影留念。 几天之后,好莱坞电影界为梅兰芳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会。电影界的巨星
大腕们一个个西服革履地提前到会,而卓别林先生却是在欢迎会开始以后才 匆匆赶到的,而且穿着便服,也没系领带。但是他一到场,立刻引起了全场
的注意。很多人指指点点:“卓别林来了!”不少人还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从此以后,梅兰芳就和卓别林成为好朋友。
在西方评论者眼中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剧评家对梅兰芳以及梅兰芳所代表的中国戏曲的评 论。需要在此事先指出的是,本节不得不大段引用他们的言论来说明这一有
意义的问题。因而造成文字的呆板枯燥,读者诸君如若不感兴趣,自然可以 一翻而过。
美国不愧是世界艺术的中心。这块丰厚而肥沃的土地,不仅养育了无数 出类拔萃的艺术家,也培植了数以百千计的头脑敏锐而见解深刻的艺术评论
家。斯达克·扬就是其中很有影响的一位。作为有造诣的戏剧和艺术评论家, 他一般不轻易撰写文章。然而,面对梅兰芳的表演,他却忍不住了。他认为,
作为一个个体演员来说,梅兰芳所具有的素质是极其优秀的。他说:“在我 们听来,他的音乐尽管多么陌生,他的嗓音作为一种表演艺术的媒介,却显
然表达了一种了不起的柔和、响亮而富有戏剧性的音色;他那种控制肌肉的 能力基于舞蹈和杂技的训练,是卓越非凡的;面部表情准确而且提炼到我们
在优美的京剧中所见到的那种谨严而纯净的地步;两只眼睛比一般中国人的 稍大些而极富表情;两只出名的手十分纤细,而且在他那种艺术的传统和复
杂的动作应用中,受到严格的训练。他中等身材,鹅蛋脸,作为他许多身段 的枢纽的腰部柔软而结实,受过彻底的锻炼。他在台上对于周围的活动是那
样明显地相应配合,并且对于观众的反应也是那样几乎不可思议的敏感,以 致这种神经上的协调成为他的魅力的主要根源之一。”
斯达克·扬的评论,极有见地。天赋固然是一个成功演员的重要条件, 但并不是唯一的条件。和所有的成功者一样,梅兰芳的成功中所蕴涵的,更
多的是辛勤的汗水。如果说,他嗓子的音色,稍大一些的眼睛,以及纤细的 手指是天生的话,那么,他那种对于肌肉的控制能力,细腻而准确的面部表
情,以及对于观众敏感的神经反应等,则纯粹来自后天的锻炼了。而文章中 专门提到、并极为欣赏的鹅蛋脸,就更是化装术的产物了。斯达克·扬不仅
对梅兰芳的天赋、化装术和表演技巧表示了由衷的钦佩,而且准确深刻地高 度评价了梅兰芳在改革创新方面对中国戏曲所作出的贡献。他说:“梅兰芳
拥有四百个剧目。他对中国艺术有很深刻的研究,促使戏剧、音乐和舞蹈中 许多古老形式得以复兴,而且通过他的机智和天赋,把它们同他祖国的现代
戏剧艺术相结合,例如,他把中国古典舞蹈配以近代音乐。他把中国传统中 迄今分为不同行当的闺门旦和花旦的表演风格相结合,而且得心应手地从这
两者之中汲取精华,以这种融合灵活地丰富和扩大了他所刻画的人物的形 象。他创建了一个流派或者一种传统,其中包括戏剧、服装、音乐、现实主
义、风格、道白和歌唱等等因素在内。”作为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外国人, 能对中国剧坛以及京剧的情形如此熟悉,并对之做出准确的艺术品评,实在
难能可贵。还有很多文章从各方面评论了梅兰芳的艺术。例如另一评论家约 翰·梅逊·布朗也撰文盛赞梅兰芳的表演风格:“你不需要花多大功夫就能
认识到梅兰芳是一位多么罕见的风格大师,他作为一名演员,天赋是多么的 非凡。他以变化多端的表演方式揭示他那炉火纯青的艺术,这表现在他所完
成的各种手势的方式上,表现在他用极其优美的手势摆弄行头而出现每个新 位置时手指的细纤的姿势上,表现在他运罔身躯的准确性上,同时也表现在
他的一切行动都显然流露出美丽的图案上。”
乔治·瓦伦则具体评论了梅兰芳在《春香闹学》一剧中的表演:“他在
这出精巧的喜剧里扮演一个活泼顽皮的侍女,进一步证实他对自己的表演艺 术所掌握的高深程度。他的脸流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每一瞬间的感情,每
一个动作,每一瞥都蕴藏着涵义,真值得加以研究。人们忘记了这是一个男 人在刻画一个姑娘的性格,所表现的妇女心情和动作可说是惟妙惟肖。”
还有一些人从舞蹈动作和表情、节奏等方面探讨梅兰芳的表演艺术成 就。例如著名舞蹈评论家威廉·鲍里索先生指出:“对我来说,梅兰芳首先
是个舞蹈家,在这方面我毫不怀疑地把他列入最有成就的舞蹈家的行列 中⋯⋯我在看他表演《红线盗盒》的剑舞时,冷静地思考到他的舞蹈已经达
到一种最高的境界。”
更多的戏剧家、研究者和艺术评论家则是通过梅兰芳的精湛表演,发现 了一种他们从来也没有接触过的古老而又新奇的东方剧种——京剧。这种戏
剧形式,不仅向他们展示着它那别具一格的民族风貌,而且成为他们反观自 身戏剧的一个横向坐标和参照系。他们被深深地震撼了。
罗伯特·里特尔论述了梅兰芳的表演所体现出来的,截然不同于他们戏 剧的特点和风格:“梅兰芳在舞台上出现三分钟,你就会承认他是你所见到
的一位最杰出的演员。演员、歌唱家和舞蹈家三位一体,结合得那样紧密无 间,你简直看不出这三种艺术相互之间存在什么界限;这在京剧里确实是浑
然一体而不可分解的。你看他在舞台上表演,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古 老的神话优美和谐而永恒的领域里。你忘记他是按照古老的习俗在扮演旦
角,在用奇妙而令人难以抗拒的假嗓歌唱。你忘记了一切,仅剩下他所绘制 的一幅优美的图画,每个富有表情的姿势都像中国古画那样浓重而细腻,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