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闻言,把到嘴边的秽物压了下去,头上之汗却冒出来了。眼前似乎到处是大便,他开始踉跄起来,范蠡扶住,急急朝石室走出。
吴王欢宴越君逃生勾践君臣三人虽离开石室,搬进民居,仍不敢丝毫懈怠,每日仍去王宫马厩擦车喂马,也不敢与越国来使接触,生怕引起夫差疑心,发生意外。范蠡隔几日去一次王宫,为夫差诊病下药。夫差对范蠡医术,信任尤加。
夫差之病在范蠡调理下,半月己觉无疾,月内强壮如初,和勾践尝粪时说的一样,夫差十分高兴。这一日,夫差上朝理完国事,命伯-在文台上置酒宴,款待勾践、范蠡。
勾践君臣接到宫中传令,自然高兴。勾践道:“喏,全赖大夫攻心之计,回国有望矣。”打算换了干净衣服去服宴。范蠡忙说:“大王,不可更衣。”
姬玉也说:“忍为上。辱要忍,喜也要忍!”
勾践笑道:“跟着大夫学了三年,还是不如臣矣!”
范蠡:“大王为君,不必学臣。所谓君君臣臣矣。”
勾践:“喏!谨记教训,言听计从。”
姬玉:“上大夫,近日大王常说,主政以来,凡听大夫的,就胜;不听大夫的,就败。大王性命得以保全,全赖大夫之计。大王和我不知如何感谢你。”
范蠡慌忙施礼道:“折杀微臣了!”他明白,在大王、王后面前不能有居功之色,不能有不逊之词。伴君如伴虎啊!
时辰己到。勾践和范蠡告别姬玉,穿着囚服,在贵人导引下,来到文台。
夫差见勾践二人仍穿囚衣,责骂贵人不会办事,令贵人领勾践君臣去宫中沐浴,更换衣冠。勾践二人再三拜谢,见夫差确实真心相待后,才叩了头,随着贵人沐浴去了。
夫差见勾践二人离去,对伯-说:“寡人之病痊愈,全赖越王和范蠡忠心,寡人欲今日宣示,赦免越王君臣,允其归国,如何?”
伯-道:“上合天意,下合民心。近日城中已有传言,大王仁德之至,赦免越王,威加诸侯,声名远播。”
“唔!民间如此说吗?”
“正是。大王!如今吴国,兵强马壮,各国震惊,赦免越王,树一榜样,只要臣服吴王的,死罪可免。如此一来,不战而胜之,大王霸业,指日可待。”
“唔!那就赦免越王吧。”
“大王英明决断,千古留芳!”
夫差笑了:“太宰,我比先王如何!”
伯-:“青出蓝胜于蓝。”
夫差仰天大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君!
吴国文武大臣王公贵族都来了,在伯-的安排下,一一落坐榻上,分列四排,众臣见夫差精神焕发,纷纷祝贺。
勾践、范蠡匆匆沐浴更衣,登上文台。见到夫差和众臣,连忙跪下叩首。
夫差过去扶起。高声说道:“越王勾践,仁德之人,入吴三年,改过自新,寡入今日宣示,免罪放还!”
除伍子胥外众臣都受过越国之礼,听到大王宣示,欢呼大王英明。
夫差接道:“今日特为越王君臣设北面之坐,以客礼待之。”
“好!”众臣一阵欢呼。
夫差拉着勾践之手让到自己榻边客坐之上。勾践、范蠡再三推让,实在推让不过,看着别处又没有位置,就装作面有愧色地坐在榻上,手足无措,令人可怜。
伍子胥见夫差忘仇待敌,众朝臣拍马相应,气得白胡子抖了起来,离席拂衣而去。
伯-见子胥离去,举起酒杯借题发挥,大声说道:“大王在上,各位朝臣。大王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今日之坐,仁者之坐;今日之酒,仁者之酒。仁者留,不仁者去。伍相国不肯落仁者之坐,是自愧不仁乎!”
夫差也举杯道:“太宰言之有理。今日之坐,仁者之座;今日之酒,是仁者之酒。是仁者,即干此杯!”
众臣见大王如此说,欢呼起来:“仁者于杯!”似乎都成了仁者。
伯-见受到大王赞赏,众臣欢迎,又举杯道:“大王恢复健康,举国臣民相庆,各位仁者,代全国臣民祝大王万寿无恙!”
向大王祝酒,没人敢不响应,又是一片欢呼:“祝大王万寿无恙!”
夫差高兴地:“同寿,同寿!”
伯-知夫差心思,又斟一杯举起道:“各位大臣,大王龙体康复,归功于越王君臣忠心。大王恩准越王君臣回国,今日两国仁君相聚,结为兄弟之好,实乃两国大幸,天下大幸!请举杯,为两国祝福。为英明大王仁君祝福!”
众臣举杯,朝着夫差和勾践欢呼。
在欢快的气氛中,夫差对坐在身边的勾践说:“你们君臣不念囚禁之怨,活我性命于垂危之中,此情此德,夫差谨记。旧日怨恨让它去吧,我愿和越王永结兄弟。不日我将择吉辰,送你们君臣返国,但愿不忘今日之情。”
勾践忙答道:“大王恩德,勾践至死不忘!”
坐在勾践一边的范蠡,用脚碰一下勾践的脚。勾践会意,急忙举杯站起道:“罪臣勾践,借大王之酒,祝大王万岁之寿!”
范蠡跟着勾践站起,举杯说:“罪小臣,特为吴王祝寿!呈献微辞!”
众臣从传闻中已知范蠡兵法,医术,不知他文才如何,听到他要祝辞,立即静了下来。
范蠡绕出面前几案,站在中间,面向夫差,高举酒杯,颂道:伟哉吴王,光如太阳。恩如春雨,仁如海洋;德如山峰,威如上苍。声振天下,名闻诸侯,万寿无恙,天助神佑。长保吴国,国泰民安,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范蠡颂罢,将酒恭敬地捧到夫差面前。夫差从未受如此全面的称赞,高兴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群臣高兴欢呼。欢呼范蠡的颂辞,欢呼夫差的豪饮。
勾践恭敬地献上酒,夫差高兴地接过一饮而尽。
群臣激动欢呼吴越两国结为兄弟之好。
一阵阵的欢呼,传到了文台之外,传遍了都城内外。
举杯,欢腾。欢腾,举杯。文台上君臣,疯了,醉了。
日落西山,撤宴时,夫差命王孙雄:“送越王兄弟去宾馆。”又拍着勾践肩膀说:“三日之内,孤送尔等回国!”
夫差在侍人搀扶下,一边笑着,一边喊着一个爱妃之名,踉跄着下了文台。当晚勾践君臣三人住进了各国贵宾使吴时住的宾馆。
宴后第二日,伍子胥一早来到夫差寝宫外,让门人传报他求见大门人面有难色,说大王尚未起床。
伍子胥不高兴,叫道:“这般时辰,还未起床?!”
门人忙道:“太师息怒,大王有令,今日免朝!”
伍子胥一听,更为生气。不好冲着大王,只好对门人叫道:“都是你们这等贱臣,误了大王,误了吴国!”
门人知道,伍子胥已不受宠,仗着胆子说:“有本事向大王说去,别指桑骂槐,倚老卖老。如今宫中上下,最讨厌的就是太师你。”
伍子胥不听则已,一听胡子抖起来,顺手一巴掌打去。门人之脸立时歪向一边,说不出话。
伍子胥冲着寝宫大叫:“大王!伍子胥求见!”
夫差睡梦之中,听到伍子胥叫声,睁开双眼,身边妃子也醒了,生气道:“又是太师烦人!”
伍子胥叫声又传进来。夫差不快,挣扎着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一下,到了客厅,令贵人传伍太师。
伍子胥进屋还没落坐,便问:“大王已决定放勾践君臣回国了吗?”
夫差打一个呵欠,没有吭声。
伍子胥又问:“你信勾践君臣对你忠心吗?”
夫差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一个呵欠,望着房顶,似乎没有听见。伍子胥近前一步:“大王,勾践君臣不能放啊!”
“唔?”夫差仍然望着房顶。
伍子胥抖动着胡子,扑腾一声向夫差跪了下去,声泪俱下:“大王!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死鼠之貌,大王切不可听信甘言,不虑后患,把热望寄在勾践悔过自新上,那是绝不可能的!吴越两国,你死我活。勾践一旦回国,必欲灭吴而后快。老臣恳求大王收回成命,立诛勾践!”
夫差不高兴了:“太师,早依了你,杀了勾践君臣,寡人之病何人诊治。
你是不是想让我早死。城中传言,你和孙武串通,欲废寡人另立,可有此事?“
伍子胥一片忠心见疑,不由怒火中烧,浑身颤抖,嘴也结巴了:“大大王,老臣忠心,苍天可鉴。诛杀勾践,全是为大王江山永固啊!”
“哼!”夫差生气道,“忠心?寡人卧疾三月,太师并无一好言相慰,是不忠也;不出一谋诊治,是不仁也;身为人臣,不忠不仁,要之何用!
勾践弃国人吴为奴,是其忠也;寡人有疾,亲口尝粪诊病,是其仁也。
太师苦苦要寡人诛杀忠仁之上,意欲把寡人置于何地?“
伍子胥听到夫差是非颠倒之语,不知如何说好,面对昏君,后悔自己瞎眼,把夫差扶上王位。一切都晚了,未上台时,倚重你;上了台,可以杀了你。这就是君王啊!伍子胥老泪纵横,白首在地上撞得崩崩响,拼命劝谏:“大王!勾践为奴是韬略也;亲口尝便,是食大王之心也!请大王明察,千万不可中其好谋!”
要在过去,伍子胥如此恳求,夫差早已动心了。今日,夫差一见伍子胥心里就烦,见伍子胥把头撞得山响,感到十分厌恶。没好气他说:“太师,能否食寡人之心?”
伍子胥语塞,亲口尝大王粪便,没想过。
夫差提高嗓门:“太师做不到吧,太宰也做不到,侍人、家人都做不到,勾践做到了!诊好了寡人之病,救了寡人之命,寡人心感,允其回国,已宣示内外,寡人不能食言。即如将来勾践背叛,置寡人以死地,寡人也无悔今日之所为。我意已决,请太师勿再多言。太师勿忘,吴国乃寡人之国,寡人已到而立之年,不是依偎在太师怀中的娃娃了。”夫差说完,伸了一个懒腰。
话说到此,伍子胥知道,再谏已无用,叩了一个头,郁郁退出寝殿。走到当院,看到那棵他带着夫差栽的小树,已经碗口粗了,百感交集,伸手推去,一刹那,树上叶子全抖落下来,其中几片落到他雪白的头上。
台宴后第三日,夫差令伯-在姑苏城南门设宴为勾践君臣送行。
除伍子胥外,朝中大臣都到了。一阵捧觞畅饮之后,夫差拉着勾践之手,从门楼上走下,送出都城,来到准备好的车前。夫差道:“寡人赦君回国,君当念吴之恩,勿记吴之怨,回越之后,好自为政。”说完,眼睛竟湿润了。
勾践忙下跪顿首:“大王怜臣,放还故国,当生生世世报效。苍天在上,若负大王,皇天不佑,愿大王保重……臣实舍不得离开大王。”勾践也流出眼泪,依恋不舍的样子。
范蠡和伯-告别,和众臣告别,那情形如朋友一般。
夫差拉起跪着的勾践:“为君不行臣礼,起来上车吧,时辰不早了。”
范蠡生怕拉扯时间长了出纰漏,催促勾践道:“臣不走,王不安,别让吴王太劳顿了,咱们走吧。”把勾践送上了车。
夫差拍拍范蠡肩膀:“寡人真舍不得先生走啊?”
范蠡笑道:“大王保重,我会回来的。”
姬玉向夫差辞行:“大王保重,臣妾有礼了。”
夫差:“委曲玉后了,请王后上车吧!”
姬玉:“谢大王,向王后问安。”
夫差:“好,好!”
王后姬玉上了车。
范蠡也上了车,和驭手坐在一起,并从驭手手里要过了僵绳。夫差和众臣挥手。
勾践和姬玉挥手。
范蠡“驾”了一声,驱马徐行。
在吴国君臣告别声中,马车由徐行到速行,由速行到疾行了。就在速行之前,范蠡趁驭手不备,点了驭手穴位,驭手当即象木头一般倒在车板上。
“唯?”勾践惊叫。
姬玉捂住了勾践的嘴,悄声说:“上大夫对驭手不放心,你没看出来?”
“唯。”勾践明白了。
马车疾行着,吃午饭时辰到了,仍没停下。吃晚饭时辰到了,仍没停下。
勾践和姬玉依偎在车厢里,听着范蠡吆喝马匹,没有说话。他们明白,范蠡是对的,釜中之鱼,逃命,越快越好。那伍子胥,手握重兵,擅使阴谋手段,若派兵截杀,范蠡一人,武功再高,也难对付。尽管肌肠辘辘,咬牙忍住。能忍尝便之耻,还有何事不能忍呢?
二更时分,马跑不动了。
范蠡停车,扶大王、王后下车活动筋骨。牵马慢遛,让马吃草饮水。马体力恢复后,范蠡歉意地对勾践、姬玉说:“委屈大王、王后了。赶路要紧,请上车吧。”姬玉说:“大王明白,全仗上大夫安排。”
马车又驱动了。因为天黑,范蠡没有赶得太快。
天明时分,到了一条江边。
范蠡见江边停泊着一艘快船,高兴地笑了,是独山照他吩咐,提前在此备下的。范蠡怕大王、王后担心有歹人,把提前在此备船的事说了。勾践、姬玉听了十分高兴,感到范蠡计谋得当。
马车到岸边,独山等水手迎了上来,施礼之后,扶勾践、姬玉下车上船。
范蠡解了驭手的穴位,对朦朦胧胧的驭手道了谢,请驭手驾车返回。然后上船,令独山等人拼命划桨,越快越好。
快船疾行。
范蠡从舱里端来食物,送到大王、王后舱里。勾践顾不得颜面,伸手就抓,一边吃一边说好香,姬玉似乎耐饿,不失身份地慢慢抓起了饭粒。
快船驶入越国水域了。
范蠡知道危险过去,便令独山等人放慢速度恢复体力。
快船驶入浙水。
天明水净,山青树绿。勾践叹道:“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
姬玉也叹道:“是啊,好象做了一个梦。山水依旧,飞鸟依旧,大王可不是三年前的大王了。”
勾践领会:“玉姐放心,石室三年,铭记终生,定按上大夫谋划,发愤图强,誓报吴仇。”姬玉:“回国之后,可委上大夫重任。”
勾践点头。
范蠡此时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山川秀树,想起三年多前离越情景,感慨万千。禁不住用宛语唱道:归来归来兮,又见浙水。
天不灭越兮,送吴不取。
福祸相转兮,如逝斯水。
谋事在人兮,成事在天。
浙水浙水兮,宛邑诸暨。
归来归来兮,涟涟-水。
勾践听不懂,问姬玉:“唯?”
姬玉没有回答。范蠡的歌声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回去看完王儿,就去看望范蠡夫人百里宛女,三年多了,真够难为她了。”姬玉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