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责任通告全国,印度必须采取必要的措施,集中—切必要的条件,以结束圣雄甘地的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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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浦那城火车站的月台上,当来自孟买的特别快车在一团团蒸气中停稳后,一位年轻女子顿时感到心里一阵难过。她望着熙来攘往的旅客,不禁暗暗在心里盘算:“我是惟一知道我的丈夫去新德里缘由的人。”
戈巴拉·戈德森手拎手提箱,里面藏有一支七点六三毫米口径的手枪,前天,一位在浦那军火库任职的朋友,以二百卢比的价钱卖给了他。在距他家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戈巴拉·戈德森曾经试验过几发子弹,证明手枪性能良好。他的妻子是惟一知道此行目标的人。妻子狂热地赞同丈夫的政治信念,同时怀着自豪和感激的心情为他祝福。现在,她把他们的四岁女儿举起,和戈巴拉·戈德森吻别。女儿名叫阿西拉塔,意即“剑锋”。三十年后,妻子谈及丈夫那天动身离开浦那车站时的情景时说:“当时,我们风华正茂。我们相亲相爱,梦想变革。”
当戈巴拉走到车厢门口时,妻子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无论出现任何情况,你不要为我们操心。”妻子安慰丈夫说:“我会想办法养育我们的孩子。”
妻子递给丈夫一包烤饼,这是她为他旅途上准备的食物。随后,妻子离开丈夫,戈巴拉走进了车厢,火车随即徐徐开动。年轻女人频频摆动女儿的胖乎乎的小手,远远望着正在消失的丈夫的身影,怀着妻子和战友的激情,默默祝愿他“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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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的健康虽然岌岌可危,医生们为他焦虑万分,但他一直神志清晰。现在,他已经进入绝食的第三个阶段,即最后一个阶段。绝食头两天,他的胃部经常剧烈疼痛,同时因饥饿而不时痉挛。后来的日子里,随着进食的欲望消失,他在二三天内感到头晕恶心。绝食进入第五天时,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现在,圣雄沉浸在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安详平静之中。除了摩奴每天为他按摩不断疼痛的关节外,眼下他没有其他不适的感觉。当苏悉拉·纳耶尔及其三位同行在一起判断他尚能活在人间的时日时,甘地安详地在破旧信封的背面练习书写孟加拉文。诗人罗宾特罗纳斯·泰戈尔使用孟加拉语吟诵诗篇,是他首先称颂甘地为“玛哈德玛”。
甘地做完练习后,示意普雅雷拉尔·纳亚尔来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他对时局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如果像甘地的门徒们对他所说的那样,他的绝食即将达到预期目的,那么现在必须弄清楚,印度人民心灵深处发生的变化。究竟是否仅仅是旨在拯救他的生命的短暂的怜悯之情。于是他向普雅雷拉尔口授一文,一一列举了他停止绝食的七项条件。新德里各政治组织的领导人,其中包括他的敌手“印度教大会”的极端分子,必须在他的声明上签字。甘地提出的七项条件,是一系列令人吃惊的要求,它几乎涉及到新德里城生活的各个方面。条件包括,印度和锡克难民必须把改建成住房或庙宇的一百一十七座清真寺归还给穆斯林,取消对在德里老区经商的穆斯林商人的抵制,保证乘坐印度火车旅行的穆斯林的人身安全。
普雅雷拉尔·纳亚尔急冲冲地跑去,将甘地的要求呈送给为拯救圣雄生命而成立的“和平委员会”。这天晚上,整座京都沉浸在激动和热烈的气氛中,自印度独立以来新德里城从未出现过如此热闹的景象。从科诺特圆形广场到各市场的狭小甬道,整座城市在沸腾。到处是游行队伍。商业活动停止了。机关、商店、作坊、工厂和咖啡馆关门了。在大清真寺广场上,来自各种姓和各教派的十万名群众举行盛大集会,强烈呼吁他们的领导人接受甘地声明的条款。萨卜齐曼提是新德里城最为动荡不安的街区之一,那里的印度水果商涌向甘地的住处通知说,他们已经取消了对穆斯林同行们的抵制。
比尔拉寓所内,圣雄的健康急剧恶化。神志短暂的清醒后,很快出现了长时间的虚脱,同时伴随有谵妄现象。有人建议在甘地的饮水内加入几勺桔子汁。圣雄听到后突然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睁大双眼正色说道,此举纯属亵渎行为,他将会被迫绝食二十一天。苏悉拉·纳耶尔无奈,只好哀求甘地允许在他腰部放置拔火耀,期望在玻璃气罐的诱导作用下,他的肾功能能够得到恢复。甘地拒绝了苏悉拉的建议。
“圣父,但是拔火罐属于您赞同的自然疗法的一部分。”苏悉拉说道。
“现在唯有神是我主张的自然疗法的一部分。”甘地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离开总理办公室,来到了甘地的病榻前。老人生命垂危,令人目不忍睹。在漫长的共同斗争岁月中,尼赫鲁曾是甘她的狂热追随者。此刻,他把脸转过去,担心老人看到他在流淌眼泪。
路易斯·蒙巴顿和妻子也来到了甘地的身旁。前副王惊讶地发现,绝食中的甘地仍然保持着平素的“狡黠神色”,甚至仍然富有幽默感。
“唉呀!”甘地一面欢迎客人,一面开玩笑地说道,“看来我只有绝食,贵人方可驾临。”
埃德温娜茫然失措,顿感心头一阵酸楚。
“你不必难过,甘地正在赢得一场胜利。”蒙巴顿安抚妻子说。圣雄的勇气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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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日,星期六下午,印度自古以来经常寻求的拜见圣灵活动在两个人面前出现了。他们两人相距一千公里之遥,同时他们的伦理观念水火不相容,然而历史发展不可逆转的潮流,不久将他们两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这天晚上,在比尔拉寓所的草坪上,甘地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向无数名前来参加晚祷会的信徒们发表讲话。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每句话中间长时间地急促喘气。
“任何人不能拯救或者结束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属神所有。”甘地对信徒们说道。
晚祷会后,信徒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拜见圣雄。善男信女们个个愁容满面,不少人嘤嘤地啜泣起来。大家心里明白,甘地这次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在夕阳的余辉中,信徒们缓步走过比尔拉寓所的草坪,不少人暗自思量,大概这是最后一次瞻仰印度的伟大灵魂。感人至深的拜见活动持续一小时之久,人们列队默默地从覆盖着白色披巾正在沉睡的圣雄身边走过,怀着崇敬的心情不时撒下片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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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半岛的另一端,决心刺杀甘地的狂热分子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此刻正在孟买城的一座灰泥剥落的屋宇内进行朝拜。戈德森和阿卜提即将以他的名义犯下滔天罪行。
两位婆罗门怀着虔诚的心情向“勇士”沙瓦迦尔致意,俯身抚摸他的双脚,然后汇报了当前局势的最新情况。眼下,一切准备就绪。卡卡雷和马丹拉尔·帕瓦已经安全抵达新德里,随身携带由巴德热提供的手榴弹、安有定时装置的炸药和简易手枪。戈巴拉·戈德森即将与他们碰头,他随身也携带一支手枪。巴德热不久也将动身。至于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数小时后,他们将乘坐印度航空公司的一架DC-3飞机,与其地同伙们在新德里接头。沙瓦迦尔为他的门徒们感到自豪,他们精明干练而富有勇气,不久将会剪除掉赞同肢解和蹂躏印度的人。但是,他那冷酷严峻的神态,丝毫未流露出任何对前景充满激情的表情,他的面部始终未浮现出任何兴奋的神情。沙瓦迦尔陪同戈德森和阿卜提走到栅栏门前,拍拍他们的肩膀说道:
“祝你们成功,希望你们安全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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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长达三公里的人流,现在正朝着比尔拉寓所的方向滚滚而来,前来恳求甘地停止绝食。人们高高举着数不清的横幅和标语牌,上面书写数十万人发自内心的呼声:“拯救甘地的生命。”
“马车夫协会”、“铁路工会会员”、“邮电系统的职员”、“贫民窟的贱民清洁工”和“新德里妇女联盟”,全体印度人民深深感到情况危急,急冲冲地来到了比尔拉寓所,他们的圣雄即将在那里与世长辞。浩浩荡荡的队伍猛烈地冲入比尔拉寓所的大门,占领了园内的阳台、通道和草坪,数不清的男人和女人,宛若波涛汹涌的浪潮,踏平了花坛上的花草,拼命推挤着侍卫人员,猛烈冲击着园内的一切。他们高呼亲善口号,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拯救甘地的生命。
尼赫鲁意识到,眼前出现的激动人心的群众场面,是甘地有意利用绝食掀起来的。于是他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了放置在小平台上的麦克风前。前不久,圣雄曾在这里向信徒们发表讲话。
“在我们祖国的大地上,伟大而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孕育了甘地。”尼赫鲁高声对人群说这,“我们不惜任何牺牲以拯救甘地,因为只有他能带领我们去实现真正的目标,而绝不会走向令人失望的黎明。”
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突然一位难民的抗议声打扰了尼赫鲁的讲话声。抗议声来自马丹拉尔·帕瓦,此刻他正站在比尔拉寓所前的人行道上。原来,马丹拉尔和客栈老板卡卡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随着前来哀求甘地停止绝食的人流来到了这里,然而甘地正是他们预谋刺杀的人。马丹拉尔听到尼赫鲁的讲话后,渐渐地失去了冷静,最后终于令人难以置信地冒失行事,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中高声表示抗议。
卡卡雷失望地看到,两位警察走过来抓住他的同伴,随后把他带走了。“如果那位居住在比尔拉寓所的该死的人能够从绝食里脱险,那么马丹拉尔的抗议声也许能使他免遭我们的惩处。”卡卡雷恶狠狠地在心里骂道。
卡卡雷不必担心。数分钟后,马丹拉尔被释放了。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新德里的难民举行游行示威,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警察局压根儿没有审问罪犯,甚至没有记录下他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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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普雅雷拉尔·纳亚尔疾步来到了比尔拉寓所。他带来的音讯尚能拯救甘地的生命。然而医生们认为,现在他已经无望继续活下去了。夜间大部分的时间里,圣雄一直在发谵妄。他的脉搏微弱而不规则,身体各重要器官的功能好像开始全面崩溃。
普雅雷拉尔·纳亚尔走进卧室时,甘地正在昏昏沉睡,一片悲惨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秘书在敬爱的主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但圣雄没有任何反应。普雅雷拉尔然后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圣雄终于睁开了眼睛。秘书自豪地把一份文件送到他的眼前,上面书写有密密麻麻的名字。普雅雷拉尔解释说,这是甘地口授的声明,和平委员会的成员们刚刚在上面签了名,保证在各教派之间恢复平静,和睦相处,亲如手足。
这时,甘地满意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问道,是否新德里城的所有领导人都在决议上署了名。普雅雷拉尔踌躇片刻,最后如实说道,眼下尚缺两份签字,一份是“印度教大会”地方代表的署名,另一份是“国民公仆团”代表的署名。上述两个极端组织的头目,是甘地的不共戴天的敌手。
“他们明天将会签字。”普雅雷拉尔以肯定的口吻说道:“他们的同事保证他们会赞同声明提出的条件。”
普雅雷拉尔恳求甘地立即停止绝食,同时劝告他喝点东西,以便安然无恙地度过夜晚。甘地轻微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秘书低声说道:
“不,任何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在我中断绝食之前,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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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断了和平委员会的会议,会议正在国大党主席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的办公室内进行。电话来自比尔拉寓所。电话的一端,一个声音告知说,圣雄的健康突然急剧恶化。如果由各方领导人签署同意接受甘地提出的七项条件的决议不能即时送来,那么很可能悔之晚矣。此时正值一九四八年一月十八月星期日,上午十一时正。当时,甘地很快就要处于长时间的昏迷状态。
国大党主席面色阴沉,立即把消息告诉各位与会者,敦促他们马上在甘地执意要求的声明上签署两份尚未签署的名字。尔后,他请求大家立即和他一起动身前往比尔拉寓所。
甘地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数名亲友守候在他的身边,好像护士正在护理一位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样。如同前天—样,普雅雷拉尔轻轻地呼唤着圣维的名字,期望他能够清醒过来,同时不断抚摸他的面部。但是,甘地毫无反应。
这时,摩奴拿来一张敷料纱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甘地的脸上。在清凉敷料纱布的刺激下,甘地不禁打了个寒战,随后睁开了眼睛。看到所有人站在他的卧榻前,他的面部露出一丝微笑。他刚刚创造了一件人间奇迹,而且惟有他一人能够创造出这样的奇迹。鲜血如河的屠杀,和印度同样古老的纷争,很久以来把人们分隔对立起来,现在他们居然一起聚集在他的卧室内。他们当中既有头包蓝色缠巾的尚武好斗的阿卡利教派的锡克人,也有身穿白色上衣、头戴土耳其帽的穆斯林;既有身着伦敦城制作的西服的袄教徒和基督教徒,也有身披藏红色教袍的沙陀;既有身披拖地的国大党成员,也有贫民窟的贱民清洁工人的代表。“印度教大会”极端分子们的领导人,以及印度狂热分子的组织“国民公仆团”的神秘代表也来到了这里。他们心平气和地和巴基斯坦高级专员坐在一起。
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俯身蹲在甘地的卧榻旁,通知他说,他的七点宣言现在已经取得所有必要的签字,大家热切希望他中断绝食。随后,各位代表依次来到甘地的卧榻前,亲自确认自己的庄严保证。
这时,圣雄的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神色,他示意想讲几句话。摩奴把耳朵靠近他的嘴边,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他的讲话。接着,普雅雷拉尔·纳亚尔高声宣读。甘地说道,勿容置疑,他们满足了他的全部要求,不过,现在他不打算中断绝食。他希望大家把在新德里所作的一切,想方设法推行到全国各地。如果他们仅仅保证维持新德里城的平静局面,而对其他地区的暴力行为无动于衷,那么他们的保证毫无意义,因而他停止绝食,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面对死亡,这位主张亲善的严峻先知,执意继续冒一场风险,企图迫使站在病榻前的人接受他的意愿。
甘地累得筋疲力尽,休息片刻后继续向摩奴说下去。普雅雷拉尔·纳亚尔激动异常,最后不得不中断宣读少女递给他的谈话记录。他请求甘地的妹妹苏悉拉·纳耶尔代替他,继续向大家宣读圣雄的讲话。
苏悉拉·纳耶尔高声念道:“最大的错误观念,莫过于认为印度只是属于印度教徒的,或者认为巴基斯坦只是属于穆斯林的。看来,要改变全印度和巴基斯坦人民的意识是件艰巨的事情,但是,只要我们大家同心合力,任何事情总是可以办成的。”
“听完我的讲话后,如果你们仍然希望我停止绝食,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做。但是,如果印度不朝好的方向发展变化,那么你们的诺言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我也只好一死为快。”
顿时,一片令人慰藉的气氛掠走整个房间。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俯下身体安抚甘地说,他们完全理解了他的教诲的含义。和其他组织的领导人一样,“国民公仆团”的负责人同样也表示了诺言。但是,该组织的突击队业已抵达新德里,发誓要铲除掉甘地。“是的,”“国民公仆团”的负责人许诺说,“我们发誓要切实履行您对我们的教诲。”当最后一人立下誓言后,甘地示意摩奴来到他的身边。“我同意停止绝食,现在神的意愿业已实现。”年轻女子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道。摩奴情不自禁地高兴得叫喊起来,把人们盼望已久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顿时,人们欣喜若狂,整个房间沉浸在激昂的气氛之中。热烈的气氛平静下来后,甘地请求大家一起祈祷,共同朗诵《玛脱拉经》、《薄伽梵歌》、《古兰经》和《福音书》的几节经文,然后举行了琐罗亚斯德教祈祷礼,最后咏唱了献给锡克教伟大教祖哥宾德·辛格的赞歌。这一天是锡克教主的诞生日。摩奴后来写道:当时甘地双目微闭,神态安详,面部好似“焕发出救世主的光芒”。
获悉甘地停止绝食的消息后,无数名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纷纷赶来,把整个卧室挤得水泄不通。年轻的阿巴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端来了一杯掺有少量葡萄糖的桔子汁。印度政府中穆斯林部长穆拉纳·阿萨德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神情严肃,举止庄重,两人轮流把桔子汁送到甘地的嘴边。圣雄喝第一口桔子汁时,所有镁光灯劈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这时是一九四八年一月十八日,星期日十二时四十五分。七十八岁的莫汉达斯·甘地,用掺有苏打的温水为武器,经过一百二十一小时三十分钟的搏斗,现在同意第一次进食。
当巴布停止绝食的确切消息传出后,聚集在比尔拉寓所外面的人群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甘地周围的妇女们端来了一盘盘水果,上面摆满切成薄片的桔子。在玛哈德玛的授意下,盒内的水果被视为“普拉沙德”,意即“神恩赐的礼物”。妇女们流下了感激的热泪,把小山似的桔子片分发给聚集在比尔拉寓所外面的群众,作为规模巨大的神秘圣餐的传统奉献仪式,从而把来自各教派的群众联系在一起。
甘地由于极度兴奋,现在感到疲乏不堪,医生只好吩咐所有人离开房间。最后室内只剩下一人。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喜悦,他席地而坐,紧紧挨着年迈的教祖。他沉默良久,最后向甘地吐露了至今尚未向任何人披露的隐秘,甚至也没有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谈过。
尼赫鲁透露说,他从前天起也开始了绝食,以便分担他的神师的痛苦。甘地听后深为感动。尼赫鲁走后,甘地吩咐人给他送去一封短信。
“现在你可以停止绝食。祝你健康长寿,永远成为印度的璀璨明珠‘贾瓦哈尔’。巴布忠心为你祝福。”
当天下午,约一百名头带面纱的穆斯林妇女来到了比尔拉寓所的门前。虽然医生严禁任何探询,但是甘地坚持要接见数名穆斯林妇女,她们的代表向甘地透露,五天来,她们所有的人进行了绝食,同时在家里为他的生命祈祷真主。甘地双手合十,以示谢意,然而心中感到某种不快。
“在家里,你们和父兄们在一起时不披带面纱,但是在我面前时,你们为什么要脸蒙面纱?”甘地问道。
听到这话,穆斯林妇女们不约而同地将她们的黑色面纱取了下来。
甘地后来不久就此事指出:“穆斯林妇女在我面前揭去面纱,这不是第一次。此事说明真正仁爱产生的作用。”
在葡萄糖的作用下,甘地的身体逐渐康复,正像他的心灵在其胜利鼓舞下得到振奋一样。他突然恢复了充沛的精力,开始向聚集在草坪上出席晚祷会的信徒们发表演说。
“你们大家对我所表示的关切,我是终生难以忘怀的。你们不要把你们居住的城市与全国其他地区分隔开来。你们必须在整个印度和巴基斯坦恢复和平……如果我们记得,生命只有一次,那么我们没任何理由相互视为仇敌……每个印度教徒应当阅读古兰经,同样,穆斯林应当了解《薄伽梵歌》和锡克教徒的《格兰特·沙哈卜》的真义。我们尊重我们信奉的宗教,同时我们必须尊重他人信仰的宗教。真理永远是真理,不管它是用梵文、乌尔都文、波斯文或者用其他文字记载的……”
“愿神赋予我们和整个世界以理智。愿神使我们大家更加明智,更加接近它,以便印度和整个宇宙幸福繁荣。”甘地最后说道。
这天晚上拜见活动极为壮观,感人至深。
甘地身裹披巾,背靠坐垫,坐在卧室前的平台上。为了使难以计数的信徒们能够一睹圣颜,四位亲近门徒把甘地高高举起。圣雄宛若一位刚刚取胜的拳击手一样,容光焕发,满心喜悦,兴高采烈地频频向欢腾的人群招手致意。
三小时后,当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新德里城热烈庆祝甘地停止绝食时,圣雄经过六天折磨后第一次进食。他喝了一杯山羊奶,吃了四个桔子。吃完之后,他吩咐人取来纺车。虽然医生们再三反对,甘地仍然坚持要纺线。他身体虚弱,但那只勤奋的手不停顿地摇动纺车。
“吃饭而不劳动,如同偷窃。既然我已经开始进食,因而我必须参加劳动。”甘地对周围的人解释说。
圣雄甘地--十八 比尔拉挨炸
十八 比尔拉挨炸
很久以来,圣雄的至交密友们从未看到他像现在这样高兴,这样兴奋,这样欣喜若狂。绝食胜利结束,好似为他打开了“充满梦幻和希望的广阔天地”。自从他于一九二九年发动向食盐进军以来,甘地从未像这次绝食一样激发起这么多人的热情,赢得这么多人的同情和支持。
贺电和贺信雪片似地飞往比尔拉寓所。世界各国报纸纷纷盛赞甘地绝食成功。伦敦《新闻记事很》载文报道说:“一位七十八岁的瘦弱老人,以神奇的力量震撼了整个世界,赋予世界新的希望。”这家报纸补充说,甘地“所显示的力量,可以胜过原子弹的威力,西方世界必须以羡慕和期待的心情予以重视”。伦敦《泰晤士报》对甘地始终持敌视态度,但它不得不承认,“甘地先生推崇的勇敢的唯心主义,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得到更加充分的肯定”。《曼彻斯特卫报》写道,甘地“大概是圣徒中的一名政治家,同时也是政治家中的一名圣徒”。法国《世界报》发表评论指出:“善良的甘地再次证实,他自己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伟大的叛逆者。”在美国,《华盛顿邮报》写道:获悉甘地安然脱险的消息后,“慰藉的浪潮”席卷全世界,此事充分表明“他的圣洁之心受到人们的普遍颂扬”。埃及报纸颂扬甘地“是东方世界的一位品德高尚的儿子,将其毕生精力奉献给和平、宽仁和博爱的事业”。印度尼西亚报纸认为,甘地的功绩“为把亚洲从苦难中解放出来带来了曙光。”
上述赞扬深深感动了比尔拉寓所的主人。一月十九日星期一是甘地每周恪守的静默日,但是这天他格外高兴,喜形于色。令人失望的一星期过去了,接着而来的是令人几乎难以理解的欢愉心境,它使人相信,从今之后,无限广阔的前景展现在印度的先知及其非暴力学说的前面。
甘地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他只能吃点流食或者喝少量的大麦糖粥。每天秤量体重时,第一次出现了令人放心的迹象。甘地的体重下降了五百克,表明肾功能已经恢复正常,他的亲属们为此感到格外高兴。至此,难以对付、百折不回的印度的“伟大灵魂”,再次逃脱了厄运的魔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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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甘地正在秤量体重时,六条汉子悄悄地溜出了一片小树林。在确定动手的日子和最后选择犯罪活动的确切地点前,纳图拉姆·戈德森一伙打算试验一下他们购买的两枝手枪。试枪地点选择在一片空地上,位于一座宏伟庙宇的新印度式钟楼的后面。建筑物是比尔拉家族馈赠给新德里信徒们的。
纳图拉姆的弟弟戈巴拉·戈德森,从腰部掏出武器。他装上子弹,选择了一棵树,然后后退了八米左右。他瞄准小树,扣动扳机,但是任何子弹没有打出。戈巴拉摇了摇手枪,退下了枪闩,再一次扣动扳机。结果枉然。
这时,假沙陀巴德热挥舞着自己的手枪,举枪向小树射击。枪声响了。所有人急忙奔向小树,急切地想看看弹着点。但是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手枪子弹跌落在巴德热和小树之间的地上。巴德热随即再次装上子弹,举枪向小树射去。这次子弹又落靶了。巴德热一连打了五发子弹,结果没有一发击中目标。他手中的武器只不过是件玩具手枪,仅仅能够发出响声。
多么令人扫兴的发现!他们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手中没有一件足以能够干掉甘地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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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停止绝食后接待的最重要来访者,是孟买城的一位实业家,在此之前,他曾派遣他赴卡拉奇为其巴基斯坦之行作准备工作。当年迈的印度教徒生命垂危时,杰汉吉尔·帕泰尔正在就此事和真纳进行秘密谈判,当时这项计划看来愈来愈难以实现。对于甘地的巴基斯坦之行,真纳起初持反对态度。他对甘地始终充满疑虑,因为过去由于甘地施展政治手腕,他被迫离开了国民大会党。此外,真纳对印度政府的意图的怀疑,几乎达到了病态程度,因而他时刻担心,甘地的建议可能包含有某种阴谋诡计。在他的眼里,甘地只不过是“一只危险的印度狐狸”。
印度决定偿还给真纳急需的款项,与此同时,他的同胞们日益认识到,甘地为了穆斯林兄弟们的事业而绝食自毁。所有这些事实,最后终于改变了巴基斯坦元首的态度。圣雄的绝食虽然没有其正打动真纳的心灵,但它为甘地打开了巴基斯坦的大门。绝食结束那天,真纳立即宣布,他欢迎昔日的政敌前来访问他的新生国家。
真纳的同意激起了仁爱使者新的活力,同时突然赋予其生命新的意义。现在,甘地即将在印度之外的地方宣传他的非暴力学说。如果说印度次大陆丧失了肉体上的团结,那么现在他仍然可以为其精神上的团结进行一场搏斗。数星期来,甘地忙于准备巴基斯坦之行。真的建议他从孟买乘船赴卡拉奇,但甘地认为,如此旅行平淡无奇,不能满足他精心安排的情趣。甘地希望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进行这次访问。
过去,甘地率领一班被压迫者穿过德兰士瓦边界;他徒步来到海边淘捞食盐;他巡视过数百个村庄,宣传博爱、非暴力学说和如何讲究卫生。现在,他打算以同样的方式前往真纳的国家,他以步当车,徒步穿越遍体鳞伤的旁遮普大地,走在成批难民逃亡的大道上。在那里,难以计数的同胞们忍受苦难,死于非命。
但是,眼下甘地的双腿甚至无力穿越比尔拉寓所的草坪。现在,他的最神圣的约会时刻业已到来,即他每天与参加晚祷会的兄弟们会见。甘地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他不顾周围亲近信徒们的反对,执意要求把他抬到平日发表演说的平台上。
甘地坐在临时搭成的轿上,由弟子们抬在肩上,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宛若一位名副其实的东方专制君主。他双手合十,微微点头,不时向渴望拜见复活先知的群众致意。信徒们怀着崇敬和感激的心情,注视着这班人马沿着小径缓步向前走去。小径两旁栽满叶子花,一直通向平台,一星期前,圣雄在那里宣布,他决定无限期地绝食。在出席晚祷会的信徒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怀着如此诚挚的虔诚心情。三名凶手混在人群中,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在窥测时机。
平生以来,年轻的戈巴拉·戈德森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圣雄。当时,戈巴拉和圣雄相距咫尺,他丝毫没有感到心情激动。他对甘地毫无敌意,在他的眼里,甘地“只不过是一位干瘪的小老头”。他后来回忆说:“在我看来,刺杀甘地绝非个人之间的事情。他在当时起了很坏的作用,因而必须把他铲除干净。”
年轻人发现,不少便衣警察混杂在出席晚祷会的信徒当中,于是他把注意力愈来愈放在他们身上。戈巴拉·戈德森走出比尔拉寓所时,在寓所门口的一旁看见一支冲锋枪放在警察帐篷的桌上。“看来,我们安然从这里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暗暗在心中想道。
一小时后,阴谋分子们确信没有人跟踪他们,于是悄悄地溜进了马利纳饭店的四十号房间。不久前,纳图拉姆·戈德森及其同伙阿卜提,曾经使用化名在这里下榻。
“现在,我们下决心的时刻业已到来。”阿卜提向大家宣布说。
根据他对比尔拉寓所初步侦察的结果,阿卜提深信不疑地认为,在甘地的一天活动中,只有一段时间可以对他下手。他们决定,一月二十日星期二,明天下午五时举行晚祷会时刺杀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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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日星期二,早上九时许,一辆出租汽车停放在比尔拉寓所的旁门前。旁门洞开在别墅和宽广花园的那边。两位乘客跳下汽车,走进空无一人的围墙里。他们首先进入一所小院内,院子的一边是一排分隔成数间屋宇的平房建筑物,平时佣人们住在这里。
绕过平房,两位乘客来到了花园。他们登上了四级台阶,随后来到了草坪上。一座亭子耸立在草坪的尽头,亭子的中央是一座平台,甘地平日在这里发表演说。这里僻静冷清,绿色的草地依然闪烁看晶莹透剔的露珠。此刻,纳拉扬·阿卜提和假沙陀迪甘巴尔·巴德热感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现在,他们可以不慌不忙地观察地形。阿卜提默默地盘算甘地平素行走的路线,从中发现,小平台正好傍依佣人们居住的房间,各房间的天窗均面向草坪,其中一扇窗户正好对着放置在草垫上的麦克风。阿卜提用眼睛估算了一下,从天窗口到甘地平时所在的位置,全部距离不足三米远。阿卜提不禁灵机一动,刺杀计划随即在他的脑海里酝酿成熟。只要把巴德热布置在天窗口,暗杀计划将会成功。刺杀的目标很容易被击中,即使是一件简陋的手枪也不会放过他。为万无一失,阿卜提决定把戈巴拉·戈德森也安置在天窗口,负责用手榴弹掩护巴德热。任务完成后,巴德热和戈巴拉即可从旁门溜之大吉,因为人们从草坪上看不见旁门。
现在,他们需要弄清楚通向这扇天窗口的房间的有关情况。阿卜提数了一下,这座房屋位于左边的第三间。两个狂热分子怀着满意的心情向出租汽车走去。阿卜提对其同伙说道,不到八小时后,甘地将会在这里颓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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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汉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假沙陀,他以熟练的技术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在饭店客房的卫生间里,迪甘巴尔·巴德热蹲在地上,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雷管放置在炸弹里面,炸弹格按照阴谋分子们事先安排好的时间发生爆炸,以确保暗杀计划成功。
“巴德热,你一定要使一切万无一失,因为这是我们成功的惟一机会。”纳图拉姆·戈德森面色如土,低声向巴德热说道。
准备工作结束后,巴德热剪下一段引爆线,随即把它点燃起来,然后请阿卜提用手表秒针计算引爆线的燃烧时间。但是,这些即将犯下滔天罪行的狂热分子们,只不过是一伙可悲的尚未入门的恐怖分子。导火线迸发出一束束火星和浓密烟雾,几乎把他们窒息致死。
惊魂稍定后,他们一个个重新回到了房间,坐在阿卜提的周围,听候他给每人分配任务。主谋纳图拉姆·戈德森没有出席会议,此刻他的急性偏头痛病突然发作,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呻吟不止。阿卜提向大家介绍了今天早上实地侦察的情况。他指示说,马丹拉尔将马上把炸弹放置在围墙的墙脚下,地点可选择在距人群聚集的草坪后面不远的地方。卡卡雷混入参加晚祷会的信徒当中,站在甘地的对面,同时尽量靠近妇女行列。纳图拉姆·戈德森和他本人将站在距人群不远的地方,以便能够看到其他同谋人,同时也比较容易被他们发觉。
整个行动计划由两位“领路人”负责协调指挥。纳图拉姆看到他的弟弟戈巴拉和巴德热在窗口准备就绪后,立即用手势通知阿卜提。随后,阿卜提示意马丹拉尔点燃炸弹的引爆线。炸弹的爆裂声宣告全面袭击开始,同时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惊慌。这时,巴德热用手枪向甘地的颈背射击,与此同时,戈巴拉·戈德森向小平台投掷一枚手榴弹。为了彻底、干净地清除掉甘地,卡卡雷也将朝小平台上扔一枚手榴弹。
阿卜提承认,上述行动方案将会造成不少无辜牺牲,但是,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印度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以此换取一人的死亡,因为他需对旁遮普的数十万印度教徒惨遭屠杀一事负有责任”。
纳图拉姆·戈德森仍然躺在床上,继续不断地呻吟。此时此刻,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为谨慎起见,阴谋分子们决定改变一下外貌装束。阿卜提平日风度翩翩,穿着入时,现在换上一件普通拖地;卡卡雷把眉毛描黑了一点,然后在额头上点了一个红色吉祥点;马丹拉尔·帕瓦在孟买城购买了一套衣服,现在穿上这套崭薪的蓝色华达呢西服。算命先生曾经预言,有朝一日,这位来自旁遮普的难民一定会名声大振,如今他打扮成绅士模样,即将步入知名人士阶层。平生以来,马丹拉尔·帕瓦第一次身穿西服,颈系领带。
随着预定动手的时刻渐渐来临,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气氛沉重地压在六条汉子的心头。纳图拉姆·戈德森暂时忘却了偏头痛病,毅然决定和大家最后一起畅饮一杯。于是他按动电铃,呼叫侍者,为所有人要了一杯咖啡。简短的仪式结束后,动身的时刻业已到来。纳图拉姆·戈德森、马丹拉尔和卡卡雷首先走出饭店,分别乘坐马车来到了比尔拉寓所。十分钟后,阿卜提和其他人走下楼梯,乘坐出租汽车前去与第一批同伙们接头。阿卜提没有乘坐第一辆汽车,相反却在这重要时刻与科诺特圆形广场的出租汽车司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往返路程的价格。经过多次讨价还价,最后他在雷加尔电影院动选中了一辆绿色雪佛莱牌汽车,汽车的牌照号码是PBF671。这时是十六点十五分。他费尽口舌,最后仅仅少付了一个卢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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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依然十分虚弱,不能步行来到祈祷会场。象前天一样,他坐在轿上前来出席晚祷会。当他穿过人群时,信徒们双手合十,虔诚地俯身向他鞠躬致意。马丹拉尔·帕瓦混杂在人群中,他已经将炸弹放置在墙脚下的草丛中。像其他信徒一样,马丹拉尔双手合十,带着崇敬的神情向即将遭他暗算的人致意。他从未看到过甘地,但眼前这人好像不是圣雄,而是躺在费罗兹普尔医院里受伤的父亲。他后来回忆说,“甘地是我的敌人,我怀着满腔仇恨注视着他穿过人群”。
甘地刚刚在平台上坐定后,一个人跑过来跪拜在他的脚下,苦苦哀求他宣布自己是神的化身。甘地厌恶这样的举动。他笑容可掬,神态宽仁,请求这位狂热信徒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坐下来和大家一起祈祷。“和你一样,我终有一天会离开人世。”甘地对那人说道。
阿卜提乘坐出租汽车来到了比尔拉寓所的旁门前。为了节省一个卢比,第二号“领路人”姗姗来迟了。卡卡雷急不可耐地正在等候他,打算通知他目前的局势。他若无其事地向阿卜提慢慢靠近,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马丹拉尔的炸弹已经装上导火线,随时可以点燃爆炸。至于甘地背后那间开有天窗的房屋,进入里面易如反掌,因为他刚刚给了房间的主人十个卢比。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那人。听后,阿卜提立即命令巴德热和戈巴拉·戈德森马上埋伏在天窗口旁。武器商假沙陀刚刚迈出几步,突然神情愕然地望而却步。现在,任何人难以说服他进入这座房屋,任何规劝、许诺和威胁都无济于事,均不能强迫他迈过房间的门槛。此时此地,他的内心呼声在向他召唤,它来自像神话中的仙人和莽莽丛林一样古老悠久的印度,来自宗教和占卜家统治下的印度。房间的佣人坐在门前,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独眼象征最不吉祥的预兆,巴德热吓得不禁倒退了几步。“这人只有一只眼睛,我无论如何不得进入他的房间。”巴德热暗自叫苦不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草坪上,信徒们刚刚唱完圣歌,现在甘地开始向听众讲话。他的声音极为细弱,虽然安装了麦克风,但人们仍然很难听清,苏悉拉·纳耶尔只好逐句向大家再口复一遍。不言而喻,由于他身体衰竭,甘地只好缩短祈祷会的时间。
必须争取时间,立即采取行动。阿不提当即向巴德热下达新的任务,指示他潜入人群,站在靠近甘地最近的地方,这样可在动手时向他胸前射击。戈巴拉·戈德森一人躲藏在天窗口附近,听到约定的爆炸声后,立即向外面投掷手榴弹。
戈巴拉·戈德森径直走进独眼佣人的房间,然后把屋门关了起来。他在黑暗中摸索向前走出,这时外面传来了苏悉拉·纳耶尔口复甘地的讲话声音:“穆斯林的敌人,同样也是印度的敌人。”摸到天窗口下后,戈巴拉·戈德森惊讶地发现,阿卜提方案中的天窗实在令人望而生畏。今天早上侦察地形时,阿卜提忘记了解房间内的情况。原来,由于房屋比草坪低得多,因而天窗距地面约有两米多的距离。年轻的婆罗门在房间内没命地到处寻找支撑物,想借助它爬到天窗口旁。他摸来摸去,最后终于找到了独眼佣人的草垫子,然后把它靠在墙上作梯子用。
屋子外面,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纳图拉姆·戈德森远远在人群中看到卡卡雷,显而易见,他已准备好随时向甘地投掷手榴弹。此刻,甘地正在谴责美国野蛮虐待黑人。采取行动的时刻已经到来。纳图拉姆·戈德森用手摸了摸下巴。看到信号后,阿卜提立即举起手臂,暗示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马丹拉尔·帕瓦。自从他被驱赶出家园以来,马丹拉尔·帕瓦日日夜夜梦想有这么一天,现在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随即俯身点燃了炸弹的引爆线。
“如果我们忠于自己的良好保证,那么我们一定能够攀登新的道德高峰……”苏悉拉·纳耶尔重复道。
突然,炸弹的爆炸声盖住了她的讲话声。
“哎呀,天啊!”苏悉拉叫喊道。
“在祈祷中死去,难道这不是令人向往的事情吗?”甘地神情愕然地说道。
在独眼佣人的房间内,戈巴拉·戈德森正在拼命地向天窗口攀沿,但是草垫软而松弛,根本不能作梯子用。最后他爬上了床架,双手刚刚摸到天窗口的窗槛。现在,他黔驴技穷,只好死死地抓住窗槛,待听到手枪声后,随即向外面毫无目标地投掷手榴弹。但是,他听到的不是手枪的枪声,而是甘地继续讲话的声音。
“请你们保持安静,请你们保持安静,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甘地高声叫嚷道,安抚大家不要惊慌。“这是军人在进行演习。请诸位坐下,保持平静,祈祷会将继续进行。”
草坪上顿时一片混乱。马丹拉尔引爆的炸弹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和破坏,仅仅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惊慌和混乱,刺客们乘机可对甘地下手并安然逃跑。在强大人流的冲击下,卡卡雷被抛到了距甘地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此刻,如果他投掷一枚手榴弹,甘地一定会被炸得血肉横飞。他一面打开手榴弹的保险盖,一面看了一眼小平台后面的天窗,期望从中发现手枪枪管。天窗口旁,没有出现任何东西,卡卡雷于是决定等待片刻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