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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尼克·拉皮埃尔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第二天黎明,英国国旗到处都被独立的印度的藏红色、白色、绿色国旗所代替。

在开伯尔隘口的山顶上,一直在这一带值勤的唯一的英国人,开伯尔来复枪兵团团长助手,上尉军官肯尼斯·丹斯听见薄暮中七声锣响。按照印度军队的老传统,每个钟头敲一次锣,以便告诉那些买不起表或不会看表的土著印度士兵时间。最后一记锣声响过之后,丹斯爬上兰迪科塔尔要塞顶端的哨所。那里,一名号手正准备吹归营号。在他们两人脚下,一条羊肠小道,沿着碉堡的墙根通向山口,再往前就是贾姆鲁德和那条历来入侵者扑向印度平原必然要经过的通道。在小路的许多转弯处,刻在石头上的军徽纪念着丹斯所属部队经历过的战斗,使人想起他的同胞们为保卫这条通道而作出的牺牲。

号手立正,举起了铜号。丹斯怀着痛苦的心情,在号声中降下国旗。他把旗帜摘下来,仔细地叠好,决心把它带回“他动身到印度来时告别的英国,把它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随后,他赠给军团一个从孟买买来的大铜钟,以代替岗楼的锣。他让人在钟上刻上一句简短的致意:“—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肯尼斯·丹斯上尉赠给开伯尔来复枪团”。

同一天晚上,在印度的另一端,一面九十年前升起的英国国旗也永远地降落下来。勒克瑙省督府曾是印度帝国的圣地,是印度帝国最光彩的文物,也是象征着英国的顽强力量的堡垒。一八五七年的一天,幸存的千名守军欢呼援军到来,使他们从印度哗变士兵的八十七天的围困中死里逃生。这里已成为—片废墟。自那时起,没有人重建过,遗址却一直保存完好。

勒克瑙新任印度省督是一位妇女。降旗的时候,她也在场。著名女诗人莎罗吉尼·奈杜是甘地的大弟子之一。她参加了甘地发动的“哀悼日”,焚烧过英国制造的服装。圣雄在海滩上示威,把攥着食盐的拳头朝天挥舞的时候,她也在那里。英国警棍暴打过她,她在英国的监牢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她一生都在追求着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目睹英国国旗在印度的天空中消失。

然而,这位经过多少次斗争磨炼的印度妇女,此刻感觉到她的双颊上淌着泪水。仪仗队的士兵们把旗子叠好了。蒙巴顿下令把它送给乔治六世国王,作为他未能前来访问的帝国的纪念物。然后,司令官把一把斧头抓到手里:另外一个国家的国旗绝不能在勒克瑙的神圣的旗杆上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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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刚刚擦掉前额上的圣灰,开始进晚餐,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电话线路情况不好,他的女儿英迪拉听见他在接电话时,大声地同对方讲话。她看到父亲回来的时候,脸都变了样。尼赫鲁一时说不出话,双手捂着头,静静地呆着。终于,他开口了,眼里闪着泪花:电话是从拉合尔打来的。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居住区已经断水了。外出乞讨一桶水的女人和孩子们,立即被穆斯林居民杀害了。很多地方着了火。尼赫鲁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哀叹道:

“今天晚上,我怎么去向全国发表讲话?当我知道拉合尔,我们美丽的拉合尔,已成一片火海的时候,我又怎么去说呢?我能由衷地为印度的独立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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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绕在尼赫鲁脑际的可怕景象,在廓尔喀营的一名英国军官面前一览无余地展现开来。罗伯特·阿特金斯上尉乘吉普车驶过通往拉合尔的大桥时,发现城里有六处地方喷射着巨大的火舌,这不禁使他想起一九四○年八月大空袭之夜伦敦赤红色的天空。

二百名先锋连的士兵乘坐吉普车和卡车跟在阿特金斯身后。天刚破晓,这个连便朝拉合尔奔来。它属于蒙巴顿为恢复旁遮普的秩序而建立的一支五万五千人的别动队。阿特金斯上尉穿行拉合尔市时,没有遇到一个活人,只有远处大火中的爆裂声不时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他望着沉重的夜色,突然想到头年离开身为印度陆军上坟的父亲那个夜晚。他们在马德拉斯俱乐部一边玩台球,一边讨论着政治。上校那天晚上预言道:“印度不久便要独立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独立那一天将会发生一场可怕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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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德里市中心,印度议会主席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的花园里的火,并不是纵火者点燃的。那是圣火,是婆罗门教士按照吠陀仪礼祝圣的火。土、水和火组成印度教的三位一体,它们分别代表万物之母,生命之源和精力与毁灭之本。对于宗教节日来说,火是不可缺少的。它能净化人,并把人变成灰;而人正是来自于灰。婆罗门教士唱道:“火呵,你是诸神和智者的眼睛。你能透过人心的隐密发现真谛。”

咒语在夜空中荡漾着,即将成为独立印度的男男女女的部长们,依次从圣火前走过。另一名婆罗门挨个朝他们身上抛洒几滴圣水。然后,信徒们来到一位少女面前。少女手里捧着一只盛有朱砂的铜杯。她把右手拇指伸到铜杯里蘸一蘸,在每位部长的前额上点一个红点。这“第三只眼”,可以不为表面现象所迷惑,从而透过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最后,印度首届自由政府的部长们进入会议大厅。再过一会儿,他们将担负起领导三亿多印度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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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署完文件,发完电报之后,剩下要作的事情就是封存英属印度帝国的印章和其他物件了。蒙巴顿勋爵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想得出神。他想道:“我还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我从这间办公室控制着—个曾对世界五分之一人口操有生杀大权的机构。”他记起H·G·韦尔斯⑤所写的一篇题为《创造奇迹的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英国人的一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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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英国作家(一八六六——一九四六年。)

他想道:“这是我担任副王职务的最后时刻,这个神奇的职务授予印度副王创造奇迹的权力。我应该创造一个奇迹,可是,怎样创造奇迹呢?”

他有了主意。他高声叫道:“上帝呀,我找到了。我要使帕兰普尔王公夫人获得殿下称号。”一九二一年,蒙巴顿与帕兰普尔土邦王公结下了亲密的友谊。那时,威尔士亲王正在印度访问。一九四五年,蒙巴顿到王公家里作客时,受到英国在当地的驻扎官的拜会。驻扎官告诉他,王公的妻子虽然是澳大利亚人,但她早已皈依了伊斯兰教,身穿印度妇女的纱丽,接受当地所有风俗习惯,而且,她还从事一项令人钦佩的社会福利事业。然而,王公十分苦恼,因为副王顽固地拒绝把殿下称号授予他的妻子,理由是,她不是印度人。蒙巴顿回到新德里后,亲自同前副王韦维尔勋爵交涉,结果没有成功。伦敦不肯给面子,怕其他土邦王公也要娶外国女人。

蒙巴顿等他的部下到齐了,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您不能作这件事。”其中一个说道。

蒙巴顿笑着反驳说:“谁能说我不能,我是不是印度副王?”

他立即派人取来一卷文书,在上面庄严地写了几句话:“上帝保佑”,晋升王公的澳大利亚妻子殿下爵位。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晚十—点五十八分,路易斯·蒙巴顿草签了这份文件。几分钟以后,他的副王王徽,一面装饰有印度星徽的英国国旗,从新德里的副王宫殿的旗杆上永远被降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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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蒙昧时代起,远在人类把自己的美丽的传统镌刻在石头上之前,海螺的呜咽声就迎接着印度海岸的黎明。在议会大厅内站立着一位印度人,身上披着一块土布。他今天准备向数亿人民宣布一个新纪元的诞生。他的腋下夹着一只长长的粉红色螺钿。这个人是印度人民的号手,他曾上街游行要求自由。

在号手的下面,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坐在讲坛上。尼赫鲁在他的棉背心的扣眼里别着一枝玫瑰花,除在英国监狱中的九年外,他平日每天如此。玫瑰花成了尼赫鲁的标志。在半圆梯形会场的墙上,历届副王们的标准像已经被摘去,代之以藏红色、白色和绿色火焰状的旗帜。

座位上挤满了今晚即将诞生的这个国家的显赫人物。他们有的穿着纱丽或披着土布拖地,有的穿着豪华的锦缎,有的穿着燕尾服或晚礼服。他们所代表的人民的种族、宗教、语言、文化各异,其种类之多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他们反映着这样一个国家的特点:在那里,最高级的精神成果与最可怕的物质贫困交织在一起,最大的财富是它的种种反常事物,在那里,人比田地更多产,人们信神信得发狂,而对可怕的自然灾害则束手无策。这个国家有悠久的历史,然而现状却是变化莫测。它的前态未卜,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象它那样问题堆积如山。然而,尽管有这些困难,这些弊病,印度是人类生存能力的最生动、最持久的象征之一。半圆梯形会场内的男人和女人,是一个三亿三千万人口的国家的代表。二亿七千五百万属于三千种姓的印度教徒中,包括七千万不可接触者和原始部落。除此以外,这个国家还有三千三百万穆斯林,七百万基督教徒,六百万锡克教徒,十万袄教徒和八万犹太人。犹太人的祖先是在所罗门圣殿被毁之后,从巴比伦逃亡至此的。

议会代表们大都不能用自己的方言进行交谈。唯一共用的语言是殖民主义者的英语。印度官方语言将近有十五种,方言八百四十五种。旁遮普的穆斯林议员使用乌尔都语。这种文字从右向左书写,而联合省议员使用的印地文,则从左向右书写。马德拉斯人的泰米尔文有时从上向下读,其他地区的文字难以识读。日常动作的意义也不尽相同。肤色深的南方马德拉斯人上下摇头是,他想说的是:“是”;肤色浅的北方居民作同样动作时,他所要说的是:“不。”

印度的麻风病人和瑞士的居民同样多,婆罗门和比利时人口同样多;整个荷兰也容纳不下印度的乞丐。此外,印度有一千一百万沙陀,二千万土著人,九百万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已婚或丧偶。—千多万印度人过着半流浪生活。他们从一个村落转移到另一个村落,从事着他们的种姓世代相传的职业,诸如弄蛇、算卦、卖唱、杂技、打井、魔术、走钢丝、卖草药。印度每天有三万八千个婴儿出世,其中四分之一要在五岁前夭折。每年有一千万印度人死去,其中很多人死于营养不良或天花、霍乱等在其他国家已经灭绝的疾病。

印度半岛是地球上宗教行动最为频繁的地区,是佛教的发源地,佛教则是印度教之母。印度半岛也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在这个地区里,众神表现为难以想象的形状和象征物。宗教活动包括高深的玄学思辩,杀牲祭祀,乃至某些教派和农村宗教节日的两性狂乱。印度教有三亿三千万神灵,因为人们永远见不到神,只能看到众神显灵。神可以随时显现在任何事物之上,他们中间有舞神、诗神、歌神、死神、瘟神、毁灭之神。有一位女神接受人们献祭的山羊,能为人祛除霍乱病,另外一位女神的信徒们可以模仿神庙内的春宫画人物。榕树和其他树木,神话中的英雄们——印度的一亿三千六百万只猴子、二亿头圣牛、蛇,特别是眼镜蛇,都是神的化身。每年有二万崇拜眼镜蛇的人被这种毒蛇咬死。印度的三千个数派中间,有古波斯拜火者的后裔——琐罗亚斯德教徒,有印度教的改良教派耆那教徒。耆那教信徒认为,任何生命都是神圣的,以至于外出时嘴上要戴口罩,恐怕不留意而吸杀一只小虫。

今晚在新德里聚会的议员们所代表的国家,拥有几位世界上最大的富翁和三亿勉强活着的农民。印度的大地本该是地球上最富饶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最贫困的土地。百分之八十三的居民目不识丁。每日人均收入不超过五十生丁⑥。加尔各答和孟买这两个印度大城市的四分之一居民在街上睡觉、大小便、生孩子,他们同时也在街上死去。印度每年平均降雨一百一十四毫米,但雨量分布依地区和月份各异,因此往往受益不大。季风转换期带来的暴雨的三分之一,白白地流入了大海。每年有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只能得到二十多毫米的雨水,而其他一些地区则暴雨成灾,威胁几百万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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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

印度有三位驰名世界的实业家,他们是比尔拉、塔塔和达尔米亚。但是,它的经济基本是封建经济,只有一小撮有势力的地主和资本家从中受益。英国殖民者没有为印度的工业化作过任何努力。印度的出口商品仅仅局限于一些经济作物,诸如黄麻、茶叶、棉花、烟草。大部分机器设备需要进口。每个居民平均消耗电量微乎其微。印度地下蕴藏的铁矿占世界的四分之一,然而,它每年的钢产量几乎不到一百万吨。印度的海岸线长达六千零八十三公里,但它的捕鱼技术十分落后,每个印度人每年平均得不到一斤鱼。

实际上,英国殖民者留下的遗产仅仅是一连串令人焦虑的问题和恶运。不过,今晚在议会大厅内,没有人对他们抱有恶意,每个人仿佛都在这样想,只要印度的统治者走了,这个国家的种种可怕的弊端就可以减轻。

那位肩负拯救印度重任的人站起身来讲话了。此前,在与拉合尔通过电话之后,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准备庆贺印度独立的演说。他作了一个即兴讲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多年以前,我们曾相信命运,如今却到了履行我们的誓言的时候……午夜时分,当世界正在酣睡之中,印度奋起获的了新生和自由。”

他的语句如泉水涌出,雄辩、响亮。但是,对于尼赫鲁来说,这一胜利的时刻早已彻底遭到破坏。他日后说过:“我几乎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每个字都是自发的,我的眼前始终呈现出正在燃烧着的拉合尔的景象。”尼赫鲁在演说中继续说道:“一个历史上罕见的时刻业已来临:当一个国家的人民告别旧世界,迈向新未来,当一个时代宣告结束,当一个长期受压抑的民族心灵得到了解放……在这历史的黎明,印度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求索,从蒙昧时代起,它的过去目睹了它的努力和成败。不管运气好坏,它从未失去自己的目标,也未忘记它从中汲取力量的理想。今天,我们结束了不幸的时代,印度又重新上路了……”他最后说:“现在不是进行狭隘的、破坏性的批评的时候,也不是怨恨和指责的时候。我们应该建设自由印度的崇高的大厦,在这座大厦中,它的所有儿女都会受到欢迎。”

尼赫鲁提议,钟响十二下的时候,全体起立,宣誓为印度和印度人民效劳。国会外面,突然一声惊雷撕破天空,大雨倾盆落在聚集在周围的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身上。新德里的市民们浑身湿透,坚忍不拔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半圆形大厅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座古老的英国挂钟,钟上的两根针接近了十二点的罗马数字。几秒钟以后,印度即将成为世界第二大国。印度人民的代表们在沉思中等待着。

报时钟的十二响回声刚刚落下,尼赫鲁所说的祖先的召唤声从数百年的暗夜中响起,在整座大厅里久久回荡。海螺单调的长鸣声,向古老的印度的代表们宣告,他们的国家从此诞生了,同时向世界宣告,一个殖民时代业已结束。

这个时代可以追溯到一四九二年夏季的某一天。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从西班牙的一个小海港出发去寻找印度,结果他却发现了美洲大陆。人类四个半世纪的历史都带有这项发现及其后果的印记:基督教的西方在全球范围对有色人种所进行的宗教的、经济的和政治的剥削。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印卡人、斯瓦希利人、埃及人、伊拉克人、霍屯督人、中国人、阿尔及利亚人、缅甸人、菲律宾人、摩洛哥人、越南人,数不尽的人民、民族、文明,在四百五十年殖民统治期间遭到残害,变得贫困,受到教化和鄙薄,得到充实、改换和利用,或者从经济上被推动前进,总是不可挽回地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一个祈祷上苍的大陆的饥民们,刚刚从基督教殖民活动产生出来的最庞大的帝国的造物主手中夺得了自由。这个帝国之大,人口之多,地位之显赫,远远超过了罗马帝国、巴比伦王国;迦太基王国和古代希腊。从此以后,任何殖民帝国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他们的头面人物还可能通过说教和武器,企图阻止历史的前进。他们的努力只能是徒劳的、血腥的、注定要失败的尝试。印度的独立不可挽回地、最终地结束了人类历史的一个阶段。

国会外面,大雨突然停了。人群欢呼雀跃。尼赫鲁刚一露面,成千上万的人便向他扑了过去。尼赫鲁和他的部长们险些被人群吞没。尼赫鲁望着那些试图遏止人群的稀疏的警察线,微微一笑。他向一位部长说道:

“您知道,正好十年以前,我在伦敦同副王林利思戈勋爵有过一场争论。我很生气地对他说:‘如果十年以后印度不能独立,我愿下地狱。’他回答说:‘噢,您没有任何危险,我在世的时候,印度不会独立,尼赫鲁先生,您在世的时候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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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德里议会大厦的围墙外面,在刚刚诞生的这两个国家的各个角落,亿万人民听到海螺的召唤,个个都欣喜若狂。

在孟买,一名警察在游艇俱乐部的门上钉上了—块写有“关闭”字样的牌子。这里曾是至高无上的白种人的堡垒,三代绅士先生们在这里悠闲自得地品尝威士忌酒,远远避开土著人的目光。如今,俱乐部即将成为印度海军军校的食堂。在西姆拉,钟响十二点的时候,数百名身穿拖地和纱丽的男女,唱着歌走上马尔大街。昔日,印度人从来不能穿着民族服装在这条街上走动。数百名其他印度人涌入加尔各答、拉合尔、孟买的高级饭店的餐厅和舞厅。此前,只有那些身穿燕尾服和晚礼服的人有权进入这些地方。新德里灯火通明,热烈庆祝这个光荣的夜晚。在科诺特圆形广场上,宽敞的商业中心和老城的街巷里,到处闪亮着藏红色的、白色的和绿色的华灯。印度教的寺院、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和锡克教的庙宇都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莫卧儿帝王的红堡也不例外。在甘地经常居住的清洁工居住区,独立给这些可怜的不可接触者带来了他们从未得到过的一点好处:光线。市政当局送来的蜡烛和油灯,今夜照亮了他们的陋室。人们骑着自行车,乘坐卡车,或者步行,甚至骑着大象,满怀兄弟情谊,涌向新德里市中心,欢唱喜悦的心情。科诺特圆形广场的饭馆和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帝国饭店的酒吧间,过去是殖民主义者聚集的地方,今天挤满了欢欣鼓舞的印度人。夜半刚过,一名印度人爬上柜台,邀请同胞们和他一起唱国歌。他的提议引起一片欢呼声。大家先唱了几首民族诗人泰戈尔的诗句,随后痛苦地发现,他们知道《保佑吾皇》的歌词,但却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国歌的歌词。在老德里最古老的马伊丹饭店,一个迷人的印度女人在餐桌间舞来舞击,在每个人的前额上印上一个象征幸福的吉祥痣。

在市中心附近一座公园的荫影里,记者卡塔尔·杜加尔·辛格以其独特的方式庆功祖国独立。他拥抱了几天前遇到的漂亮的医学院学生阿伊莎·阿里。这是他们的漫长而美妙的爱情故事的第一次拥抱,然而,这个故事却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开始的。它与蹂躏着印度北方的另外一种激情大相径庭。卡塔尔·杜加尔·辛格是锡克族人,而阿伊莎·阿里是穆斯林。

尽管独立之夜是在热情洋溢中度过的,但是,一场风暴的先兆已经在首都中心显现出来,居住在老德里的许多穆斯林正在小声地议论着穆斯林联盟提出的狂热口号:“我们用法律取得了巴基斯坦,现在我们将用武力征服印度斯坦。”

这天早晨,一座清真寺的毛拉⑦对信徒们说,穆斯林曾在几个世纪期间统治过德里。他说:“真主保佑,穆斯林将重新统治德里。”另一方面,拥挤在郊区的旁遮普的印度族和锡克族难民们,扬言要把首都的穆斯林居住区“变成庆祝独立的巨大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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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阿拉伯文Mawla的音译,原意为“保护者”、“主人”。是对伊斯兰教学者的尊敬。在中国新疆地区,有些穆斯林称之为阿訇。

在这节日的夜晚,有人预言将要出现忧虑和不安。V·P·梅农,这位出色的印度官员,听着阵阵海螺声和群众的欢呼声,突然神情紧张地对孩子们说道;“现在我们的恶梦就要开始了。”梅农曾在西姆拉修改过蒙巴顿的分治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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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半岛上其他几百万印度人来说,八月十四日午夜是二十四小时欢庆独立活动的开始。在俯瞰开伯尔山口的兰迪科塔尔堡,十几堆熊熊的炭火上正在烤着一只只全羊。巴基斯坦的军官们和开伯尔来复枪团的狙击手们,正在同他们的传统敌人——帕坦族部落山民聚餐。一位巴基斯坦上校把一块用羊肠包着的羊肝送给英国上尉肯尼斯·丹斯。丹斯曾是他的副手,今天则是他的贵宾。夜半钟声一响,部族人拿起步枪朝着夜空鸣放。他们吼叫着:“开伯尔是我们的了,开伯尔是我们的了!”

在一八五七年曾发生过血腥兵变的坎普尔城,英国人和印度人在大街上互相拥抱。在纺织业首府艾哈迈达巴德,一位于一九四二年因展示印度国旗而遭到监禁的年轻小学教员,亲手在市政厅升起了印度国旗。甘地曾在这里组织过最初几次工人罢工。

在勒克瑙,各界知名人士在省督府参加了升旗仪式。他们所持的请柬上特别写明:“请穿民族服装或拖地。”一位名叫拉杰斯瓦尔·达耶尔的印度官员曾在英国行政部门工作过,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他习惯于英国主子们的西服和白色领带,因此手边没有拖地。这次活动的气氛也与以往的官方活动大不相同。市政厅大门刚刚打开,一群女人和孩子便扑向餐桌,放肆地吃起点心和甜食来了。达耶尔望着自己的国家的旗帜升起,脑子里不禁想到,在他供职的十四年间,他有许多英国同事,但其中没有—个知心“朋友”。

在马德拉斯、班加罗尔和巴特那等许多城镇,人群于午夜时分涌入庙宇,在佛像脚下抛洒玫瑰花瓣,祈求诸神为他们的新生国家赐福。在贝拿勒斯,一家最著名的糕点店用桔子、大米和黄连果树作的独立点心饰有国旗图案,生意十分兴隆。

然而,任何地方庆祝独立的活动也没有港口城市孟买热闹。午夜十二点整,省总理从官邸阳台上向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喊道:“你们自由啦!”这几个神奇的字眼引起一片狂热的欢呼。孟买的路面常为爱国者的鲜血染红,孟买的大街上出现过多少次游行、罢市,它的历史与印度争取自由的战斗紧密相连。今夜,孟买全城居民欢歌狂舞。从马林德赖弗官邸区到远郊的帕雷尔贫民窟,从乌拉巴尔山丘别墅群到破烂肮脏的贼市区,孟买成了一座灯光的湖。一位记者写道:“午夜变成了正午。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月,新的一年;这是这块土地上的各种庆祝活动的总合,因为,今天是自由的节日。”

在古老印度的王公们的几位代表人物的殿堂里,另外一系列并不欢快的招待会,也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土邦王公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对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来说,八月十五日将是一个悼亡的日子。海德拉巴的君主在灯火通明的官邸为他的王国的英国官员们举行告别宴会,英国官员的使命今晚结束了,同时,与英王的特殊连带关系也中断了。尽管君主众多的子孙和嫔妃们都出席了宴会,但是,整个晚上都象是在守灵的气氛中度过的。宴会正好在午夜之前结束。身穿百衲长裤的老君主站起来,最后一次为英王祝酒。英国来宾约翰·佩顿观察到主人愁惨的面容。他心里想道,“看到二百年的历史竟以这样一个痛苦的告别仪式结束,多么令人伤心难过。”

对于许多印度人来说,梦想多年的这个夜晚则是一场可怕的恶梦。袄教徒J·T ·萨塔拉瓦拉是位胸前挂满边境来复枪团勋章的中校军官。独立之夜,他总是想到这样一些令人厌恶的景象:一家家血肉模糊的印度教徒的尸体在奎达郊外的废墟上燃烧,不远处,仰卧着被用同样野蛮手段杀害的穆斯林的尸体。

苏悉拉·纳耶尔是位年轻的女医生,她坐过两年监狱,一生献身于今夜庆祝的事业。然而,她既没有感到快活,也没有感到取得了胜利。甘地把她派到旁遮普的难民营去,她意识到,数以千计的不幸人需要她照料,他们时刻担心会突然遭到穆斯林的屠杀。

拉合尔城本应是最欢快的城市,现在却呈现出一派破败的景象。罗伯特·阿特金斯上尉带领廓尔喀士兵于当晚来到拉合尔。他眼见一群印度教徒向兵营跑来。他们拉着孩子,挎着包袱,背着床垫,跑来请求士兵们保护他们。

相反,加尔各答这座令人讨厌的城市,现在却正在经历一场令人吃惊的变化。日落以前,一队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朝着甘地的大本营海达利公馆走去。他们走着走着,气氛渐渐变了。在凯尔甘达路的稀疏的树林里,在斯泰尔塔火车站附近,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打手们把匕首收入鞘内,一起把印度国旗挂到街灯上和阳台上。穆斯林的教长们为时母的崇拜者们打开清真寺的大门。时母的信徒则邀请穆斯林到他们的庙内,瞻仰毁灭女神的塑像。

二十四小时以前还准备互相切断对方喉管的狂热分子,现在在大街上互相拥抱。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女人和孩子互相赠送甜食。孟加拉作家库马尔·博兹写道;“加尔各答使人想到电影《西线无战事》中的圣诞节之夜,法国和德国士兵走出战壕,忘记了不久前他们还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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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印度欢呼雀跃的时候,新德里宫,这座大英帝国权力的庇护所内,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革命。一大批勤杂人员在这座宽敞的建筑物内的各个角落忙碌着,把一切帝国的象征物消除掉。一班佣人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把印有“副王府”笺头的信纸换上带有“政府大厦”字样的记事簿。另外一些人的任务是去掉御座大厅内的各种帝国标记。不少标记没有来得及更换。缅甸蒙巴顿子爵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仍然留在火柴盒上,雪茄烟的商标纸环上,香皂上以及宫内盛黄油用的贝壳面上。

午夜过后不久,印度议会代表团来到新德里王官。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以新的立宪大会主席的名义庄重邀请最后一位印度副王出任独立印度的第一任总督。蒙巴顿勋爵激动而又严肃地保证,自己一定象一名印度人那样为印度服务。尼赫鲁随后交给他—个组成新印度首届政府的人员名单,这个名单将得到蒙巴顿的赞同。

蒙巴顿拿起盛有波尔图酒的瓶子,亲自为来访者斟酒。他高高举杯“为印度”祝福。尼赫鲁喝了一口酒,举起手中的杯子“为乔治六世国王”祝福。蒙巴顿对此表示欣赏和敬意。他思忖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这样一个晚上,他在受了那么多苦之后,居然还能作出如此漂亮、慷慨的举动。”

蒙巴顿就寝之前,打开了尼赫鲁交给他的名单。他看了看里面的内容,不禁大笑起来。在这个狂闹夜晚的匆忙之中,尼赫鲁竟然忘记把部长们的名字写上。那是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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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队英国人在漆黑的夜色中穿过围困着拉合尔车站的人群。他们是把旁遮普变成英属印度的行政官、管家和士兵的最后代表。现在他们即将回国,把前辈们建设的水泵、公路、铁路、桥梁留在身后。他们走上月台时发现,铁路工人正在进行清洗工作。几个小时以前,车站曾是大规模屠杀印度难民的场所。比利·理查刚刚结束了他所肩负的拉合尔警察头目的使命,他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搬运工们推着的行李车上并不是行李,而是叠放着人的尸体。他迈过一具尸体登上车厢。然而,最使他吃惊的并不是这个双腿被打断的男人的惨状,而是他本人的无动于衷。他突然发现,旁遮普的惨事使他的心肠变得何等的硬。

他的同事鲁利·迪安曾在阿姆利则城工作,他派出的军乐队在该城的广场上演奏过轻歌剧。鲁利·迪安透过车窗,忧郁地注视着一幕又一幕的景色。他瞥见他曾受命保护的村庄正在被烈焰吞噬。在火场的红色亮光中,他辨认出锡克族纵火人狂魔乱舞的身影。

他想道:“我们不是在和平和尊严的气氛中离开的,我们只留下了一片混乱。”在开往新德里的半路途中,列车挂上了一节餐车。当他看到那些洁白的餐具和餐巾时,这位即将回到伦敦郊区贩卖塑料制品的英国军官悟到,旁遮普已经迈入另外—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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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利亚加塔大街的那座摇摇欲坠的寓所里,此刻鸦雀无声。大门口,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并排站岗。海达利公馆的破碎窗户上,这时没有一丝灯光。任何事情,甚至这个历史性夜晚发生的种种事件,没有能够打乱占用这幢寓所的那个人的生活习惯。他和他的同伴们同在—个房间里,躺在铺在地上的一块椰树叶编成的席子上。当神奇的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开始一个新纪元的时候,当印度初次领略生命扣自由的时候,莫汉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正在沉睡,身边放着一双木底鞋,一本《薄伽梵歌》,一副假牙和一副铁框眼镜。

圣雄甘地--十二 美好的黎明

十二 美好的黎明

清凉的晨风驱散了河上的浓雾。人群按照远古留下的习俗,涌向神圣的恒河岸边。恒河被看作人间天堂,“阴郁的、鬼神出没的大河”①,一切生命之母,众神之河。人们在恒河中洗浴,以求通向来世的道路。这是庆祝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这一天诞生的最好方式。印度教徒认为,贝拿勒斯是从原始海洋中浮现出来的第一块陆地。印度教徒的圣城以自己的晨礼向地球上最年轻的国家表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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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文学家、历史学家安德烈·马尔罗语。——原注

这些仪礼是印度教徒热爱他们的圣河的历史表现。通过印度教徒与恒河的这种关系,印度教表明人必须与主宰其命运的神秘力量保持一致的自然需要。恒河发源于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山中。从冰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脚下至混浊的孟加拉湾,恒河流经二千五百公里气候炎热的人口稠密地区。它那反复无常的河水,不时地侵淹着农民的土地。恒河水从城乡的废墟上流过,那些城市和村庄的废墟,正是多少世纪以来恒河水暴涨的见证。尽管如此,印度教徒始终把恒河看成是得天独厚的地方。流经贝拿勒斯的恒河水,宛如宽宽的一弯新月。印度教徒常常来到这里洗浴,喝圣水,祈求神灵的保佑。

人群静静地沿着宽大的石阶走下去。每人手里拿着一盏黄油或樟脑油灯,作为光明的象征,以驱散愚昧无知的黑夜;他们虔诚地想通过火和水与来生相交。这时,另外几千名朝圣人已然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全神贯注地进行祷告,手中的灯焰有如无数的萤火闪烁。向恒河敬献过花环之后,朝圣人的眼睛转向对岸,等待着每日出现的奇迹——从地壳里升起的火盘;太阳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一旦太阳的光轮冲出地平线,数千人群情激奋,庄重地把头转向太阳。信徒们为了感谢太阳的奇迹,向它敬献溶解一切形状的水,随后恒河水从他们的半张开的手指缝中流淌下来。

在城里,第一个进入贝拿勒斯最为崇敬的寺院——金庙的荣誉,归于印度教学者布拉瓦尼·桑卡尔。在贝拿勒斯,没有人比他更感到独立的快活了,他保护过英国警察追缉的民族主义者。

这位印度教长老,一手拿着一个盛满恒河水的铜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盛有檀香面的盆子,穿过庙内庭院,在一块巨大的花岗石前停下脚步。这块圆圆的石头,是贝拿勒斯城印度教最珍贵的文物。长老的前辈保护过这块石头,使它未被奥朗别布皇帝的狂徒们掠走,因而有权世袭保存这块石头。在这独立的日子里,长老在巨石前叩拜,是最好的感谢众神的举动。

这也是最古老的宗教热忱的表现形式。

这块被称作“林伽”②的石像,象征湿婆神的活力,是力量和自然再生能力的标志。贝拿勒斯是崇拜“林伽”的中心。所有的寺院,街上的神龛内,河岸的石阶上均耸有“林伽”石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数千名印度教徒依照长老的样子,向他们古老民族的化身表达感激之情,珍爱地在“林伽”石光滑的表面上涂抹檀香粉、牛奶、恒河水、熔化的黄油,为它编织茉莉和印度石竹花环,敬献玫瑰花瓣和比尔瓦树苦涩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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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梵文Linga的音译。指男性生殖器。湿婆教和性力派的崇拜对象,其寺庙往往耸立着林伽石像,性力派教徒胸前还佩戴林伽标志。

晨曦把贝拿勒斯城染上一片粉红的颜色,一群不可接触者,即甘地称之为神的儿女的人们,弯着腰背着一束束柴薪和大块木柴从马尼卡尔尼卡石阶走了下来。这是贝拿勒斯城最令人迷惘的地方。几分钟以后,四个人扛着一副竹子做的担架,在石阶的高处突然出现,另外一个走在他们前面的人,有节奏地轻轻地敲钹,口中诵念道;“罗摩的名字就是真谛。”人们听着,看着这一小队人走过去,不禁想道,有一天他们也会象担架上那具裹在棉布里的尸体—样死去。

对于任何一个印度教徒来说,死在贝拿勒斯是最大的幸事。如果死在方圆六十公里之内,贝拿勒斯的守护神湿婆将把死者从生死轮回中解脱出来,便他的魂灵得以永远超升到梵天的天堂。所以,人们到贝拿勒斯来,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死。

抬担架的人,把这一天第一名即将升天的人的尸体送到河水边,用河水最后浸泡一次,然后,其中一人掰开死者的嘴,滴进几滴圣水。最后,他们把尸体架在柴堆上,用木柴把尸体盖好,倒上一罐稀牛奶。

死者的脸和头颅刮净,身体洗净之后,他的长子在柴堆四周绕行五圈,以示与他告别。一名在附近庙里供奉象头神伽涅什③的侍者,把在庙里长明灯上点燃的火把交给他。长子把火把放在柴堆下面,柴堆立即喷出火焰。死者的男亲属围坐在火堆周围,火星直射夏日的天空。火焰继续在熊熊燃烧着,突然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传来。信徒们越发深沉地低声祷念佛祖保佑。刚才,死者的头颅爆裂开来,人的精气与宇宙精气融会贯通了。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当印度从大英帝国的奴役下解放出来的时候,贝拿勒斯象每天早晨那样,把死者一一送上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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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印度教所信奉的智慧神。把人和象的智慧结合在—起,受到湿婆教和毗湿奴教的共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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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早晨两点钟,在甘地习惯起床时间的前一小时,海达利公馆的窗户上烛影摇曳。对于这位年迈的先知来说,人民庆祝解放的日子,本应是他的特殊荣誉的日子,同时也应是一场赢得了世界尊敬、改变了历史进程的社会改革运动的圆满终结。事实并非如此。甘地呕心沥血取得的胜利,现在散发着死灰的味道。

正如七个月以前,他走过诺阿卡利的沼泽地作元旦游说时一样,非暴力的温和使者内心疑虑重重。他在前一天写道:“我是否把国家引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我看不清了。”象往常一样,甘地在犹豫不决和痛苦的时刻,起床后便去诵读《薄伽梵歌》。这些很久以来引导着他的诗句,给过他多少安慰呀!

今天仍是如此。他赤着背蹲在席上,以诵念梵歌开始印度独立的纪元。甘地置身于弟子中间,朗诵圣书十八问答中的第一节对话,即勇士阿周那向黑天神发出的绝望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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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象生命一样古老的声音,刚刚把他唤醒了:有节奏的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新德里近郊查塔普尔村的一座院落里,一位农民在用草绳编织的床上睁开了眼。借着油灯的黄色光亮,他看见妻子正俯身在一个石臼上,脸被披在身上的纱巾遮住。她正在为一家人舂米。

象每天早晨一样,农民朗吉特·拉尔的头一件事是用清水漱口,以便诵念父亲传授的早课:“让太阳的光辉,神的光辉救助我们吧!”他低声说道:“呵!毗湿奴、湿婆、太阳、月亮、火星、水星、木星、金星……保佑我们一天大吉大利!”然后,他站起身,走出院子,与其他农民一起迎着黎明的曙光下地去了。朗吉特·拉尔今年五十二岁。查塔普尔村是印度五十五万七千九百八十七个村庄中的一个。这个村子的三千居民在田野上大小便。

八月的这天黎明,外国统治在没有打扰这些农民的正常工作情况下宣告结束了。朗吉特·拉尔一辈子也没有对统治他的国家的那个种族的任何一位代表说过话。象其他农民一样,他一年到头只见到一次英国人,那便是地区收税人来到查塔普尔了解村子是否规规矩矩地交纳税的时候。

今天早晨,在村北不到三十公里的新德里大街上,朗吉特·拉尔和他的同乡们去赴一次历史性的约会。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还都没有到过新德里。朗吉特·拉尔一生只去过一次,那次是去老德里市场银匠街为他的长女购买结婚用的镯子。今天,查塔普尔的村民们和附近的农民们都纷纷赶来了。象一条大河的无数支流一样,他们奔向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首都中心,庆祝从殖民统治下得到解放。

一位诗人在人山人海中高声唱道:“祝福你,美好的自由黎明,你使古都披上了万道霞光。”轻便马车队的铜铃欢快地叮咚作响,牛蹄上钉了铁掌,佩带着藏红色、白色和绿色鞍辔的牛群,拖着长长的车子,车上挤满一家又一家的欣喜若狂的人们。卡车在人群中穿行;车顶和车身两侧绘着天真的图画:蛇、鹰、隼、圣牛等等,衬以一度座皑皑雪山的背景。人们骑着驴、马、自行车或步行而来。男人们头上带着彩色的带子,女人们穿着鲜艳的纱丽,手上、脚腕上、指头上、鼻孔上都饰有金光闪闪的装饰物。

在这兄弟般的嘈杂人群中,没有地位、等级、种姓和宗教之分。婆罗门、不可接触者、印度教徒、锡克教徒、穆斯林、袄教徒、英印混血儿,大家一起笑呀、唱呀、哭呀。

朗吉特·拉尔花了几个安④租到一辆马车,他和妻子以及七个孩子挤坐在上面。他听到四周的农民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为什么都来到新德里。他们高声说道:“英国人走啦,尼赫鲁就要升我们的国旗了。我们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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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印度辅币,合十六分之一卢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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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银号声宣布独立仪式开始,印度第一届年轻的中央立宪政府宣誓就职。一名英国人即将宣誓,他曾担任帝国的最高职务,在这个帝国创始人看来,它应当延续千年之久。英国人神情严峻,趋步向前,他将在御座大厅内接受世界非殖民化历史上唯一的荣誉。对于蒙巴顿勋爵来说,他“一生中最显赫的日子”刚刚开始。这一天,尽管他已把主权还给了印度人民,但是印度人民邀请他继续担任他们的最高元首。他的妻子埃德温娜走在他的身边。她穿着一件银条连衣裙,栗色的秀发挽成冠冕形发式。蒙巴顿决心使“这一天过得豪华盛大”,对于庆典的任何细节都要亲自过问,力求把它办得考究、排场,身穿镶有花边制服的卫队,把这一对夫妇送上金光灿灿的宝座。其实,五个月之前,他们就坐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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