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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尼克·拉皮埃尔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为了表示他极为重视首次会晤的成果,并赋予会晤特殊的亲切友好气氛,副王吩咐妻子也出席。会晤中,突然某种不安心情向蒙巴顿夫妇袭来,因为甘地好象面带悲戚之色。难道他们做错了事情?或者在礼宾上有所不周?

蒙巴顿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了妻子一眼。“天啊!这样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真令人担心!”他暗暗在心中叫苦。蒙巴顿小心翼翼,转弯抹角,最后终于向客人问起他怏怏不快的原因。

身材瘦小的老人长叹一声,说道:“您知道,自从我在南非逗留以来,我放弃了人世间一切物质财富。”

然后他补充说,现在他几乎是一无所有,两袖清风,全部财产仅仅是一部《薄伽梵歌》,一套白铁餐具——在耶拉维达监狱羁旅期间的宝贵遗产——一尊象征教祖的三只猴子的小雕像,一只用细线系在腰部的价值八个先令的英格索尔老怀表。如果你想把生命的每一分钟奉献给上帝,那么你就必须准确地掌握时间。

“不过您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吗?在开往德里的火车上,有人把我的表偷走了。”甘地向副王透露真话说道。

蒙巴顿此刻发现,晶莹的泪水在甘地的眼眶中闪动。原来他为这件事难过。不过他并不是因为丢失怀表而忧伤,而是人们不理解他的心情罢了。因为在旅客拥挤的火车厢内,别人偷去的不仅仅是一块价值八个先令的表,而是他对兄弟们的一片真诚之心。

甘地沉默良久,然后谈起印度不堪言状的遭遇。蒙巴顿以友好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谈话。

“甘地先生,在谈论印度问题之前,请您谈谈您自己,我很想了解关于您本人的情况。”

蒙巴顿这句话,立即起到他事先考虑好的策略的作用。新副王打定主意,必须首先和其交谈者们建立密切关系,而决不能听其自然地让他们提出要求和抱怨。为此,他想方设法使他们不感到拘谨,鼓励他们吐露真情,从而在他们之间制造相互信任的气氛,然后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

圣雄对蒙巴顿的问题感到喜出望外,因为他很喜欢谈论自己,尤其是眼前这两位富有魅力的人物,诚心诚意地愿意倾听他的诉说。甘地侃侃而谈,叙述了他在南非日子里的印象,畅谈了他在布尔战争中抬担架的生活,描述了他发起非暴力抵抗运动和向盐场长途进军的盛况。他解释说;东方世界如何用琐罗亚斯德③、释迦牟尼、摩西④、耶稣、穆罕默德⑤和罗摩⑥的学说孕育了西方世界。但后来情况向相反方向发展。几个世纪来,东方世界一直遭到西方世界的文化侵略。目前,西方世界由于受到原子弹幽灵的困扰,同时对原子弹技术一筹莫展,因而它再次需要求助东方世界,汲取其力量源泉。它急不可耐地需要仁爱和兄弟般的谅解,而这正是甘地孜孜以求所宣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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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七至公元前六世纪),古代波斯宗教的改革者,琐罗亚斯德教(中国史称“袄教”,“拜火教”)的创建人。其生平众说不一。一说他生于波斯西北部一骑士家庭,二十岁时弃家过隐遁生涯,三十岁时创琐罗亚斯德教。晚年参与和“异教徒”的战争,在战争中被杀,终年七十七岁。他主张善恶二元论,认为火、光明、清净、创造、生是善端;黑暗、恶浊、不净、破坏、死是恶端;善端的最高神是智慧和主宰之神;恶端的最高神是凶神。认为在善恶两端之争中,人有自由选择的意志,也有决定自己命运之权。

④摩西(希伯来文Mosheh),一译“梅瑟”。“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向犹太民族传授上帝律法的人。

⑤穆罕默德(约五七○——六三二年),伊斯兰教创始人,生于麦加古来氏部落哈希姆家族。四十岁时开始宣扬末日审判、死后复活,提出行善济贫者入天国、作恶者入火狱等教义。公开号召“信仰唯一的神安拉”,反对多种崇拜。后组织武装,率部远征叙利亚等国。六三二年带领大批穆斯林朝觐麦加。同年六月八月死于麦地那,并葬于该地。

⑥罗摩为印度最古老的史诗《罗摩衍那》中的主人公,是传说中的古代印度十车王的儿子,被神化为毗湿奴神的一个化身,以孝悌忠信、教妻伏魔著称。

第一次会晤历时两个小时,会谈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极为平凡而又奇特的事情。这件事向副王表明,他对甘地采取的态度触动了圣雄的心弦。

为了满足摄影记者们的好奇心理,蒙巴顿夫妇带领客人来到了有莫卧儿王朝建筑风格的花园内。甘地平时走路,习惯倚靠在侄孙女摩奴和阿巴的肩膀上,亲昵地称她们为“拐杖”。由于她们俩这次未能陪同他出席会晤,这位终生致力于反对英国人的革命者,漫不经心地把手臂放在印度最后一任副女王的肩上,神态自若地依靠着她,好象前去参加祈祷会一样,然后重新回到蒙巴顿勋爵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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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第二次觐见副王时,灼人的仲夏已来到新德里城,天气热得使人喘不过气。炙热的太阳把莫卧儿式花园内的桔子树烤得枝叶低垂,好象向四周喷吐着火苗。在这溽暑难耐的日子里,路易斯·蒙巴顿的办公室成为绝无仅有的一片凉爽宜人的绿洲。办公室油漆一新后,蒙巴顿又吩咐安装上新德里城第一流空调设备,屋内温度经常保持在二十度左右。

这种过分追求安逸享受的作法,几乎引起—场不幸事件。甘地骤然从热如火炉的外面走进凉爽的办公室内,顿时冷得全身直战栗。他突然接触到现代文明带来的裨益,可他却一直是反对任何技术进步的。海军上将大吃一惊,指示立即关闭空调设备,并按铃呼唤副官,吩咐他马上通知蒙巴顿女士。

“天哪!您这样会使我们的朋友染上肺炎!”埃德温娜嗔怪道。

埃德温娜把办公室的窗户全部打开,然后疾步跑回丈夫的卧室,取来一件宽大的皇家海军粗毛线衫,披在不断瑟瑟颤抖的圣雄肩上。为了让客人暖和起来,埃德温娜吩咐在宫殿的阳台上摆上热茶。

当成群的佣人在餐桌上摆放带有副王印记的豪华餐具时,这次陪同叔祖前来参加会晤的年轻摩奴,正在准备她随身带来的粗茶淡饭——一碗用柠檬汁、酸乳酪和椰枣粉调拌在一起的稀粥。甘地使用一只小匙进餐,匙子的把柄已经折断,由一根竹棍捆绑在上面。他仅有的两只白铁碟子同样来自英国,正象副王盆子里的餐具来自英国谢菲尔德城一样。碟子是甘地最后一次从狱中带出来的。

甘地面带微笑,把盛满酸奶的碟子递给蒙巴顿。

“这个味道很好,您最好尝尝。”他神色诡谲地说道。

海军上将无动于衷,端详着颜色略黄、结成块状的粥糊。

“我想我从未吃过。”副王回答说,希望以此打消他的念头。

“这不要紧,万事开头难嘛!您试试看。”甘地固执地说道。

蒙巴顿出于责任感和惯有的礼貌,最后尝了一匙粥糊。

第二次会晤的开场自以粗粝之餐结束后,副王开始和甘地谈判。这是件错综复杂令人头痛的事情,副王的前任们曾为此付出惊人的耐心和毅力。

谈判过程中,圣雄自始至终表现出他是位桀骜不驯的对手。他认为,任何真理都具有两重性,即绝对的—面,它超越人的认识,人们对它仅仅只能有短暂的直观感觉;另一面则是相对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不断地和相对真理发生关系。甘地使用比喻说明绝对和相对真理的区别。他解释说,如果你把左手放到一盆凉水内,然后再放到温水盆内,那么你会感到温水盆内的水是热的。尔后你把右手放到热水盆内,随后再放到温水盆内,这时你会感到,温水盆的水是凉水。然而水的温度并没有改变。水的恒温是绝对真理,而手感觉到的温度则是相对真理,它是可以变化的。上述比喻清楚地说明,甘地宣扬的相对真理不具有一成不变的价值,而是随着他对某一问题理解的改变而变动。这种变幻莫测的思考问题方法,往往使与甘地谈判的英国人困惑不解,无所适从,同时暴露出他是位善用两面手法、工于心计的亚洲人。他的信徒们有时也为这事恼火不迭。

“圣父,我实在不理解您,您怎么能出尔反尔,自相矛盾?”一天,一位门徒神情诧异地问道。

“这个么,因为我上星期又学了不少东西。”甘地驳斥对方说。

新任副王怀着某种不安心清,开始了这场严肃的谈判。坐在身旁的矮小汉子,“讲起话来宛若一只啁啾鸣啭的小鸟”,究竟他能否帮助解决印度问题,副王尚无十分把握。但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位老者完全有可能把他的全部心血毁于一旦。过去,无数名调停者曾败在这位难以捉摸人物的手下。由于甘地的反对,丘吉尔的特使一九四二年两手空空地返回伦敦;同样,由于他坚持原则,前副王解决印度危机的努力化为乌有。这次会谈前夕,甘地在一次祈祷会上再次重申,如果分裂国家,他只能一瞑不视。“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决不能同意分治印度”。

蒙巴顿向甘地指出,英国历来的政策是决不屈从武力。但是,鉴于甘地的非暴力抵抗运动已取得胜利,英国现在决定撤离印度,不管出现什么情况。

“重要的是,请您不要分裂印度,请您拒绝分割印度,即使这一拒绝招致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争。”甘地强调指出。

蒙巴顿争辩道,分治乃是他打算采取的最后一步棋。舍此难道还有其它解决办法吗?

“您可以把整个印度送给穆斯林,但千万不能分裂印度。”甘地建议说,“请您将三亿印度教徒置于穆斯林统治之下,委托真纳及其同伙组成政府,把英国的主权移交给他们。”

蒙巴顿对非暴力主义捍卫者的建议惊愕不迭,瞠目结舌。甘地为了避免分治印度,竟然不惜求助任何解决办法,然而这一方案犹如《阿丽思漫游奇境记》⑦中的梦幻世界。诚然,他过去曾多次提出过离奇主意,而且大部分业已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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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英国作家卡洛尔(一八三二——一八九八年)的代表作,写于一八六五年。该书主要描写一位儿童在梦乡中的奇遇,通过虚幻离奇的情节,嘲讽十九世纪后期英国的社会现象。

“那么,您根据什么理由认为,你们的党会接受这项建议?”蒙巴顿心绪不安地问道。

“因为国大党首先希望避免分治,并不惜任何代价阻止分治方案得逞。”

“那么真纳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如果您告诉他说,是我提出这项方案,”圣雄诡谲地微笑着说道:“真纳一定会对您说:‘啊!这个诡计多端的甘地!’”

蒙巴顿沉默良久。在他看来,甘地的建议纯属空想,他根本无意冒着损害个人威望的危险去强行推行上述方案。但他不放过能够维护印度统一的任何希望。经过一番思考后,蒙巴顿最后说道:

“如果您能正式保证,国大党确实打算批准这项方案,同时准备诚心诚意地通力协作使之付诸实施,那么我担保将予以答复。”

甘地从沙发上跳将起来。

“我完全是肺腑之言。”他信誓旦旦地说道:“如果您同意此项决定,我打算周游印度各地,说服人民接受这个方案。”

数小时后,在甘地前往祈祷会的路上,一位印度记者采访了他。圣雄好象“心酣意畅,乐不可支”。他们到达祈祷会地点时,老人转过身来,面带怡然自得的微笑悄悄地对记者说道:“我想我已避免了一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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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乱破旧的小房间内,一只电灯泡上爬满一层烧焦了的小昆虫,照亮了室内的各个角落。甘地袒露上身,蹲在一张草席上,正在和周围的同僚们进行热烈讨论。屋子外面,一群孩子们在窗户前挤来挤去,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和好奇的神情,争相看一看玛哈德玛以及他领导的国大党的领袖们。这是拥挤不堪的贫民窟的孩子们,居住在这里的贱民专门负责清扫新德里的大街小巷和便池。

甘地把国大党的领导人召集到这里开会。贫民窟内污秽凌乱,臭气熏天,一股刺鼻难闻的便溺气味从露天的下水道向四处弥漫。在首都逗留期间,甘地决定居住在这里,生活在世界上处境最为悲惨的人民中间,和这些神情忧郁、面部布满伤口的居民朝夕相处。为了维护印度社会被压迫者的利益,即为了他称之为“上帝的子孙”——不可接触者的利益,甘地奋斗不息,在他的心目中,这场斗争与为争取印度解放的斗争占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不可接触者占印度人口的六分之一之多。他们虽然属于印度人,但由于前世犯下罪孽,因而被排斥在任何种姓之外。他们的皮肤黝黑,举止谨慎,逆来顺受,衣着寒伧,很容易被人认出。他们之所以被称为不可接触者,因为其他印度人害怕与他们接触,受到玷污,如果一旦接触,必须举行洗身礼仪。据传,不可接触者的脚印也会亵渎婆罗门居住区的街道。当一个不可接触者和一位享有种姓的印度人在街上相遇时,前者必须站立路旁,避免自己的身影玷污后者。任何享有种姓的印度人不得和不可接触者—起进餐,也不得饮用他汲取的水,或者使用他接触过的器皿。不可接触者无权进入寺庙,他们的孩子禁止入学。直至死亡,他们终生是下贱的人。死后,他们的尸体不能进入公共火化场。由于生活贫苦,不可接触者一般无力购买足够的木材火化,部分未能完全火化的遗体被抛进河内,或者埋在地下。更有甚者,他们的遗体常常暴露旷野,任凭秃鹫撕食。

在印度某些地区,不可接触者只有当夜幕降临时才获准离开破烂的茅舍,因而他们又被称作“看不见的人”。在其他地区,他们象奴隶一样任人贩卖,同时一起出售他们耕作的土地。一般来说,一位年轻不可接触者的卖价,平均相当于一头牛的价钱。他们从事最卑贱、最肮脏的工作:掏粪便池、打扫街道、捡拾垃圾。污秽的活计使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不可接触的人”。在社会向前发展的当今这个世纪里,印度教赋予不可接触者独一无二的一点特权。他们不奉行素食主义,因而可享用因传染病或疾病而死去的圣牛,不言而喻,死牛理所当然地属于各地农村粪便清洁工人所有。

自从他从南非回国以来,甘地以贱民的事业为己任。他在印度建立的第一个讲经所濒于倒塌,因为他在那里安置了大批贱民。他为他们医治伤口,按摩遍体鳞伤的身体。更有甚者,为了声势浩大地谴责不可接触制度,他不惜从事人们认为有损于享有种姓的印度教徒的声誉工作。众目睽睽之下,甘地为一位不可接触者清洗便桶。

一九三二年,甘地为了维护不可接触者的利益,几乎献出了宝贵生命。那年他进行绝食斗争,抗议通过一项政治改革方案,按照方案规定,不可接触者必须与印度社会其他阶层隔离生活。他坚持乘坐不可接触者的三等车厢旅行,居住在他们的贫民窟内,期望以此引起整个印度社会对他们不幸生存条件的注意。

数月或者数个星期之后,这天晚上和甘地一起开会讨论的人,将要出任独立印度政府的各部部长的职务。他们将乘坐豪华的高级轿车,前往窗明几净、宽敞舒适的办公室,英国人过去在那里领导统治整个印度帝国。甘地执意要求他们在首都最肮脏的街区之一的中心结束这次长途游说活动,以便使他们了解他们即将治理的这个国家的现实情况。

入夜,天气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甘地为了减轻燠热的难受,求助于土制的空调设备,在光秃秃的头顶上放上一条湿毛巾。但是令人忧伤的是,他的同僚们的心绪好象和燥热的夏夜一样,同样使他热得喘不过气。

几天以前,甘地向蒙巴顿保证说,国大党打算作出一切让步以避免分治。他完全打错了主意。他的错误归根结蒂在于,年迈的圣雄和他亲自培养并安置在国大党领导岗位上的人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二十五年来,国大党的积极分子仍始终不渝地拥戴甘地。为了支持他的事业,他们抛掉西服,穿上他提倡的土布衣服,随着他的纺车的节奏声,他们的笨拙双手变得灵巧起来;他们冒着警察呼呼作响的警棍奋勇前进,或者走进英国监狱的大门。他们战胜彷徨与犹豫,在夜色茫茫的征途上追随着他,和他一起去争取胜利;他们当时并未指望获得成功,然而今天这场胜利已成为现实,甘地宣扬的非暴力思想业已迫使英国人同意印度独立。

这些活动分子们怀着各种不同动机追随甘地,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在争取独立的斗争中,唯有他的才华能够把印度广大人民群众团结在统一的旗帜之下。共同的斗争使他们暂时忘却了他们之间的分歧。这天晚上,由于年迈的首领提出一项怪诞的建议——将独立的印度置于真纳和穆斯林政府的统治之下——,他们之间的分歧突然再次爆发出来。甘地抱怨说,如果他们拒绝支持他的建议,新任副王将会被迫分治印度。在诺阿卡利和比哈尔两地的长途苦行游说活动中,甘地比德里的政治家们更清楚地看到,分治很可能带来一场大规模流血事件。在恒河三角洲的茅屋和沼泽地区,他亲眼目睹了种族和宗教的仇恨正在酝酿爆发。分治必将进一步火上加油,推波助澜,而决不能平息。他请求同僚们支持他的方案,因为这是维护印度完整的最后一线希望。

甘地虽然再三呼吁,但始终未能说服尼赫鲁以及国大党其他负责人。为了拯救国家的完整,国大党负责人打算在一定范围内作出牺牲。但是把政权拱手让给敌手穆斯林,这完全超出了这一范围。玛哈德玛心灰意懒,神情沮丧,动身前去把他未能说服国大党党员的情况告知蒙巴顿。这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尚未完全破裂,但是圣雄的门徒业已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甘地一个人发起的运动是在南非某地火车站的茫茫夜色中开始的,现在这场运动如同开始一样,即将在孤寂中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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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一天下午,副王的办公室如果尚未安装上空调设备,那么一股来自神态严峻、表情冷漠的穆斯林领导人身上的北极寒流,足以使人感到寒气袭人。一见面,蒙巴顿很快发现,穆罕默德·阿里·真纳是位“孤高傲慢,待人冰冷,目空一切的人物”。

真纳是印度三位领导人中的关键人物,最终掌握着摆脱困境的解决办法。他最后来到副王的宫殿。二十五年后,路易斯·蒙巴顿回忆这次会晤的情景时指出:“在和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会谈之前,我尚未认识到我在印度的使命是如此艰巨。”

这次会晤以一桩蠢事开始。它令人伤心地表明,在这位七十岁老人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地矫揉造作。真纳知道他将和主人们一起照像留念,于是事先想出一个对埃德温娜·蒙巴顿献殷勤的办法。但是和他的预料相反,副王出于礼貌考虑,邀请客人站在他和埃德温娜之间拍照。多么不幸的真纳!他的一切安排犹如电子计算机那样精确。他情不自禁地大加恭维埃德温娜·蒙巴顿。“啊!一朵艳丽的玫瑰花亭亭玉立在两根刺儿之间!”他忘乎所以地赞叹道。

真纳步入办公室后对副王说,他这次赴约主要是为了阐明他的立场,同时说明他打算接受的条件。如同上次会见甘地一样,海军上将打断了真纳的谈话:“真纳先生,在目前情况下,我不准备讨论条件问题。让我们首先相互认识一下吧。”

蒙巴顿施展全身魅力,企图征服这位穆斯林领导人,但是真纳好似蛰伏在冰雕般的甲壳内。对他来说,向陌生人谈及自己的经历和性格,简直是件令人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吐好过真情,即使对待至爱亲朋也是一样。

蒙巴顿耐心而执拗地左右周旋,以期改变真纳的小心谨慎态度。短暂的时间犹如数个时辰过去了,他得到的仅仅是几句喃喃不清的话语和一连串简单的回答。当真纳和主人告别时,他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些笑容。“天哪!这个人真是冷淡!第一次会谈的整个时间是用来使他解冻。”海军上将疲惫不堪地结束了这次较量,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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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三年春天,在伦敦沃尔多弗饭店举行的盛大晚宴上,这位有朝一日以巴基斯坦之父的称号名垂青史的人物,第一次听到巴基斯坦国的名字。那天晚上,晚会的主人是日后声名大振的大学生拉赫马特·阿里,他在距剑桥大学不远的一间农舍式小别墅内起草了一项宣言,呼吁为印度的穆斯林建立一个独立的伊斯兰国家。拉赫马特·阿里无视古兰经教义,主动用饭店的名酒“夏布利”白葡萄酒款待真纳。他希望说服真纳带头掀起一场政治运动,夺取他称之为“巴基斯坦”的国家,但遭到冷冰冰的拒绝。真纳回答道:“您倡议建立的巴基斯坦,完全是难以实现的美梦。”

这位不幸的大学生提议作为解救印度穆斯林先知的人,以主张加强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的团结开始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他的家庭世居卡提阿瓦半岛,那里也是甘地的故乡。如果真纳的祖父因某种难以理解的原因不改信伊斯兰教的话,这两位政敌可能属于同—种姓。真纳和甘地一样,曾在伦敦因斯奥弗库特⑧进餐,并在那里接受律师礼服。但与甘地截然相反,真纳从英国返回印度时,完全变成一位神气十足的英国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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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伦敦四所法律学校的名称。四所学校组成独立机构,负责授予律师职称。

真纳平时喜欢带单片眼镜,身着裁剪入时的服装,经常每天换二三次,因而即使在天气潮热的孟买,他的衣服常常笔挺如新。他酷爱牡蛎、鱼子酱、香槟酒,白兰地以及波尔多名牌葡萄酒。他的哲学思想是正直廉洁,归纳起来可概括为严格尊重法律和法律形式。据他的—位挚友说,真纳是“维多利亚时代人物中的后来者,一位格拉德斯通⑨和迪斯雷利式的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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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格拉德斯通(一八○九——一八九八年),英国政治家,从一八六八年起任自由党领袖,曾三次出任英国首相(一八六八——一八七四年,一八八○——一八八五年,一八九二——一八九四年)。

真纳是位出类拔萃的律师,因而理所当然地对政治颇感兴趣。十年来,他斗争不息,在国大党内部维护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团结,组成反对英国人的统一战线。甘地取得国大党的领导地位后,真纳在内心深处开始产生失望情绪。风度翩翩的真纳,根本无意身穿粗糙的土布,头戴白色橄榄形小帽,走进寄生虫麇集的英国监狱消时度日。他曾扬言,非暴力抵抗仅仅是那些愚昧无知,目不识丁的人参加的运动。

真纳与国大党关系破裂后,加入维护穆斯林事业的民族主义政党——穆斯林联盟。一九三七年选举后,他的政治生涯出现了决定性的转变。当时,国大党拒绝在穆斯林居少数地位的省份内与穆斯林联盟分享权力。傲慢、倔强的真纳认为,国大党的态度是对他个人的侮辱。他从中得出结论,在印度教徒占优势的政党统治下的印度,穆斯林永远难以取得公平合理的地位。自此以后,这位昔日两大教派团结的捍卫者,成为建立巴基斯坦国方案的不屈不挠的辩护士。然而四年前他声称,上述方案是“难以实现的美梦”。

很难想象,一位性格怪诞的领导人能够带领印度的穆斯林群众。在穆罕默德·阿里·真纳身上,除了他的名字和他的父母笃信伊斯兰教这一事实外,其他方面与穆斯林毫无共同之处。他的印度教政敌甘地,比他熟谙更多的穆罕默德的训戒经文。真纳成功地将九千万印度穆斯林中的绝大多数人团结在自己的周围,虽然他不能用他们的语言乌尔都语流畅表达。

真纳不喜欢与印度人民群众在一起。他厌恶肮脏的环境和炎热的天气。甘地外出旅行时,常常乘坐三等车厢,宁愿和平民百姓坐在一起,而真纳则喜欢乘坐头等车厢,远远离开那些出身低微的人;真纳的敌手崇尚简朴,生活清苦,而他则酷爱豪华,讲究排场;每当他到印度各地穆斯林城市巡视时,他喜欢组织隆重仪仗,以全身披金挂银的大象为前导,军乐队高奏“保佑吾皇”的乐曲。他常常喜欢说:“这是市井细民熟悉的唯一乐曲。”

真纳的生活有条不紊,循规蹈矩。在花园散步时,当他在一排排整齐的郁金香和矮牵牛花前停步时,他欣赏的不是花朵的美丽,而是观看它是否排列成行。

真纳酷爱阅读法律书籍和报纸。事实上,这位神秘莫测的人物对报纸尤感兴趣。他订阅世界各国的报纸,从中剪下某些文章,在旁边潦潦草草地写上几句评语,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剪报册上,摆在图书室的架子上。

真纳极度蔑视其印度教政敌。他称尼赫鲁为“彼得·潘”⑩,一位“满口空话、辞藻华丽的儒生,他只能充当牛津大学的教授而不能成为政治家”,一位“在西方教育美丽外衣掩护下而内藏奸诈本质的高傲的婆罗门”。在真纳的眼里,甘地只不过是“只狡猾的狐狸,一位印度教的福音传教士”。真纳永远不会忘记也不能容忍圣雄的令人厌恶的形象:在真纳的孟买寓所内,甘地躺在价值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肚上放置一个装满沙土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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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苏格兰剧作家J·M·巴里所著剧本中的主人公,系一永不长大、天真而不明事理的小孩。

真纳在穆斯林中的密友寥寥无几,他的忠实信徒更是屈指可数,他仅仅拥有很少的支持者和同僚。除妹妹之外,家庭对他来说已不复存在。他孑然一身地生活,时刻梦想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基斯坦。穆罕默德·阿里·真纳身高两米,体重仅仅六十公斤,他的面部瘦长,高高的颧骨下,面颊好象显得半透明似的。一堆茂密的银白头发整齐地向脑后梳拢,使他的身材显得更加高大。他的外表异乎寻常地严峻端庄,给人一种刚毅不屈的印象。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个性倔强,不屈不挠,这是他取得一切成功的原因所在。他经常遭到攻击和非难,然而任何人,无论是朋友或者敌人,从未指责他是意志薄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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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四月上旬,副王和真纳共进行了六轮关键性的会晤。这是决定印度命运的十个小时会谈。会谈过程中,蒙巴顿满怀“超人的自豪感,施展我的说服才能,使对方乐于接受。我所以能够如此,并非我能言善辩,而是我善于从最有利的角度阐明事理”。蒙巴顿后来回忆说,他如何运用“各种手段和伎俩动摇真纳的决心”。然而一切无济于事,任何论据和计策丝毫未能打动他建立巴基斯坦国的梦想。

真纳立场的力量源泉,建立在两张王牌之上。首先他已成为穆斯林联盟的绝对主宰者。虽然在他之下不乏主张妥协的人士,但是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人则不敢轻举妄动。其次,人们久久难以忘怀,一年前他发动的“直接行动日”在加尔各答街头洒下鲜血。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会晤开始后,真纳与蒙巴顿至少在必须迅速作出决定这一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穆斯林领导人认为,印度目前已超越讨价还价的阶段。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在于尽快地进行“一次外科手术”。

蒙巴顿担心分治可能引起暴力事件,真纳安抚他说,“手术”一旦结束,动乱即告停止,两国从此将和睦友好地相处。他进一步解释说,一切将会过去,犹如某天他受理两兄弟因对分配家父的遗产不均而打官司一样。法院判决两年之后,两兄弟重新言归于好,亲密无间。他对副王允诺说,将来印度的情况亦然。

真纳强调指出,印度的穆斯林构成一个国家,拥有自己的“文化、文明、语言文学、艺术、建筑、法律、伦理道德、风俗习惯、历法,以及明显的历史和传统特征”。他补充说道,印度从未形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它只不过在地图上以一个国家的形式出现而已。

真纳说道:“我喜欢食用牛肉,但是印度教徒不允许我宰杀。每次印度教徒和我握手后,他便急冲冲地跑去净洗双手。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在英国统治的桎梏下处于被奴役的地位。”

蒙巴顿后来回忆说,他和真纳的谈判很快变成一场“捉迷藏游戏”。穆斯林领导人宛若《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中的狡兔一样,拒绝作出任何让步,而蒙巴顿这位印度统一的捍卫者,从各个方面发起攻势,致使这位“年迈的绅士勃然大怒”。

真纳认为,分治是天经地义的唯一出路,尤其是它可以导致建立一个富有生命力的国家。他进—步明确指出,为了建立一个富有生命力的国家,穆斯林居大多数的印度两大省份——孟加拉和旁遮普,必须全都归属巴基斯坦,尽管那里居住着大批印度教徒居民。真的提出上述要求的理论原则是,印度穆斯林不能被迫生活在大多数印度教徒的统治之下。这是合乎情理的立场。但是,他希望把旁遮普省和孟加拉省居少数地位的印度教徒合并在穆斯林国家内,这又作何解释呢?蒙巴顿争辩说,如果说分治印度旨在使居少数地位的穆斯林免受占绝对优势的印度教徒的统治,那么根据相反然而同样的道理,旁遮普省和孟加拉省也必须一分为二。

真纳对此表示反对,因为按照此项解决方案,只能建立一个经济上短命的国家,“一个被蛀蚀得残缺不全的巴基斯坦”。

蒙巴顿建议论,既然如此,如果真纳确实认为这个国家可能被“蛀虫吃掉”,那么他可直言不讳地表示拒绝。事实上,蒙巴顿根本无意同意真纳建立任何巴基斯坦国。

“唉!”真纳反驳道:“看来阁下尚未完全理解我提出的问题。一个人,他首先是旁遮普人或者孟加拉人,尔后才谈得上他属于印度教徒或者穆斯林。他和当地居民有着共同的历史、语言、文化和经济。您不应当把他们分隔开来,否则将会引起无穷尽的流血事件。”

“真纳先生,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此话当真?”

“勿庸置疑。”蒙巴顿欣然允诺道:“一个人在成为印度教徒或者穆斯林之前,他不仅是旁遮普人或者孟加拉人,而首先是印度人。您刚才令人钦佩地阐明了关于印度一个整体的无可辩驳的论据。”

“但是,您根本没有理解……”真纳反驳对方说道。一场新的捉迷藏游戏开始了。

蒙巴顿对真纳的僵硬立场感到愕然。他后来回忆说,“我从未相信,一位聪颖、高雅、由伦敦律师事务所培养出来的人,竟然如此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推论。然而他并非不理解对方的反对意见,而是一层云雾遮盖了他的思路。他把整个事情弄糟了。你可以说服其他人,但你永远难以说服真纳。只要他尚在人间,维护印度的完整难如登天。”

四月十日,蒙巴顿抵达新德里近三个星期时,他们的谈判进入关键性阶段。在历时两个小时的会谈中,副王恳切希望真纳能够维护印度的完整。他施展全部雄辩才能,着力描绘一副来来印度及其四亿不同种族和宗教信仰的人民面临的宏伟壮丽的图景。那时,印度各族人民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团结一致,同心同德,充分利用大规模工业化带来的益处,在国际事务中发挥重大的作用,代表亚洲最进步的发展趋势。对这美好的前景,难道真纳竟能漠然视之,无动于衷?难道他甘心情愿将印度半岛置于三等国的地位?

真纳自始至终坚如磐石,岿然不动。他简直是位“精神变态者,建立巴基斯坦国的念头久久地缠住他。”蒙巴领最后心情忧伤地回忆说道。

客人告辞后,副王在办公室内孤寂地陷入沉思,开始认识到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因为他那精明的辩才和诱人的魅力,均未能在穆斯林领导人身上产生任何效果。任何新的谈判也只能枉费心机,无济于事。但是必须摆脱僵局,同时必须尽快地采取行动。不言而喻,蒙巴顿热切地希望能够挽救印度的完整,但他不能因此而冒风险,使大不列颠陷入圈套,在混乱和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的印度不能自拔。因为归根结蒂,他肩负的使命首先旨在维护英国的利益。鉴于真纳毫不妥协让步,肢解印度次大陆,答应穆斯林建立巴基斯坦国,现在已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出路。

目前,问题在于说服尼赫鲁和国大党领导人,使他们接受这一破釜沉舟的解决办法。蒙巴顿当机立断,决定制订一项他们可能同意的解决方案。

翌日上午,副王首先和同僚们一起研究分析了当前局势,然后把身子转向办公室主任。

“亲爱的伊斯梅,”他神情凄然地说道:“看来起草分治印度方案的时刻业已来到。”

       ※        ※         ※

鉴于宗教战争和内战的幽灵随时威胁吞没整个印度半岛,分治事实上已成为唯一的解决办法。不幸的是,虽然副王竭尽全力,但在被肢解的两个省内,分治必然引起一场现代史上规模空前的大悲剧。

为了满足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的要求,印度的天府之国旁遮普和孟加拉必需一分为二。旁遮普和孟加拉两省之间相距一干五百公里,这样,未来的巴基斯坦必然荒谬地被分裂为两个部分。如果乘船从西巴基斯坦到东巴基斯坦,全部航程需二十六天,比从西巴基斯坦到马赛的距离还远。只有飞机可以中途不着陆地将两部分连结起来,但是刚刚诞生的国家有能力购买如此现代化的飞机吗?如果这两个地区的民族和文化相同,那么地理上隔离带来的弊端也可得到弥补。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居住在旁遮普省和孟加拉省的穆斯林迥然不同,正如瑞典人和西班牙人不同一样。他们仅仅信奉共同的宗教而已。

孟加拉人渊源于亚洲人种,身材矮小,性情活跃,皮肤黝黑。与此相反,在旁遮普人身上,三十个世纪来一直流着雅利安征服者的血液,他们的白皙皮肤和面部轮廓,与土耳其斯坦人、俄国广阔草原上的居民、古波斯人、沙特阿拉伯沙漠里的游牧人、甚至古希腊诸岛上的居民别无二致。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无论在历史、语言和文化上毫无进行交流的共同之点。如果强行把他们拼凑在巴基斯坦内,这只能是违背一切逻辑原则的荒诞不经的结合。

旁遮普是印度皇冠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该省从西北部边端的印度河之滨,一直延伸至首都新德里的门户,面积相当于法国的一半。全省境内河流纵横,溪水潺潺,肥沃平原上一派丰收景象。在干旱缺水的印度半岛上,它是上帝恩赐的生机勃勃的绿洲。旁遮普一语,意即“五河之土”。由于五条河流流淌不息,全省境内沃土遍野。五大河流中,印度河列于首位,为世界最大河流之一,印度次大陆也由此得名。几个世纪来,印度河谷历来是异族入侵印度的必经之路。五千年的纷繁动荡历史,造就了旁遮普的个性和气质。在它那一望无垠的平原上,亚洲各国征服者骑着烈马,纵横飞奔,铿锵有力的马蹄声在空中回荡。它那广阔的大地,孕育了印度教圣书的绝世赞歌——《薄伽梵歌》,歌词叙述黑天神⑾和战神阿周那⑿之间富有神秘色彩的对话。大流士⒀和居鲁士⒁指挥下的波斯军队,亚历山大大帝率领的马其顿人,曾经相继在它的平原上安营扎寨。孔雀王朝⒂、斯基泰人⒃、琐罗亚斯德教徒占领过它,尔后被匈奴人和伊斯兰教的哈里发⒄们的洪水般入侵扫得无影无踪。伊斯兰教的哈里发们,以他们信奉的一神教论取代印度教的多神教论。随后经过莫卧儿王朝三个世纪的统治,旁遮普的发展达到鼎盛时期,各种流芳百世的穆斯林建筑物遍布全省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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⑾印度教崇拜的大神之一,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据说幼年时手持横笛,一再把凶暴国王派来的妖魔杀死;他又善于助人,保护牛群,杀死国王,救出被囚禁的父母。黑天的英雄业绩受到大神湿婆的尊敬,承认他是宇宙大神。在《薄伽梵歌》中,他被称为“最高的宇宙精神”。黑天的形象在印度的民间文学、绘画、音乐等艺术中经常出现。

⑿梵文ArJuna,印度教崇拜的神之一。在《摩诃婆罗多》中,黑天是他的御者和谋士。

⒀大流士(?——前四八六年),大流士波斯帝国的统一者,公元前五二二年至公元前四八六年任波斯帝国国王。

⒁居鲁士(约公元前六○○——公元前五二九年),即“居鲁士大帝”。古波斯帝国国王,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创立者。

⒂古印度摩揭陀国的王朝。公元前三二一年,旃陀罗笈多率军赶走马其顿侵略者,推翻难陀王朝所建。“孔雀”据说从其母名。

⒃又译西徐亚人,今中亚、东欧一古族名。公元前曾在黑海北岸建立古国。

⒄先知穆罕默德的继承者,伊斯兰教国家的领袖。

锡克人蓄着翘然而起的胡须,留着长长的头发,头上结着五彩缤纷的包头布。他们征服了旁遮普,嗣后归顺于最后占领者英国人的统治。

旁遮普省是个微妙而情况复杂的实体,如果分裂该省,必然在当地居民中引起难以弥补的精神创伤。旁遮普省拥有—千六百万穆斯林,一千五百万印度教徒,五百万锡克教徒;他们杂居共处,分布在全省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二个城镇和乡村。虽然宗教信仰把他们分成不同教派,但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和传统,同时为旁遮普人的固有个性而引以自豪。他们在经济上相互依赖,关系密切。旁遮普省物产丰富,实属人间一大奇迹,其富庶性质本身排除任何分治设想,英国人修建的庞大灌溉系统,使它发展成为印度的粮仓。一条条水渠犹如人体的动脉,从东到西横贯全境,使人们得以向沙漠夺取耕地,同时改善了千百万旁遮普人的生存条件。公路和铁路运输网遍及各地,与灌溉系统争相比美,将旁遮普省的物产源源不断地运往印度其他地区。因而,不管采用任何方式划分边界,必然将旁遮普人赖以生存的血管切断。与此同时,任何分治不可避免地把自豪尚武的锡克教派一分为二,二百多万锡克人昔日用汗水向沙漠夺取的沃土,以及他们的部分最神圣的寺庙将会并入穆斯林国家。

事实上,无论如何划分分治边界走向,数百万人将陷入真正恶梦般的悲惨境地。只有进行一场人类史上绝无仅有、规模空前的居民交换,将印度教徒往东部迁移,而把穆斯林迁往西部,才能缩小分治带来的巨大损失。从印度河流域到德里郊区,在近一千公里的广大地区,每个城镇、乡树,每块麦田或棉花地,均无一例外地受到伊斯梅勋爵受命起草的分治方案的威胁。

在印度半岛的另一端,分裂孟加拉省孕育着另一种形式的悲剧。该省人口超过英国和爱尔兰人口的总和。全省有三千五百万印度教徒和二千万穆斯林,分布在从喜马拉雅山丛林到恒河和布拉马普特拉河三角洲之间的辽阔地区。在孟加拉省,虽然两大教派之间的区别泾渭分明,但作为一个实体,它的特性比旁遮普省尤为明显。无论是穆斯林或者印度教徒,孟加拉人属于同一种族,操着共同的语言,拥有共同的文化。他们席地而坐的方式奇特别致,讲话时每句话的末尾语调逐渐增强。每年四月十五日,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一起庆祝新年佳节。诗人罗宾特罗纳斯·泰戈尔,思想家奥罗宾多⒅,哲学家维韦卡南达⒆等人,均受到两大教派的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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