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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尼克·拉皮埃尔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甘地表现出令人难以相信的忍耐力量,而且,不断地发展了关于绝食的独特理论,使他成为世界上不是唯一的也是最伟大的绝食理论家。按照甘地的理论,进行绝食斗争必须遵照严格的生理和道德标准。基本原则是不能为反对任何人随意绝食,绝食只能“针对你可以说是爱他的那样的对手”。按照这样的理论,纳粹集中营的流放犯进行绝食反对狱吏,则是荒谬的事情。

圣雄主张绝食的卫生准则,同绝食的道德准则一样严格。甘地进行绝食时,只饮用掺有少量小苏打的水,有时加入一点柠檬汁。一九二四年,甘地在绝食二十天后,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于是他同意进行糖水灌肠,以减轻自我牺牲之苦。

对于甘地来说,进行绝食也是为满足苦修苦行的需要而使用的一种针对自己的武器。同禁欲一样,绝食也是一种祈祷形式,是一个人精神进步的主要因素。他说,“我认为,心灵的力量只能在制服肉体之后才能增长。我们很容易忘记,食物不是为宫廷华宴,而是为了支撑我们受奴役的躯体而作的。”他认为,在社会领域里,绝食的自我牺牲精神是非暴力武库中最有效的武器,因为它能够“感动麻木不仁的良心、激发苦心”。

现在,年近七十八岁的甘地再一次遭受绝食之苦。这一次,他使用这种武器所针对的人不是英国人,而是他的同胞们及其疯狂行为。他把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以使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免于在加尔各答的狂暴行径中死去。

       ※        ※         ※

甘地的门徒们意识到,在他这把年纪进行绝食会带来巨大危险,于是劝说他不要这样作。

“巴布,您怎么能为反对强盗们而绝食呢?”C·汉·拉贾戈帕勒查理神情愕然地对甘地说。他是甘地在国大党内的老伙伴,如今是孟加拉首任省督。

“我想感动那些煽动强盗们的人的心。”

“那么,您要是死去了呢?您想要结束的这场动乱必将更糟糕。”

“那我起码看不见了。”

任何人难以使甘地改变主意。甘地对他的两根“拐杖”摩奴和阿巴说,他从九月一日晚上开始绝食,看过在卡车上炸死的人以后,他就吃不下晚饭了。他对她们说,他决心绝食到动乱结束,或者成功,或者死去。他说,“或者加尔各答恢复平静,或者我离开人间。”

这一次,圣雄的体力很快衰退了。元旦以来,他在感情上所承受的压力使他精疲力竭。绝食最初的几个小时内,他心律不齐,令人担忧。经过按摩和用热水灌肠后,身体稍微好了一些。然而,他很吃力地喝下一升掺有苏打的温水。午夜,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

甘地绝食的消息,几小时内就传遍了加尔各答城。一批又一批焦虑不安的群众纷纷来到海达利寓所看望他。但是,象传染病一样震撼着加尔各答的暴力行为,一天之内无法遏止。纵火、杀人、抢劫事件迭起。甘地躺在草垫上,甚至听得见枪击声。

甘地的信徒们找到加尔各答的印度极端分子的头目,恳求他们进行干预。他们解释说,由于甘地使加尔各答的穆斯林领袖作出保证,诺阿卡利的数千名印度教徒得救了。现在,印度教徒的领袖们应该制止屠杀加尔各答的穆斯林。

从第二天早晨起,枪击声逐渐和喊叫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多的群众涌向海达利寓所,一面高呼和平的口号。甚至最凶狠的杀人犯也放下了大刀、铁棍和步枪,前来询问圣雄的血压、尿中的蛋白指数以及心搏次数等情况。下午,省督宣布,大学生决定为恢复和平进行总动员。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知名人士纷纷来到那位垂危老人的卧榻前,请求他停止绝食。一名穆斯林跪在他的脚下喊道;“您如果有个好歹,我们穆斯林可就完了。”任何苦苦的哀求,始终未能动摇燃烧在甘地的衰竭身体内的意志。他说道:

“在半个月以前的那种令人引以为荣的和平未恢复之前,我绝不停止绝食。”

第三天凌晨,甘地说话的声音低得难以听见,他的脉搏极度微弱,人们以为他即将死去。甘地健康恶化的消息刚一传出,加尔各答到处沉浸在焦急和悔恨的气氛中。在他寓所的墙外,整个印度都在探听圣雄的健康状况。

奇迹终于出现了。如果说前印度帝国的其他城市对令人发指的野蛮行径束手无策,那么,把这种野蛮行径变为群众的热忱和仁慈的激情,现在就要看加尔各答了。

当最后的生息在甘地的衰竭体内搏斗着的时候,一股友善博爱的浪潮突然席卷这座难以驾躯的大都会,从而挽救了这位大救星的性命。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一起在狂暴行为肆虐的贫民区游行,呼吁恢复秩序和平静。中午时分,二十七名市区的极端分子来到海达利寓所门前,他们低着头,用充满悔恨的声音承认了自己的罪恶活动,请求甘地饶恕,哀求他停止绝食。顿时,一股清新之风在加尔各答城吹拂。几小时后,一名臭名昭著的极端分子头目也前来悔过。那伙制造贝利亚加塔大街惨案,促成甘地绝食的人也跑来了。他们的头目忏悔了自己的罪恶,然后对圣雄说道:“只要您停止绝食,我们愿愉快地接受任何惩罚。”这伙人为了表示诚意,纷纷撩开他们的“拖地”,把砍刀、匕首、佩刀、手枪和“虎牙钩”丢在甘地的脚下,其中有的武器上还有血液。甘地为表示对他们的信任,喃喃说道,“我对你们的唯一的惩罚,就是派你们到穆斯林区去,你们在那里作恶多端,现在要你们去保护他们。”

这天晚上,络绎不绝的人群来到圣雄的榻前问候。省督亲笔为甘地书写一封信,他在信中说,全城已经恢复平静。一辆装满极端分子自发上缴的手榴弹、自动武器、手枪、大刀的卡车,开到海达利寓所的栅栏门前。印度教、锡克教和穆斯林显要人物,起草了一项共同声明,庄严保证“誓死为阻止宗教仇恨的毒焰再起而斗争到底。”

一九四七年九月四日,晚上九点十五分,甘地喝了几口桔子汁,宣告结束七十三个小时的绝食斗争。在作出停止绝食的决定前,他对挤在他的草垫周围的各派代表们发出警告:“今天,加尔各答握有印度全国和平的钥匙。这里发生的任何微小事件,可能在其他地方产生难以估计的影响。即使整个印度燃起大火,你们也要设法使加尔各答处于烈火之外。”

代表们没有食言。“加尔各答奇迹”将会持续下去。然而,在苦难深重的旁遮普平原,在西北边省,在卡拉奇、勒克瑙和新德里,最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印度最倔强、最血腥的城市——加尔各答将忠于它的誓言,忠于这位不惜牺牲性命维护和平的老人。他的老友拉贾戈帕勒查理对此说道:“甘地建树过许多丰功伟绩,然而最为神奇的乃是他在加尔各答战胜了邪恶,印度独立也无法与之相比。”

年迈的斗士并不为这些恭维话所陶醉。

“我打算明天动身到旁遮普去。”甘地谦逊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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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抵达旁遮普之前,一次新的暴力事件中断了他的旅行。这次事件发生在统治印度的中心,前帝国神气十足的、表面繁荣的首都新德里。多少庆典和盛事都发生在这座城市里,多少文人墨客都聚集在这里,但是,强暴行为的毒菌没有放过新德里。

新德里位于旁遮普的边缘,过去曾是历代莫卧儿帝王的堡垒。从各方面说,一九四七年的新德里是一座穆斯林城市。在那里,大多数仆役、马车夫是穆斯林,水果商、蔬菜摊贩和市场的工匠也都是穆斯林出身。由于周围的农村越来越不安全,成千上万名穆斯林纷纷来到新德里避难。

这么多穆斯林来到首都,使阿卡里派的锡克人和国民公仆团的印度极端分子们感到恼火,再加上印度教和锡克教难民讲述的不幸遭遇而产生的刺激,他们于九月三日早晨掀起了一阵恐怖浪潮。

事情是从屠杀中央车站的穆斯林苦力开始的。几分钟以后,当法国记者马克斯·奥利维埃·拉康来到新德里商业中心——科诺特圆形广场时,他不得不迈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亲眼目睹印度教徒正在洗劫穆斯林商店,打死商店老板。从人群的头顶上,他瞥见了一顶国大党的白色橄榄形帽和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度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挥舞棍棒,正在驱散暴乱分子,同时千方百计使几名看上去无动于衷的警察进行干预。

新德里的暴乱不仅蹂躏一座城市,同时危及印度全国,因为,首都秩序崩溃的后果,必然会对整个印度半岛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占警察总数一半多的穆斯林开了小差。军队仅有九百名士兵。公共机构严重瘫痪,以致尼赫鲁的秘书不得不亲自去散发印度总理的信件。

       ※        ※         ※

路易斯·蒙巴顿自从半年前飞抵新德里以来,现在第一次可以稍事休息。独立卸去了他肩上的重担。昨天,他还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之一,今天,他仅仅担任一个荣誉职务。震撼旁遮普的暴力事件使他感到痛心,但是,作为总督处无权进行干预。这项繁重的任务,现在落到印度领袖们的身上了。为了表明他不想干涉印度事务,蒙巴顿悄悄地从首都来到人间天堂——西姆拉。

横扫平原地区的风暴,眼下尚未波及到这座风光旖旎的别致小城。挺拔的松柏树下,阿福花和杜鹃花正在怒放,喜马拉雅山雪峰,在夏日透明的蓝天中闪闪发光。在造型优美的“欢乐剧院”内,业余剧团正在上演话剧。六十年前,吉卜林在帝国夏都逗留期间,曾经深深地迷恋上这出戏。

印度前副王置身西姆拉,远离旁遮普的悲剧。九月四日星期四晚上十时许,电话铃突然响了。

“阁下,您应该回新德里了。”V·P·梅农在电话里说道。

“我刚从那儿来呀!”蒙巴顿窘困地反驳说:“如果政府要我会签文件,那就给我送来好了。”

“不是这个,”梅农解释说:“阁下动身以后,形势急剧恶化。新德里也乱了。我们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总理和内政部长很不放心,他们认为,您回来很重要。”

“为什么?”蒙巴顿问道。

“他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想不是这样吧。”蒙巴顿惊讶地说:“他们刚刚获得独立,我肯定他们最终希望象征性的国家元首管一管他们的事情。我没有理由回去。”

“好吧,我立即去通知他们。您随后改变主意也没关系。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您不能返回的话,那您就不必来了。那时已太晚了,我们可能已经把印度丢掉了。”

双方长时间沉默无言。蒙巴顿终于说道:“好,好。你赢了。我让人为我准备飞机。”

       ※        ※         ※

一九四七年九月六日星期六,在路易斯·蒙巴顿办公室召开的这次会议的结果,直到二十五年之后才公诸于世。如果这次会议的决定当时透露出去,即将成为世界伟人之一的印度政府首脑的生涯肯定早就完了。

三个人参加了这次会议:蒙巴顿、尼赫鲁和瓦拉布贝·帕泰尔。会上,两位印度领导人神色沮丧,一筹莫展。他们象是“两个刚刚挨了罚的小学生”。难民逃亡的规模比他们所担心的大得多。他们完全失去了对旁遮普局势的控制,现在,首都也很可能发生大乱。

“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尼赫鲁说道。

“你们应该把事情管起来。”蒙巴辙答道。

“可我们怎么办得到呢?”尼赫鲁谦逊地问道。“我们没有任何经验。我们在你们的监狱中度过了风华之年。我们知道煽动骚乱,但不懂得治国。在正常情况下,把一个组织得很好的政府管理起来,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困难了,我们怎么能应付一个公共秩序已经崩溃的国家?”

这时,尼赫鲁提出了一项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这位将其一生奉献给独立事业的印度人,居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不仅表明他的崇高情操,同时也说明局势严重到了何等程度。尼赫鲁一直十分欣赏蒙巴顿的组织才能和当机立断的本领。他感觉到,今天印度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才华。他是—个宽宏大度的人,傲慢与自负都不能使他拒绝这些才能。

“您过去主持最高军事指挥部的时候,我们却蹲在英国监狱里。您是一位杰出的行政官员,您统率过几百万士兵。您富有经验和知识,而殖民主义统治不允许我们掌握这些经验和知识。你们英国人不能把这个国家甩掉,抬腿就走,在我们的一生中,你们都和我们在一起。现在,我们处于危险之中,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是否愿意重新领导这个国家?”

“对。”尼赫鲁的老战友帕泰尔附和着:“他说的对。您应当接受。”

蒙巴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我刚刚把你们的国家归还给你们,现在你们却要求我再拿回去!”

“我们希望您能理解,”尼赫鲁坚持说:“您应该这样作。我们保证尊重您的决定。”

“这是不堪设想的呀!如果有人发现你们把政权交给我,你们的政治生命就完了。难道含辛茹苦、终于赢得自由的印度人民能够召回最后一位英国副王,再次把他扶上王位?你们想到过没有?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必须找到一种办法,把您回来这件事掩盖起来。”尼赫鲁赞同地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您,我们难以摆脱困境。”

蒙巴顿仿佛陷入沉思。他喜爱各种各样的挑战,但是,这次挑战的规模确实太大了。然而,他对印度感情深厚,对尼赫鲁十分尊敬,再加上强烈的责任感,他不能拒绝上述要求。

“好吧!”他终于说话了,那口气就象是一位登上舷梯的海军上将:“我干。但是,咱们得说好:任何别人不得知晓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得知晓你们把我找回来。你们只需根据我的要求,在政府范围内建立一个应急委员会。”

“同意。”尼赫鲁和帕泰尔同声说道。

“然后,你们建议我主持应急委员会的工作。”

“好吧。”两位印度人答应着,他们对蒙巴顿处理事情的气派感到惊讶。

“应急委员会将由我选择的人组成。”

“难道不应该包括全体政府成员吗?”尼赫鲁神情愕然地问道。

“尤其不能这样!”蒙巴顿生气地说:“那样作将是一场灾难。我只需要真正掌握操纵杆的人,诸如民航局长、铁路局长、卫生部门的首脑。我妻子负责志愿组织和红十字会的工作。会议记录将由英国速记员在每次会议结束时就整理好。你们真心诚意要我作这些事吗?”

“我们恳切地要您这样作。”尼赫鲁和帕泰尔异口同声地回答。

“开会的时候,”蒙巴顿继续说,“您,尼赫鲁总理,坐在我的右边;您,帕泰尔内政部长,坐在我的左边。我一定会征求你们的意见,但是,我要求你们不要讨论我的提议。咱们没有时间讨论。我一说:‘我相信总理先生希望我这样作。’你们就要回答:‘当然,不必客气。’就这些。”

“但我们是否仍然能表示……”帕泰尔仗着胆子问道。

“不要任何耽误事情的话。”蒙巴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是要我领导国家吗?是不是?”

三个人当即开出应急委员会成员的名单。

“二位,”蒙巴顿最后说道,“今天下午五点,我们就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

印度经历了三十年的斗争,举行过数千次罢工、游行和全国哀悼日,点燃了数千堆焚烧英国服装的欢快烈火,最后终于赢得独立。独立后二十天,它又重新置于一个英国人的领导之下。

圣雄甘地--十四 人间哀怨

十四 人间哀怨

一九四七年九月九日,圣雄甘地从加尔各答来到新德里。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清道夫居住的贫民窟区已无法落脚,数千名旁遮普悲惨的难民挤住在那里,无法保证圣雄的安全。甘地一下火车,内政部长瓦拉布贝·帕泰尔就让人把他送到阿尔伯克基大街五号。这里是首都最考究的官邸区中心。

印度亿万富翁比尔拉的宅邸,拥有围墙、玫瑰园、草坪、大理石路面、柚木门和一群殷勤的仆人,与甘地每次在新德里逗留时所居住的不可接触者的陋室有着天壤之别。然而,这位乘坐三等车、摒弃一切财物、为丢失一块八个先令的表而哭泣的穷贤哲,却令人大惑不解地接受了尼赫鲁和帕泰尔一再坚持的意见,在这座豪华的寓所里安顿下来。

住所的主人甘斯相达斯·比尔拉,是印度一个大实业家家族的族长,一位拥有纺织厂、保险公司、煤矿和一系列其它工业设施的金融大王。尽管甘地在他的一座工厂里组织首次印度工人罢工,但是,比尔拉仍然是他的忠实信徒,是国大党的最慷慨的财政后盾之一。

甘地对于首都的大屠杀感到吃惊和震怒。

甘地在晚年的悲惨时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忠于自己一生的理想。面对他预感到的灾难,他恪守那些自南非以来一直鼓舞着他的原则:仁爱、非暴力、真理、毫不动摇地信仰普天之神。但是,他的人民对他的神秘主义充耳不闻。

过去,向印度大众宣传用仁爱和非暴力同英国统治作斗争,当时被视作难以相信的奇谈怪论。如今,向那些目睹自己的孩子被屠杀、妻子被强奸、父母惨遭毒手的男人们,向那些失掉了一切、彻底失望的女人们,宣传宽恕和博爱,看来更是异想天开的事情。这些人如果是圣贤,才会听从甘地认为唯一可以使他们逃出仇根漩涡的说教。

甘地疲劳不成,每天都到难民营去,试图打动那些要求报仇的人们的心。

一天,一些印度教徒责问甘地:“你给我们说说,你这位非暴力信徒,我们该怎么样活下去?你让我们放下武器,可是,在旁遮普,穆斯林看见我们的兄弟就开枪。我们要不要象羊一样任人宰割?”

“如果所有的旁遮曾人都同意宁死也不伤害一个生命,那么,旁遮普将会永生。”甘地反驳说。

过去,甘地曾这样劝告过埃塞俄比亚人、犹太人、捷克人和英国人,现在,他恳求他的同胞们将这些忠告付诸实践。

“甘心情愿地在祭台上牺牲吧。勇于为非暴力牺性吧。”

这句祷词立即引起一阵冷笑。

愤怒的声音向甘地喊道:“你自己到旁遮普去吧!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尽管甘地在加尔各答实现了有利于穆斯林的“奇迹”,穆斯林并不总是热情地欢迎他。有一次,在一座难民营入口处,一位男子把他的小孩子的尸体扔到甘地怀中。甘地苦于无能为力,但他尽力安慰身边的人群。

“准备死去吧,如果应该死去的话,口里要念着神的名字。不要丧失信心。”甘地说道。

他的坚强信念终于使人群安静下来。

有一天,甘地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进入普尔纳·吉拉难民营内。一些穆斯林围住了他的汽车,朝他发出嘘声。这时,一个人突然把车门打开。甘地泰然自若地从车里走出来,与反对他的人们面对面站着。甘地为了搭救另外一些穆斯林,不久前进行过绝食。他的声音很弱,他的话不得不由别人逐字逐句地重复着。

甘地解释说,在他看来,“印度教徒、穆斯林、天主教徒和锡克教徒,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对我来讲,他们是不可分隔的整体。”结果,他的仁爱说教激起了公愤。

然而,这位执意反对成立独立的穆斯林国家的人,不久将在那些留在印度的穆斯林心中取代真纳,成为他们的救命恩人。甘地来到新德里后,接见了一批又一批穆斯林。这些人向他讲述了穆斯林遭遇的种种不幸,请求他留在首都,因为甘地呆在首都,穆斯林的安全才有保障。圣雄答应“在首都恢复昔日的安宁之前,他决不离开首都”。

甘地关怀穆斯林,而且坚持认为,不幸和痛苦不因宗教而易,因而大大激怒了印度教徒。“加尔各答奇迹”赢得了众多的印度穆斯林的感激,同时也在许多印度教徒心中引起强烈的反感。但是,甘地决不会因人们的情绪变化而放弃自己的原则。在他举行的祈祷会上,甘地往往把天主教的《雅歌》与印度教的颂诗混在一起,把《可兰经》、《新约》、《旧约》与《薄伽梵歌》一起诵读。他拒绝改变这种习惯。

一天晚上,一个恼怒的声音从信徒中响起:

“以你赞美的真主的名义,我们的妻子和姐妹被强奸,我们的兄弟被屠杀!”

“打死甘地!”另—个声音吼道。

人群随之掀起一片抗议声,盖过了圣雄的声音。甘地不得不停止讲话。南非的布尔人,印度的英国人没有做到的事情,甘地的同胞们做到了。他不得不终止祈祷会。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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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十月二日,世界各国与独立的印度一起庆祝印度伟人甘地七十八岁诞辰。数千封电报和信件向圣雄甘地表示了国内外对他的爱戴。各界领导人、难民、印度教徒、锡克教徒和穆斯林相继来到比尔拉宅邸,向圣雄敬献水果、糖果和鲜花。尼赫鲁、帕泰尔、各部部长、新闻记者、外国使节和蒙巴顿夫人的到来,使祝贺活动变成了国庆日。然而,甘地的卧室中丝毫没有欢乐的气氛。甘地的身体极度虚弱,他那通常欢快的面庞上,流露出忧郁的神情,所有来访者为之感到震惊。甘地曾祝愿自己能活到一百二十五岁,因为那是“一名非暴力战士完成使命所需要的必要时间”。现在,他却决定以祈祷、斋戒和手摇纺车度过自己的生日。他希望利用自己的生日,颂扬古老纺车以及它所象征的品德的再生。印度在杀人狂热中,仿佛已经把这些品德抛到九霄云外了。

在当晚举行的祈祷会上,甘地对这些无穷尽的祝贺感到惊讶。向他表示“哀悼”不是更合适吗?

“你们要祈求神灵,以结束目前的敌对冲突,或者为我早日离开人间祷告苍天。我不愿在烈火纷飞的印度度过生日。”甘地对参加祈祷会的信徒们厉声说道。

这天晚上,瓦拉布贝·帕泰尔的女儿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兴高采烈地来到圣雄的身边,但我们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他。”

为庆祝甘地的生日,独立印度电台录制了专题广播节目,然而圣雄拒绝收听。他宁愿一面纺线,一面默祷,在纺车的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中,聆听“人世间微弱而凄惨的哀怨声”。

圣雄甘地--十五 克什米尔

十五 克什米尔

在斯利那加城,庆祝仪式在克什米尔王公的行宫内举行。印度日历上最壮观的庆祝活动之一圆满结束。每年十月上半月的第九天,印度教徒举行活动,庆祝湿婆神的妻子难近母①战败愚昧无知的象征——水牛魔王摩希沙素拉——的辉煌胜利。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四日晚上,哈利·辛格王公按照古老的传统礼仪,结束了喜庆日子的欢庆活动,接受宫廷显贵们表达的传统效忠誓言。显贵们列队走向御座,向君主敬献象征性礼物:一块用丝质手帕包裹的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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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梵文Durga的意译。印度教雪山神女的化身之一。她既是湿婆的妻子,又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女神——降魔女神。性力派崇奉的主神之一。在孟加拉邦,每年春秋两季都为她祭祀,是当地最热闹的节日。

这位摩诃罗阇是幸运儿。在统治印度大陆三分之一疆土的五百六十五名怪诞不经的土邦王公中,哈利·辛格现在是拥有独立王国的三人之一。其他两人,一个是朱纳加德小土邦的纳瓦布,在那里,人宁愿转生为一条狗,决不愿意脱生为人;另一个是海得拉巴邦的尼查姆。朱纳加德邦的纳瓦布孤注一掷,企图将其蕞尔小国与巴基斯坦合并,尽管该邦位于印度领土的腹心地带。这位王公的日子屈指可数。不到两星期后,印度军队入侵该邦,王公的飞机满载爱犬、女人和首饰,仓皇逃往巴基斯坦。同样,海得拉巴邦的尼查姆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他虽然垂死挣扎,企图使其土邦独立自治,但是最后一任副王动身后不久,独立的印度以武力吞并了他的王国。

克什米尔邦王公的外交消化不良症“痊愈”了。六月份里,由于外交消化不良症,他躲避答复老友“迪基”蒙巴顿的劝告,得以逃脱与印度或者巴基斯坦合并。现在,哈利·辛格端坐在莲花形赤金华盖下面,头裹饰有钻石奖章的细薄柔软缠巾,颈项缠绕十二排珍珠,中间镶嵌一颗王国的珍宝——纯绿宝石,正在朝思暮想实现“迷人山谷”独立的美梦。一百年前,东印度公司将“迷人山谷”卖给了他的祖先,售价高达六百万卢比,同时每年获得六张用喜马拉雅山山羊绒织编的披肩贡品。

当哈利·辛格的高贵臣民们在宫殿的水晶枝形吊灯下列队表示忠心时,在距此八十公里的地方,一支爆破突击队占领了位于杰卢姆河岸边的马胡瓦发电站。一位突击队员将炸药放置在装有刻度盘和操纵杆的配电盘上。十秒钟后,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同一时刻,从巴基斯坦边界到拉达克和中国边境的广大地区,所有灯火骤然熄灭。王公的宫殿和整座京都,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在“万物皆空”水上美容厅内,英国老小姐弗洛伦斯·洛奇难以抑制内心的不快。由于电源中断,她的最后一位女顾客失去享用她于一九二九年从巴黎带来的“烫发机”的机会。数十名其他英国人蛰伏于停泊在达尔湖边的水上寓所内,他们暗自寻思,电源为何会突然中断。这些前印度军队的军官和帝国的官员,眼下对突然停电的缘故尚不知晓,但它宣告,英国人昔日花天酒地的宁静生活业已结束,当时他们每月花上三十个英镑,可以终日象杰汉吉尔皇帝一样尽情享乐。

停电时刻,王公的长子,年轻的卡朗·辛格躺在自己的卧室内,正在接受腿部外科手术。室内漆黑一片,来自喜马拉雅山冰川的寒风的刺耳尖叫声传入他的耳鼓。蓦然间,卡朗·辛格和他的父亲、宾客以及斯利那加城的成千上万名居民从刺耳的寒风中隐约听到另一种声音。这是袭击斯利那加城的豺狼发出的嚎叫声。

       ※        ※         ※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夜晚,斯利那加城和克什米尔谷地遭到一群人的袭击。两天来,巴基斯坦帕坦部落的数百名武士入侵了哈利·辛格的王国。哈利·辛格的雇佣军纷纷倒戈,加入了入侵者的行列。

这次突然袭击事件,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的军事办公室主任、英国少校E ·S·比尼两个月前提出的一项毫无恶意的要求引起的。经过数星期艰苦谈判,真纳累得筋疲力尽,同时由于无情的病魔缠身,不断吞噬他的肺部,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因而他决定好好休息一个时期。为此,他派遣比尼前往克什米尔安排事宜,以便九月中旬到那里休息两个星期。这一决定无可非议。真纳及其大多致同胞们认为,分治以后,四分之三居民为穆斯林的克什米尔,唯有加入巴基斯坦才有出路,舍此别无他途。

但是,英国军官带来的消息令人震惊:哈利·辛格不欢迎真纳进入他的王国,即使是以旅游者的身分。哈利·辛格的拒绝使巴基斯坦国家元首猛然意识到,克什米尔地区的局势可能不会按照原来的估计发展下去。为了弄清事情真相,真纳派遣一名特使,负责了解那位不友好的王公的真正意图。

特使的报告犹如一枚炸弹,因为克什米尔君王根本无意将其王国与巴基斯坦合并。真纳无奈,只好奋起应战。总理列雅格特·阿里·汗旋即在拉合尔召集出类拔萃的同僚们开会,研究对付桀骜不驯王公的良策。

会议断然排除进行赤裸裸侵略的设想。当时,巴基斯坦军队尚无能力进行一场大规模冒险活动,同时,冒险活动必然在印巴之间导致一场战争。唯有其他两种可能性切实可行。会上,阿克巴·汗上校阐述了第一种方案。此人系桑赫斯特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对策划阴谋活动颇感兴趣。他出谋划策,建议在克什米尔的穆斯林居民中间策动一次大暴动,矛头直指印度教王公。此举需要数个月的准备工作,但是,一旦方案成功,“五六万克什米尔人将会猛烈地袭击斯利那加城,迫使王公签署加入巴基斯坦协议书”。

第二项建议尤为诱人,它由著名的西北边省的总理提出。建议旨在挑唆居住在阿富汗边境的帕坦部落。帕坦部落是印度次大陆最富有尚武好斗精神和令人望而生畏的民族。英国撤离后,在帕坦部落占领的动荡不安地区,巴基斯坦继承了维持平静局势的沉重负担。帕坦部落丝毫不愿屈从卡拉奇的穆斯林兄弟们的政治统治。阿富汗国王对印度河谷觊觎已久,在其特工人员的煽动下,帕坦部落确实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的年轻国家的一大隐患。因而,如果能把犷悍好战的帕坦人引向克什米尔,此举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裨益。它不仅能使印度王公顷刻间垮台,吞并他的王国,同时可以泯除帕坦人的野心。

会议结束之际,总理提请与会者注意:行动计划必须严格秘密进行,计划所需要的经费将从秘密安排的储备金中拨款。无论是军队和行政机构,特别是尚在年轻的国家内任职的英国军官和行政官员,任何人对行动方案均不得有丝毫风闻。

三天以后,在百沙瓦城老区的一座屋宇的地下室内,帕坦部落的重要首领与库尔希德·安瓦尔少校会见。此人生性奇特,有天赋的化妆才能。他负责指挥袭击斯利那加城的行动。帕坦首领们围坐在安瓦尔少校的周围,身着长衫,胡须飘然,垂落齐胸,酷似索尔②或者大卫③的士兵。与会者一边呷茶,一边抽着水烟袋,专心致志地倾听真纳的使者描述阴暗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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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索尔(公元前一○三○——公元前一○—○年),古以色列王国第一位国王。

③大卫(公元前一○一五?——公元前九七五年?),古以色列第二位国王。据《圣经·撒母耳记》记载,他统一犹太各部落,建立王国,定都耶路撒冷。

库尔希德·安瓦尔少校解释说,背信弃义、受人崇拜的印度王公即将投入印度的怀抱,印度不久将会染指他的王国。那时,数百万穆斯林将会置于印度的桎梏之下。因而,他们必须刻不容缓地救援克什米尔的兄弟们。但这场爱国征战的动员背后,却隐蔽着性质完全不同的行动:为抢劫开放绿灯。它虽然和宗教煽动同样悠久古老,它决不是英雄之举,然而它比宗教动员更能激发帕坦人的热情。

数小时后,在各地农村的柴泥茅屋里,在兰迪科塔尔周围的兵营内,在开伯尔山口的山脊上,在世世代代制造枪支的秘密山洞里,在走私商队的秘密点,帕坦人发出伊斯兰教圣战的动员令。秘密联络员深入店肆,购买玉米饼干、鹰嘴豆和白糖。武士们把食品塞满腰带,缠在身上,可供数日内食用。随后,人员、武器和给养源源不断地运往集结地点。

两位巴基斯坦高级官员正在谈话,然而他们却使用英语。现在,西北边省的新任省督乔治·坎宁安爵士,正在电话里和巴基斯坦军队司令弗兰克·梅塞维爵士将军谈话。巴基斯坦成立后的最初几个月,政府各部门仍由英国人管理。和印度的尼赫鲁一样,真纳意识到他的国家和军队在独立初期迫切需要富有才干的人才,因而明智地暂时抑制民族自豪感情,决定任命英国人负责掌管国家的重要部门。但是,巴基斯坦仍然不失为一个东方国家。所有事务处理得精细过人,令人难以捉摸。按照总理的指示,入侵克什米尔的组织者们行动诡秘,慎之又慎,以致昔日统治他们、今天为他们效劳的人,对他们的行动方案一无所知。

“告诉我,老朋友,”坎宁安省督在白沙瓦城的办公室内高声说道;“我隐约感到他们好象在策划什么事情。”

坎宁安省督向梅塞维将军进一步解释说,数天来,一些汽车满载帕坦部落成员涌向城市,高呼“真主保佑”的口号,大家好似都清楚这支情绪激昂队伍的去向,唯有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继续说道:“难道您相信,巴基斯坦人确实反对帕坦人入侵克什米尔吗?不过我认为,好象我省的总理亲自出马,唆使帕坦人冒这次风险。”

当时,梅塞维将军正在打点行装,电话提供的消息使他惊愕不已。政府事实上已作好安排,以便使梅塞维将军在预定发动进攻的那天,身在距军队司令部万里之外的地方。由于印度违背分治协议,拒不交出武器,梅塞维将军受命前往伦敦寻求武器,这样在巴基斯坦军队中任职的英国司令特被送往遥远的地方。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个人反对这样的行动,同时总理也对我许诺说,他本人也反对这样的行为。”梅塞维将军回答道。

坎宁安长叹一声,说道,“在这样情况下,您最好通知总理,说明目前这里出现的情况。”

返回伦敦途中,梅塞维在拉合尔稍事停留,急冲冲地赶到列雅格特·阿里·汗的官邸。巴基斯坦总理犹如甘达拉庙宇内的一尊威严的浮雕佛像,神态安详,镇静自若,安抚军队司令说,他的不安心情毫无根据。在客人面前,总理拿起电话,旋即与西北边省的负责人通话,指示他停止引起纷争的准备活动。梅塞维心绪坦然,飞往伦敦。但是,他购买的枪支弹药,不久便用于在他外出期间精心挑动起来的冲突。

       ※        ※         ※

一辆福特牌旅行小汽车熄灯灭火,在寒冷的黑夜里向前滑行,最后在距一座大桥一百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小汽车后面,十几辆卡车在浓重的夜色里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一行,上面满载荷枪实弹的人,个个默不作声。杰卢姆河水湍急奔腾,不时发出震天的轰鸣声,打破了黑夜的静谐。此时此刻,“绿衫党”地区支部的年轻首领塞拉卜·卡雅特·汗坐在旅行小汽车内,正神经质地不断捋着他的小胡子。大桥那边是克什米尔王国。年轻的军官焦急不安地等待发射信号弹,信号弹将会告诉人们,克什米尔王公军队中的穆斯林士兵已经发动哗变,他们消灭了指挥他们的印度军官,切断了与斯利那加城联系的电话线路,干掉了各个哨所的哨兵。

突然,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塞拉卜·卡雅特·汗急忙发动汽车。克什米尔战争开始了。

数分钟后,一队人马来到了小城镇穆扎法拉巴德海关大楼的前面。两位睡眼惺忪的海关人员,以为来者是赶路的运货车队,示意他们停下车来。说时迟,那时快,帕坦人跳下汽车,大吼一声,随即用切断了的电话线把两位海关人员捆绑起来。

此时,入侵部队先遣分队的年轻首领欣喜若狂。他暗自忖度,这次行动出师顺利,马到成功。通往斯利那加城的道路业已打开,沿途畅通无阻,宛若进入无人之境,天亮之前,他们可以走完二百公里的路程。黎明来临,数千名帕坦人将占领哈利·辛格的正在沉睡的京都。塞拉卜·卡雅特·汗想入非非: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这天,他的士兵将会占领行宫,他将用王公的早餐托盘,亲自给王公送去举世哗然的消息;“克什米尔已经属于巴基斯坦”。

但是,这只不过是一枕黄粱梦,年轻军官很快就会泄气。拉合尔的智囊团们精心策划了入侵计划,但是他们犯下了致命错误,当塞拉卜·卡雅特·汗打算集合部队,准备继续向斯利那加进军时,士兵们已经跑得无形无踪。卡车上空无一人。他们消失在黑夜之中,乘着夜色窜到穆扎法拉巴德城的店铺内,以此开始拯救克什米尔穆斯林兄弟们的征战。他们恣意抢劫聚集如山的财富,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从此失去领略并占有克什米尔迷人山谷的喜悦心情。

塞拉卜·卡雅特·汗后来回忆说:“当时,人人只想到自己。他们用枪射击锁眼,捣毁店门,劫掠所有值钱的东西。”在其他军官的协助下,塞拉卜·卡雅特·汗紧紧揪住帕坦人的衣服,强行阻止他们干这样的勾当。

“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必须到斯利那加去!”他失望地悲叹道。

但是,这些帕坦人被眼前的战利品冲晕了头脑,任何人难以制止他们的疯狂行为。这天晚上,斯利那加城没有陷落。由于一系列抢劫活动,他们两天内才走了一百三十公里的路程,最后来到了发电站,将哈利·辛格的宫殿和京都置于一片黑暗之中。

       ※        ※         ※

两天后,新德里获悉巴基斯坦入侵克什米尔的初步消息。消息不是来自印度王公发出的紧急呼救,而是通过非正式途径传到了新德里城。数星期来,成百万旁遮普人处境悲惨地沿着公路成批逃难,饱食尸体的秃鹫,不时飞来落在沿途的电线杆上,其中一根电线仍然连接着巴基斯坦和印度。通过这条线路,巴基斯坦的拉瓦尔品第城的17-04号电话与新德里城的30-17号电话畅通无阻。这是巴基斯坦军队司令和印度军队司令使用的私人电话线路。他们两人是英国将军,曾在被肢解的印度军队中服役,同时又是老朋友。

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五,下午五时许,道格拉斯·格雷斯将军获悉入侵克什米尔的消息。现在他已接替远在伦敦的梅塞维将军的职务。格雷斯将军使用梅塞维将军的私人电话线路,旋即与新德里取得联系,将入侵克什米尔一事告知罗伯特·洛克哈特。后者来自苏格兰,当时任印度军队司令的职务,真纳最不希望他获悉这一情况,因为当时唯有印度军队能够抵抗他的行动。接到电话后,洛克哈特立即把情况通知另外两位英国人:蒙巴顿总督和正在准备回国的英国军队司令克劳德·奥金莱克元帅。

面对刚刚爆发的冲突,正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军队中任职的英国军官,身处进退维谷的难堪境地。作为普通人,他们希望不惜任何代价阻止战事扩大;作为军人,他们首先必须服从命令。

当两位英国将军通过新德里和拉瓦尔品第之间的离奇电话线路交谈时,他们各自指挥的军队正在克什米尔的雪地里剑拔弩张地相互对峙。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后来他们受到各自效劳的政府的严厉指责,并被解除了军队司令职务。但是,印巴之间这年秋天之所以未能爆发一场全面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位英国将军之间秘密的谈话。

蒙巴顿勋爵正在穿礼服,准备出席为欢迎泰国外长举行的宴会时,获悉入侵克什米尔的消息。最后一位客人走后,他把尼赫鲁暂留下来。印度总理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惊。不言而喻,任何其他消息不会使他感到如此愕然。尼赫鲁酷爱祖先们的故土,“它宛若一位天姿国色的女郎……以淙淙涓涓的流水、幽静的深谷、涟漪荡漾的湖泊和婆娑多姿的绿树,把自己梳妆打扮得分外娇娆”。在为自由而战的漫长岁月里,他曾返回故里,满怀深情地领略“它那巍峨的城垣,高耸的峭壁巉岩、银装素裹的山岭,白茫茫的冰川和狂嗥怒吼奔向山谷的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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