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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尼克·拉皮埃尔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但是,由于年龄悬殊,性格各异,他们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不和。年轻的妻子感情丰富,热情奔放,常常使丈夫处境难堪,并贻误他的政治生涯。性格严峻的真纳虽然激情荡漾,但日益感到难以和性情易变、情火炽烈的妻子和睦相处。一九二八年的一个晚上,真纳所钟爱的而未能理解的人离开了他,他的梦想从此化为乌有。一年之后,露蒂因过量使用吗啡以减轻所患不治之症带来的痛苦,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去世。妻子出走使真纳公开受辱,她的去逝更加剧了他的痛苦心情。安葬妻子时,真纳第一个在墓穴上放下一把黄土,然后凄楚地失声恸哭;今天他来到这里,在墓前献上一束鲜花。这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纳在公开场合最后一次感情流露。从那时起,他将整个一生致力于唤起印度穆斯林觉醒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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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纳佩带着单片眼镜,这是他目前保留的英国绅士派头的唯一装饰品。他收拾起高级考究西服,脱下黑白两色相间的雅致皮鞋。现在,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乘坐飞机飞往首都卡拉奇,衣着装束一反往日,与五十年前他离开卡拉奇港口前往伦敦攻读法律时判若两人。他换上一件窄长的“舍瓦尼”⑨上衣,衣服钮扣一直扣至颈下,下面穿一条齐踝紧身的“朱利达尔”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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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一七九八年五月至一八○五年七月任东印度公司统治下的印度总督。

⑨均为巴基斯坦民族服装。

真纳的年轻侍从武官赛义德·阿桑海军上尉,前不久还是副王心爱的副官,由于他才华过人,后由副王亲自指定护卫巴基斯坦新任总督的安全。赛义德·阿桑陪同真纳走到银灰色DC-3的舷梯下,飞机是蒙巴顿勋爵专门为他提供的。当穆斯林领袖走进度机时,他回首凝视着这座城市,在这里他曾为建立伊斯兰教国家进行过斗争。他说,“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亲眼目睹新德里了。”

真纳过去居住的寓所位于奥朗则布大街十号,现在已转卖给他人。长期以来,他在这幢房间内组织斗争,经常坐在一幅巨大的银灰色印度地图前面,上面划有他的“梦寐以求、难以实现”的国家的边界线。命运是那样地嘲弄人生。如今房间的新主人是位富有的实业家,名叫塞思·戴尔米阿。几小时之后,在穆斯林联盟的绿白两色旗帜迎风飘扬的地方,一面“神牛圣旗”——禁止宰杀神牛联盟的标记——将要徐徐升起,真纳昔日的住所从今以后将成为该组织的指挥中心。

真纳吃力地登上飞机舷梯,疲惫不堪,气喘吁吁,最后瘫倒在座位上。他坐在那里神情淡漠,目光呆滞,这时英国驾驶员发动马达,驾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当DC-3飞离地面的瞬间,年轻的赛义德·阿桑听到真纳好象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现在,过去的事情到此告终,新的一页业已开始。”

整个旅行过程中,真纳专心致志地翻阅报纸。他从左边的一堆报纸中取出一份,看完后把它整整齐齐叠好,然后再一一放在右边的座位上。当他阅读到关于他赢得胜利的热情洋溢报道时,他的面部始终未浮现出任何激动的表情。整个旅途中,他未说过一句话,未流露出丝毫感情,未透露关于他的梦想变成现实时的任何微小感受。飞机飞临卡拉奇上空时,侍从副官赛义德·阿桑在机翼下蓦然发现“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身着白色衣服的人群,宛如海潮似地在上面蠕动”。在太阳光的反射下,白色的衣服尤其引人注目。真纳的妹妹法蒂玛兴奋不已,紧紧握住他的手高声叫道:

“真纳,真纳,快来看!”

真纳把头转向舷窗,然而他始终神情坚毅,面无表情。“啊!竟有这么多人!”他缓缓低声说道。

穆斯林领袖旅途困顿,筋疲力尽,DC-3着陆后,他已无力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赛义德·阿桑赶忙走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但遭到真纳的拒绝。伟大领袖决不能在他人的挽扶下步入首都。真功振作精神,用尽平生力气从座位上站起,走下飞机舷梯,在欢腾的人群中挤出一条小路,向等待着他的汽车走去。

真纳一行从飞机上看到的浩瀚如海的欢迎人群,聚集在他们经过的道路两旁,从机场一直伸展到市中心。沿途,“巴基斯坦万岁”和“真纳万岁”的欢呼声,不时从成千上万名欢迎者的内心深处爆发出来。

但是,车队经过一条街区时,那里的人群却默不作声。真纳提醒别人说:“这大概是印度教徒区。他们毕竟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当真纳经过一幢两层楼的黄色砂岩房子时,他的面部表情仍然无动于衷,正象他从新德里来到卡拉奇的旅途中的表情一样。一八七六年圣诞节,真纳在这座楼房里出生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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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关于真纳的出生年月说法不一。一说他生于一八七五年十月二十日,另有材料说是—八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真纳迈着缓慢的步子登上过去英国省督居住的宫殿的台阶,这时,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面部开始浮现出轻快的表情。宫殿纵向排列,现在巳成为真纳的府邸。真纳在楼梯的顶端停留片刻,喘了口气,然后回过头来转向年轻的侍从副官。此刻,一线笑意掠过他的面庞。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指望我在世的时候能看到巴基斯坦。”他对副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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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三十六小时之后,大不列颠在印度的一代业绩将要寿终正寝。在英属印度母腹的剧烈阵痛中,地球上两个名列第二和第五位的国家即将诞生。一场冒险活动随之宣告结束,其来势之快出乎任何人的预料之外,其中包括副王本人。五个月之前,副王乘坐飞机从浓雾弥漫的诺索尔特机场起飞直飞地处东方的国家。

但是,某种忧虑现在一直纠缠着蒙巴顿。他希望印度帝国在荣耀的顶峰以及同情和友善的热烈气氛中黯然消失,以此告诉人们,英国同大英帝国的美丽富饶前殖民地之间的特殊关系必须继续维护下去。

但是,同情和友善的气氛现在随时可能遭到破坏,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的工作成果一旦公诸于世,一切美好的希望可能烟消云散。蒙巴顿意识到,有关双方将会对英国律师的仲裁提出强烈异议,因而他下达指示,必须在八月十六日之前对拉德克利夫的结论性材料严格保密。他心里清楚,英国律师的结论会掀起一场巨澜。印度和巴基斯坦即将问世,然而这两个国家的领导人却对各自国家的基本概况一无所知。在旁遮普和孟加拉省的数百个村庄里,成千上万名居民必然怀着恐惧和怔忡不安的心情度过八月十五日这一天。当人们尚不清楚究竟独立带来幸福还是痛苦时,那么他们如何能够兴高采烈去参加庆典活动呢?

但是对其他亿万居民来说,八月十五日将是大喜的日子,“让印度人痛快地欢庆他们的独立日吧!时隔不久,他们必然会意识到事物的另一方面。”蒙巴顿自言自语地说道。

副王在拍给伦敦的电报中指出:“我已决定采取措施,印度领导人不会在八月十五日之前获悉边界走向的有关情况。否则,我们关于在英国、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于独立日那天建立良好关系的一切努力和希望,恐怕会毁于—旦。”

八月十三日早晨,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的报告送到副王的宫殿,蒙巴顿吩咐下属,将两个分别呈送给真纳和尼赫鲁的黄色信封锁在他的绿色皮电文箱里。在未来的七十二小时内,当印度全国各地尽情地跳舞欢唱之际,英国律师刚刚划分的边界材料躺在小小的皮箱内。犹如潘朵拉的盒子⑾藏匿的祸害,一旦钥匙转动,盒子打开,全部祸水将会淹没沉醉于欢乐气氛中的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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⑾潘朵拉是希腊神话中人类第一个女人。据希腊神话,宙斯给潘朵拉—个盒子,后来盒子打开,里面所装的各种祸害即被放出来散布人间。后喻一切祸害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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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营内、宿营地、各地要塞和战地哨所旁,一支伟大军队中的印度、锡克和穆斯林士兵相互道别,与半岛分治的同时,军队也惨遭肢解。在新德里城,历史悠久、战功卓著的普罗宾骑兵团中的锡克族和多格拉族士兵大队举行盛大宴会,热烈欢送穆斯林大队的战友。宾主聚集在检阅场上,一起品尝丰盛的晚宴,一桌桌筵席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米饭、咖哩鸡块、烤羊肉串以及用大米、焦糖、桂皮和巴旦杏仁制作的传统糕点。酒宴阑珊之际,锡克人、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手挽手地翩然起舞,一起跳起最后一曲节奏强烈、舞步犷悍的法兰多拉舞。晚会气氛热烈,感人肺腑,在骑兵团史上实属罕见。

驻扎在属于巴基斯坦地区的穆斯林士兵们,同样也为即将返回印度的锡克族和印度教徒战友们组织了类似的庆祝活动。在拉瓦尔品第,第二骑兵团举行了盛大“祝福酒宴”,为动身远行的人热烈饯行。所存出席宴会的印度和锡克族军官相继致词,一些人甚至伤怀难过,泪水盈盈,共同向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指挥过他们进行艰苦卓绝战斗的穆斯林上校穆罕默德·伊德里斯致意。

“今后无论你们走到那里,我们将永远是兄弟,因为我们的鲜血曾流在一起。”伊德里斯提高嗓门说道。

这位穆斯林上校公然无视未来巴基斯坦军队司令部颁发的命令,命令要求印度和锡克族部队必须在撤离前上交武器。他说:“这些人出身行伍。他们佩带武器来到这里,同样,他们将携带武器离开这里。”

次日清晨,幸亏这位豁达大度、仗义勇为的穆斯林上校,第二骑兵团的锡克和印度教徒才得以幸免于难。他们乘坐的火车离开拉瓦尔品第一小时后,遭到了穆斯林的突然袭击。如果他们不携带枪支,这些锡克和印度教徒官兵早已毙命。

最感动人的告别晚会,是在德里帝国运动会俱乐部的草坪上和舞厅里举行的。过去,这里是英国占领者在印度的圣地之一。晚宴的请柬上端庄地书写着:“为欢送巴基斯坦自治领武装力量的军官老战友们,印度自治领武装力量的军官们特举行告别酒会。”

一位印度军官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晚会自始至终沉浸在“惆怅凄楚”的气氛之中。出席宴会的人髭须整齐,身穿英国式军服,肩饰为英国服役时荣获的勋章彩绶;华灯下面,军官们混杂一起,长得一模一样。草坪上,花环相连,闪烁迷人,他们在身披五颜六色纱丽的妻子们陪同下,或者热情交谈,或者在灯火辉煌的舞厅内翩翩起舞,一起跳上最后一曲狐步舞。

军官们蜂拥般地来到了酒吧间。他们开怀畅饮,一起最后一次畅谈往昔的轶事趣闻,兵营内的昔日生活,马球场上的比赛战绩,非洲大沙漠和缅甸莽莽丛林中的激烈战斗,袭击居住在阿富汗边界上的同胞们的战况,以及他们和舟共济、流血牺牲、充满危险和冒险阅历的戎马生涯的其他往事。

在这次令人怀念的晚会上,任何人未曾想到正在等待着他们的悲惨命运。他们热烈拥抱,亲切拍打嬉戏,相互热情许诺:“我们九月份一定回来,一起去狩猎野猪!”、“请不要忘记,我们在拉合尔还要举行一场马球比赛!”、“你们要千万记住,我们和克什米尔的白鹮鸟还有一笔账要清算!”

分手时刻,拉其普特第七团的印度将军卡里阿帕登上讲台,请求大家安静下来。

“今晚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相互道别,仅仅为了说声再见而已,因为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会怀着昔日把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兄弟股的情谊再次重逢。长期以来,我们同呼吸,共命运,因而我们的历史是不能分割开的。”

卡里阿帕将军在讲话中回顾了他们往日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情况,最后着重指出:

“过去我们曾经是兄弟,今后我们永远是兄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具有重大意义的岁月。”

讲话结束后,这位印度将军转过身子,拿起一件盖有罩布的硕大银质纪念品。他把纪念品献给穆斯神高级军官阿加·拉萨将军,作为印度军官赠给穆斯林战友们的离别礼物。拉萨将军揭开礼物的罩布,然后向四座高高擎起。银质纪念品是德里古城的一位首饰匠精雕细刻的,代表一位印度教徒和一位穆斯林土著士兵的形象,两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手中的枪支正瞄向共同的敌人。

随后,拉萨将军发表讲话,以出席宴会全体穆斯林的名义表示谢意,然后乐队演奏起告别乐曲。这时,出席宴会的人自发地手挽手,转眼之间,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围绕成—个圈子,象征兄弟般的团结纽带和热情洋溢的友情,古老的苏格兰民歌“一路平安”的旋律响彻整个大厅。

歌声过后,一阵长时间的寂静。随后,印度军官们走向舞厅的大门,每人手里举着酒杯,列队站在通向大厅出口处的台阶上,巴基斯坦军官们鱼贯而出,穿过欢送的人墙,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当每个巴基斯坦军官经过人丛时,印度军官们高高擎起酒杯,默默地最后一次为他们祝酒告别。

正如他们相互许诺的一样,印度军官和巴基斯坦军官们确实再次相会了,但是会晤的日期来得更快,会晤的地点与他们原来想象的迥然不同。昔日印度军队的战友们不是在拉合尔的马球场上,而是在克什米尔的战场上再次重逢;银质纪念品上两位土著士兵手中握的枪支不是瞄准共同的敌人,而是在他们之间相互射击。

圣雄甘地--十一 午夜新生

十一 午夜新生

独立前三十六小时,八月十三日星期三晌午刚过,甘地离开椰林深处的索德普尔讲经所,前去创造“奇迹”了。

他的目的地——加尔各答就在眼前。加尔各答这座二百五十万人口的大都会,曾是数代印度人的首府,文学和艺术、科学和哲学的中心。然而,在这个动乱的夏天,加尔各答也象是一座人间地狱、一座吉卜林在《恐怖的夜城》中所描写的令人诅咒的贫民窟。

加尔各答是世界上最粗野的城市,非暴力天使就是要在这里,在宽容与厌恶之中,以他那温和的声音,实现一桩无论是军队还是副王的警察都无法实现的奇迹。印度独立的缔造者再一次准备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的同胞们,以便把他们从残害心灵的仇恨之中解脱出来。

加尔各答崇奉血腥的野蛮行为,直至关于它的传说和它对神的选择。它的圣主是印度教毁灭女神时母①。这位女神嗜血成性,它的塑像以蛇和人的头骨作为装饰,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她的祭坛前面顶礼膜拜。过去,祭祀时母要用孩子。现在,信徒仍还要祭献牲畜,此前则要把牲畜的血涂在头上或前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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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印度教女神。湿婆的妻子。相对独立的女神——残杀和毁灭女神。性力派祟奉的主神之一。信徒较多,主要集中在孟加拉地区,据说她象征强大和新生。

表面的繁华掩盖不住凄惨的现实:加尔各答是世界上最脏最乱的地方。世世代代,它把孟加拉沼泽地和比哈尔干旱平原的饥民吸引到贫民窟里。马伊丹公园美丽的草坪,格鲁吉亚式的漂亮住宅,以及乔温盖大街上各大商行阔绰的办公楼,都象电影布景一样虚假。紧靠在这些建筑物后面便是一堆绵延数公里的垃圾,那里聚集着世界上最稠密的人群。二百万不幸的人在半饥半饱中度日,他们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其中大部分人的口粮比纳粹发放给即将被送进瓦斯炉的人们的食物还要少。这些居民中间有四十万乞丐和失业者,四万麻风病人。这些贫苦的人拥挤不堪地住在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内,干土垒成的茅屋,甚至臭气熏天的土洞里。污秽的小巷子里,露天下水道充满了粪便和脏物。成群成堆的老鼠和寄生虫却在这里得天独厚。很少的几口泉眼流着浑浊的水。残酷无情的房主们每周都要到小巷里来索取地狱般的房钱。

饥荒是加尔各答历史上的大事,最近一次发生在四年前。饥荒和随之而来的瘟疫,仅在孟加拉一处,就造成了四百多万人死亡。数十万灾民在富人的垃圾桶中间,在垃圾站里爬来爬去,以求找到一点食物。慑于饥饿,一家家妻离子散,母亲杀死无力喂养的孩子,人食狗,狗吞垂死的老人。

在印度准备庆祝获得自由的时刻,加尔各答的街巷里仍有饿死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印度每年死于霍乱、肺病和痢疾的人,比它在反对英国殖民统治斗争中牺牲的人还要多。

加尔各答的贫民区,一向是产生各种暴力行为的地方。然而,一九四六年八月的大屠杀使那里的暴力行动变得更加严重,特别是增加了宗教仇恨。从此,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互相疑惧,每天都要死人。两大教派的打手们,手持大刀、手枪、机关枪、燃烧瓶,或者可以用来剜眼的被称之为“虎牙”的钢钩子,准备再一次血洗加尔各答。

那位想试图阻止这场屠杀的人,于八月十三日下午三时许到达加尔各答。他乘坐一辆陈旧的雪佛莱轿车。车子沿着—排油漆剥落的铺面行驶,在贝利亚加塔路一百五十一号栅栏门前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空地,暴雨之后变成了水坑。空地中间耸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物,看上去就象是坦内西·威廉斯描写过的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海达利公馆的阳台四周围有瓷瓶状的栏杆,镂空的壁柱是古希腊多利安式壁柱;生活在热带地区的英国商人,过去曾把它当作护城圣物。公馆现今的主人是位穆斯林富豪,但是,这所房子由于久无人住,成了蛇鼠和蟑螂栖息的地方。人们匆匆地清扫了房间内的污秽物,修理好厕所,这座房子由于有厕所,特别引起了圣雄的注意。在加尔各答居民屋内,厕所是很少见的。甘地就是要从这所周围充满臭味、蛆虫和泥巴的房子着手去实现一个奇迹。

甘地为实现奇迹所仰仗的人们,几小时以前就聚集在那里,等待着贵客的到来。他们都是印度教徒,其中很多人的亲属,在去年夏天的骚乱中被杀,妻女被穆斯林奸污。汽车驶近的时候,他们呼喊甘地的名字。但是,他们呼喊甘地的名字并不是为了欢呼他,而是向他喝倒彩。这在印度还是第一次。狂怒和仇恨使人们的脸变了形。他们吼叫着:“甘地,你是叛徒!救救我们的诺阿卡利的印度兄弟们吧!保护印度教徒,不要保护穆斯林!”同时,石块雨点般地飞了过来,砸在这位圣人的车子上。

这时,车门打开了,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甘地的眼镜滑落到鼻子上,他一只手撩起拖地的大襟,另一只手抬起作出和好的手势。这位孱弱的老人,不顾七十七岁高龄,独自朝着敌视他的人群走去。

“你们记恨我,好吧,我来了。”甘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示威的人群呆住了。甘地以其在君主和副王面前为印度辩护的尖细的嗓音,力图向他的同胞们宣扬理智。

“我是为捍卫印度教,也是为捍卫穆斯林而来的。我求你们保护我。你们完全有权反对我,如果愿意这样作的话。我的一生就要结束了。我没有多少日子好过了。但是,与其看着你们陷于疯狂之中,还不如我宁愿马上死去。”

尔后,他解释说,他到加尔各答来,也就拯救了诺阿卡利的印度教徒。杀害了许多印度教徒的穆斯林头目向他保证:八月十五日,诺阿卡利任何印度教徒也不会有危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食言,他会绝食而死的。

甘地有了这项保证才同意到加尔各答来的。同样,他现在试图说服加尔各答的印度教徒保护穆斯林居民。如果印度教徒不响应他的号召,如果他们发动已经宣布的大屠杀,那就要牺牲甘地的性命。

非暴力策略的要旨,就是甘地以自己的性命与敌手签定一项契约;他把自己的性命作为敌手履行诺言的保证。甘地以绝食相逼,把“汝行乎,吾死”这样一句仙人的格言引进了政治舞台。

“我生下来就是印度教徒,我的生活方式是道地的印度教徒的生活方式,我怎么会是印度教徒的敌人呢?”他向愤怒的人群问道。

甘地的推理,他那简单易懂的观点使示威的人感到尴尬。甘地和他的弟子们答应同示威者代表谈判。他们随后便进入了新的寓所。

缓和为时不长。当印度教徒最恨的穆斯林赛义德·苏拉瓦尔帝到来的时候,狂怒再度爆发。骚乱的群众向寓所内扔东西。一块石头打在玻璃窗上,把仅有的几块玻璃打碎了一块,玻璃碎片散落在甘地所在的那间屋子里。圣雄蹲在地上,并不为之所动,他继续起草书信。然而,这是他一生中的悲剧性的转折。在这个八月的炙热下午,自他于一九一五年从非洲返国之后,在印度为自由进行长期斗争的最后几个小时,印度教徒第一次起来反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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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阴谋家们准备行动了。”

在卡拉奇机场跑道上向副王透露这一情况的那个英国人,正是刑事调查局局长。蒙巴顿赶快把他拉到一旁,避开前来欢迎他的各界人士。

警官进一步说道,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情报都证实了蒙巴顿此前在新德里收到的一份报告:明天,即八月十四日星期四早晨,当真纳和他前往巡视卡拉奇市的时候,将有人向他们乘坐的敞篷汽车投掷炸弹。尽管作了种种努力,警方未能抓获任何一名由国民公仆团引进城里准备进行这场刺杀活动的印度狂徒。

埃德温娜看到丈夫恼怒异常,便悄悄地藏到他的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密谈。

“我陪你乘车。”她突然说道。

“那怎么行,”蒙巴顿生气地斥责道:“凭什么要我们两个一块被炸死。”

警官没有理睬这番对话,继续说道:

“真纳坚持要乘坐敞篷汽车。官方车队行进那么缓慢,我们保护您的手段将是有限的。”

按照他的看法,只有一个办法能避免一场灾难。

“阁下,”他恳求道,“您无论如何要说服真纳取消这次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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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星期四早晨,在距加尔各答三千公里以外的卡拉奇市,甘地的主要政敌准备着享受他的胜利。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战胜了贝利亚加塔路那所摇摇欲坠房子里的那位绝望的老人。尽管甘地反对,尽管理智与逻辑的呼吁,特别是尽管吞噬着他的双肺的苦痛,真纳把印度分成了两部份。再过一会儿,卡拉奇的一幢庄严朴素的建筑物将要迎接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国家的诞生。七千万居民的代表们,将在贝壳状的半圆阶梯会议厅内聚集一堂。真纳为他们赢得了一个国家。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聚会!他们当中有壮实的旁遮普人,头戴卷毛羔皮帽,身穿扣子一直扣到脖颈的白色“谢尔瓦尼”②;瓦齐尔人、马赫苏德人、阿夫里迪人,这些庄严的帕坦人,头上包着绿色或金色的头巾,面庞干瘪多皱,上唇留着漂亮的小胡子;矮小的孟加拉人,皮肤黝黑。他们代表真纳从未到过的一个边远省份,对于那里的人,真纳并不信任;此外,还有其他部族年迈的首领;印度河谷的妇女头上蒙着有洞眼的缎子罩纱;旁遮普的妇女穿着饰有金色闪光片的宽大裙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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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巴基斯坦民族服装。

真纳身旁坐着一位英国人,他从这个人手上夺得了她的国家。蒙巴顿身着海军上将盛装,胸前的勋章闪闪发光。首次仪式之后,庆祝活动将延续三十六小时,这三十六小时即将结束三个半世纪的英国统治。

最后一任印度副王站起身,转达英国国王对最年轻的自治领表示良好的祝愿。然后,为了庆贺这件他力图避免发生的大事,蒙巴顿高声说道:

“巴基斯坦的诞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历史有时仿佛以一座冰山的缓慢速度前进;有时,它又象一股激流—样奔腾向前。今天,在世界的这一部分,我们共同努力溶化冰山,排除障碍,涉身于激流之中。向后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应该瞻望未来。”

他转身面向真纳。真纳面如死灰,豪无激动之情。蒙巴顿向巴基斯坦之父致敬。

他说:“我们之间的紧密关系,以及由此而来的相互理解,相互信任,是我们之间今后关系的最好保证。”

在讲出这一番措词严谨的客套话的时候,蒙巴顿不禁想到,再过一会儿,由于他所恭维的这个人一意孤行,他的性命将要遭受危险。副王没有能够说服真纳放弃参加这次危险的游行,如同他未能使他放弃建立巴基斯坦一样。

取消这次游行,或者坐在车门关闭的汽车里快速穿行首都,在巴基斯坦第一位国家元首看来,是件不光彩的事情。真纳拒绝因此而贬低他为之奋斗不已的国家诞生的意义。不管蒙巴顿是否乐意,他无论如何也要坐在敞篷汽车上,在这个从未理解的人的身旁,冒生命之危险。

他最后说道:“我们道别的时刻来到了。祝巴基斯坦繁荣昌盛,祝巴基斯坦成为邻国和世界各国的朋友。”

轮到真纳讲话了。他穿着扣子扣到脖子的白色“谢尔瓦尼”,使人联想到庇护十二世教皇。他在讲话中说,诚然,英国和它的殖民统治下的人民友好地分手了,“但我真诚地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他答应巴基斯坦遵循穆斯林古老的传统,容许其他信仰存在。

“巴基斯坦将不遗余力地与邻国和世界其他国家友好相处。”他最后说道。

这些诺言引起的反响刚刚消失,冒险之行便开始了。这两个意愿经常抵触的人,肩并肩穿过大厦的柚木大门。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车,轿车将带着他们去迎接最后—次共同的考验。蒙巴顿思忖着:“这辆该死的汽车象是一辆柩车。”伯爵了看他的妻子。他命令坎德温娜的司机与罗尔斯汽车拉开距离。但是,他肯定埃德温娜会使司机不服从这个命令。

当他走近车身很长的敞篷车的时候,表面上显得很平静,脑子里却闪现出一幅又一幅可怕的景象。他回忆起一九二一年在炸弹威胁下的威尔士亲王的车队,又联想到他在印度闲暇时刻研究家谱时发现的种种暗杀活动。家族的一支有叔祖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名字,据记载,他“死于一八八一年二月十三日”。这一天,亚历山大二世在圣彼得堡被一枚掷入他的四轮马车的炸弹炸成肉酱。在同一支系上,还有叔父塞尔日大公的名字。赛尔日大公于一九○四年,在同样的情况下,在莫斯科死于一名无政府主义分子设下的爆炸装置。另一支系中有表姐埃娜。埃娜同西班牙阿尔方斯十三世结婚那天,一枚炸弹炸死了他的马车夫,血肉溅满了新娘的裙袍。家族昔日鬼魂,这些凄惨的回忆,猛烈地冲击着罗尔斯·罗伊斯轿车和年轻的副王。

汽车启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和真纳的目光遇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真纳的神志从来都是紧张的,但是,这一回,仿佛是一股数千伏的电流把这位穆斯林领袖电僵了。三十一响向副王致敬的礼炮伴随着车队的行进,在卡拉奇大街上空轰鸣着。沉醉在快乐和感激心情之中的人群在街上等待着他们。受命刺杀真纳的人就隐藏在那些数不尽的不知姓名的面孔中间,在某一个街角,某一处转弯的地方,某个窗户上,屋顶上。士兵们沿着四公里长的路程一字排开,举着武器向他们致意。他们背向人群,无法阻止恐怖主义分子投掷炸弹。

路易斯·蒙巴顿日后承认这半小时的路程,他好象走了一天一夜。汽车几乎以步行的速度前进着,人群涌出了人行道,爬上了街灯杆、电线杆,登上屋顶,挤在窗口和阳台上。欣喜若狂的穆斯林们并不知道他们欢呼的两位英雄正在受难,他们高呼巴基斯坦万岁,真纳万岁,蒙巴顿万岁。

两位政治家意想不到地陷入了人群组成的隧洞,死神每时每刻都可能在狭窄的通道出现。他们不得不回答兴高采照的人民群众,只好演戏,也向群众表示快活和感激。蒙巴顿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经历:整个游行过程冲,他挥着手,同时作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但是,他的双眼不停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脸面和手势,寻找不安的表情,可疑的动作,以及某种能够告诉他,“就要在这儿出事”的迹象。

他寻思着:“是哪一个呢,是不是我向他致意的那个?或者他身旁的那个?”他仔细地察看着欢庆节日的人群中异常的东西。不笑的人,笑得过分的人……这个人太平静了,那个人太活跃了……或许,是那个穿着与周围的人明显不同的家伙。愚蠢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在脑海里穿过。他突然想起,孟加拉一位省长的秘书曾经在半空中拦住一枚炸弹,并把它扔了回去。然而,这个壮举又使他想到,在打板球的时候,他自己从来也抓不住一个球。他惦念着跟在后面的妻子,她是否肯定地强迫司机不服从命令?他不敢中断监视工作,因此也没有转过身证实这一点,他的眼睛不停地继续观察人群后面的地方,窥测着天空中可能突然出现的金属块。

当车队驶上维多利亚路的时候,一名站在阳台上的男子握紧了装在口袋里的45左轮枪的枪托。他的眼睛盯着对面楼窗上指手画脚的人影,拇指慢慢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罗尔斯·罗伊斯车越来越近,年轻的警官G·D·萨维奇默默地祝祷;从新德里赶来向副王报告暗杀真纳阴谋的就是他。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权利携带这只左轮手枪了。他的工作在二十四小时以前就结束了。他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国家英国去。

车上,蒙巴顿和真纳继续用和蔼可亲的微笑,向群众致意来掩饰害怕的心情。他们忧心忡忡,还没有互相说句话。诽谤他的人说,蒙巴顿最大的缺点是虚荣心,然而,此时此刻,虚荣心却成了最好的安慰。他心里想着:“这些人爱戴我。我毕竟让他们独立了。”他真诚地相信,人群里没有一个在刺杀真纳的时候,同时也把他杀死的人。他在这辆车上不正好救了穆斯林国家元首的命吗?他不止一次想到:“他们不会杀他,因为他们知道,那样作也会把我杀死的。”

车队从他脚下走过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的萨维奇屏住呼吸,他的手指紧张地扣住手枪的扳机,直到罗尔斯车驶出射程之外。此后,他走进房间,喝了大半怀苏格兰威士忌酒。

穆斯林的欢呼声突然听不见了,随后出现了可怕的寂静。蒙巴顿思忖着:“这是个印度教徒居住区,这里可能会出事。”车队在卡拉奇主要的商业街艾尔芬斯东大街上沉默无言的群众中,穿行了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五分钟。这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铺和货摊,均属于被穆斯林今天庆祝的大事吓破了胆的印度人。

没有炸弹爆炸。蒙巴顿终于透过车窗看见了真纳宫邸高高的栅栏,有如一名水手在暴风雨之后瞥见了港口的灯塔。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次出行结束了。

汽车停住的时候,副王熟悉的那张冰冷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微笑。真纳把他那双瘦削的修长的手放在蒙巴顿的膝盖上,喃喃说道:

“谢天谢地,我把您活着带回来了。”

“好大的胆量!”蒙巴顿思忖着。

他说:“您把我活着带回来了?上帝保佑,是我把您活着带回来了呀!”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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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本书作者作了许多调查,想了解为什么卡拉奇暗杀阴谋没有执行。我们只收集到一份证明材料。因参与巴基斯坦火车出轨案而被刑事调查部逮捕的自行车修理工普利萨姆·辛格说,极端主义组织国民公仆团确实把凶手派到卡拉奇,但是,他们的头目没有投掷作为爆炸信号的手榴弹,因为他看到蒙巴顿坐在真纳身边。——原注

       ※        ※         ※

八月十四日下午五时整,甘地瘦弱的身影,象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海达利公馆门口。甘地的背有些驼,他的两个侄孙女,象两根手杖一样,搀扶左右,他从等候在院子里的人群中走过。

他准备参加的庆祝仪式与圣雄谨小慎微的一生中其他事件一样,是—件具有永恒意义的大事。当列宁在城中准备革命,当纳粹党人鼓动将士在纽伦堡举行盛大游行的时候,甘地在争取自由的长期斗争中,要求印度人每天晚上作一次祈祷。

在城市和乡村,在伦敦的陋室内或者英国的监牢中,这种祈祷活动表现了这位处理人类相互关系的能手与信徒们进行联系的天才。在这种场合,甘地向信徒们宣说未经加工的稻米的营养价值,原子弹的罪恶,按时上厕所的重要性,梵歌的壮美,禁欲的好处,帝国主义的不公正,以及非暴力的恩惠。甘地每天的讲话,通过口头传达,通过报纸和电台,广为传诵,成为非暴力运动的纽带,圣雄的福音书。

在位于仇恨之城中心的这座破败的院落里,正举行着英国占领下的印度的最后一次祈祷活动。甘地将在会上讲话。今天一整天,他接见了好几个印度教徒代表团,向他们解释他在加尔各答提出的非暴力契约的性质,希望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呼吁能造成一种新的博爱精神。起码有一万人参加了加尔各答的首次祈祷活动,这一点表明,甘地得到了响应。

他宣布道:“从明天起,我们将摆脱大不列颠的桎梏,但是,从今日子夜起,印度将分为两部分。明天是喜庆的日子,也是痛苦的日子。”

他提醒信徒们,独立将使每个人肩负重大的责任。

“如果加尔各答恢复理智,维护手足之情,那么,整个印度也许就得救了。但是;如果兄弟残杀的战火蔓延到全国,我们刚刚获得的自由将不复存在。”

印度自由的缔造人告诉他的追随者们,他本人不参加印度独立庆祝活动。他要求他的弟子们在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同他一样,“为印度的解放斋戒、祈祷,并且尽量多抽丝纺线,因为,珍爱的纺车最有能力把他们的国家从灾难中解放出来”。

       ※        ※         ※

尽管真纳的汽车在巴基斯坦万岁的欢呼声中穿过卡拉奇的街道,巴基斯坦的诞生是在令人吃惊的冷漠气氛中进行的。奇怪的是,在穆斯林孟加拉,在这块成为东巴基斯坦的土地上,气氛最为欢快。这里,有朝一日将成为孟加拉国战争的战场。这个省的新总理卡瓦查·纳济穆丁离开加尔各答来到新的首府达卡。他乘坐的小汽轮上悬挂着穆斯林联盟的旗帜,在涨水的恒河三角洲逆风行驶了数小时。每当小船在村舍前停下的时候,居民们欢呼着蜂拥而至。纳济穆丁的儿子日后回忆说:“大家都在唱歌,每双眼睛里都蕴含着幸福。”

在旁遮普首府拉合尔,人们由于不如道边界的准确走向,心情从未如此焦躁不安。英国人比利·理查正在结束着他的警察分局局长的工作。此前,他在仍然留在岗位上的警察帮助下,曾试图制止暴力行径,结果徒劳无用。在这个没有季风的炎热的夏天,莫卧儿国王们的一千零一夜城淹没在恐怖与仇恨之中。把他亲眼见到的最近几起事件简要地记录在一个记事簿上,这是比利·理查留给后来人的一份令人伤心的报告。然后,他把他的穆斯林接班人叫了过来。

比利·理查取出移交权力的文书。这份文件一分为二,他在左面部分写道:“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我移交了我的权力”,并签了字。英国人向那位穆斯林行了个礼,同在场的同事们握了握手,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当天下午,真纳抑制住疲倦,一间一间地查看了宽敞的卡拉奇寓所。子夜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官邸。他查得很仔细,在翻阅财产清单的时候,他发现缺少一副槌球游戏用具。他气势汹汹地把副官叫来,发出了他作为巴基斯坦总督的第一道命令:请你找回槌球的网子和架子,并放置在原处。

首先作巴基斯坦“难以实现的美梦”的那个人,独自一人在英国剑桥的一座朴素的小别墅里度过了八月十四日这一天。拉赫马特·阿里永远是一名学生,在他看来,卡拉奇永远没有胜利的游行,也没有人感激他。从今以后,他的梦想将属于另外一个人。他曾经建议这个人成为一名人民解放事业的捍卫者,但他的建议遭到了拒绝。拉赫马特·阿里在今天这个理想已经变成现实的光荣日子里,却专心致志地起草一份谴责真纳接受分割旁遮普的传单。然而,他早已输掉了这一局。人民不久便将怀着感激的心情,花费相当于五亿法郎的钱,在卡拉奇为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修建一座陵园。臆造了巴基斯坦的幻想家,将仅在英国的纽马克特义地拥有一座无名之墓。

       ※        ※         ※

他们在日落时分上路了。一名吹笛人象一只水鸟一样,跟随在汽车后面穿过新德里拥挤的街道。吹笛人每隔百米便停下来,蹲在柏油路上吹笛,笛子里吹出来的气搅得尘土飞扬,而车内的两名乘客却无动于衷。车上里的是两位出家人。他们晚年离开妻子儿女,舍弃自己的财富,两手空空出家事佛。两个人胸脯袒露,满面尘垢,乱蓬蓬的长发象麻绳一样垂在瘦弱的双肩上。他们是古老的印度的朝圣人。一根有七个木疤的长棍,一只水瓢和一块羚羊皮④,这些就是他们仅有的财产;当一个穿着纱丽的身影出现在出租汽车的玻璃窗口时,他们便把目光移开。他们属于印度最古老的一个教派。这个教派的组织十分严格。他们不仅要回避任何女人,而且无权目视女人。每天清晨,他们用灰涂面,以便记住人身瞬息即逝的特性。他们靠化缘度日,每日一餐,而且从不能坐下来吃饭。他们的食物也只有几口牛奶、酸酪、淡奶油、牛尿和牛粪混合而成的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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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正统印度教徒认为,坐在羚羊皮或虎皮上可以一尘不染。——原注

八月十四日傍晚,这两位圣徒中的一位,手里捧着一只大银盘,盆子上叠放着一件绣金白丝披巾,即神服。另一位拿着一只权杖,一罐从坦乔尔河取来的圣水,一小袋圣灰,以及一袋在马德拉斯附近的欣达姆巴拉姆庙由舞神纳塔拉贾赐福过的米饭。

这一小队人穿过首都的街道,径直来到约克路十七号一座朴素的别墅门前。迷信与巫术的印度的使者,将要在这里会见新印度、科学与社会主义的印度贤哲。如同昔日的长老向古印度王授权祝圣一样,今晚,圣徒们将把古代的权威标志授予那位即将成为现代印度民族领袖的人。

他们把圣水洒在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身上,用圣灰涂抹他的前额,把权杖放在他的手中,给他披上神衣。对于一个听到“宗教”二字便表示厌恶的人来说,这些仪礼令人懊恼地表现了他对自己的国家责怪不已的那些东西。然而,尼赫鲁还是谦逊地顺认了。他可能认为,未来的日子是困难的,任何方面的护佑都不应被拒之门外,即使是那些他并不相信的神秘玄奥的势力。

       ※        ※         ※

在兵营里,在官邸里,在机关办公室里,在海军基地上,在征服印度的第一个据点——加尔各答的威廉堡,在马德拉斯的圣·乔治要塞,在西姆拉宫,在克什米尔、那加兰、锡金,在阿萨姆丛林里,数千面英国国旗被永远地降下了。没有举行任何降旗仪式。三个半世纪以来,它们象征着英国在世界这个地区的统治。蒙巴顿要求不举行任何仪式。尼赫鲁考虑到“不要触怒英国人”,禁止为此举行任何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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