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分治一事,责怪副王是无济于事的。请你们看着自己,看看你们自己的灵魂,你们即刻找到则刚发生的事情的答案。”甘地大声说道。
蒙巴顿勋爵刚刚赢得得其不平凡的一生中得来不易的一场胜利。至于甘地,不少印度人永远不能宽恕他。有朝一日,这位在内心深处终生因为印度分治而哭泣的瘦弱老人,将为自己的沉默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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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壮丽的半圆形建筑物,是印度立法者举行会议的场所,从未亲眼目睹过如此辉煌的胜利。蒙巴顿勋爵即席发表演说,向印度舆论界和全世界展示出人类史上最重要的出生证。分治方案表明,占人类五分之一的人民即将获得完全独立,同时预示着占地球上三分之二人口的各国人民的新的组织即将形成:第三世界。
来自俄国、中国、美洲和欧洲的三百名记者和通讯员,与当地新闻界的代表们一起,代表了各种不同倾向的报纸以及不同语言、文化和宗教信仰,怀着极大兴趣出席副王举行的记者招待会。
对蒙巴顿勋爵来说,这次记者招待会是他往日苦心孤诣的结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他几乎单枪匹马地实现了看来似乎难以完成的使命:与印度领导人建立对话关系,奠定各方达成协议的基础,说服谈判对象们接受协议,最后取得伦敦政府和反对党的毫无保留的支持。他驾驶航船破浪前进,灵巧地绕过航道上的层层暗礁。他身入狮笼完成最后一次壮举,说服温斯顿·丘吉尔抑制怒火,无可奈何地表示赞同。
蒙巴顿刚刚结束讲话后,问题连珠炮似地向他袭来。他后来回忆说:“我当时毫无胆怯之感。我亲身经历了事情的全部过程,唯有我熟谙事情的全貌。新闻界第一次和唯一掌握问题的所有答案的人打交道。”
一位记者终于提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为了结束这场复杂的拼板游戏活动,蒙巴顿尚须填补上最后一个空格。
“既然有关各方一致认为,必须刻不容缓地宣布印度独立,那么想必您已经考虑到具体日期?”一位印度记者问道。
“是的。”蒙巴顿回答说。
“您能否告诉我们?”
顿时,一系列图象和数字在副王的脑海里翻腾。事实上,他尚未选择好宣布独立的日期,而是仅仅意识到它指日可待。
蒙巴顿后来回忆说:“对我来说,必须促进事态发展。我心里清楚,如果我想继续控制局势,那么必须迫使英国议会在夏季休会之前投票通过赋予印度独立的法案,我们当时坐在火山口旁或者火药桶上。我们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爆炸。”
蒙巴顿注视着坐满听众的半圆形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凝视着他。整个大厅沉浸在期待的气氛之中,电扇不断发出嗡鸣声。副王决意表明自己是“整个事件的主宰者”。几个日期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翻滚,好象飞快转动的轮盘赌具上的号码一样。九月五日、十日,八月二十日相继出现,但他始终拿不定主意。轮盘最后停了下来,小球悠悠然地滚进空格里,上面出现的数字看来极为合宜,于是蒙巴顿倏然间下定决心。他选择的日期与他一生中最壮观的胜利紧密相联,正是这一天,他在缅甸丛林中进行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以日本帝国的无条件投降宣告结束。随着武士道统治下的封建主义在亚洲的崩溃,世界史上的一页从此结束,因而为庆祝民主、崭新亚洲的诞生,任何其他日期没有比这一天更为合适。于是蒙巴顿勋爵高声宣布: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将正式宣布印度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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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消息犹如一枚引爆的炸弹,顿时使全印度为之哗然。在英国议会、在首相官邸、在白金汉宫,到处笼罩着一片震惊的气氛。没有人,甚至克莱门特·艾德礼,也未曾想到,蒙巴顿竟然如此急不可耐地降下英国在印度一代史诗的帷幕。在新德里,副王最亲密的同僚们丝毫也未曾预感到,他会选择如此紧迫的日期。同样,如此迅速到来的日子,从未掠过印度领导人的脑际,蒙巴顿执行使命的前两个月中,曾和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小时。
但是,选择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为印度独立日,尤其在一伙同行业人中引起一片不堪言状的大惊慌。这伙人主宰着千百万印度教徒的生计,其统治之专横暴虐,比英国人、国大党的头目们和全体土邦王公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蒙巴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因为在宣布这个日子之前,他没有事先请教印度最强大的神秘政权的代表们——占星学家。
任何国家的人民没有象印度人那样,惨遭占星学家的专横奴役,置于他们的所谓主宰宇宙规律的知识控制之下。每个土邦、每座庙宇、每个村庄均拥有一个或者数个专职的占星学家,他们象专制暴君一样统治着印度教徒的日常生活。他们到处插手,无空不入。如果事先不求教他们,千百万印度人从来不敢贸然出门旅行、接待亲友、签订契约、外出狩猎、穿戴新衣、购买首饰、耕田播种、嫁女娶妻、乃至举行葬礼。
占星学家手持星宿图,口里默默念叨人生的地位和命运,从而窃取无边无涯的巨大权力。如果他们断言某个孩子来生命蹇,那么父母们往往将子女弃置街头;如果他们预言某天星宿会合,有利于灵魂轮回转世,那么不少人即选择这个时辰自杀成仁;他们宣称某星期的某天,某天的某个时辰为黄道吉日或者黑道凶日。星期六和星期五是命运多舛的不祥日子。打开普通的日历表,任何印度人都会发现,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这一天恰是黑道礼拜五。
电台刚刚宣布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印度全国各地的占星学家们旋即开始查阅历书。圣城贝拿勒斯和印度南部几个城市的占星学家们立刻宣布,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是极为不吉祥的日子,印度“应当思虑再三,允许英国人再推迟一天,而决不能招致罚入地狱的弥天大罪”。
在加尔各答,年轻的占星学家斯瓦明·马达那南打开一幅巨大的圆形星宿图。星宿图由一系列同心圆组成,上面标有全年的日期和月份、太阴周和太阳周、各星宿、黄道十二宫图案、以及左右万物之灵的月球黄道带二十七个星座的方位。星宿图的正中央是天球平面球形图。马达那南转动同心圆,直至完全与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这一天相吻合。然后他在天球平面球形图上以印度大陆为起点,向星宿图的各个同心圆方向划出一束射线。随着一条条线越过八月十五日的标志线,年轻的占星学家不禁冷汗淋漓,毛骨悚然。他的推算预示着一场灾难。
这一天,整个印度乃至尼赫鲁和真纳本人,均处于摩羯星宿的影响之下。该星宿的特点之一在于刻骨仇视一切离心力量,因而同样仇视印度分治。尤其令人不安的是,在最为不吉祥的星宿土星的强大作用下,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这天将置于“有头无身”罗护⑥恶魔的统治之下,即白道与黄道的升交点的作用下,其一切表现形式为不祥之兆,其中包括日月食。此外,从零点至—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午夜,木星和金星的位置同样不吉利,因为它们和土星会合后,整整一天将处于天体中不祥的方位上,即“黑道第九宫中的地狱”之中。象成千上万名同行们一样,年轻的占星学家被他所预见的灭顶之灾吓得呆若木鸡,然后木然地慢慢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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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除日月星辰外,印度占星学家同样求助于有头无身的罗护(Rahu)和有身无头的计都(Ketu),即白道与黄道的升降交点、被毗湿奴神一刀截为两段的恶魔身躯的遗体。——原注
“他们难道发疯了吗?他们难道发疯了吗?”他如癫似狂地吼叫道。
年轻人多年习练瑜伽,静坐入定,刻苦修行,最后达到自制身心的境地,然而现在竟然完全不能自己。他诚惶诚恐地拿起纸张,立即起草呼吁书,致函无意制造灾难事件的肇事者。他在信中哀求道;
“蒙巴顿勋爵,看在神的面上,请您千万勿于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赋予印度独立。如果发生水灾、旱灾、仇杀和骚乱事件,究其原因,在于自由印度诞生那天为黑道凶日。”
圣雄甘地--九 分道扬镳
九 分道扬镳
这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前壮举。在世界史上,法学界从未审理过如此全面、复杂的离婚案件——一个四亿人口的家庭分家、分配他们数个世纪以来在同一块土地上共同生活中积累起来的财产。
眼下仅剩下七十三天时间可办理“离婚”手续。为使每个人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蒙巴顿吩咐在首都各办公室内悬挂一张别具一格的挂历。挂历的日期从六月三日开始,至八月十五日结束。犹如原子弹爆炸前计时器上的时间一秒—秒地递减一样,每页挂历的日期下面标有“准备移交权力所剩的天数”。
负责组织分配家业的任务由两名印度人承担,换言之,由双方的律师负责。一百年来,英国统治为印度造就了一批出类拔萃的官吏,这两位律师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他们居住在由国家提供的两幢建筑风格相同的别墅内,每天乘坐战前生产的同一型号的雪佛莱牌汽车,来到几乎相毗邻的办公室上班,每月领取数目相同的俸禄,每月同样按时向同一个退休金保管处交纳会费。他们两人,一个是印度教徒,另一个是穆斯林。
从六月三日至八月十五日,穆斯林乔图里·穆罕默德·阿里和印度教徒H·M·帕泰尔,每天以英国保护人灌输给他们的尊重法律程序和一丝不苟精神,全神贯注地研究文件,解决分配四亿同胞的财产问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为了肢解他们的祖国,他们两人居然使用殖民主义者的语言。一百多名助手划分为若干个委员会和小组委员会,负责向他们提供建议和主张。他们然后将决定呈送给副王主持的分治委员会,由这委员会最后批准通过。
国大党捷足先登,要求独占最珍贵的财产——“印度”的名称,拒绝以“印度斯坦”命名新生国家的建议。它宣称说,因为巴基斯坦首先挑起分裂。
正象大多数“离婚”案件一样,金钱问题引起异常激烈的争论。其中最棘手的问题涉及到如何分摊英国撤离后的债券事宜。几十年来,人们谴责英国剥削掠夺印度。现在值此结束其辉煌一页之际,英国居然负债累累,债务高达五十亿美元。巨额的债务中,一部分是它在世界大战中为取得胜利付出的代价。世界大战使英国国库空虚,濒临破产,在印度刚刚开始的历史进程,正是这一局势所导致的结果之一。
此外,必须分配国家银行的资产、堆放在印度银行金库中的黄金、库存现金,以及摆放在位于偏僻部落地区的那加县县长的保险柜内的零散卢比和邮票。问题棘手,困难重重,两位清算人必须蛰居办公室,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前,不得随意离开。
经过艰苦的讨价还价,两位律师最后终于达成协议,同意给予巴基斯坦百分之十七点五的银行资金和以英镑为计算单位的差额,但是它需承担百分之十七点五的印度国债。
他们决定,庞大行政机构的财产的百分之八十归属印度,百分之二十给予巴基斯坦。在全国各地,各级官员们立即行动起来,投入紧张繁忙的工件,清点登记打字机、桌子、椅子、痰盂和扫帚。财产清册透露的情况令人惊愕。人们看到,在这个饥馑肆虐、穷不堪言的国家里,供应农业部的全部财产仅有八十五张办公桌和同样数目的椅子供高级官员使用,此外还有四百二十五张供下级官员使用的桌子、八百五十张普通椅子、五十六个衣服架(其中六个饰有镜子)、一百三十个书架、四个保险柜、二十架台灯、一百七十台打字机、一百二十架座钟、一百一十辆自行车、六百个墨水瓶、三辆公用汽车、两个长沙发和四十个痰盂。
分配上述财产往往引起无休止的争论,有时双方甚至大打出手。某些官员想方设法捞取质地优良的打字机,而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留给对方。办公室变成了人声嘈杂的市场,平日文质彬彬、掌握数十万人的官员,现在相互争论,讨价还价,以一个墨水瓶换取一把水壶,一把伞架换取一个衣服架,一百二十五个大头针盒换取—个痰盂。
在拉合尔,警官巴特里克·里查负责为两名穆斯林和印度教徒部下分配财产。所有物品一分为二,其中包括护腿套、包头缠巾、枪支以及竹制警棍。最后瓜分军乐队乐器时,里查同样一丝不苟,不偏不倚,把—只小号和一把长笛分给巴基斯坦,而将一只大鼓和一对铙钹给予印度。最后仅仅剩下一件乐器。里查惶恐不安地看到,为了占有—支长号,两位昔日情同手足的部下居然扭作一团,各不相让。
分配图书同样引起激烈异常的争吵场面。整套的英国百科全书也按照教派原则—分为二,双卷归属某国,单卷为另一国所有。甚至字典也遭厄运,印度分得从A 到K的字母,其他字母属于巴基斯坦。如果某部著作仅仅存有珍本,那么须由图书管理人员出面仲裁,如书对某国最有用处,即分配给该国。不少博学多识,聪颖睿智的人竟然你推我搡,动手动脚,争相抢夺一本《阿丽思漫游奇境记》,或者一本《呼啸山庄》。
关于偿还牺牲的海军官兵们的遗孀的抚恤金问题,双方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难道巴基斯坦应当承担所有穆斯林孀妇的抚恤金,而不管她们居住在任何地区吗?难道印度应该照顾生活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印度遗孀吗?
在所有财产中,仅仅酒和烧酒幸免一场争吵。不言而喻,印度教徒的印度分得各种酒类,而穆斯林的巴基斯坦得到一笔相应的现金。
某些财产的分配,确实令人一筹莫展,头痛难办。巴基斯坦理所当然地应当分得一部分公路和铁路,即四分之一之多,但是究竟如何分配养路工人使用的铁铲和独轮车,以及铁路机车、餐车和货车?难道应当按百分之二十对百分之八十的比例原则进行分配?或者按各个国家的铁路和公路的里程计算进行分配?
其他资产的划分简直难以进行。内政部指出,“随着国家分治,目前教育部门的职责不得有所减弱”,因而该部的职员们断然拒绝分发给巴基斯坦任何财产,即使是一瓶墨水或者一把铅笔刀。此外仅有一架邮票和钞票印刷机,然而它们是任何国家不可缺少的象征。印度人同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与其未来的邻国共同使用。穆斯林无奈,只好发行临时货币,在印度银行的钞票上打上带有“巴基斯坦”字样的印记。
瓜分祖传家产之际,往昔的宗教旧仇宿怨再次发墙。穆斯林要求拆除泰姬陵,将陵墓的砖石运往巴基斯坦,因为这座闻名遐迩的陵园是莫卧儿皇帝建造的。印度的婆罗门则认为,流经未来的巴基斯坦腹地的印度河应当属于他们所有,因为神圣的吠陀经二千五百年前产生于印度河之滨。
两个国家中,任何一方毫无厌恶之感,居然要求继承长期统治他们的帝国权力的象征之物。历届副王乘坐装饰豪华的黄白两色专用列车,越过德干地区的干旱平原,穿过恒河流域的肥沃谷地,现在这辆专车归印度所有;作为补偿,巴基斯坦方面分得印度军队司令和旁遮普省省督的官方轿车。
在这场瓜分家产的活动中,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在副王宫殿的马厩大院内。瓜分的对象是十二辆四轮华丽马车。马车镶金镀银,鞍辔耀眼,坐垫猩红,象征至高无上的豪华生活和君临一切的王权,曾使印度臣民们为之倾倒,同时激起他们的反抗。历届副王,每个赴印巡幸的君王,每个在印度作短暂停留的宫廷显贵,往往乘坐一辆双篷四轮马车,穿越帝国京华的宽广大道。六辆马车镶嵌黄金,其他六辆装饰白银。由于不能把它们拆散配套,因而最后决定,一个自治领分享金车,另一个只好分得银车。
为了确定马车的未来主人,蒙巴顿的副官、海军少校彼得·豪斯建议采用原始而奇妙的办法:抛掷硬币猜测正反面。巴基斯坦保安部队的未来指挥官耶康布·汗少校和印度保安部队的指挥官戈文达·辛格少校站在一旁,彼得·豪斯少校将硬币高高抛向空中。
“正面!”戈文达·辛格高声叫道。
硬币从空中落到庭院地面时,三人急忙俯身向前。印度人纵声大笑,欣喜若狂。多亏运气,昔日帝国君王的镀金马车归属明天的社会主义印度的领袖们。
随后,人们一一瓜分鞍辔、马鞭、皮靴、假发和车马扈从的军服。转眼之间,最后仅仅剩下一件东西:骑在副王的四轮马车前导马上的马车夫副手使用的小号。
年轻的英国军官思索片刻。不言而喻,这件乐器不能平分。当然他可以再次使用抛掷硬币的办法。但是彼得·豪斯自有良谋。他拿过小号对两位印度同僚说,“你们清楚,我们不能把这只小号一分为二。我想,只有一个公平合理的解决办法,这只号由我保管。”
话犹未了,他诡黠地一笑,然后把乐器夹在腋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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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之前,除了清查分配货币、马车和办公桌椅外,同时必须调查登记行政机构的数十万名工作人员,从铁路局局长、政府各部司长,直到侍者、清洁工人以及权势极大的抄写员。随着印度官僚主义不断发展,抄写人员的数目在各行政机构内迅速膨胀起来。所有官员有权根据自己的宗教信仰作出抉择,或者加入印度,或者加入巴基斯坦。决心下定后,他们和眷属们一起出走,加入人类史上史无前例的大移居的第一批队伍。
勿庸置疑,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分治危及一百二十万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人和英国人组成的、由英国创建的光荣组织——印度军队。鉴于分治初期这支武装力量在维持社会秩序方面所起的重大作用,蒙巴顿恳求真纳同意一年内不解散军队,将它置于对两国政府同时负责的英国最高司令的统帅之下。但是巴基斯坦之父态度坚决,拒不同意,因为军队是国家主权必不可少的象征。真纳要求,他的部队必须在八月十五日之前驻扎在巴基斯坦境内。按照三分之一归巴基斯坦、三分之二属于印度的比例原则,印度军队同样也一分为二。随着军队的划分,一部崇高、光荣的历史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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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张普通油印表格分发给每一位官兵,印度军队自此开始走向毁灭。表格要求填表人明确表示,他们究竟希望在巴基斯坦军队还是在印度军队中服役。锡克族和印度教徒士兵无须作出任何抉择,因为真纳拒不同意他们加入巴基斯坦部队,因而他们无一例外地决定留在印度军队中服役。
与此相反,对于家庭在分治之后仍然居住在印度的穆斯林官兵来说,这张表格使他们进退两难。他们应当离乡背井,告别祖先,远离家人,前去要求他们为其效忠的一个国家的军队中服役,因为唯一的理由在于他们是穆斯林?或者他们应当继续留在与他们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国家里生活,心甘情愿地忍受对自己的教派日益增长的敌对情绪,从而断送自己的戎马生涯?
伊那特·哈比布拉中校,正是面临这种异常痛苦抉择的一位印度穆斯林。这位来自阿莱曼地区的老兵,请假返回勒克瑙看望家人,他的父亲任该城的大学副校长,母亲是巴基斯坦的狂热支持者。回到家乡后,他走上街头漫步,满怀深情参观曾任奥德王国封建贵族祖先们的住宅,凭吊一八五七年大规模士兵哗变时留下的遗迹。他暗自思忖:“我的祖先们为这里的一砖一瓦献出了生命。无论是在英国的学校里,或者在利比亚沙漠里目睹德国人隆隆爆炸的炮弹,我时刻在缅怀印度。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属于这片土地。我决定留在这里。”
对于在副王禁卫军中服役的年轻穆斯林军官耶康布·汗少校来说,他所采取的抉择意义重大,影响终生。为深思熟虑,他返回故里兰普尔邦,其父在那里任纳瓦布伯父的首相。在距伯父的金璧辉煌宫殿不远的地方,他心情激动地看到父亲的豪华官邸。这座庭院曾给他留下不少美好的回忆:上百位宾客出席的盛大筵席上使用闪闪发光的镀金餐具、欢腾的除夕之夜、热闹的狩猎活动、由身骑二三十只巨象组成的猎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丛林进发、十几支乐队伴奏的舞会持续到翌日凌晨、庭院前停放有数不清的罗尔斯·罗伊斯牌轿车,以及源源不断的香槟酒。他不会忘记,他们在饰有五彩缤纷的坐垫和丝织珍贵地毯的帐篷里举行野餐,尽情享受各种各样的珍馔佳肴。现在,他走进宫殿的大厅里回顾昔日的奢华生活,怀着思念心情再次看到饰有维多利亚和乔治五世的巨幅画像的宴会大厅,以及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游泳池。在这里,他度过了无数个心欢意畅的日子。他暗自思忖,所有这一切已属于过去,在宣布独立后即将诞生的社会主义印度,它注定要消失殆尽。作为穆斯林王公家族的继承人,印度究竟能够为他安排什么样的职务?
耶康布·汗感到,他别无他途,唯有移居巴基斯坦才有出路。他想把他的打算告诉母亲。
“您已年迈力衰,进入晚年。”他抱怨说道:“而我年纪尚轻。我想,分治以后,穆斯林呆在印度不会有什么前途。”
老妇人半信半疑,面带愠色注视着儿子。
“我不懂得你究竟想说什么。”她迷惑不解地说道:“我们在这里生活已有三百来年。当时我们来到印度平原时,我们身无分文,一贫如洗。我们亲眼看到洗劫德里的情景。为保卫这块土地,你的祖先们曾和英国人打过仗。你的曾祖父在哗变时惨遭枪杀。我们斗争过、反抗过、自卫过。眼下我们总算有个自由的家园。我们的坟墓在这里。”老人用乌尔都语说道。
“我年岁大啦。我是快入土的人。我不太懂得政治,但我有一个作母亲的心愿,而母亲的心愿是自私的。我担心你会离开我们。”老人最后说道。
“不是这样。”儿子争辩道。如果他驻扎在卡拉奇兵营而不是新德里兵营,那么事情倒也简单。
翌日清早,年轻人踏着盛夏晨光离开家庭。母亲身穿白色纱丽——这是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丧服的颜色——雪白的身影在镶有玫瑰色砂岩建筑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手拿一本古兰经高举过头,吩咐儿子从书下穿过,然后把圣书递给他,让他亲吻古兰经的封面。他们一起诵读数段经文,以示告别祝福。最后老人轻轻地向儿子身上吹了一口气,以确保她的祈祷将永远件随着他。
前往火车站时,耶康布·汗打开帕卡德牌巨型轿车的门再次转过身来向妈妈挥手告别。老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满面忧伤,不断点头向儿子惜别。头包缠巾的佣人从窗户探出身来,频频向耶康布·汗招手道别。其中一间房子曾是他小时候居住的卧室,房间至今仍然保存有他的板球拍、影集、马球比赛时赢得的奖杯、以及儿童时代的其他玩物。“不用着急。”耶康布·汗在内心说道。一俟在巴基所坦安顿好后,他一定会回来取这些东西。
但是耶康布·汗打错了主意。他再也不能回到父母双亲的宅院,永远不会再看到他的母亲。数月之后,他率领一连巴基斯坦军队开过克什米尔地区的白雪皑皑的山头,攻打印度军队中昔日战友们占领的阵地。印度军队拼命阻击他的部队向前推进,其中一支部队名叫伽尔瓦勒营。该营的指挥官也是一位穆斯林,于一九四七年七月作出与耶康布·汗截然相反的抉择,毅然决定留在他出生的国家。此人祖籍也是兰普尔,名叫尤尼斯·汗。他是耶康布·汗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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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治过程中,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落到一位有声望的律师身上,分治使他暂时中断了在伦敦事务所内受理的案件。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学识渊博,超群脱俗,然而对印度事务几乎一无所知。这位性格文静、身体肥胖的英国人,从未受理过任何关于印度的案件,甚至从未到过这个国家。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正是基于上述原因,英国大法官于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召见了他。
大法官对客人解释说,印度分治方案中,至今尚有一个重大问题悬而未决,即旁遮普和孟加拉两省的边界走向划分问题。真纳和尼赫鲁清楚,他们自己难以就此问题达成协议,因而决定把边界划分一事交由一个边界委员会负责,同时希望一位英国著名律师主持该委员会的工作。这位律师必须对印度情况一窍不通,否则,一方拒不予以承认,因为他不具备不偏不倚、裁决公正的条件。大法官强调指出,西里尔·拉德克利夫蜚声法学界,同时对印度事务一无所知,因而是位理想的候选人。
拉德克利夫闻此大吃一惊,颓然瘫坐在沙发上。分治旁遮普和孟加拉省是他一生中承担的最后一项任务。如果说他对印度情况一无所知,相反,丰富的法学经验告诉他,这是一项非同小可的艰巨任务。但是,正象同代的其他英国人一样,他所受的教育使他具有高度的责任感。拉德克利夫认为,既然印度两大政敌在他们历史发展的关键时刻一致同意指定他担任使命,作为英国人,他应当责无旁贷地表示赞同。
一小时之后,印度事务部的一位高级官员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地图。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拉德克利夫漫游在印度河河谷,掠过喜马拉雅山的天然屏障,沿着恒河顺水而下,最后顺着孟加拉湾的海滨遨游。这时,他第一次看到即将分割为两部分的两个幅员辽阔省份的轮廓。一张无形的彩色纸上,他朦朦胧胧地看到八千八百万居民,一座座房舍,成片的稻田和黄麻地,绿油油的草地和果园,以及铁路、公路和工厂。这一切分布在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在一张与此相似的地图上,拉德克利夫即将划分边界线,正象外科医生使用手术刀那样准确,肢解这块人类居住生息的土地。
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动身前往新德里之前,受到了首相的接见。克莱门特·艾德礼怀着自豪的心情打量着他,他的仲裁将会对印度的前途产生巨大影响,而三个世纪来,任何其他英国人采取的决定尚未引起如此深远的反响。面对印度上空密布的乌云,首相至少感到称心如意,因为和他一样,眼前这位人物也是黑利堡大学的毕业生,真纳和尼赫鲁一致遴选他负责分割他们的八千八百万同胞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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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蒙巴顿刚刚争取到印度领导人赞同他的分治方案,正在悠闲自得地回味着取得的胜利时,一个尤为错综复杂的问题猝然出现。这次,他的对话者不再是伦敦法律事务所培养出来的律师,而是康拉德·科菲尔德爵士率领的由五百六十五名满身珠光宝气的人组成的队伍——印度土邦的摩诃罗阇和纳瓦布。
这些君主们朝秦暮楚,言行莽撞,再次勾起人们的往日恶梦。如果说政治领袖们能够分裂印度,那么各土邦的王公们则有能力毁掉这个国家。来自他们方面的威胁不仅仅局限于分治,而使印度分崩离析成为无数个小国。他们可能将各地区由于语言、种族和宗教信仰不同而产生的裂变力量全部释放出来。在印度全国虚弱的表面统一掩盖下,这些地区始终处于潜在的分裂状态。如果满足王公们的独立要求,印度半岛必将陷入难以避免的四分五裂局面,印度帝国必将形成支离破碎的小块采邑,它们之间相互敌视,毫无防御能力。
康拉德·科菲尔德爵士秘密进行的伦敦之行取得了某些成果。内阁承认他所阐述的论据具有效力,王公们拱让给英王兼印度皇帝权力,以此换取他承认他们的君主地位,现在这些权力必须直接归还给王公们。上述情况意味着,英国撤离印度后,王公们将重新收复君主国的一切权力,从而也将获得独立。科菲尔德当机立断,决心怂恿强大的土邦正式宣布独立。
蒙巴顿在致伦敦的报告中悲叹道:“任何人未曾提醒我,印度土邦的问题虽然没有英属印度的问题更为复杂,但同样难以解决。”值得庆幸的是,蒙巴顿比任何人都具备与这些君主们打交道的优越条件。归根结蒂,他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在他们的眼里,他拥有无可置疑的佐证,即他与欧洲半数的王室,尤其是与长期保护他们的王室有血缘关系。二十五年前,在某些王公们的陪同下,蒙巴顿首次发现光怪陆离、神奇莫测的印度帝国,如今他打算摧毁他们的宝座。他曾是他们的座上客。他身骑巨象穿越他们的丛林,围猎他们的猛虎;他和他们一起高举银杯,畅饮美酒,坐在璀璨夺目的金质餐具前,共同品尝具有东方风味的珍肴佳馔;他在他们宫殿的巨型水晶吊灯照耀下,与一位女郎翩翩起舞,日后她成为他的妻子;他在他们的整齐如画的草坪上,初步掌握了马球技术,后来成为举世闻名的马球运动专家。他的挚友们亲呢地称他“迪基”,他们当中有数名摩诃罗阇,这次旅行之后,他与他们结下了深厚友情。
蒙巴顿虽然和王公们关系密切,与某些摩诃罗阇私交甚笃,但是他首先是一位酷爱自由原则的现实主义者。印度土邦王公们的先父,过去也许曾经是大英帝国的忠实盟友,但是在正在开创的当今时代里,英国需要在国大党的成员中寻找新的朋友。如果蒙巴顿把一小撮违背时代潮流的封建领主的利益置于印度的民族利益之上,那么他永远难以争取到新朋友。
对于昔日一代的继承人来说,蒙巴顿能够为他们作出的唯一重大贡献,在于拯救他们摆脱自己,抛弃醉生梦死的怪诞生活,丢掉狂妄不羁的迷梦,而他们王国的纸醉金迷、远离尘世的生活,进一步促使他们想入非非。蒙巴顿明白,某些摩诃罗阇可能贸然行事,莽撞发难,将他们的官殿变成尸体横七竖八的战场。他的政治事务秘书康拉德·科菲尔德爵士唆使他们走的道路,恰恰会导致一场令人目不忍睹的悲惨事件。
但是,不少王公认为,蒙巴顿将是他们的救世主,一定会使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特权幸免于难。他们完全打错了算盘。与此相反,副王打算说服他的挚友们懂得,当前唯一的出路在于静悄悄地被人遗忘。他希望他们放弃任何独立的要求,并于八月十五日前公开宣布,他们愿意加入印度或者巴基斯坦。至于蒙巴顿,他打算利用他对尼赫鲁和真纳的威望,尽力为王公们的个人前途争取优惠的条件,以感谢他们的合作精神。
在这场交易中,蒙巴顿首先向负责解决王公事务的印度大臣瓦拉布贝·帕泰尔提出条件。如果国大党一诺千金,确保摩诃和纳瓦布们的封号、宫殿、年俸、豁免权、佩带英国勋章的权利以及外交官身份,那么他保证王公们签署加入印度的契约书,从而将他们的封建领地移交给印度。
蒙巴顿的建议颇具诱惑力。帕泰尔清楚,在国大党内部,任何人对于王公们的影响不能与蒙巴顿享有的威信并驾齐驱。
“但是他们必须一致同意加入印度。”帕泰尔对副王说道:“如果您能送我—只篮子,篮子内装满树上的全部苹果,那么我愿意接受;如果篮内没有盛满全部苹果,那么我表示拒绝。”
“难道您不能让我十二个冥顽不化者?”副王争辩道。
“十二个太多啦,最多让你两个。”帕泰尔咕咕哝哝地抱怨说。
“两个太少啦。”蒙巴顿悲叹道。
副王和印度大臣犹如两位地毯商一样,讨价还价,斤斤计较,逐寸争夺相当于半数欧洲人居住的大片领土。双方最后妥协让步,达成让出六个土邦的协议。蒙巴顿面临的任务远非轻而易举。除去六个之外,仍然尚有五百五十多个苹果须在八月十五日之前采摘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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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邀请出人意料之外,在此之前,任何英国人从未得到印度人如此盛情的邀请。在非殖民化史上,尼赫鲁发出的邀请独树一帜,举世无双。唯有印度历史上的先哲和双方独具慧眼的人物,才能对此作出解释。尼赫鲁郑重地向印度最后一任副王发出邀请,希望他正式出任印度独立后的最高职务——首届总督。
蒙巴顿对这一殊荣深为感激,然而他始终举棋不定。抵达印度四个月来,他成绩斐然,声威大振。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不久他便可以“功成身便退,长揖归田园”了。现在,他对面临的困难一清二楚,时刻担心它们会毁掉他的光辉业绩。为了有效地扮演仲裁者的角色,必须使真纳向他发出同样的邀请。
至于年迈的穆斯林领导人,他根本无意放弃国家最高行政长官的职务。为了赢得他的理想之国,真纳茹苦含幸,呕心沥血。他将亲自出任巴基斯坦的首届总督。蒙巴顿提醒他不要担任此职,因为按照他为他的国家选择的英国模式的制度,国家总理独揽大权,而总督的作用仅仅是荣誉职务,并不掌握真正实权,正象英国国王一样。
蒙巴顿的论据丝毫未能动摇真纳的决心。
“在巴基斯坦,我将担任总督职务,总理将遵照我的旨意行事。”真纳神情冷漠地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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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艾德礼、丘吉尔以及所有意识到尼赫鲁对英国表达的崇高敬意的人,无不鼓励副王接受这一邀请。
但是蒙巴顿勋爵在表示同意接受邀请之前,希望能取得另一位人物的赞同。此人宣扬非暴力学说,领导印度走向独立,有人说这个人赞同一位军人出任获得独立的祖国的首届国家元首,这看来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甘地平时反复无常,在一次心血来潮、堂吉诃德①式的讲话中,他向世人透露说,担任国家元首职务的理想人选必须是一位贱民出身的女清洁工人,她“心地善良,廉洁奉公,清白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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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一五四七——一六一六年)小说中的主人公。
年迈的圣雄比年轻的海军上将大三十岁,虽然他们之间观点分歧,但他们意气相投,亲密无间。蒙巴顿为甘地所倾倒,非常喜欢他的狡黠和幽默感。抵达印度之日起,他决心无视英国人指责甘地的陈词滥调,尽力客观公正地去理解他。每次会晤后,他和妻子对这位乖戾人物的好感有增无减。甘地对此深为感动,为了报答他们的一片热诚之心,竟然采取—项令人意想不到的豁达大度的措施。七月的某天下午,圣雄忘掉在英国监狱中度过的日日夜夜,主动前来请求路易斯·蒙巴顿出任印度的首届国家元首。三十五年来,他奋斗不息,终于从英国人手里夺取了他的国家。甘地的邀请是对最后一任副王和英国的莫大贡献。蒙巴顿怀着感激心情,凝视着沉埋在沙发里的瘦弱身影;他暗暗思忖:“我们监禁过他,凌辱过他,鄙视过他,然而他襟怀宽广,现在居然作出慷慨之举。”蒙巴顿对甘地表示谢意。老人轻微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说下去。
甘地用手指着宫殿内一座座屋宇和莫卧儿王朝时代的花园,然后说道,眼前这些堂皇富丽、无与伦比的建筑群,昔日属于酷爱它的一砖一木、在这里度过钟鸣鼎食、养尊处优的生活的人,现在即将归还给独立的印度。他那玉堂金马的生活以及与此相联的过去,使甘地的贫苦同胞们感到厌恶。印度新上任的领导人必须以身作则,首先从总督开始。
“请您放弃这座宫殿,搬进一所没有佣人侍候的住宅中去。您的宫殿将变成一所医院。”甘地恳求道。
闻此建议,蒙巴顿做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怪相。世界上实行民主政体大国的第一号人物,如何能在一所设备简陋的普通寓所内体面地接待外国国家元首?当乔治六世、艾德礼和尼赫鲁敦促印度最后一任副王接受一项使他久久踌躇不决的职务时,这位可爱的矮小巫师向他发出呼吁,希望他能成为印度独立后第一位社会主义者,一位掌管占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命运主宰者,搬进一座别墅内过清苦的生活,同时自己亲手打扫寓所内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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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肢解旁遮普和孟加拉两省,我所需要的不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而是屠夫使用的斧头。”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抵达新德里后,内心忐忑不安地倾听路易斯·蒙巴顿向他陈述其使命的具体任务。印度分治方案使这位杰出的律师离开伦敦事务所,副王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必须在六个星期内结束边界走向的划分工作,最迟不得超过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
距副王宫殿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一片连绵不断的平原从这里伸向远方。这是旁遮普省,在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的手下,它即将不可逆转地被裁成数段。“印度粮仓”从来没有获得象今年的大丰收。金黄色的田地里,小麦、大麦正在成熟,一望无际的玉米、高粱和甘蔗迎风招展,绿海翻滚。尘土飞扬的路上,成群结队的黄牛一摇一摆地迈着步子,拉着一辆辆四轮车,车上满载印度最富庶的土地带来的首批丰收果实。
黄牛拉着车辆向村庄走去。各个村舍的建筑大致相似。一泓水塘首先映入人们的眼帘,上面覆盖一层绿色的水藻,女人们常来这里洗涤衣服,男人们为牲畜洗澡,村内房舍纵横,布局杂混,大都用柴泥材料建成;住宅之间有块狭小的庭院,家犬、山羊、水牛和母牛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聚集一起,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赤裸双脚,两眼涂抹眼圈墨,在院中嬉戏玩耍;躯体肥大的水牛拖拉沉重的石磨,慢悠悠地转着圈子,碾压麦子和玉米,女人们正在把新鲜牛粪和麦秸秆压成饼状,晒干之后,作为燃料用来煮饭。
旁遮普的心脏拉合尔城,曾是“天方夜谭”帝国的首府,莫卧儿王朝历代帝王的掌上明珠。莫卧儿皇帝们宠爱它,为它披上难以计数的壮丽建筑物和珍宝。其中奥朗则布帝王清真寺居亚洲之首,整个建筑物用彩釉陶器镶嵌组成,虽经数百年风吹日晒,至今仍然金璧辉煌,光彩照人;杰汉吉尔的衣冠冢全部用大理石建成,彩色字母组成的真主的九十九个名字装饰其间;阿克巴尔②的雄伟壮观要塞城垣由玫瑰色粗陶构成,上筑一系列饰有瓷砖和宝石的凉台;此外还有被监禁的诺贾汉公主的陵墓,她和看守她的狱吏结下百年之好,后来登基成为女皇;那里还有素有“石榴花”美称的阿那尔卡利的陵墓,这位阿克巴尔皇帝后宫中的绝色美人,因与其子行为不端,最后被活埋致死;沙利马尔的花园中,奇花异树,芳香袭人,流水淙淙,清澈见底。整个拉合尔城古迹荟萃,勾起人们对往昔辉煌时代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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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阿克巴尔(一五四二——一六○五年),印度莫卧儿帝国皇帝(一五五六——一六○五年),帖木儿的后代。
拉合尔是印度全国最令人着迷向往的都会,它比新德里更具有国际性,比孟买更雍容华贵,比加尔各答更神气十足。马尔大街横贯城郭的中心,咖啡馆、酒吧间、店铺、餐馆和剧院林立两旁,栉比鳞次;花街柳巷,高雅讲究,名列印度半岛之冠。拉合尔历来享有“东方巴黎”的称誉。
在拉合尔,传统的民族服装叫“卡赞奇”,它是用丝绸制作的上农,一些印度妇女很喜欢身着这种裁剪典雅的衣服,而不大愿意披戴纱丽。“卡赞奇”的皱褶一直拖至紧绷在脚脖上的灯笼长裤,酷似莫卧儿皇帝后宫中嫔姬们穿藏的衣饰。但是在这座以穿着入时著称的大都会里,上层社会的女士们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伟大世纪③的妓女们,少女们的穿戴宛如和平大街④的时装模特儿,学生们的装束酷似勒内·克莱尔⑤影片中的明星,而艺术家们的衣着则象无声影片的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