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炽烈的感情外,丘吉尔坚定不移地信赖帝国的繁荣昌盛。他多次声称,英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取决于印度帝国的强盛。他赤胆忠心地拥戴维多利亚的理论信条。按照这一理论,在英国统治之下,“这些失去法律保护的人民的生活,远比在当地一小撮专制暴君的桎梏下幸福得多”。
任何人或任何力量不能改变丘吉尔的信念。在他看来,英国对印度的统治永远是正义的事业,它给这个国家带来了莫大好处,印度人民大众对主子感恩戴德,而要求印度独立的政治煽动家,则仅仅是一小撮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能反映人民的愿望和利益。在多次世界性危机中,丘吉尔头脑十分清醒,然而面对印度的悲剧,他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自一九一○年来,他反对任何导致印度独立的企图。他藐视甘地和大多数印度政治家,把他们视为“凡夫俗子”。
在出席那天会议的议员中,丘吉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意识到,接任他的首相恣意匆忙地分割帝国。过去,他一直拒绝为这一企图充当工具。一九四五年大选中,丘吉尔被对手击败,世界为之惊愕不已。然而这头衰老的狮子在上议院仍占绝对优势。这一有利局势使他至少能够赢得两年宝贵时间,推迟悲剧事件的到来。温斯顿·丘吉尔咬牙切齿,注视着他的工党继任者走上讲台。
克莱门特·艾德礼即将宣读一项简短声明,讲话稿的大部分段落出自他派往印度的年轻海军上将之手。现在他的名字将在会上公诸于世。路易斯·蒙巴顿以其惯有的胆识,终于按照自己的意图取消了艾德礼原来准备就绪的冗长讲话。现在,新起草的声明明确规定了副王的使命,以及海军上将认为不可缺少的重要具体细节。他认为,如果声明不包括这一细节,印度这个棘手的问题无望得到解决。蒙巴顿和艾德礼经过六个星期磋商,最后终于在讲话稿中补上了这一具体细节。
艾德礼开始宣读具有历史意义的声明时,一阵寒气掠过会议大厅,空气突然变得令人窒息不安。“国王陛下政府希望明确地告知诸位,它打算坚定不移地采取必要措施,以期在一九四八年六月以前,将印度主权移交给负责任的印度当局。”
顿时,出席会议的议员们呆若木鸡,每个人默默地掂量这句话的确切分量。在此以前,他们意识到历史进程中的动荡不安局势,了解英国在印度断然采取的政治方针。但是,当他们想到英国统治下的印度帝国仅仅还有十四个月的寿命,一种悲怆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英因人主宰人类命运的时代正在结束。正如《曼彻斯特卫报》指出的那样,“历史上空前未有的大撤离”即将成为现实。
当轮到丘吉尔为帝国发表最后一次辩护词时,一个威严的身影从在野党的席位上站起。丘吉尔因寒冷和激动身体微微颤抖。他在讲话中揭露“政府阴谋利用战功卓著的人,妄图掩盖一场灾难性的、令人忧伤的交易。”他指责艾德礼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抛弃印度,屈服于“甘地最狂妄的要求”,因为甘地大声呼吁英国人返回老家去,“让印度听凭上帝的安排支配……”丘吉尔悲叹道:“我怀着极为沉痛的心情目睹大英帝国被分割,它的崇高荣誉以及为人类带来裨益的壮丽业绩遭到毁坏。过去,无数人为捍卫大不列颠奋起与敌人搏斗,如今,竟然无人敢于挺身而出为它辩护,与内部敌人进行斗争……愿诸君不要可耻地逃遁,不要过早地毁掉它,愿诸君至少不要在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痛苦心灵上,为可耻的行为涂脂抹粉,推波助澜。”
这是一位富有雄辩才华的演说家发自内心的呼声,它枉然地企图阻止太阳沉落西山,投票表决时,下议院以压倒多数顺应历史潮流的发展趋势,批准英国于一九四八年六月前结束在印度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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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阿卡利县境内,随着甘地一行日益向沼泽地腹地进发,他们的使命也愈来愈加艰巨。甘地在头一批访问的村庄里,受到穆斯林的热情款待,这件事却使另一批村庄居民的首领们怏怏不快。他们认为,甘地的出现威胁他们的声望,因而决定发动村民敌视圣雄。
一天上午,甘地来到了一所穆斯林学校,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们围坐在教长身边,正在露天课堂上上课。甘地好象一位年迈的爷爷看到心爱的孙子们一样高兴,笑逐颜开地疾步向孩子们走去。这时,教长倏然站起身来,一边愠怒地打着手势,吩咐孩子们回到破旧的教室里去,好象甘地是带来厄运的巫师。甘地神情惊诧,木然地站在教室前面,心情沉重地向隐约可见的呆在昏暗茅屋内的孩子们招手致意。孩子们忧郁的眼睛充满不知所措的好奇神情,远远地望着这位老者。甘地把手放在脚前,按照穆斯林的传统方式向他们致意,但是没有受到任何答礼。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甚至也无权接受他的关于仁爱的启示。甘地喟然长叹,转身离开学校,继续向前赶路。
这次旅行过程中,其他事件也时有发生。四天前,在甘地经过的路上,有人把一座用竹棍和黄麻绳编制的吊桥支柱弄坏。幸亏阴谋及时败露,否则浮桥倒塌,甘地及其信徒们会从五公尺高的桥上跌落进泥沙滚滚的河流中。一天早晨,当他走在一条横贯竹林和椰林的大路上时,甘地发现树上钉着不少木牌,上面贴满敌视他的标语:“滚开这里!”……“你必须同意我们建立巴基斯坦的要求!”
甘地对这些敌视活动漠然视之。他认为,一个人应当富有勇气,敢于默默地忍受打击,勇于迎着危险一往直前,这正是非暴力战士应具有的基本品质。
甘地远远望着孩子们的身影,一股强烈的痛苦在心中升起。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感情,继续朝下一个村庄走去。入夜,天气寒冷潮湿,蜿蜒曲折的小路布满露水,道路越来越泥泞难行。突然,大家都停下脚步,甘地把竹杖放在一旁,俯下身子看看地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原来,一个心怀敌意的家伙在甘地赤裸双脚经过的路上,撒满玻璃瓶碎片和人粪便。甘地不慌不忙地砍下一枝棕榈树枝,然后俯下身子,一声不响地用棕榈树叶打扫小径。对一个享有种姓身份的印度教徒来说,这是件有失尊严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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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这位在小径上耐心打扫粪便的老人在英国最顽强的敌手,始终是下议院那位难以驯服的演说家。温斯顿·丘吉尔在其生涯中,多次发表令人难以忘杯的演讲,其精彩片断之多,足以编撰成厚厚一本文选。但在他的精彩的语句中,很少能够象他那关于甘地的描述在舆论界产生如此深刻的反响。一次,丘吉尔讥称甘地是“半裸体的游方僧”。
事情发生在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七日。这件事标志着大英帝国历史上重要的转折点。那天上午,圣雄一手拄扶竹杖,一手提着白色土布“拖地”的一角,慢步走上印度副王宫殿的红色花岗岩台阶。当时甘地从英国人的监狱出来不久,面部仍然残留着囚徒生活的痕迹。但他不是一位衣不遮体的乞丐登门哀求施舍恩惠,而是代表印度前来会见副王。
在此以前,甘地手握食盐,挥舞拳头,揭开了反英运动的序幕。广大人民群众热情支持他发动的运动,波澜壮阔,席卷全国,副王欧文[29]勋爵最后被迫释放甘地,并邀请他以代表民族愿望的公认领袖身份到新德里来谈判。一九三一年,甘地已成为阿拉伯、非洲和亚洲一代革命领导人中的佼佼者,他和他们走过同样的道路,将从英国人的牢房步入谈判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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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九二六年四月至一九三一年四月任印度副王。
温斯顿·丘吉尔趁机利用副王和甘地会晤产生的影响。在闻名于世的下议院会议大厅内,他多次慷慨激昂地反对英国放弃印度,现在他在那里措词激烈地抨击说:“昔日伦敦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今天衣不遮体的滋事生非的苦行僧,竟然踏上副王宫殿的台阶,平起平坐地与英王兼印度皇帝的代表谈判,这是多么令人作呕,令人感到耻辱的场面。”丘吉尔富有远见,预示了他十六年后发表的讲话;他声嘶力竭地叫嚷道:“丧失印度,对我们是决定性的致命一击。它使我们逐渐变成一个微不足道、黯然失色的国家。”
丘吉尔的叫喊在新德里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双方谈判长达三个星期之久,共举行八次会议,最后达成“甘地——欧文协议”。协议条文酷似两个主权国家签署的条约,确认甘地的斗争已取得了胜利。副王答应释放数千名印度人,他们与其领袖曾一起被捕入狱。甘地同意停止反英运动,同时赴伦敦参加讨论印度问题的圆桌会议。
八个月后,一九三一年十月,圣雄甘地身披一块粗糙腰布,脚穿拖鞋,步入白金汉宫与英王兼印度皇帝一起呷茶交谈。这是吉卜林笔下甘加丁[30]形象的生动写照:他“衣着简单,前不遮胸,后不遮背”。顿时,英国举国上下为之哗然,怅然莫解。当甘地被问及身着这般服饰是否适宜时,他诡谲地回答说:“国王陛下有足够的衣服供我们俩人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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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英国作家拉迪亚德·吉卜林一小说中的主人公,后被搬上银幕。
围绕这次会晤进行了大张旗鼓的宣传,表明甘地的伦敦之行具有重大意义。但是会谈以失败告终,因为英国无意承认印度独立。甘地曾多次预见性地指出,真正的胜利“需在谈判会场之外取得……今天播下种子,来日定会缓和英国人的立场。”英国新闻界和舆论界,对这位相貌奇特的矮小人物颇感兴趣,他立志推翻大英帝国,同时甘愿忍受侮辱。
那天,甘地身披腰布,手持竹杖,一个人从船上走登岸,身旁既无副官,也无佣人和侍卫,仅仅数名门徒和一只山羊跟随他走下舷梯。那头印度山羊,每天为圣雄提供一碗鲜奶。甘地拒绝到豪华旅馆下榻,情愿到东区[31]贫民区投宿。在同一个伦敦城里,过去那位不善词令的大学生,现在居然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甘地会见矿工、孩子们、坎特伯雷大主教、肖伯纳、查利·卓别林以及兰开夏地区纺织厂的工人。由于他在印度发起反英运动,现在这些纺织工人处于失业境地。总之,除了顽固拒绝和他会晤的温斯顿·丘吉尔外,甘地和各方面人士进行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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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伦敦东区为劳动人民聚居区,西区为富人聚居区。
甘地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关“向食盐进军”的新闻纪录片,已经使他名声大振。当时,英国工业日见萧条,失业人数与日俱增,社会不公正现象日益严重。对英国人来说,这位耶稣装束的东方仁爱使者,是位既富有魅力,同时又使人惴惴不安的人物。此后不久,甘地在对美国一家电台发表讲话时,解释了产生这一迷惑力的缘由。他在讲话中说,印度为获得独立而进行的斗争,引起世人的注目,“因为我们为争取自由,选择了独一无二的途径……整个世界厌恶地看到鲜血流淌,它为此正在寻觅出路。我可以自信地说,唯有印度这块古老的土地,可以为渴望和平的世人指引一条道路”。当时欧洲尚未成熟。对它来说,一只山羊远不如一支机关枪更起作用。然而当甘地动身时,数千名法国人、瑞士人、意大利人聚集在通往布林迪西[32]港口的铁路沿线两侧,渴望一睹站在三等车厢玻璃窗下的瘦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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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意大利海港城市,位于亚得利亚海滨。
在巴黎,欢迎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整个北站被挤得水泄不通,甘地不得不站在行李车上,向前来迎接他的群众发表讲话。在瑞士,他受到挚友、作家罗曼·罗兰的款待,莱芒牛奶工人工会主动要求为“印度之王”提供膳食。在罗马,他警告墨索里尼说,法西斯主义“将一触即溃,土崩瓦解。”他还前往西斯蒂纳教堂,凭吊耶稣受难像。
甘地的欧洲之行虽然受到热烈隆重的欢迎,但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返回印度。“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甘地抵达孟买时,对前来迎接他的一群仰慕者这样说道。不久,印度全国再次掀起非暴力抵抗运动。不到一个月之后,这位曾在白金汉宫和英国国王一起品茶的人,再次成为国王陛下的客人,不过这次是在耶拉维达监狱的牢房里。
在以后的三年时间里,圣雄多次被捕监禁,与此同时,丘吉尔在伦敦多次雷霆震怒地叫嚣,必须“剪除甘地,摧毁他所代表的一切”。尽管丘吉尔连篇累牍地发表讲话,英国人仍然提出一项改革方案,同意赋予印度各省部分中央权力。甘地获释出狱后,决定暂时中断政治活动,以便致力于改变数百万贱民的贫困生活,改善印度乡村的生活条件。这是在为解救印度的斗争中,他无暇顾及的两项任务。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天天临近,甘地愈益笃信非暴力学说,认为它是拯救人类免遭毁灭的唯一出路。
墨索里尼侵略埃塞俄比亚时,甘地敦促埃塞俄比亚人要“任人宰割”。他解释说,任人屠杀的结果比反抗效果更大,因为“无论如何,墨索里尼总不会占领一片荒凉沙漠”。慕尼黑会议后不久,甘地劝告捷克人要“徒手在希特勒面前死去,但不能屈服于他的意志。”面对犹太人大规模被屠杀的现实,甘地大为震惊,并大声疾呼说:“如果人类史上有正义战争的话,那么对德国的战争将是一场正义战争,以阻止疯狂灭绝种族的大屠杀。”但是他补充说:“我不相信战争。”甘地为此建议,“手无寸铁的男女进行默默的、坚决的反抗,从耶和华[33]身上汲取力量,勇于忍受痛苦。这将迫使德国人尊重人的尊严”。但是纳粹分子的野蛮暴行有增无已,数年之后,六百万犹太人无可奈何地被送进毒气房,从而无情地将甘地的乌托邦希望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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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耶和华(梵文Jehovah或Yehevah)是基督教对犹太教神“雅赫维”的读法。犹太教禁呼其神名,读经时以希伯来文“阿特乃”(意为“吾主”)代之。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甘地祷告苍天,祝愿某一英雄人物犹如冉冉升起的朝阳,从熊熊燃烧的燔祭品中飘然而起,为非暴力学说洁身牺牲,照亮人类前进的道路,拯救人类免于自相毁灭。当丘吉尔鼓励同胞们奋起抵抗,不惜“流血流汗,承受艰难,牺牲生命”时,甘地希望在英国人民身上实施自己的理论,建议他们走另一条道路。“你们可以邀请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随意征服你们的国家,征服你们称作为属地的国家。你们也可以让德国人踏上你们的美丽宝岛,占领你们的无数富丽堂皇的名胜古迹。让他们任意占领吧,但你们决不可丧失心志。”当德国人的猛烈炮火在伦敦上空隆隆作响时,甘地这样对英国人写道。
甘地所采取的立场,是他的非暴力思想的必然结果。对英国人,尤其是对其领导人来说,这位怪僻老儒的言论纯属无稽之谈,必须把他拘捕监禁了事。
甘地甚至未能说服国大党领导人接受他的观点。在他的门徒中,绝大多数人狂热地反对法西斯主义,如果他们能象普通人那样自由活动,他们随时准备将印度投入反法西斯战争的行列。甘地第一次而不是最后一次与共事者的关系破裂,分道扬镳。
然而,正是丘吉尔使甘地与他们又言归于好。这头衰老的狮子一贯忠于自己确立的政策,根本无意满足印度民族主义者的要求。后者以参加战争为筹码,要求英国作出妥协让步。丘吉尔第一次与富兰克林·罗斯福会晤,商讨准备大西洋宪章时[34],直言不讳地明确表示,在任何情况下,协定各条款不得涉及印度。罗斯福对丘吉尔的强权立场大为震惊。嗣后不久,丘吉尔在盟军会议上再次简明扼要地指出:“我出任国王陛下的首相,决非主持肢解大英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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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即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在大西洋一艘军舰上会晤后,于一九四一年八月十四日发表的联合声明。声明确立战胜德国后两国的安全政策原则。
一九四二年,当日本帝国军队直抵印度国门时,丘吉尔在华盛顿和亲近同僚的敦促下,最后终于同意对新德里作出重大让步。虽然他拒绝承认印度立即独立,但英国为了自己的生存,付出了巨大牺牲:英国庄严保证,日本被战败后,印度将取得自治领地的地位,换言之,印度可在英联邦范围内享受自治权力。
甘地拒绝这件有毒的礼物,因为它的唯一目的在于争取印度立即予以合作,以暴力保卫他们的领土。这正是甘地的最后打算。但是他认为,如果必须抵抗日本,唯一有效的反战武器乃是非暴力。圣雄暗自盘算,为了捍卫正义事业,他不惜听天由命地看到血流成河。他在脑海深处想象,一排排印度人,纪律严明,手无寸铁,面无惧色地向日本人的刺刀冲去,他们前仆后继,勇往直前,直到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从而使敌人心慈手软,以此证明非暴力主张的巨大作用,改变人类历史的进程。
甘地每星期一举行“静默日”。长期以来,他始终坚持这样作,以便保护声带,使其全身共鸣和谐。不幸的是,对于甘地和整个印度来说,她的“心灵之光”在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一这一天未能保持沉默。它向甘地发话了,它的启示对于甘地及其支持者是一场灾难。启示可归纳为一句话:“退出印度”,这句话后来成为一场新的反英运动的口号。甘地要求英国人立即放弃在印度的统治。“他们必须把印度交给上帝,或者使它处于无政府状态。”他解释说,如果英国人撤离印度,那么日本人没有任何理由进攻该国。
一九四二年八月八日子夜时分,甘地袒胸赤足,在孟买一间空气闷热的大厅里向全国发出呼吁。他讲话的声音平静而庄重,但其内容充满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和兴奋。“我要求立即获得自由,如有可能,我要求在今晚结束黎明到来之前就取得自由。为此,我向你们提出一个神圣而极为简单的办法:或者行动起来,或者走向死亡。我们将解放印度,或者我们将失去生命,但是我们决不允许强加在我身上的奴隶制度继续存在下去。”
黎明来临时刻,甘地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幽暗的牢房。英国人经过精心策划准备,一举将甘地和国大党所有负责人逮捕入狱,决心把他们囚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随后不久,印度全国爆发了为时不长的骚乱事件。但不到三星期,英国人很快控制了全国局势。
甘地的讲话导致国大党领导人在关键时刻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从而大大地帮了穆斯林联盟的忙。穆盟领导人支持英国关于参战的努力,因而英国人对他们感激不尽。甘地的呼吁不但未能迫使英国人立即撤离印度,同时将来英国人撤退后,加剧了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间分治印度的危险。
圣雄这次被捕入狱,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囚徒生活。当牢房大门再次打开时,他一生在狱中整整度过六个春秋,共计二千三百三十八天,其中二百四十九天在南非,二千零八十九天在印度。甘地被囚禁在耶拉维达的宽敞明亮的阿加汗宫内,与他第一次居住的牢房相距不远。禁锢的第五个月,甘地宣布决定绝食二十一天。他绝食的原因无人知晓,但英国人执意不肯妥协让步。丘吉尔在致副王的指示中说,如果甘地打算绝食至死,那只好悉听尊便吧。
绝食进行十多天时,甘地的健康开始恶化。英国人很固执,开始暗中为他料理后事。他们派遣两名婆罗门神父,负责筹备传统的葬仪。夜阑人静时,火葬用的檀香木秘密地运进宫殿牢房。人们等待着他死去,唯独甘地自己正在与死神搏斗。绝食开始时,他体重五十五公斤。二十一天内,甘地拒绝进食,有时仅仅喝点盐水或桔子水,然而这位七十四岁高龄的倔强老人,居然战胜了死神。
绝食胜利后,另一场考验接踵而来。原来为甘地准备火化用的檀香木,现在用来焚烧他妻子的遗体。这位目不识丁的女子,甘地十三岁那年同她结婚,于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二日与世长辞。弥留之际,她的头倒在甘地的怀抱里。妻子生命垂危时刻,甘地拒不同意违背他提倡的原则。他相信自然疗法,认为使用皮下注射器为病人注射药物,是一种与非暴力学说背道而驰的行为。英国人获悉病人患急性气管炎,生命奄奄一息时,决定派遣飞机紧急运送盘尼西林进行治疗。甘地得知需通过静脉注射药物,断然拒绝医生接触他妻子的身体。
嘉斯杜白去世后,甘地的健康每况愈下。他身染疟疾和阿米巴痢疾,不久健康急剧恶化,生命危在旦夕。丘吉尔出于无奈,被迫下令释放甘地,担心他死在英国监狱内。
甘地也无意在英国人统治下的印度与世长辞。回到孟买后,他居住在一位富有的支持者的别墅里,身体逐渐得以康复。副王多次急电丘吉尔说,印度饥馑日益严重。首相在电报中简明扼要地回答说:“为什么甘地至今仍活在人间?”
数天之后,一位客人走进圣雄的房间。那里,一位门徒正苦练瑜伽[35],但见他双脚朝天,头部着地,全身保持平衡状态;另一门徒双腿盘坐,宛如坐莲,心灵深深陷入冥思之中;第三位躺在地上,脸皮上放着一只偌大土袋;至于圣雄,他安坐在便桶椅上,目光远视,茫然若失。面对这番情景,来访者难以抑住自己,不禁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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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瑜伽是梵文Yoga音译,意为“相应”,是印度古代哲学的一个学派。瑜伽派学说建立在所谓四品的理论基础上,即三味品、方法品、通神品和独存品。其中以达到三昧,即禅定的方法的学说最为发达,尤以坐法、静虑二支行法最为一般人所接受。现在瑜伽派的实用哲理在印度仍很普遍,到处可见静坐入定的人。
“你为何发笑?”甘地愕然地质问道。
“布巴,”[36]客人回答道:“请您看看这房间里的人。他们一个倒立,一个与彼世对话,另一个正在酣睡,而您作为他们的首领,正坐在宝座上大便。您想想看,您带领这帮人马能解放印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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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印地语,意即先生、父亲。这里指圣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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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日,诺索尔托机场晨光熹微,蒙巴顿勋爵的座机停在跑道上,随时准备起飞。佣人查尔斯·史密斯在机舱内放置好印度最后一位副王的私人行李,共计大小箱子、手提箱六十六件,其中装有一套镌刻有缅甸蒙巴顿子爵字样的银制烟灰缸。飞机起飞时刻,突然发现一个鞋盒不翼而飞,顿时引起一片惊惶。原来有人随手把鞋盒放在座椅下面,而盒内却装有价值连城的家珍——一顶圆锥形钻石皇冠。蒙巴顿女士登上印度副女皇宝座那天,将戴上这项桂冠。
在机舱的各个角落,到处堆放着一捆捆副王及其参谋班子在未来几个月内所需要的文件、备忘录以及其他卷宗。最重要的一份文件仅有两页之多,今天早晨由克莱门特·艾德礼亲手签署,但其内容则是由蒙巴顿起草的。文件明确规定了副王的具体使命。在此之前,历届副王从未取得内容如此明确的委任状。文件命令年轻的海军上将不遗余力地保证在一九四八年六月三十日之前,将英国的主权移交给统一的、独立的印度,并使其成为英联邦成员。如果穆斯林继续要求建立一个独立国家,蒙巴顿必须寻求一项妥协解决方案,即在中央政权领导下,建立一个由两国组成的联邦制国家。但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诉诸武力,强行解决问题。如果蒙巴顿在六个月内不能达成任何协议,维护印度的统一,那么他可提出其它解决办法。
当机组人员对飞机作最后一次检查时,蒙巴顿和他的两位老朋友正在跑道上来回踱步。他的办公室主任、海军上校罗纳达·布罗克曼,首席副官海军少校彼得·豪斯将和他一起飞往印度。布鲁克曼此刻想到,这架经过改装的“兰开斯特”式轰炸机,曾经无数次载着蒙巴顿飞往缅甸热带丛林的前沿阵地,或者前去参加重大的军事会议。在他身旁,感情一向外露的海军上将,此时面部表情显得异常严峻。驾驶员最后通知说,现在一切准备就绪,飞机即将起飞。
“好吧!”蒙巴顿长叹一声:“我们现在动身吧。我实在不想到那里夫,他们也确实不欢迎我去。我们将来返国时,很可能全身都是弹痕。”
他们三位登上飞机。马达开始轰鸣作响。约克“MW102”座机在跑道上滑行一段后,转瞬间离开地面,径直朝东方的印度飞去。三百五十年前,威廉·霍金斯乘坐“咆哮号”大帆船,鼓风扬帆向东方驶去,开创了大规模的冒险活动,如今,这场冒险活动的最后一幕即将上演。
圣雄甘地--四 登基大典
四 登基大典
他勇往直前,任何力量,任何人不能使他停顿下来。这位老者精力过人,不知疲倦,拖着鲜血淋漓的双脚,从这一村庄走向那一村庄,以其仁爱药膏医治遍体鳞伤的印度。创伤业已逐渐愈合。感人至深的身影所到之处,相互仇视的怒潮渐渐平息下来。
在诺阿卡利地区,惨遭洗劫的水乡刚刚开始恢复平静,一个新的不幸事件随之而来,加重了圣雄心灵上的痛苦。悲剧的性质使甘地最忠实的支持者们也感到不快,千百万印度人为之心神不安,历史学家为之茫然莫释。在未来的岁月里,历史学家将从各个方面研究这位不凡的人物。七十七岁那年,这位印度的灵魂突然在内心深处展开一场剧烈的斗争。
这场危机与甘地进行的政治斗争毫无关联。它不涉及他亲赴诺阿卡利处理的流血暴力事件,同时,与印度摆脱帝国主义统治的锁链后处于被分治的危险悲剧毫无关系。这场危机虽然仅仅和他本人有关,但它对整个印度的历史产生一定影响。印度人民可能对指引他们在自由之路上前进的圣雄的信念产生动摇。
四十年来,甘地奋斗不息,节制性欲,使其升华至崇高的理想境界。他的不幸正在于此。由于一位十九岁的少女、他的侄孙女摩奴经常在他身边,不幸事件终于最后酿成。摩奴童年时代失去双亲,成为孤儿,后由甘地一家养育成人。甘地吩咐她来到监狱,照料他那位病笃的妻子。嘉斯杜白去世之前,把这位女孩委托给丈夫,嘱咐他照管孩子。自那时起,摩奴形影不离地一直生活在甘地身边,他既是她的“母亲”,又是她的精神生活的带路人。甘地对摩奴的生活关怀备致,体贴入微,从服饰穿戴到饮食起居,从文化教育到宗教培养,他均要一一过问。
一天,在他动身前往诺阿卡利进行长途苦行游说前,甘地在和摩奴一次交谈中,偶然发现一件令他震惊不安的事情。摩奴满面羞赧,好象女孩向母亲透露心中隐私那样对甘地说,她至今尚未萌动芳心,从未感到和她同年龄的少女们应有的性欲冲动。对这位斗争不已,终生致力于摆脱性欲困扰的人来说,这是件具有重大意义的发现。甘地始终认为,一个拥戴非暴力主义的真正战士,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必须首先实行节欲,并战而胜之。一支理想的非暴力军队,需由摆脱性欲要求的士兵组成。如果违背这一原则,人的精神力量可能在关键时刻一触即溃。
在甘地的眼里,摩奴的忏悔表明,他的侄孙女可以成为这支军队的理想士兵,他对摩奴说道:“如果在千百万个印度少女中,我能成功地培养一名白璧无瑕的杰出女战士,这将是我对印度妇女的重大贡献。”但是甘地打算进一步考验侄孙女。他补充说道,这次诺阿卡利之行,他只允许数名心腹信徒陪同他,如果摩奴愿意一同前往,必须接受考验她的全部条件。
首先从现在起,他们两人必须同床就寝,一起睡在甘地那张粗糙不堪的草垫上。如果他们忠诚无邪,甘地恪守其禁欲誓言,而摩奴遵守其贞洁表白,那么他们即可安然入眠,心里充满母女之间的绵绵纯洁情意。相反,如果他们心存邪念,那么他们即可发现。
甘地暗自思量,这种长期的亲热杂居生活环境,只能进一步证实侄孙女有一颗纯洁晶莹的高尚心灵。她一旦接触他那枯槁的身躯,—切欲念在她身上皆一劳永逸地消失殆尽。这时,这位年轻女子可望达到全面转化的理想境界,其头脑将变得更加清醒,其谈吐更具有威严性。这正是她目前所缺少的。心地纯洁的摩奴,毫无邪恶之念和淫秽之举,将以巨大的热情献身于未来的伟大事业。
少女欣然允诺,同意接受考验。自那天起,她那纤弱温馨的肌体从未离开耄耋之年的圣雄。
正如甘地所料,亲密无间的生活很快引起圣雄一行人的非议。和摩奴一起同床数夜后,甘地一天叹息道:“在他们看来,这一切好象是内心激烈情欲的征兆。我原谅他们无知,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的原则。”
甘地的门徒中,只有那些心灵高度纯洁的人能够理解这一深奥复杂的道理,它解释了甘地在精神和肉体上长期进行斗争的最后症状。这场斗争始于四十年前。一九○六年的一个晚上,甘地在南非向妻子宣布说,他已立志实行禁欲。从此,他踏上一条几乎与印度教同样古老的人生道路。自从他们的祖先问世以来,印度教的圣贤们一贯主张,人若想使自己聪明过人,才华横溢,博学多识,换言之,使自己摆脱愚昧无知的境地,他必须将其情欲冲动的力量升华至崇高境界,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奋发向上的事业上,并将它转化为精神力量。
为了指导人们理解上述伦理道德,圣贤们制订了—项包括九条内容的法规;真正的禁欲主义者不得身居女性中间,同样也不得生活在动物和具有女子气质的男子中间。他不得与女性蹲在同一张芦席上,也不准窥视女性身体的某一部位。他必须避免热水浴或按摩带来的肉欲快感,禁止食用可能刺激性欲的食物,比如牛奶、酸乳酪、精制黄油以及高脂肪食品。
促使甘地奉行节欲誓言的原因,并非完全出于宗教信仰,它同时建立在坚定的信念基础上。甘地确信,只有控制房事,才能精力充沛地完成肩负的尘世使命。人如能摆脱缠绵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欲,他将会勇进不息,事业斐然。他曾这样说过:“对于真正的节欲主义者来说,他们的生殖器官仅仅能起到象征性作用,而决不能产生其他功能;他们的精液能够转变为强大动力,输往人体的各个部位。”一位尽善尽美的节欲主义者,必须能够“睡在赤身裸体、花容月貌的女性身边,但丝毫不会为其艳丽姿色而心荡神摇”。
达到上述理想境界,并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甘地艰苦搏斗,以图实现这一目标,因为情欲之火不时在他身上熊熊燃烧。多年来,他不间断地试验多种饮食习惯,渴望找到不易刺激性欲的食物。在印度,名目繁多的刺激性欲的药剂充斥市场,甘地决定禁用香科、绿色蔬菜以及某些水果,以期克制性欲冲动。
三十年来,甘地苦行节欲,祈祷上帝,静坐冥思,但所有这一切于一九三六年的一个晚上以失败告终。那年甘地六十七岁,晚上睡梦醒来后,他发现了性的冲动。他后来供认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他为这件“令人诚恐诚惶的事情”感到惊诧不解,心神不安,发誓六周内缄口不言。
数月来,甘地苦思冥索,寻找往日节欲失败的原因。他暗暗质问自己,难道他远离尘世的时刻尚未到来?难道他打算离群索居,获得他过去与家人生活在一起时未能得到的东西的日子尚未来临?他最后得出结论,这次恶梦是邪恶力量对其精神力量的挑战。他决心奋起应战,坚韧不拔地坚持下去,彻底根除自己身上一切欲念的残余痕迹。
甘地对实现节欲再次充满信心,同时进一步增加和女性接触的机会。每天,他吩咐一位年轻女子为他按摩。他常常一边接受按摩治疗,一边和来访者交谈,或者和国大党领导人讨论问题。他衣着朴素简单,同样劝告弟子们也这样生活。一天他说道,服饰“仅仅能使人们对廉耻之心产生错觉”。甘地的一生中,他只有一次和温斯顿·丘吉尔直接对阵交锋,回击了那句世人皆知的辱骂话语,“半裸体的游方僧”。甘地指出,他赤身露体,象征他心洁如镜,毫无邪念。这正是他孜孜追求的,并为此感到自豪。甘地公开宣布,忠于禁欲誓言的男人和女人,如果执行任务时因天色较晚不能回家,可在同一房间过夜,任何人不应该由此非议指责。
正是基于这一论据,甘地决定要求侄孙女摩奴和他同床就寝,以便进一步陶冶她的精神修养,使其更加完美无缺。
决心下定后,少女陪同甘地登程出发,前往诺阿卡利地区。她走村串镇,晚上睡在甘地身旁,住在村民们的简陋茅草屋内。她为他按摩,或泡制泥土混合药剂,治疗腹泻疾病。每天,摩奴和甘地一起就寝,一起起床,一起祈祷,一起用他那只讨饭碗进餐。二月份的—个寒冷夜晚,摩奴发觉躺在身边的老人全身冻得直打哆嗦。她为他按摩全身,把所有衣服拿来盖在他身上,甘地阖身最后变得暖和起来。“我们紧挨着身,靠着体温一直睡到次月晨祷时刻才醒来起床。”她后来这样对人说道。
圣雄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因为从来发生过任何玷污他和摩奴纯洁关系的事情。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事实上从未闪现过丝毫情欲念头。垂暮之年的甘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失去了忠诚的伴侣,一些情同手足的门徒也正纷纷离去。几十年来,他苦心孤诣的梦想很可能废于一旦,化为乌有。不言而喻,在人生的道路上,甘地的最大挫折在于未能尽到作父亲的职责。他的长子认为,父亲对他漠不关心,反而将其父爱之情倾注予他人。为此他终日沉湎于酒杯,变成一位嗜酒如命的酒徒。母亲临终之际,他踉踉跄跄地来到病榻前。甘地的其他两个儿子住在南非,长期以来音信杳然。因而身边的摩奴填补了他内心的空虚。
甘地和摩奴之间令人不解的亲密关系,不久在外部引起流言蜚语。穆斯林联盟的积极分子反对甘地到他们居住的地区游说,很快掀起一场恶意中伤圣雄的浪潮。消息传到新德里,正在准备和新任副王进行关键性谈判的国大党领导人,顿时陷入一片惊慌。
一天晚上在一次公众祈祷会上,甘地决定公开回击这些诽谤活动。他痛斥“别有用心的流言蜚语”;阐明他和侄孙女摩奴一起过夜的真正动机。这次演说后,甘地周围的人逐渐平静下来,但谣言仍在全国其他地区四处蔓延。在游说活动的最后一站哈伊姆查尔,风波达到了顶点。圣雄在那里宣布说,他打算把仁爱音信带到比哈尔省,安抚生活在那里的印度教徒。不久前,比哈尔的印度教徒屠杀了和他们居住在一起的处于少数地位的穆斯林。
获悉这一情况后,国大党领导人张惶失措,如卧针毡。他们担心,甘地和摩奴的关系可能会在正统观念尤为强烈的比哈尔省的印度教徒中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国大党领导人接连派遣数名特使,恳求他放弃原来的探索。甘地对此断然拒绝。
最后摩奴向年迈的圣雄建议,他们最好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习惯。其实,摩奴和甘地的看法完全一致,根本无意中断他们正在力图完成的体验。她提出的办法是权宜之计,暂时对周围目光短浅、思想狭隘的人作出让步,因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这种体验的真正目的。这次比哈尔之行,摩奴没有与甘地作伴。
甘地心灰意懒,最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摩奴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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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着海军上将白色礼服,俨然是电影界的璀璨明星。”刚刚晋升为副官的警卫队的年轻上尉暗自在心中说道。路易斯·蒙巴顿心欢意杨,神态安详,他的妻子满面洋溢出喜悦之色,安坐在他的身边。他们乘坐一辆镶金双篷四轮马车,前往宫殿,准备在那里下榻。四轮马车是为英王兼印度皇帝乔治五世在德里举行盛大游行庆祝活动专门建造的。当头饰金黄色头巾,身着猩红色上衣的卫队抵达铺有红色地毯的富丽堂皇楼梯时,迎候在那里的苏格兰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号角手们,演奏起一支刺耳而雄壮有力的迎宾曲,欢迎印度新任副王光荣驾到。
刚刚卸任的前副王韦维尔勋爵,神态严峻,满面阴郁,站在楼梯头迎接新任副王。两人在新德里同时出现,有悖于历来传统惯例。按照礼仪规定,新副王乘坐的船只一俟泊岸,前副王须在同一时刻乘船离开孟码头返国。这种交叉对调的传统礼仪,旨在使印度人不会因两位“天子”在其国土上向时出现而感到尴尬。但蒙巴顿提出请求,希望这次对调能破格例外,以便能和他观在正鞠躬致意的人进行会晤交谈。
两位副王站在那里,在摄影记者镁光灯的闪照下交谈片刻。这是两位截然不同的人物。蒙巴顿,这位功勋著的战斗英雄,全身焕发出自信心和生命力;韦维尔,这位独眼老兵,刚刚突然被解除职务,受到下属的拥戴。几小时之前,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时乖命蹇,不幸在于组织撤退,避免遭到惨重损失。”
韦维尔挽着蒙巴顿的手臂,径直朝宫殿的柚木巨型大门走去,准备向新副王介绍宫殿的布局情况,以及他遗留下来的一堆棘手问题。
“委任您接替我的职务,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韦维尔声调凄楚地哀叹道。
“为什么?”蒙巴顿神情惊讶地高声问道:“难道您认为我不能胜任此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韦维尔解释说:“您要知道,我对您深怀好感,但是您所肩负的使命着实困难,难以完成。我劳心伤神,曾尝试过各种途径以解决问题,但至今仍无一线希望。我现在走投无路,面临绝境。”
随后,韦维尔慢悠悠地历述了他为结束危机所作的种种努力。之后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打开保险柜。保险柜内陈放两件物品,他将要移交给新任副王。一件物品放在铺有深色天鹅绒的木匣内,闪现出异样光彩。这是一枚镶嵌有宝石的印度之星勋位团团长勋章,是新任副王未来权力的象征。四十八小时后,蒙巴顿将佩戴在颈项上出席登基仪式。
另一件物品是一卷命名为“狂人之家”行动计划的档案材料。文件包括这位杰出士兵提出的,旨在摆脱英国在印度的进退维谷的处境的解决方案。韦维尔一边长嘘短叹,一边把卷宗放在办公桌上。
“文件之所以如此命名,因为这确实涉及一群疯子的问题。”他进一步解释说:“不幸的是,时至今日,我仍未有摆脱困境的其他办法。”
按照文件的预定计划,英国人逐省地撤离印度,首先撤出妇女和儿童,然后是文职人员,最后撤离军人,总之,所有英国人将离开印度。据各方面估计,英国人撤离后,印度全国可能会陷入混乱状态。
“这是令人痛心的解决办法,但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韦维尔最后说道。
他随手拿起卷宗,递给神色颓唐的蒙巴顿。
“我心里苦不堪言,因为这就是我移交给您的一切。”
当新副王在一片凄怆气氛中接受职务时,他的妻子在楼下戏剧性地揭开了副王后的生活篇章。她步入卧室后,吩咐给她从英国带来的两只爱犬“米赞”和“吉布”弄点食物来。她惊愕地看到,两位头裹缠巾的佣人,迈着庄重的步子走进房间,每人手端银盘,银盒上的瓷碟内满盛刚刚切好的鸡胸脯肉。副王后顿时惊奇不已,眉开眼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在生活清苦的英国,如此美味的食品实属难得的上乘佳肴。她看了一眼欣喜若狂、乱蹦乱叫的小狗,然后向餐碟走去。她不忍心把丰盛的食物拿来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