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给我吧。”副王后说道。
副王后夺过餐碟,疾步走进浴室,然后随手把门关上。在浴室内,这位即将以印度副王后的尊严高贵身份,为四万名宾客举行盛大华宴的女皇,坐在浴池的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下原来为其爱犬准备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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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壮观历史的最即将开始。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路易斯·蒙巴顿登上金黄、紫红色的御座,出任一代名门望族出身的总督和征服者的第二十任、同时也是最后一任代表。
登基大典在皇宫的“宝座”大厅内举行。宫殿建筑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可与凡尔赛官或沙皇的克里姆林宫并驾齐驱,争相媲美。巍峨壮丽的印度副王的御所,是世上为一人享用而建造的最后一幢建筑物。在二十世纪中叶,只有饿殍遍野的印度能够建造、维修如此豪华雄伟的宫殿。
宫殿的屋檐由红白相间的宝石组成。昔日,英国人取而代之的莫卧儿王朝曾用这种材料修建宫殿。建筑物的墙面和地上铺饰白、黄、绿和黑色大理石,它和泰姬陵墓的色彩斑斓、熠熠生辉的镶嵌瓷砖一样,来自同一个采石场。宫殿的走廊又宽又长,佣人需在地下室内乘坐自行车来往奔忙。
这天早上,数百名侍者把整个宫殿打扫得焕然一新。三十七间大厅、三百四十间屋宇的汉白玉壁面和地板,雕刻精致的细木护壁板,各式各样古色古香的铜制器皿被擦拭得光亮照人。庭院内,莫卧儿式的花园布置得古雅精巧,错落有致,名目繁多的奇花异草摆满花坛,葱郁茂盛的藤树爬满棚架,淙淙清流从水池中喷向空中。四百一十八名园丁正忙忙碌碌地为御苑作最后的巧妙设计,把它装饰得更加协调秀丽。在凡尔赛宫,路易十四也未曾使用过如此众多的园林工人。在这数百名侍者中,五十人专门负责驱赶禽鸟。侍者们头裹猩红、金黄色相间的缠巾,身穿打有“缅甸蒙巴顿子爵”印记的白色紧身衣,在大厅的走廊里忙不迭地跑来跑去,头巾的一角在微风中翩翩飞舞。园丁、侍从、膳师、马厩官、卫士,这座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封建主义时代城堡的佣人,全部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迎接印度最后一任副王的即位庆典。
在一层楼的一间私人房间内,一位侍者正仔细端详他的主人今天将要穿的一套海军上将礼服。查尔斯·史密斯不是旁遮普人,也不是拉贾斯坦人,而是英国南部一个小村庄农场主的儿子。
史密斯在蒙巴顿身边服侍整整二十五个年头,培育了一种对细微末节也一丝不苟的特有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把嘉德最高勋章的蓝色缎带横放在上衣上,然后在右肩章上系上金链,好象告诉人们说,这套军服的主人享有非凡的特权,曾任国王乔治六世的私人副官。查尔斯·史密斯最后拿出主人的勋章绶带和四个引人注目的勋章,怀着崇敬的心情用细布把它们擦拭得闪闪发亮。顿时,嘉德勋章、印度之星勋位团勋章、印度帝国勋位团勋章和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交映生辉,光彩夺目,史密斯为之赞叹不已。
这些勋章标志着路易斯·豪巴顿的行伍生涯的重大阶段,同时也说明查尔斯·史密斯一生的重要经历。史密斯十八岁那年,开始担任蒙巴顿的第三任佣人。自那时起,他与路易斯·蒙巴顿形影不离。无论在英国贵族的官邸,还是在帝国海军基地,或者在欧洲各国首都,他与主人共享欢乐和胜利的喜悦,或为主人分忧解愁。在蒙巴顿经常出入社交界的二十年代里,史密斯常常为他准备马球运动衣和礼服,在年轻妻子的陪同下,他衣冠楚楚地出席上层社会的华宴和舞会。爱德华八世退位事件中,史密斯为蒙巴顿刷洗深颜色的西服,他穿上后小心谨慎地出入白金汉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史密斯有幸跟随主人到东南亚地区,在新加坡大都会旅馆内,他怀着自豪的心情亲眼看到,年轻的海军上将一举雪洗大不列颠多年蒙受的奇耻大辱,接受近七十五万日本人缴械投降。
史密斯后退几步,精神专注地打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蒙巴顿格外讲究衣着,严格要求军服符合规定。在这重大的日子里,绝对不能在这件事上发生差错。当他看到所有细节均无遗漏时,这才放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军服披在肩上,向壁镜前走去,作最后一次检查。
镜子里映出一副威严的形象,查尔斯·史密斯瞬间感到,好象自己走出了默默无闻的世界。谁能责备他在这一刹那间,曾梦想自己业已成为印度的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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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海军上将一边穿上挂满勋章和肩章的军服,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二十五年前他和表兄威尔士亲王第一次踏上印度时,曾在那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副王这个传奇式人物,终日穷奢极欲,享尽荣华富贵,他们两人为之眼花纹乱,赞叹不已。副王尊严华贵,玉食锦衣,举手投足都要兴师动众。威尔士亲王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亲眼目睹印度副王之前,我尚不清楚国王究竟如何生活。”
蒙巴顿现在清楚记得,他当时为帝国的无涯权力感到惊愕不已。帝国的权力具体体现在一位英国人身上,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向他表示忠心。他清楚记得,当他看到欧洲宫廷古老而奢华的礼仪与东方的壮观礼仪珠联璧台地结合在一起时,他是多么地为之赞不绝口;蒙巴顿一边穿上礼服,一边沉浸在他在印度帝国所经历的神话般往事的回忆之中。他曾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国家。
出他意料之外,这个神秘帝国的宝座及其富丽堂皇的建筑和豪华的礼仪,今天即将属于他个人所有。然而对他来说,登基统治并不意味着经常举办欢乐的华宴,或者组织狩猎活动。青年时代,他常为这些活动想入非非,激动异常。现在,他青年时代的愿望即将如愿以偿,然而冒险好胜的时代已告结束。
一阵叩门声打断副王的遐想。他转过身子,向满身珠光宝气的来人笑了。她的妻子身穿一件镶嵌有金银丝的银白色长裙,斜披圣·让·耶路撒冷骑士十字勋章绶带,一头棕色秀发上戴着一顶钻石皇冠。她身材颀长,年轻美貌,好象正挽着丈夫的手臂刚刚走出威斯敏斯特区的圣·玛格丽特大教堂。
埃德温娜·蒙巴顿和她丈夫一样,受到上帝的特别恩宠。他婀娜多姿,聪颖敏锐。她的祖父欧内斯特·卡赛尔爵士,为她留下一笔价值连城的财产。在他父亲的先辈中,有十九世纪的名声显赫的帕默斯顿勋爵部长,以及著名的政治家和慈善家沙夫茨伯里公爵,他们为她遗留下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然而当她踏入人生道路时,—片阴云在天际出现。她的母亲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不幸的童年使她养成郁郁寡欢、感情内向的性格。她的丈夫性格开朗,热情奔放,当他批评别人或者接受别人批评时,总是那样直言不讳,泰然自若。与此相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会伤害埃德温娜的自尊心。蒙巴顿的一位挚友这样说过;“你对路易斯勋爵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但和路易斯女士打交道时,需小心谨慎,踮着脚尖走路。”但她体态妩媚,谈吐幽默,常常逗人喜爱。
埃德温娜腼腆内向,然而在这背后,却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活力。她是一位热情洋溢、精力充沛而又举止稳重的女性。虽然她给人这样的印象,但她身体纤弱,经常承受繁忙紧张的工作。她几乎每天忍受剧烈的偏头疼,除了她的亲人外,其他任何人对这一情况一无所知。埃德温娜无可奈何,最后干脆对病痛置之不理。
埃德温娜的丈夫十分自信,经常喜欢对周围的人说,“他从不为任何事情感到苦恼不安”,与此相反,她往往因某件事清黯然神伤。晚上就寝时,他头一触枕即可酣然入睡,而她需靠安眠药。
婚后的前十四年,路易斯·蒙巴顿在海军中晋升缓慢,他们为此经常告诫自己,决不能让他的的优越社会地位和埃德温娜的富裕家境干扰影响他们在皇家海军中的日常生活。相反,正如她的女儿后来回忆说,埃德温娜一旦离开海军基地,很快成为伦敦、巴黎和科特达祖尔①“社交界的一只惹人注目的快乐蝴蝶”;她犹如菲茨杰拉德②笔下的女主人公,丰韵优雅,穿着入时,激情洋溢,频繁出席豪华酒宴,或者如狂似癫地出入盛大晚会。当她离开舞厅后,旋即投入奇特的冒险活动中去。她曾驾驶满载椰子仁干的纵帆船,只身一人在南太平洋上乘风破浪;她曾乘坐飞机,开辟伦敦和悉尼之间的航线;她曾骑着烈马,在安第斯山区遨游;她是穿越缅甸荒野小径的第一位欧洲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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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东部沿海地区的著名游览胜地。
②菲茨杰拉德(一八○九——一八八三年),英国作家。
一九三六年墨索里尼侵占埃塞俄比亚后,埃德温娜的欢乐、无忧无虑的生活宣告结束。在马耳他,她拒绝和丈夫的英国同僚们的眷属撤离,后来不久,她的声音在当地电台上传遍岛国的各个角落。慕尼黑事件后,她身上的变化日臻完善,这位活泼富有的女子,突然全心全意地投身于政治和社会活动中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以过人的精力和献身精神,领导一支由六万名护士组成的圣·约翰救护队。这是英国当时最庞大的救死扶伤组织。日本投降后,埃德温娜的丈夫委任她在盟军战俘营内担负危险的使命。在俘虏营内,她组织急救,撤离生命垂危的伤员。蒙巴顿指挥的首批军队在马来亚半岛登陆之前,埃德温娜不顾个人安危,仅仅携带一封丈夫的信件、一位女秘书、一位军官和一位印度籍副官,进入尚处在日本人完全控制下的国家。她走遍各个角落,足迹远至巴匣巴板③;马尼拉和香港,所到之处,她迫使日本人为其俘虏提供必要的食品和药物。她这样一直战斗到盟军抵达为止。由于埃德温娜奔波努力,成千上万名遭到饥饿、疾病和虐待摧残的日本战俘,最后终于得以幸存。鉴于埃德温娜在战争期间的高度责任感和崇高献身精神,她荣获数枚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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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印度尼西亚城市。
如今在新德里,埃德温娜将再次在其丈夫身边发挥重大作用。关键时刻,她既是他的亲信和特使,同时又是一位女大使,在蒙巴顿与之进行谈判的印度领导人的女眷中间进行周旋。
和蒙巴顿勋爵一样,埃德温娜以其特有的风度和个性,给印度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富有超人的适应能力。一会儿,她披珠挂玉,头戴圆锥形钻石皇冠,迎接上百名宾客,在摆满镀金餐具的桌前落座就餐;数小时后,她身着普通的土黄色军装,走进烂泥遍地的难民营,亲昵地抚摸身染霍乱、奄奄一息的儿童的小脑袋。在这种场合,她往往流露出真挚的怜悯之心,然而过去历任副王从未表现出这样的感情。印度人民为埃德温娜·蒙巴顿的真挚情意所动,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她表示爱戴之情。过去,任何其他英国女人从未受到印度人民的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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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离奇的一天!我们的命运终于不可思议地结合在一起!”蒙巴顿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怀着仰慕的心情注视着向他走来的妻子。二十五年前,在距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蒙巴顿向埃德温娜·阿什利倾吐爱慕之心。一九二二年二月十四日,在印度副王为威尔士亲王举行的欢迎舞会上,当乐队刚刚奏起第五支华尔兹乐曲时,蒙巴顿向少女表示了爱情。舞会的女主人副王后雷丁侯爵夫人获悉这一情况后,对这门婚事显得不大满意。她在一封写给年轻的埃德温娜的伯母的信中写道:“我希望埃德温娜能够选择一位锦绣前程的情人。”
想到这里,蒙巴顿不禁哑然失笑。他挽着妻子的手臂,向昔日属于雷丁侯爵夫人的紫黄色宝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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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历来以其盛大豪华的礼宾仪式闻名于世。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维多利亚时代和莫卧儿王朝时代的庄严华丽礼仪结合在一起,显得更加壮观森严。宫殿中心,一排排印度陆军、海军和空军将士,伫立在通往御座大厅的高大的楼梯下面,等待向副王和副王后致敬军礼。他们手中的长矛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副王卫队的骑士们,身着红黄色相间的紧身上衣和白色短裤,脚穿黑色长靴,在楼梯上组成欢迎队伍,一直排列至大厅的门口。
御座大厅内,在白色大理石穹形屋顶下,印度各界社会名流齐集一堂,恭候副王驾到。他们当中有身着黑色长袍、头戴英国式卷曲假发、维护英国法律的最高法院法官;拥有无上权力的印度自愿民防队的高级官员,这些面色惨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与肤色黝黑的印度年轻同僚们形成鲜明对比;缎缠绸裹、披珠挂玉的各土邦王公;还有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及其国大党的同仁们,他们清一色地头戴白色橄榄形帽,象征独立战士的团结。
当副王一行步入大厅时,藏匿在圆形建筑物一隅的四名号角手演奏起旋律轻快的进行曲。随后,新任副王暨妻子穿过宝座大厅的拱门,顿时鼓乐齐鸣,号角嘹亮,摄影闪光灯噼啪作响,连成一片。
路易斯·蒙巴顿和埃德温娜·蒙巴顿缓步向御座走去。蒙巴顿距宝座愈来愈近,此时此刻,他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仿佛登上“凯利号”战舰,或者身处激战前夕。副王和副王后神情庄重,举止威严,最后在宝座前停下脚步。宝座之上,一项绯红色天鹅绒华盖巍然耸立。
随后,最高法院院长走上前去,蒙巴顿高擎右手,宣誓就职印度副王。传统誓词宣读完毕后,聚集在宫殿庭院的轻骑炮兵鸣放礼炮。与此同时,在印度全国各地,隆隆炮声响彻云霄,与庆祝副王登基的三十一响礼炮声交织一起,此呼彼应。在开伯尔山口的门户——兰迪科塔尔要塞的城墙之下;在加尔各答威廉堡垒的城垣之下,英国从这里开始征服印度半岛;在勒克瑙豪华官邸的围墙之下,一百年来,英国国旗迎风飘扬,纪念在一八五七年流血哗变事件中牺牲的英国人;在科摩林角,光怪陆离的海底礁石曾目睹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的帆船从这里经过;在马德拉斯港口的圣·乔治要塞前,东印度公司的第一块租借地的契约条文镌刻在金牌上;在浦那、白沙瓦和西姆拉,在印度各地驻扎军队的地方,全体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检阅方队,向新任副王举枪致意。边防军的狙击手们,各骑兵团的枪骑兵,在英国军队中服役的锡克、多格拉、贾特、帕坦和马德拉斯土著士兵,廓尔喀族雇佣兵,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这时隆隆的礼炮声响彻帝国上空,军乐队高奏起“保佑吾皇”的乐曲。
之后,蒙巴顿走到聚集一堂的社会各界显贵面前。他在讲话中说道:“勿庸置疑,我所面临的使命艰巨异常。我需要诸位的真心诚意,我要求印度各界人士从今天起能够对我满怀诚意。请诸位不要发表或作出任何可能引起新的无辜牺牲的言论和行动。”
就职演说发表之后,数名卫士訇然打开阿萨姆宫的雄伟柚木大门。顷刻间,一望无际的喷水池和绿草如茵的草坪展现在蒙巴顿眼前,逶迤壮观地通向新德里城中心。这时鼓号齐鸣,欢歌嘹亮,年轻的海军上将顿感热血沸腾,信心倍增。此刻他心里明白,简短仪式之后,他已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人物之一,掌握主宰占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四亿印度人的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到一小时后,印度新任副王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桌上放着侍者刚刚送来的绿色皮匣。蒙巴顿打开匣子,取出文件。他刚才的想法果然得到证实,因为文件请求赦免一位被判处极刑的罪犯。蒙巴顿聚精会神地阅读犯人的最后上诉书。犯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野蛮地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按照法律程序,此案经过各级法院仔细审理,因而不存在任何减轻罪行情状。副王犹豫良久,最后提笔签署意见,完成登基后第一件公文。“此案无任何理由享受王国赦免之权。”他在文件封面上赫然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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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蒙巴顿认为,在使印度政治领袖们接受其主张之前,必须首先在印度全国树立起个人威望。最后一年副王可能“全身弹痕累累地”返回英国,但在任职期间,他决不能象其他前任一样,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没有宏伟壮观的场面,决不能高居于印度宝座之上”。他在新德里肩负结束英国统治的使命,但他决心为暗淡的暮霭涂抹一层万紫千红的光芒,在奄奄一息的烟火中,重振帝国的豪华盛大礼宾仪式。
按照蒙巴顿的命令,人们恢复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弃置已久的帝国礼宾仪式,宫殿各门前重新举行隆重的骑兵卫队换班仪式,副官们再次穿上饰有花边的军服,经常举行规模盛大的军事检阅活动。新任副王为规模壮观的礼宾仪式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他所追求的目的,远远超过个人情趣的满足。在他身上树立权力和荣耀的光辉形象,有利于实现他的政治意图。他很快以“笼络人心”行动计划取代了“狂人之家”行动计划,给印度黎民百姓及其领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笼络人心”行动计划将贵族阶层的隆重豪华礼仪和深得平民百姓拥戴的行动,昔日古老壮观的场面和未来印度的新颖首创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之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蒙巴顿以油漆刷子开始这场变革创举。他下达指示,在他那问举行过多次流产谈判的办公室内,颜色深暗、造价昂贵的护壁板,立即披覆盖上一层光线明快的绿色油漆,以便未来的谈判对象能置身于令人愉快惬意的环境之中。这项措施使他的同僚们大吃一惊。然后,他一反宫廷墨守陈规的办事程序,把宫殿变成工作繁忙紧张、人声嘈杂的司令部。每天他召集一次会议,研究工作,后来不久便被誉为“晨祷会”。
蒙巴顿思想敏锐,说理透彻,解决问题时单刀直入,游刃有余,尤其是他那过人的精力,常使周围人感到惊讶。他丝毫不想在启关文件箱上浪费时间,下令废除了传递文件的传统作法。过去侍从手捧锁闭的皮制匣子,来往传递帝国的卷宗。同样,他无意只身一人坐在办公室内批示文件,而愿意和同僚们建立起经常性的对话。他的一位同僚回忆说:“如果你在蒙巴顿需要阅示的文件上写下‘我可以和您谈谈吗?’的字样,那么可以担保,你一定会被他召见,同时你需随时准备好你打算要谈的问题,因为他很可能在凌晨两点钟把你从睡梦中唤醒。”
但是,重大的变革乃是蒙巴顿本人及其副王职务留给印度公众的深刻印象。百余年来,印度副王由于受到自身职务所要求的隆重礼仪的束缚,始终是亚洲名流显贵阶层中与世隔绝的偶像人物之一。两次遭人暗杀之后,他置身于警察的重重保护之下,从而与他统治下的当地臣民断绝任何接触。每当副王乘坐白黄两色相间的专用列车到印度各地旅行时,所经之处,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数百名侍卫、警察和便衣踉踉跄跄,随后侍驾。当他玩高尔夫球时,普通百姓需退避三舍,沿途各线,警察埋伏树后,以防不测。副王外出骑马散心时,一骑兵队镖客紧紧尾随,严加护卫。
现在,蒙巴顿决心打破与民众隔离的屏障。如果说他为自己披上—层帝王色彩外衣,但这仅仅是为了更好地接近各界群众。他公开宣布说,从今以后,他和妻子、女儿早晨骑马散步时,无需任何侍卫陪同。他的决定使宫廷卫队惶恐不安,但蒙巴顿坚持己见,毫不让步。自那时起,印度农民亲眼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印度副王和副王后不带任何侍卫,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亲切地向他们招手致意。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蒙巴顿一家居然前去拜访一位普通印度人,而他不是属于一小撮享有特殊种姓的土邦王公。百年以来,这是英国国王兼印度皇帝的任何代表不屑一顾的事情。一天晚上,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在其陈设简陋的新德里寓所内举行招待会,路易斯·蒙巴顿和妻子应邀光临,印度全国为之惊愕不已。在出席宴会的各界来宾的惊奇目光注视下,这位英国人友好地挽着主人的手臂,在晚宴上踱来踱去,与诸位宾客随便交谈,亲切握手。蒙巴顿的行动产生了巨大反响。尼赫鲁对此感叹道:“感谢上帝,我们终于有位深明世故、有血有肉的副王,而不是身着军服、缺乏人之常情的人物。”
为了表示对印度人民的敬意,蒙巴顿指示赋予印度军人长期以来应当享受的荣誉。在东南亚战斗的日子里,二百万印度士兵曾在他的麾下作战。他决定在其贴身卫士里,增加三名印度副官。与此同时,副王宫殿的大门从此对英国统治下的臣民开放。他颁发诏令,如果不邀请印度人出席,任何招待会不得在宫殿内举行,同时也不允许以少数印度人充当陪衬,相反,印度人至少需占来宾人数的一半。
蒙巴顿的妻子进行了一场更彻底的改革。为了表示尊重印度宾客的生活习惯,她指示专门为他们准备印度风味的素食。百年以来,帝国宴席上从未出现过如此盛事。她同时指示,菜肴必需按照当地习惯分盛在各位来宾的盘内,酒宾进行之际,佣人需手捧脸盆、水壶和毛巾,分别站立在诸位宾客的身后侍候。自那时起,印度人可以在副王的御桌上用手就餐,按传统习惯清洗双手。
上述亲切表示虽然微不足道,但影响深远。蒙巴顿夫妇情真意切,热爱这个使他们俩的爱情得到确认的国家。人们普遍相信,新任副王以解放者而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来到印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他的麾下服役的军人对他深怀崇敬之情。所有这些因素汇聚一起,赋予路易斯·蒙巴顿和埃德温娜·蒙巴顿无与伦比的崇高威望。
蒙巴顿和妻子抵达印度后不久,《纽约时报》载文评论说,“历史上任何副王从未象他那样深孚众望,赢得印度人民的信任和敬意。”“笼络人心”计划取得巨大成就,以致尼赫鲁数星期后神情严肃地对新任副王说,和他进行谈判将日愈困难,因为“他赢得的群众之多超过了在世的任何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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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巴顿得到的消息令人恐惧不安,他怀疑情况是否真实可靠。相比之下,克莱门特·艾德礼三个月前在伦敦描述印度的不幸形势,现在看来宛若一幅恬静的田园风光画卷。但是,他在办公室内正在与之密谈的这位人物,是英国驻印度高级官员之一,他对印度情况了如指掌,至今在新德里尚无人与他并驾齐驱。三十五年来,乔治·艾贝尔在印度自愿民防队中服役,曾是前任副王的最亲密合作者。
艾贝尔报告说,目前印度确实正陷入内战边缘。唯有当机立断,迅速解决问题,才能拯救该国。使国家机器运转的庞大行政机构正在土崩瓦解。由于大战以来中断了招聘工作,英国行政人员严重匮乏,穆斯林和印度教徒职员之间的矛盾日趋尖锐,混乱局面层出不穷。鉴于上述情况,现在决不能再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面对艾贝尔这位名声显赫人物的告诫,新任副王感到局促不安。然而这只不过是一连串不幸消息的前奏,其他情况纷纷而来,副王即将在印度执行使命的前十天中忙得不可开交,应接不暇。副王办公室主任伊斯梅勋爵将军,曾于一九四○年至一九四五年任丘吉尔的私人参谋部部长,同时出任过印度军队军官和前任副王秘书的职务。他最后这样结束对形势的分析:“目前印度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船体正在熊熊燃烧,船舱满载火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在火势蔓延至炸药之前,究竟能否迅速把烈火扑灭。
旁遮普省的英国省督给蒙巴顿的第一份电报证实,目前全省局势不稳,事态危急。电文附件详细列述了各种不幸事件。事件发生后,蒙巴顿召见了警察局局长,询问其军队是否能够维持社会秩序。
“不,阁下,目前我的军队无能为力。”警察局长直接了当地回答说,
蒙巴顿向印度军队司令克劳德·奥金莱克爵士元帅提出同样问题,结果得到同样的回答。
这些骚乱事件是一场相互残杀战争的序幕,虽然至今尚未危及英国人的生命安全,但是战争孕育的悲剧令人严重不安。蒙巴顿抵达印度十天后,不得不采取他任职期间最重大的决策。原来在伦敦商定,印度于一九四八年六月获准独立。当时,他对这个期限过分乐观。不管采用什么方式结束英国在印度的统治,现在必须在未来的几星期内实现这一目标,而决不能再等待数月。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日,蒙巴顿在致克莱门特·艾德礼的第一份报告中写道:“这里局势十分不妙……在我看来,通过谈判解决印度前途的问题希望渺茫。”
蒙巴顿在报告中详细描述了印度全国各地岌岌可危的局势,然后向英国政府惊呼道:“如果我不迅速采取行动,一场内战即将在我任职期间爆发。”
圣雄甘地--五 烈火真金
五 烈火真金
两人单独坐在客厅里交谈,旁边没有秘书记录谈话内容。蒙巴顿确信,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问题,方可避免—场灾难性事件,因而他采取一种特别的谈判策略:印度的命运不能在谈判桌上讨论,相反,只能在私下亲密交谈中磋商。在副王那间最近油刷一新的办公室里,目前正在进行的单独会谈,也是今后一系列谈判的开始。正如蒙巴顿在给伦敦的第一个报告中所预见的那样,印度究竟能否摆脱可怕的内战,完全取决于两个人单独会谈的进展情况。出席今后一系列单独会谈的,仅仅有副王和印度三位主要领导人。
三位印度领导人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致力于反对英国,然而他们彼此之间意见分歧,时有芥蒂。他们三人年过半百,均是伦敦律师事务所培养出来的律师。他们在伦敦学习过如何唇枪舌剑地进行辩论。对他们来说,目前正在进行的会谈,是他们一生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最后一场大辩论。二十五年来,他们每个人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已作好投入这场大争论的准备。
蒙巴顿认为,目前当务之急在于维护大不列颠留给世人的最重要遗产,即维护印度的完整。他殷切地希望,甚至祈祷能够实现这一目的。穆斯林的分治要求,必将酿成一场惨剧。
基于这种考虑,蒙巴顿放弃了过去多次导致流产的正式谈判作法,而决定在其静谧的办公室内和对手们举行单独会谈。他坚信自己能言善辩,思路正确,打算不遗余力地在未来几星期内实现他的前任们在数年内未能达到的目标,从而结束英国的统治,同时不会因此而引起印度分裂。
第一位走进蒙巴顿办公室的印度人,是印度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那已经开始谢顶的头上,戴着国大党白色橄榄形帽,西服背心的第三个扣眼上,插着一朵刚刚采撷的玫瑰花,他的面部富于表情,喜怒哀乐见于形色,他的举止轻柔媚人;天使般的温和目光中,不时闪烁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激情。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时年五十八岁,和蒙巴顿一样,是位颇具影响的显赫人物。
在此以前,尼赫鲁和蒙巴顿已经相识。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他们在新加坡见面,当时,年轻的海军上将刚刚在那里建立起最高司令指挥部。那时蒙巴顿周围的人劝告他说,不要和这位被英国刚刚释放的人建立任何关系。蒙巴顿置告诫于不顾,毫不犹豫地接见了这位印度领导人。
尼赫鲁和蒙巴顿一见如故,彼此之间产生了好感。在蒙巴顿及其妻子身上,尼赫鲁再次看到他在年轻学生时代所看到的热情好客、豁达大度的英国人民的影子。在英国监狱中度过数年囚徒生活之后,这种记忆已经荡然无存。这位印度人富有魅力,博学多识,谈吐幽默,很快博得蒙巴顿一家人的好感。蒙巴顿不顾同僚们的反对,毅然决定携同尼赫鲁,一起乘坐敞篷轿车周游新加坡各地。蒙巴顿的顾问们评论说,此举只能抬高英国敌手的身价地位。
“抬高他的身价地位?”蒙巴顿怏怏不快地反驳说:“相反,正是他给我带来荣誉。有朝一日,他将成为独立后的印度总理!”
这个预言今天即将成为现实。在三位印度领导人中,尼赫鲁以英国保护国印度总理的身份,首先受到副王的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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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来说,刚刚开始的单独会谈,只不过是他一生中和统治印度的殖民主义者进行谈判的一段新的插曲。过去,尼赫鲁曾是英国华贵家族的座上客,应邀出席过在白金汉宫举行的豪华酒宴,同时也在英国牢房内使用过白铁饭盒进餐。在他的交谈者中,既有剑桥大学的教授、英国首相、印度副王、英国国王兼印度皇帝,同时也有监狱狱卒。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出身于克什米尔一个婆罗门家庭,和印度新任副王一样,属于世袭的东方高门贵胄阶层。十六岁那年,他赴英国学习深造,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七个春秋。在哈罗公学①,他掌握了语法知识和板球技术;在剑桥大学,他对科学产生浓厚兴趣,潜心研究德国哲学家尼采和爱尔兰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在牛津大学法律系的课堂上,他为英国法律家布莱克斯托恩的雄辩口才拍案叫绝。他颖秀文静,举止风雅,朴实无华,学博才高,无论走到那里,总是博得人们的喜爱。在上层社会的沙龙里,他应付裕如,谈吐坐卧俨然一派绅士风度。在英国逗留期间,他的身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以致一九一二年返回阿拉哈巴德时,他的家人和朋友们认为,他已完全“非印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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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培养贵族和资产阶级子弟的中学。
但是,年轻的尼赫鲁不久意识到,他身上的“非印度化”尚不完全彻底。当他打算报名加入当地的英国人俱乐部时,他的申请遭到拒绝。阿拉哈巴德俱乐部由出身豪门府第、孤高傲慢、架子十足的英国白种人组成。在他们的眼里,尼赫鲁虽然曾在哈罗公学和剑桥大学攻读深造,但他仍然是位“皮肤黝黑的印度人”。
尼赫鲁被拒之门外,内心感到痛苦,久久难以忘怀。从此,他毅然决定追随其父亲莫蒂拉尔,献身于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为争取印度的独立而斗争。其后不久,他加入国大党行列。在国大党内部,由于他进行政治鼓动活动,不久被捕入狱,在狱中度过了九年。在孤寂的牢房内,或者在与难友们一起散步时,尼赫鲁考虑、设想着未来印度的图景。这位唯心主义者,梦想在印度土地上实现英国的议会民主制和卡尔·马克思的经济社会主义,使这两个显而易见难以调和的政治制度并行不悖。他憧憬建立一个统一的印度,一个摆脱贫困和宗教迷信桎梏的印度,一个脱离资本主义、从事工业革命、工厂烟囱林立的印度。但是殖民主义者历来拒不同意它进行工业革命。
乍看起来,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似乎颟顸无能,无力领导印度实现这一理想。为了表示对甘地的尊重,他穿起土布衣服,但依然一副绅士派头。在神秘主义者众多的国家里,尼赫鲁始终是位理性主义者。剑桥大学的科学教育,唤起了尼赫鲁的热情;他的同胞们在占星家宣布的黑道日里,常常闭户不出,这种陈规陋习常常使他心情沮丧,郁郁不乐;在世界上唯灵论最为盛行的国家里,尼赫鲁始终是位不可知论者,甚至“宗教”一词常常使他厌恶至极。他卑视那些教士、沙陀、瑜珈论者、圣贤、婆罗门和教长,在他的眼里,他们是印度停滞不前,四分五裂,身遭外国殖民主义者蹂躏的罪魁祸首。
但是,沙陀和深受迷信思想侵蚀的人民大众的印度,却乐意接受尼赫鲁。三十年来,他的足迹遍布印度各个角落,向各地人民群众发表演讲。贫民窟的居民和乡村农民,手扒电车,或乘坐牛车,或者徒步穿越田野,成千上万地赶来聆听他的演讲。他们当中很多人听不懂一句话,也不理解讲话的含义,然而在黑压压的人群后面,他们只要能够远远地望他一眼也就放到心满意足。对他们来说,聆听尼赫鲁演讲犹如参加传统的领圣体仪式,伟大圣贤和信徒们通过目光举行圣礼。仪式结束后,信徒们满载而归。
尼赫鲁巧舌如簧,下笔成章。他喜欢咬文嚼字,犹如金银匠对首饰一样爱不释手。他很早得到甘地的确认。在国大党内不断擢升,三次担任该党主席职务。圣雄曾明确宣布,有朝一日,他所进行斗争的火炬将由尼赫鲁高举下去。
尼赫鲁把甘地奉若神明。他虽然经常以理性主义反对玛哈德玛的重大倡议,诸如非暴力抵抗运动、盐场进军和“退出印度”运动,但他始终怀着真挚的友情追随圣雄。正如他后来承认说,他这样做有其一定的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说,甘地是尼赫鲁的教祖。正是甘地使尼赫鲁重新“印度化”,把他派往印度乡村,了解祖国的真正面貌,分担印度的苦难不幸。当他们两人见面时,尼赫鲁急步跪拜在圣父的脚下,虔诚地倾听他的教诲,或者与他海阔天空地闲谈,或者陷入默默的祈祷之中。每当这时,尼赫鲁进入紧张的灵修时刻,一阵信仰微风在他那颗无神论者的心田里轻轻地吹拂。
然而他们在各方面格格不入。首先是宗教方面的分歧。尼赫鲁憎恨任何形式的宗教活动,而甘地的全部身心则建立在对神的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基础之上;尼赫鲁性情暴躁,与非暴力学说大相径庭,背道而驰;尼赫鲁酷爱文学,崇尚科学技术;而甘地则视科学技术为“异端邪说”,人类所有灾难不幸的根源。
他们之间建立了父子般的关系,这种关系以紧张、仰慕和相互排斥为其特征。尼赫鲁一生中经常需要仰仗他人,时刻需要身边有人安慰自己,以便当他易怒的个性发作时,可以向他求援帮忙。他的生父是位生性乐天的律师,终日沉湎于上乘威士忌和波尔多酒②,曾在尼赫鲁身边起过安抚的作用。现在,这个角色由甘地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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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法国西南部酿酒中心,出产驰名的波尔多酒。
但是,除了崇敬的感情外,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微妙变化。尼赫鲁一生的一个时代正在结束。现在,儿子准备离开家父,远走高飞,踏入他想象中的新天地。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他需要一位新的良师益友,一位对他未来面临的问题更为敏感、关心的教祖。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虽然尚未意识到上述情况,但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在他内心深处不知不觉地慢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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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尼赫鲁和蒙巴顿第一次会晤以来,周围的世界以及他俩自己的生活均发生了变化。会见伊始,他们彼此之间很快产生同样的好感。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情。一位是克什米尔有三千年家史的婆罗门后裔,另一位出身于引以自豪的占统治地位的新教家庭。他们之间息息相通,彼此能为在一起交谈感到惬意。抽象思想家尼赫鲁,欣赏蒙巴顿的朝气蓬勃的求实精神,以及战争中高官显位练就的善断善行的本领。蒙巴顿则为尼赫鲁的渊博知识和细腻的见解感到欢欣鼓舞。他很快认识到,在印度政界中,唯有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能够理解他的关于维持英国和未来的新生印度之间关系的愿望。
年轻的海军上将一如往常,开宗明义地向尼赫鲁陈述了他们会晤的目的。他在会谈中说道,他的意图旨在以最大的实事求是精神解决问题,因为他最担心的不是按照常规程序移交英国主权,而是力图避免这一措施可能引起的流血事件。
他们很快就在以下两个主要问题上取得了一致意见:必须尽快地采取行动;分治印度必将导致一场悲剧。
尼赫鲁谈到那位年迈先知的巡视活动,目前他孤身一人正在比哈尔省惨遭洗劫的农村游说。他说:“甘地弄错了事情。他希望在伤口上敷抹点药膏,就能医治整个印度的躯体,而不愿意诊断引起疾病的原因,根治病人的全身。”
尼赫鲁向副王透露说,印度的拯救者与其亲密的同僚之间已出现裂痕。这一重要情况将影响副王今后所采取的全部政策。副王心里清楚,如果他说服印度领导人维护国家统一的努力失败,那么唯一的出路在于使他们同意分治。甘地反对这个解决方案,局势将由此而处于僵局状态。但是现在出现了一条新的途径,国大党可以无视其体弱年迈领导人的反对意见。尼赫鲁刚才披露的情况,使蒙巴顿看到解决问题的一线希望,在他看来,尼赫鲁是唯一身居要津的人物,可以带领国大党与甘地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在此以前,他们之间难道不是已出现裂痕吗?副王一边聆听尼赫鲁陈述,一边暗自思忖,从今以后,他制定的政策将进一步扩大他们之间的鸿沟。只有这样,他才能取得这位领导人的无条件支持。蒙巴顿决计不遗余力地争取尼赫鲁,使其成为一位盟友。此举不费吹灰之力,尤其是身戴玫瑰花的人和蒙巴顿夫妇之间,不久很快建立了深厚友谊。
蒙巴顿陪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走到宫殿门口,向他告别说:“尼赫鲁先生,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看作结束英国统治的最后一任副王,而是前来为新印度开辟航道的首任副王。”尼赫鲁转向年轻海军上将,面带笑容地回答道:“他们说您富有危险魅力,现在我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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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称之为“半裸体的游方僧”的那个人,再一次走进印度副王的办公室,“和英国国王兼印度皇帝的代表平起平坐地会晤谈判”。
“他简直象一只小鸟,一只蜷缩在沙发里的可怜小麻雀。”路易斯·蒙巴顿暗自思量,一面打量着坐在跟前的这位声望素著的人物。
这是多么奇特不相称的一对!一位是出身豪门的海军上将,喜欢身着豪华挺实的军服,另一位是老态龙钟的印度人,仅用一块土布遮盖身躯;一位身体矫健,精力充沛,另一位身材矮小,发育不良,性情温和;一位是毫不犹豫地置三千名士兵的生命于不顾的军师,以解救仰光,另一位是非暴力学说的创始人,甚至不忍心打死—只蚊子;一位是洪福齐天,安富尊荣的贵族,另一位是乐善好施,以改善芸芸众生的悲惨生活为己任的老人;蒙巴顿精通电讯,精益求精,不断用电子新技术改进通讯联络,通过无线电波与他指挥下的数百万人取得联系;甘地这位身体孱弱的救世主,鄙视科学技术,无需求助它也能将其声音传遍大陆的各个角落,从而成为人类史上通讯联络的最伟大天才人物之一。
这两位人物的过去和现在表明,他们在各个方面必然难以找到共同语言。然而据甘地的密友说,在未来的数月内,和平主义者甘地“内心深处燃烧的伦理道德观念,竟然在职业军事家的心灵上引起共鸣。”蒙巴顿对甘地的感情与日俱增,他在甘地去世之际向世人宣布说,圣雄在人类历史上应与“释迦牟尼和耶稣占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副王高度重视与甘地进行的首次会晤。登基仪式之前,他亲自致函甘地,邀请他前来会晤。甘地已起草好一封回信,旋即又改变了主意。他吩咐秘书“过两天再把信寄出。我不想给这位年轻人这样的印象,好象我迫不急待地愿意应邀赴约”。
这位“年轻人”的倡议充满特有的关怀之情,使驻印度的老一辈英国人大惑不解。他主动向甘地表示,愿意派遣专用飞机把他从比哈尔省接到德里。圣雄婉言谢绝“年轻人”的盛情许诺。表示宁愿象平常一样乘坐三等硬席车厢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