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纯走了,张钺更是在蒋介石第一次接见后便回山东去了。因为他把张自忠护送到南京,见了蒋介石,就算已经把张自忠交给了中央了,任务也就算完成了,没有山东和韩复榘的事了,自然没有再留京陪张自忠的必要了。
这个时候,沪淞战场战事正酣。中国数十万大军与日军进行着激烈的厮杀。这对于张自忠来说,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他多么想能立即回到部队,回到前线,同官兵们一道,率军与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然而,他此时却仍然身不由己。
虽然蒋介石已表明态度,对他奉命留平的事不再处理,但现在他是被撤了职的,什么都不是。
等了十几天,仍然没有半点消息。他不知道,秦德纯回去以后,宋哲元已给蒋介石发过电报,请蒋介石批准张自忠回队,但蒋介石对宋哲元未回电,却来个稳起不表态。宋哲元、秦德纯摸不透蒋介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自忠也搞不清蒋介石为什么要把他“凉拌”在一边。
其实蒋介石心中,何尝又不明白,张自忠没有罪过,是无辜的,要说有错,首先是他蒋介石的错,在华北对日本鬼子的妥协退让,不正是当时他蒋介石的既定政策么!从《何梅协定》开始,乃至更早一点的“九一八”事变,他都在把中国的土地一块一块地让给日本人。为什么?为了同日本人的妥协以换得不和日本人正面冲突,而腾出手来消灭共产党,这就是他前一时期制定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宋哲元、张自忠都是他蒋介石手中同日本人缓冲的棋子。否则的话,宋哲元、张自忠、二十九军也不会那么窝囊。
蒋介石在乎那些舆论么?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舆论,《何梅协定》全国舆论一致声讨得那么厉害,他在乎没有?一点不在乎。全国舆论反对内战,他在乎了吗?不在乎。只是在西安“捉蒋亭”被逮住后,他才勉强答应不再打内战,但回头就把亲自送他回南京的张学良给软禁了起来。
西北军不可靠,西安事变就有西北军(杨虎城)的一部分。宋哲元是西北军,张自忠是西北军,二十九军也是西北军(现在更扩张为第一集团军了),张自忠是一员虎将,让他回五十九军去,那宋哲元岂不是如虎添翼!那不是削弱宋哲元,而是让他变得更强大。这就是蒋介石软禁住张自忠,对宋哲元的请求不作可否的原因。
本来人们常说,无官一身轻,可张自忠在这里,官倒是没了,可却“轻”不起来。
在天津出任市长以来,尤其是北平这短短的八天,虽说是奉命而行,也没有作出任何卖国之行为,但总是违心而为,心里总有那么一个“疙瘩”;而全国舆论的不谅解,对张自忠心灵上的“压力”更大。他想用“杀敌”的实际行动来为自己剖白,用生命来为自己的冤屈洗刷,但现在这么个处境!
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就像一个高级的“囚犯”,比起他在北平的那些日子,似乎更为不好过。因为在北平,他还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在这里,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做。既然不知该怎么做,那就什么也不能做,也不敢做了。惟一能做的就是读书。
蒋介石第二次接见他,他觉得他的问题应该是已经解决了,可是现在把他“晾”在这里,又似乎问题还没有了结。
古人说,自古艰难惟一死。他现在就是这样。就这样死了,那不真的成了千古骂名了么!张自忠在这时有更多的感慨:“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他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古人:屈原、岳飞、于谦……。他又想到了张学良,西安事变兵谏蒋介石抗日,如今却被蒋介石缧绁于南京。……
他张自忠如果被蒋介石这样软押在南京,那岂不是此生报国无望了么!这一来,他连用坚决抗日的实际行动来向国人洗刷自己冤屈的机会都没有么!
这种闲极无聊的生活,和他在天津时日理万机、昼夜忙碌成了极大的反差,使他极不适应。失意落寞之感,以及黯淡的人生前途时刻困扰着他。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他变得十分阴郁,十分消沉。他开始对自己放纵起来,也开始抽起鸦片来。他想用这个来麻醉自己,从麻醉中忘却满腔烦恼,从麻醉中去寻求人生的安慰。
跟随他的几个副官,见此情景,都十分着急,也不敢劝他。幸好这时张克侠来看望他来了。
张克侠原名树棠,河北献县人,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第九期,曾留学苏联,1925年任职于张自忠部。他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思想进步,知识面宽,头脑冷静,在张自忠部可以说是张的智囊,也是张自忠惟一从未把他当做下级看待的人物,受到张自忠的敬重。
张克侠到南京,听说张自忠现在南京,便特地前去看望他。
第五部分:风雨卢沟桥漫漫金陵路(6)
他到山西路第三集团军驻京办事处,正碰上跟随张自忠来南京的廖保贞。
廖保贞看见张克侠十分高兴,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参谋长,您来看师长?”
张克侠回了一个礼:“我刚到南京,听说师长也在南京待命,所以特地前来看望他。他现在怎么样?”
廖保贞见张克侠问起张自忠的近况,不由得愁容满面道:“师长近来情绪很不好,很消沉。”
“为什么?”张克侠问道。
廖保贞道:“自秦副军长陪师长来南京,蒋先生两次接见了师长。听师长说,除去撤职以外,中央不会再给师长以处分。当时师长还很高兴,以为很快就可回部队。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秦副军长北返以后,宋军长给蒋先生还发来电报,请求让师长回部队。可是时至今日,却没有半点消息。眼看前线打得正烈,而我们却在这里干耗着整天无所事事。别说师长着急,我们也着急。师长他更是成天闷闷不乐,一天不说一句话。前些日子还抽上了这个。”廖保贞一只手拇指、小指伸直,食指无名指屈着做了个鸦片烟枪的手势:“我们不敢劝他。参谋长您来了正好,请您好好劝劝他,不要再抽那个东西了。”
张克侠惊道:“想不到他也会变得这样呢!我一定好好劝劝他。”
廖保贞喜道:“有您劝他,他一定会听的。我这就去向师长报告说您来了。”
廖保贞进去向张自忠禀报说张克侠来看他来了。
张自忠听说张克侠来看他来了,十分高兴,迎了出来,和张克侠热烈握手:“嗨呀,是树棠老弟来了,见到你我真高兴。”
张克侠见到张自忠脸色憔悴,形容枯槁,已几乎看不出昔日那威武雄壮、叱咤风云的气概,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英雄末路之悲哀。
两人寒暄问候毕,进屋落座。廖保贞送上茶水。
张自忠道:“我现在是穷途末路,门前冷落车马稀,你怎么想起前来看我呢?”
张克侠道:“我也是昨天才到南京的,听说师长你在这里,所以便专程来看你来了。”
张自忠笑得十分勉强:“我已不是什么师长了,现在是待罪之囚徒,候宰之羔羊。对于老弟念故人之情前来看望,自忠是十分铭感的了。”
张克侠道:“听说蒋先生不是说已不再作处理了吗?”
张自忠叹了一口气:“说是这么说了,可是现在什么事也不叫我干,也不让我回前线,哪怕让我回去当一名普通士兵,只要能让我拿起枪来打日本鬼子,给我一点能够让我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张自忠不是汉奸的机会也好嘛。可是让我这么‘晾’着,真憋死人了。唉!我看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张克侠道:“我看也未必,师长应该有信心才对。”
张自忠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摊:“现实摆在这里,哪里看得出有一点指望。”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张克侠道:“荩忱兄,我听说你由于心情不舒畅,最近还抽上了这个……”他做个“烟枪”的手势:“是不是有这事?”
张自忠做出一副无奈的姿态说道:“唉!人生已如此,我不这样排遣心中苦闷和烦恼,又能用什么法子呢?”
张克侠正色道:“荩忱兄,我有一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张自忠道:“老弟可以说是我最钦佩的有数几个人中的一个。过去你的话,我张自忠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有什么话,尽管说。”
张克侠道:“我的话可能很不中听。”
“没关系。要骂你尽管骂,只要骂得对,我也会听。只要不骂我是汉奸我都受得了。”
张克侠诚恳地道:“荩忱兄,你不应该自暴自弃,去沾染上这不良嗜好。你是一条汉子,是个英雄,不要让自己变成孬种,变成狗熊。做一个人,就应该自珍自重,顶天立地。不要因一时的挫折而灰心丧气,颓废而不自拔,来日方长,是非可明。现在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师长,都在为你奔走,为你请命,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呢!对得起关心你的朋友、师长?对得起国人吗?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你应该三思啊!”
张自忠听此话,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一句话,虎目中眼泪却潸然而下。张克侠坐在一旁,也不去打扰他,望着泪流满腮的张自忠,也不说一句安慰的话。
良久,张自忠一抹眼泪,站起身来,诚恳地向张克侠深深一揖:“感谢吾弟的金玉良言,使小兄如大梦初醒。小兄知错了。愿从今日起当觉今是而昨非。重新振作起来,不负家人、师长、朋友和国人的厚望。”
张克侠站起来,望着张自忠那毅然而坚定的目光,激动地和张自忠紧紧握手:“我知道,你会听小弟的劝告,不然,那就不是我熟识的荩忱兄了。”
张克侠同张自忠谈了许久。最后张克侠道:“据我所知,冯先生、宋先生都十分关心你,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都在关心你,在为你剖白,为你设法,我也当尽力为你设法。我这就去找冯先生。你一定要相信,会有转机,会有回前线的一天,三十八师全体弟兄都在期盼着你。你不会是孤立的。”
张克侠告辞走了,张自忠亲自送到门口,依依惜别:“不知我们弟兄,何日能重见呢?!”
张克侠道:“会有这一天的,也许,我们弟兄还会并肩战斗在抗日前线的。”
张自忠叹了一口气:“但愿有那一天吧!”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庞炳勋漫漫金陵路 下(1)
张克侠在南京办完事便马上去第六战区找冯玉祥。他见到冯玉祥后,便向冯玉祥谈起张自忠的情况。
张克侠对冯玉祥道:“虽然蒋先生在接见荩忱时已明确表示,不再追究他在北平的事,但却把他在南京晾起,这实际上形同软禁。宋先生也曾电南京,要求让荩忱回部队,但蒋先生却不予答复。现在南京方面,仍对荩忱不利。这次我到南京,一部分军界人士,仍然认为他临危受命,一度出任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与北平市长和日军谈判,是‘逼宫’,是汉奸,主张‘严惩不贷’。军中也有不稳情绪,由于张自忠不能及时返回部队,李文田也想当军长。如果不叫荩忱回部队,对抗战不利,是消极因素。现在五十九军师以下的军官和老三十八师的士兵都盼着荩忱回去。良将难求,希望老长官见见张自忠,并向委座建议,让他速返部队,以安军心,以利抗战。”
冯玉祥道:“我在济南同他见过一面,并写了一封为他说情的信给蒋先生。荩忱是代明轩受过,宋明轩不该这么做。我马上去一趟南京,了解情况后找蒋先生言述其返队之必要性。”
冯玉祥果然返回南京,又一次去见张自忠。张自忠向老长官汇报了到南京的经过,并表达了亟想回前线杀敌报国的决心。
冯玉祥说:“你也别急,我当尽力向委座解说,争取你回部队去。”
冯玉祥来见蒋介石,向蒋介石汇报了一些战区的情况后说道:“听说张自忠现在还在南京闲住。他可是代长官受过,国人对他多有误解。这可是一员勇将呀,应该让他上前线杀敌,宜速叫他返回部队,以安军心。这样对抗战有利。李文田也是我的老部下,但他是干参谋出身,没有带兵打过仗,不宜让他带领这个部队,还是让张自忠回去为宜。”
蒋介石道:“张自忠的情况我都晓得了,我让他在南京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让他回部队的事我考虑考虑再定。”
冯玉祥也不好坚持让张自忠立即返回部队,以免引起蒋介石的猜疑弄巧成拙。
冯玉祥从蒋介石那里出来,回到寓所,恰好宋哲元又派石敬亭到南京来活动让张自忠回部队的事。石敬亭听说冯玉祥在南京,便来见老长官,请他在蒋介石处说说。
冯玉祥对石敬亭道:“我就是为荩忱的事回南京的。我才从委座那里回来。我把荩忱的事都说了,蒋说考虑考虑。我不能多说,以免引起他不必要的猜疑,反而坏事,欲速则不达。只有等他再考虑考虑再说吧。”
又一个为张自忠鸣不平的人从西安专程赶来了,那就是曾由张自忠礼聘“出山”,担任过察哈尔省政府秘书长和天津市政府秘书长的马彦翀。
马彦翀在西安得悉张自忠的处境,便由西安赶赴南京。他把张自忠任察哈尔省政府主席、天津市市长从政的情况,极为详尽地写了一个报告,一到南京便去找张群,把写的报告交给张群,托他转呈蒋介石。
张群道:“马兄放心,兄弟一定把兄的报告立即呈送委座,并将恳求委座能够接见我兄,倾听兄的当面陈述。”
马彦翀道:“那样最好。兄弟就万分感谢了。”
张群道:“马兄为国家栋梁之材而不辞辛苦,万里奔波,兄弟这举手之劳,如都不能作,岂不愧对故友么。”
马彦翀道:“那就拜托了。”
果然,没有几天,张群派人来请马彦翀。见了马彦翀后,张群很高兴地对马道:“委座已认真地审阅了马兄的报告,要亲自接见马兄。看来张自忠的问题,有望得到解决了。”
马彦翀也很高兴:“蒋先生什么时候接见在下?”
“就是现在,我陪你去。”
当下张群陪马彦翀乘车来到灵园。蒋介石在灵园竹林中接见了他们。
蒋介石来了以后,张群和马彦翀起立相迎。
张群对蒋介石道:“委座,这位便是马彦翀先生。”
马彦翀深深一揖:“马彦翀参见委座。”
蒋介石客气地说:“彦翀先生请坐!”
蒋介石坐下以后,张群和马彦翀才坐了下来。
蒋介石坐下以后,开口说道:“彦翀先生是为了替张自忠剖白,专程从西安赶来,万里不辞,很够义气。中正十分欣赏你的勇气。”
马彦翀欠身道:“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当应不辞。”
蒋介石道:“你的报告,我已认真地拜读了。很好。”
马彦翀道:“张自忠在察哈尔任省主席,在天津任市长,都是我任秘书长。不要说丧权辱国,即使有贪赃枉法,请政府先办我。”
蒋介石道:“我已明白。你这么做很好,我会妥善处理的。”
蒋介石接见以后,马彦翀来见了张自忠,告诉了他见蒋介石的情况,对他进行了一番安慰。张自忠对马彦翀不辞辛苦,不远万里专程从西安赶来为他申辩感谢不已。
几天以后,钱大钧到山西路来见张自忠。
钱大钧的突然前来,令张自忠颇感意外,不免心中忐忑。
钱大钧道:“ 荩忱兄,我是奉命前来慰问你的,这些日子,你多受委屈了。同时我还给带来一个好消息。”
张自忠道:“谢谢委座的关怀,自忠待罪之身,不知有何好消息可言。”
钱大钧从身边皮包里摸出一张纸来,却是一张由蒋介石签署的委任状。
钱大钧道:“委座亲自签署,任命张自忠为军政部中将部附。”
张自忠立正听完钱大钧宣读的委任状,敬了一个军礼,双手接过委任状。
钱大钧和张自忠握手:“祝贺你,荩忱兄。”
张自忠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谢谢!谢谢钱兄的照顾。”
钱大钧道:“委座对你很关心,他让我转告你,可以接见记者,发表南来感怀,借以平息当日舆情的冲动。”
张自忠很是激动,对钱大钧道:“委座这样宽宏大德,我只有战死才能报答。”
军政部隶属行政院,并由军事委员会兼领,是国民党的军事行政机构,主管全军的编制装备、军需补给、兵工兵役等事宜。何应钦任部长,陈诚、曹浩森任次长。部附一职,低于副职,有如助理,虽名位不低,但并不承担实际责任,是一个挂名闲差。
尽管如此,这个任命仍给张自忠以不小的安慰,总算从中看到了一线前景。
从9月到10月,张自忠在南京,经历着他人生最为艰难、痛苦的一段人生历程。五十九军全体将士,亟盼张自忠归队。在张自忠长期不归的情况下,一些将士产生急躁情绪,军心动荡。代理军长李文田因张自忠迟迟不能归队,也想正式就任军长,但又惧怕众将士不服,因而想另谋他法,四处活动。
五十九军出现了危机。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庞炳勋漫漫金陵路 下(2)
黄维纲、刘振三将李文田想拉走五十九军的情况秘密地向宋哲元作了报告。宋哲元闻之大惊,当即电黄、刘,要他们防范李的行动,并告诉他们一定要掌握好队伍,现在正积极设法使张自忠早日归队。
李文田的行动,使五十九军广大官兵极为反感,他们更加急切地盼望张自忠归来。
为了给南京方面施加压力,五十九军竟然闹起独立来。黄维纲、刘振三两个师长和李致远、董升堂、张宗衡等将领共同议定,拒绝任何人调动,声言非张自忠亲来不可,甚至连宋哲元的命令也拒绝执行。
在这同时,他们还联名要求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鹿钟麟给蒋介石去电,要求准予张自忠回五十九军。
10月下旬,宋哲元从泰山回到大名总部,见五十九军拒不听从指挥,只好采用分而治之的办法,直接给各个旅单独下达命令,让各部过黄河入冀南作战,结果全军五个旅有四个旅不听调动,只有黄维纲师长拗不过宋哲元的情面,勉强带了一个旅过了黄河,但过河以后也因官兵闹情绪而未继续前进。
同时,五十九军各部都派人到南京打听消息,并且和张自忠联系,有的人甚至主张把张自忠直接接回部队,领导抗战。
还是张自忠得知部队的情况后,对各部队来的人都分别一一叮嘱,要他们一定要服从军令,严守纪律,努力抗战,不要意气用事,要以大局为重。并且告诉大家:“委员长待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现在有过……我的冤枉,只有一拼与死,拿真实的战绩,才能洗白干净。你们像目前这样闹下去,对我反而不好。只要有可能,我会回来和弟兄们共同杀敌。”
张自忠的话使五十九军各部改变了态度,过黄河参加了反攻邢台的战斗。
蒋介石本意是不想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关于五十九军军长的人选,开始他打算让秦德纯担任。秦德纯有自知之明。他晓得,五十九军这支队伍,是张自忠创建的,与张自忠的渊源极深,从两位师长黄维纲、刘振三和旅长李致远、张宗衡、董升堂、李金镇、朱寿芳、祁光远等以及团长们都是张自忠一手训练的,只有张自忠是带好这支队伍最好的人选。所以秦德纯坚持不就。蒋介石叫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就此事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各方面都趋向于主张让张自忠重返五十九军。
11月12日,中国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国民党军向西溃退,日军分兵两路跟踪追击,直逼中国首都南京。
早在淞沪会战后期,蒋介石即预感南京不保,因而决定迁都重庆。11月20日,国民政府正式发表了迁都宣言。但鉴于重庆地处西南一隅,交通及通讯联络十分不便,为了方便抗战指挥起见,大部分军政核心机构暂迁至汉口办公。
随着枪炮声日益临近,南京军政机关纷纷向汉口迁移,到12月上旬,第一集团军驻京办事处开始搬迁,张自忠也乘搬迁专列前往武汉。
由南京西去武汉不通铁路,需北上徐州,再沿陇海路西行至郑州,然后南下才能到汉口。
车抵郑州时,曾任天津市财政局长,时任第一集团军驻郑州办事处处长的傅正舜,早已等候在车站迎接张自忠,并将张到郑州的消息报告了新乡总部的宋哲元。
宋哲元非常高兴,立即派车接张到新乡晤面。
张自忠渴望与昔日的袍泽弟兄们见面,但是考虑到没有得到蒋介石的允准,故表示不便前往。
宋哲元复派邓哲熙专程敦请,并答应由他代陈蒋介石,请张不要顾虑。张自忠这才上了汽车。
到了新乡,张自忠受到宋哲元和总部全体官兵的热情欢迎。
五十九军得到消息,也立即派代表到总部和他见面。
宋哲元对张自忠道:“荩忱,从委座让你担任军政部部附看,他和中央对你不会再作任何处分。我们许多人,都在为你归队在尽最大努力,希望你也不要灰心,我相信一定能够成功的。你就放心先到汉口住些时日。最近,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要来新乡,对你归队的事,我会找他详细谈谈,请他在委座面前做做工作。”
张自忠表示感谢。
张自忠走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果然来到新乡。
宋哲元的第一集团军现在仍归第一战区指挥,所以也应该去谒见。在对部队的整个情况作了汇报后,宋哲元道:“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向程长官作一专题汇报,希望程长官能够向委座进言,对这个问题施以援手。”
程潜道:“不知何事,明轩兄但说不妨。”
宋哲元道:“就是张自忠回队抗日的问题。”
程潜道:“此事我知道一些,但不全面。明轩可否详细地给我说说?”
宋哲元道:“那是自然。”当下宋哲元便把张自忠的情况、张自忠在担任察哈尔省主席、天津市市长以及奉命留平等情况对程潜作了详尽的介绍。然后说道:“哲元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张自忠是一个忠义的汉子,绝不会是汉奸。他在平、津所为都是奉命行事。五十九军是他一手训练、创建的队伍,现在他不在,李文田原系参谋出身,没有带兵打过仗,在军中威望不高,几乎所有将领都不听他的。这全军师旅团将领,都只有张自忠才能指挥得动,在下有时候也无能为力。五十九军非张自忠不能带好。这支队伍,过去是二十九军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师,现在是第一集团军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军。但如果没有张自忠来率领它,它的战斗力就不能发挥出来。为了加强抗战力量,只有让张自忠尽快回到部队。希望程长官在委座面前做一些工作。”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庞炳勋漫漫金陵路 下(3)
程潜听了宋哲元的汇报,点头道:“我完全同意明轩兄你的意见,张自忠是员虎将,五十九军是一支善战的军队,应该尽早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这样对抗战大为有利。我一定给委座汇报、请求。你给我上个签呈,我便好去找委座谈。”
宋哲元当即写了一个签呈交给程潜。程潜果然拿着这个签呈去找蒋介石去了。
程潜作为战区司令长官,且又是蒋介石信任的将领,所以要见蒋介石是很容易的事。
程潜在向蒋介石汇报了第一战区的情况后,对蒋介石道:“委座,宋哲元呈递给我一个签呈,现在呈请委座钧裁!”
蒋介石接了过去道:“又是要求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的事吧。”
程潜道:“委座英明。”
蒋介石道:“宋哲元向我提出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这已不是第一次。”停了一下,蒋介石问程潜:“你对这事怎么看?!”
程潜道:“职属认为应该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去。”
“谈谈你的理由。”蒋介石道。
程潜道:“从现在各方面的证据和事实看,可以得出结论,张自忠不是汉奸,不管在察哈尔、天津乃至北平,都没有做卖国求荣的事。相反,他在贯彻南京政府准备全面抗战赢得时间上做了不少工作。所以恢复他的职务是应该的;其次,五十九军是他一手训练的,五十九军的绝大多数军官,尤其是师、旅、团长,都是他带出来的。张自忠是员不可多得的将才,他手下的这些师、旅、团长,个个也都是悍将,应该说五十九军在职属第一战区所辖的军队中,是战斗力最强的。但是这个军,也只有张自忠才能指挥得了,驾驭得了。否则,连宋哲元都指挥不动。委座也知道,前一段,五十九军不是怠命吗,宋哲元磨破了嘴皮,才只有黄维纲拗不过情面,带了一个旅过河。还是后来张自忠知道后,给五十九军师旅团长,写了一封信,劝他们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要服从命令,严守军纪,五十九军才服从调遣,过河参加了邢台之战。由此可见张自忠在五十九军中的威望与影响力。当然从这也可以看出张自忠对中央对委座是忠诚的。现在该军全军上下,都盼望张自忠回去。让张自忠回五十九军,将大大发挥这支队伍的团结和战斗力。这有百利而无一害。当然,这对职属一战区的战斗实力,也会大大增强,有利于抗战。所以我也支持宋哲元的这个签呈,请委座钧裁允准。”
蒋介石沉吟道:“你说的也有一番道理。让我再想想吧。”
10月下旬,第六战区撤销后,庞炳勋的第三军团转属第五战区。为了加强第五战区的指挥,蒋介石电邀桂系领袖李宗仁北上继任由他兼任的该战区司令长官职务。
李宗仁接电后,即由桂林飞往南京赴职。到了南京以后,他听到有关张自忠的种种传闻。这些传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就此事询及原西北军中的人,莫不为张自忠辩解。
这两种大相庭径的说法,更令李宗仁认为有探明究竟的必要。
恰巧李宗仁的同乡、现任第五战区执法分监的黄建平中将,是张自忠西北军时的老战友。
李宗仁便问黄建平:“建平,现在张自忠成了当前军政、新闻等各界的关注人物,但是说法迥然不同,形成两个极端。你原来在西北军呆过,对张自忠定然认识,想必也有所了解。你认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忠义之士呢?还是汉奸?”
黄建平不假思索地说道:“张自忠和我在西北军是老相识了,也算得上是好朋友。我对他的为人当然了解,而且可以说是太了解了。”
李宗仁道:“那你给我说说。”
黄建平道:“张自忠为人侠义,治军严明,指挥作战尤不愧为西北军中一员勇将。现在许多人指责他是汉奸。他断不会当汉奸!”黄建平拍拍胸膛道:“关于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拿自己的人格作保证。”
李宗仁道:“我们俩是同乡,对于你的话,我当然相信。可是为什么除了西北军的人外,舆论和军政界人都指责他是汉奸呢?”
黄建平气愤地道:“这些人根本不了解内情,只从表面现象看,只从他在最后八天里接替宋明轩担任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和代理秦绍文担任北平市长以及担任天津市长去日本访问过几件事去推断,又以在北平宋哲元等二十九军所有领导人都撤了,他却留在北平和日本人往来去推断。自然是冤枉了张自忠。张自忠去日本访问,谁也拿不出他有卖国行为的证据;张自忠接替宋明轩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和接替秦绍文代理北平市长,并不是他自己愿意这么任职,而是宋明轩下令让他干。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能不干么!?喜峰口、罗文峪抗日,那才是真正的张自忠。从出任察哈尔省主席到天津市长到短命的八天冀察政委会代委员长、北平代市长,那都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如此这般,那可不是真正的张荩忱。这一段他不是在奉行南京中央政府的策略么!怎么能把这一瓢‘屎’给扣在张自忠头上呢?!那岂不是大大的冤枉了他吗!张自忠是一个忠义之士,他绝不会干卖国的勾当。我敢担保。”
李宗仁点点头:“啊!原来是这样,我算明白了。”
黄建平道:“现在虽说委座不再处理他了,但却把他在南京‘晾’起,迟迟不让他回前线,从张自忠的性格来说,这比杀了他还痛苦。”
“是呀,他的际遇确实令人同情。”李宗仁道。
黄建平道:“李长官,我希望你能在委座面前帮他一把,让他能回到前线杀敌。这对他本人,对抗战,对国家都有好处。”
“是吗?”李宗仁问道。
“他的三十八师现已扩编为五十九军,隶属宋明轩的第一集团军,在第一集团军中属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队伍。听说现在该军都希望张自忠回去率领他们抗日。但由于张自忠羁留京城,迟迟不回,现在五十九军军心不稳,内部混乱。如果张自忠不能回去,恐迟早会出大问题的。据说宋哲元一度都指挥不了五十九军,还是荩忱听说后给五十九军团以上军官写了一封信,才把军队稳了下来。”黄建平道。
“啊!张自忠离开五十九军这么长时间了,对该军全体将士还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我说的句句是实,绝没半句虚假,荩忱在五十九军的威信是无人可比的。”
李宗仁道:“根据你介绍的情况看来,张自忠果然是一员难得的良将。他的际遇令人同情。好,我答应你帮他。但你把他请来和我见见面,我想和他谈谈。”
黄建平大喜:“好,我这就去。”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庞炳勋漫漫金陵路 下(4)
黄建平果然到山西路第一集团军驻京办事处来见张自忠。
张自忠虽然已经被委为军政部中将部附,但却是一个闲职,仍然是整日无所事事,他和廖保贞及跟随他的两个副官住在第一集团军驻京办事处里。
张自忠见到黄建平,心中自然高兴。因为两人也有数年未曾见面,而今又正是“落难”之际,黄建平竟然前来看望他,说明两人的友情是真挚的。
张自忠现在由于张克侠、马彦翀等人来访,由于被委为军政部中将部附后,心情比前段是要好得多了,但却仍然未能除尽心灵上的阴影。
黄建平道:“你的情况我全知道了。所以我今天特地前来看望你。”
“谢谢。”张自忠道,“自忠的事,引起许多好友的关切,从内心讲,确是十分感谢的。”
黄建平道:“委座委任你为军政部中将部附,说明事情已基本过去,耐心等待一下,我相信你会回到部队中去的。”
“但愿如此,自忠当以生命来证实自己对国民的忠贞。你现在怎么样?”张自忠问道。
黄建平道:“小弟现在第五战区担任执法分监。工作还算顺利。”
“那好。听说最近委座请李宗仁出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张自忠道。
“不错。李长官与小弟同乡。他可是一个好长官。”黄建平道。
“如此那就很好。老弟好好干吧。”
黄建平道:“李长官确是一个好长官,爱才、怜才、惜才。我今天一方面确实是出于袍泽情谊,专程前来看你;另一方面,也奉了李长官之命,因为我向他谈及荩忱兄你的情况,李长官深表同情,他想见见你,所以我也是代表李长官前来请你过去同他一晤。”
张自忠沉吟了一下道:“谢谢李长官的好意,自忠恐怕不便前往拜谒。”
黄建平道:“为什么?”
张自忠道:“待罪之人,有何面目见李长官。况刻下物议尚未歇,这样去见李长官,恐为李长官带来不利影响。请老弟向李长官表示自忠的谢意和歉意吧!”
黄建平这次未敢勉强,两人畅谈了许久才别去。
黄建平回来见李宗仁,向李宗仁报告张自忠为免遭物议为李带来不利而谢辞相邀的想法。
李宗仁道:“张自忠也未免想得太多了。你再去请他,你告诉他:一、我李宗仁不在乎任何物议。他也不要顾忌私下见我会引起委座的猜测。这方面我自会向委座解释。二、你告诉他,我李宗仁是想真心诚意地帮助他回到部队,但我必须亲自见见他以后我才好去找委座说项。如果他真心想回部队,就应该抛开一切不必要的顾虑来见我。否则的话,那又当别论。”
黄建平再次来见张自忠,把李宗仁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自忠,对张自忠道:“荩忱兄,你的情况,我已向李长官作了详尽介绍,你的为人我也在他面前拍了胸口的。他很同情你,所以提出要尽力帮你。他可是一片真诚啊!而你现在正是特别需要如李长官这样的有力帮助,才能使你有望脱出眼前的困境啊!听小弟一句话,同我去见李长官吧,千万别固执,错过这样的机会呀!”
张自忠见黄建平说得如此诚恳,李宗仁能在与他素无交往的情况下答应帮助他,这一片诚意实在不应拒绝,何况李宗仁在蒋介石那里可是一个说话颇为有分量的党国领导人。李宗仁主动要帮助他,这可是求也求不到的助力。正因为他过去同李宗仁素无瓜葛,所以李在蒋面前说的话,有可能比他的老长官冯玉祥、宋哲元等人的话更有影响力,更有作用呢。
他这次答应了李宗仁的邀请,随同黄建平去见李宗仁。
张自忠跟随黄建平来到中山陵附近李暂时下榻的一座洋房。
说年岁李宗仁与张自忠相仿,但李宗仁的资历和地位却与冯玉祥相当,所以在张自忠眼中,李宗仁和冯玉祥同样是革命前辈,因而十分敬重。
张自忠随同黄建平走进客厅,见到李宗仁,便毕恭毕敬地向李宗仁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道:“报告!待罪职属张自忠奉召前来,请李长官训示!”
李宗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还了一个礼,伸出手来同他握手,含笑道:“荩忱兄,欢迎你大驾光临。我们是初次相见,可是闻名已久了,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呀!不必客气,请坐,请坐!我们坐下慢慢谈。”
张自忠仍笔直立正站着:“请长官训示。”
李宗仁笑道:“荩忱兄,今天我们把军队那一套免了好不好。今天我们还不是上下级的身份,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最好免去一切俗礼为好。”
张自忠这才坐下,但却还是危襟正坐,沉默待训。
李宗仁诚恳地说:“荩忱兄,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但是我想中央是明白的,你自己也是明白的。我们更是谅解你。现在舆论界责备你,我希望你原谅他们。群众是没有理智的,他们不知底蕴才骂你,你应该原谅他们的动机是纯洁的。”
“个人冒险来京,戴罪投案,等候中央治罪。”张自忠低着头说。
李宗仁见张自忠情绪仍有些低沉,便鼓励道:“我希望你不要灰心,将来将功折罪。我准备向委员长进言,让你回去,继续带你的部队。”
张自忠感激地说道:“如蒙李长官缓颊,中央能恕我罪过,让我戴罪图功,我当以我的生命报答国家。”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庞炳勋漫漫金陵路 下(5)
李宗仁和张自忠这次谈得很多,不仅问了他在西北军的情况,更详尽地了解了在二十九军以来,尤其在察哈尔、天津及北平的情况。后来李宗仁在其回忆录中谈及这次会见写道:“自忠陈述时,他那种燕赵慷慨悲歌之士的忠荩之忱溢于言表。”
最后,李宗仁对张自忠道:“荩忱兄,你回去尽放宽心等候消息吧,我当在委座面前尽力为你周全,同时我还会拜托其他能在委座那里说得起话的人为你尽言。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让你得到回音。哪怕一时不成,我会继续努力,到达成为止。”
张自忠除了感激地说谢谢外,还能说什么呢。
送走张自忠后,李宗仁先去找何应钦,向何应钦谈了张自忠的情况,最后托何应钦也对蒋介石做些工作。何应钦表示愿意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