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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陶地

作者:夏廷献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勇斗王蛇无奈迁徙经过十几天与风浪搏斗,范蠡一行到了齐鲁两国边境处,沿着一条内河溯流而上,看到了一片绿色平原。

“好!就停在此地。”范蠡高兴地说。

“这一片啥也没有?停这儿干吗?”独山不解。

“你这家伙,还这么苯!绿草茵茵,一望无边。如何说啥也没有?”范蠡兴致很高。

“你不是要聚财致富吗?这青草?”

“青草就是致富之源。”范蠡说道,“牛羊马豚兔吃什么?还不是吃草!”

“嗨,你要养畜牲啊?”独山有些不信,堂堂相国养畜牲,难怪把姓名也改了。

“正是。啊!我要养畜牲了,哈哈!”范蠡高兴地笑起来。独山心想:疯劲又上来了。

船停下了。

一行人上岸,看地形、找乡吏、访百姓,用翼船所载财物换了大片土地和一处小院以及母牛、母马、母羊、母豚,还有一应农具,在小河边安下家。

开始新的生活。

半年过去,范蠡看那几个打鱼出身的桨手、舵手不适北方气候,干不惯养牲畜农活,便雇了几个当地人,令独山将水手们送回越国老家。然后,悄悄把夫人宛玉、大儿子越吉、二儿子越利接来。越利两岁多了,生下来,范蠡还没见过。真难为宛玉了。

三个月之后,独山把宛玉、越吉、越利接来。还带来一名叫西女的小女子。那女子貌似西施、身如楚女,令范蠡好生奇怪,问其来历,独山讲是文种大夫家使女,从小父母双亡,被召入宫做杂役,后被赶出王宫,流落街头,文种不忍,领回家中,视若家人。此次离越,文种怕沿途行动不便,特地将她送给宛玉做使女。独山说,这次顺利离越,多亏文种大夫、欧阳将军,示令沿途放行。再就是西女路上照应越利——次越利得病,高烧胡语,西女有家传针灸医术,治好了越利之病。宛玉感谢西女,让越利认了西女干娘。

范蠡虽对西女有疑惑,但听是文种引荐,稍稍放了点心。

百里宛玉到了此地,见范蠡村夫打扮,心中好酸。听丈夫说了勾践的疑忌之心,追杀之举,历数了历朝各国直言忠臣下场,特别是讲了百里长河老师“伴君如伴虎、功成要怞身”的训示,宛玉想通了。觉着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生活比什么都好,再也不用担心打仗的胜败了。她很快换上了村妇衣服,每日在小院洒扫庭除,洗衣做饭。范蠡大儿子越吉已十八九岁,照范蠡之意,既没从军,又没入仕。先是跟着当地女佣,到乡下住了几年。再是随着楚国到越商贾跑了几趟生意。没事便在家翻看书简,练几招武术。似乎没什么远大志向。到此地后,范蠡让他放牛,他乐此不疲,每日早出晚归,如农家孩子一样,范蠡十分满意。越利不到三岁,每日围着西女,叫着“娘,娘!”西女除帮助宛玉躁持家务,就是带着利儿到附近高坡上打柴。独山、渔三十均是范蠡至交,住在一起,家人一般。一家五姓,其乐融融。五畜饲养,很是兴旺。范蠡、独山、渔三十每日和雇来的农夫及周围百姓、镇上商贾滚在一起,高谈养畜经,阔论市场情,十分忙碌,十分愉快。范蠡会医术,养的五畜,发现毛病,立即诊治,无一畜死亡。(那个时代尚无大的传染病)

一年不到,鸱夷子皮大名便在当地很响。只要是鸱夷子皮的牲畜,出手快、价格高。

范蠡正打算扩大规模,将饲料、喂养、放牧、宰牲、肉食、皮货、贩运搞成首尾相衔的一条龙经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这一日,范蠡、独山、渔三十从市上回来,在院里石桌上,一边喝着宛玉送来的米酒,一边高兴地谈着生意经。独山、渔三十还对范蠡改了鸱夷子皮这个姓名大加赞赏。说这名字好叫好记,看俗不俗,俗中见奇,独此一份,是治产经商的金招牌。述说开始他们想不通,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怎么把祖宗的姓都改了……说着笑着喝着。

就这此时,越吉上气不接下气跑了回来。

宛玉首先看到:“什么事啊?越吉,看把你急的,牛跑了?”越吉喘了口气:“我在草场那边,遇到一个人,其貌不扬,眼露凶光。打听鸱夷子皮家住处,我怕是越王派来的刺客!”

独山惊讶:“啊!”

渔三十跳起:“怕他个鸟!”

范蠡沉着地问:“就看到一个人?”

越吉:“往这边走就一个,海湾里好象有条船。”

范蠡站起,眼望前方:“我失了一招,只看到这里适合五畜饲养,没想到越船可以开到这里。不怕!兵来将对,水来土挡,看此人来后有何动作再说。”

独山说:“犯不着和毛贼计较,咱们还是躲一下。”

宛玉担心:“独山兄弟说的是,一动不如一静,躲一下好。”

渔三十看到范蠡两鬓已有白发,也说:“对,躲一下吧。”

范蠡笑:“往哪儿躲?”

独山忙说:“后院我挖的那个菜窖。”

范蠡:“躲到菜窖里,你倒想得出!”指挥若定地对越吉说,“那人见过你,你还是回草场去!”又对渔三十,“你陪越吉去,他功夫不行。”

渔三十:“你这儿行吗,要不要去叫几个弟兄?”

范蠡一笑:“我这宝刀还未老呢!”

渔三十不放心地和越吉去草场了。

独山:“少伯,避实就虚,躲一下吧!”

百里宛玉:“是啊,情况不明,躲一下好。”

范蠡见都这么说,只好同意,说:“好,躲一下,但不能去菜窖!”

独山:“为啥?”

范蠡:“瓮中捉鳖,懂不懂!”

独山一伸舌头:“懂了!懂了,我这脑子,晦!就是笨!”

三人一起到后院去了。

此时,西女背着熟睡的越利,担着柴进了院子。

西女放下担子,把扁担插到柴捆上,用手轻轻地拍着后背上的越利:“利儿,乖,进屋好好睡……”

西女进屋,将越利从背上托下,哄着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越王勾践的卫士头王蛇悄悄地进了院子,四下观看。

西女从屋内走出,两人一见都楞了!

西女小声地:“你?!怎么到这来了?”

王蛇不满地:“王后见你一去不回,以为你已被杀,就派我来了?”

“何时到的?”

“刚才一个放牛的混小子骗我走了冤路,要不早到了。这里是不是范蠡家?”

西女点头。“你如何住到了他家里?”

“王后设计让我进了文种大夫家,又令文大夫把我引荐给了范蠡夫人。”

“嗬,你倒挺能耐,一年多了,为何没有动手?”

“我到文大夫家后,才知文大夫有恩于我父母。文大夫知我底细后,劝我不要听王后的话。可我已许了王后,文大夫体谅我难处,嘱我若范大夫没有做对越不利之事,就不要动手。范大夫到这儿后,安心务农经商,对越没有危害,我怎忍下手!”西女解释道。王蛇生气:“你听大王、王后的,还是听文种的?”

“谁的话我都听!”

“文种的话你听不得了!”

“为何?!”

“文种已被大王赐死了!”

西女惊讶:“不可能,文种是大好人,是越国的功臣!”王蛇怞出随身宝剑:“你不信?文种就是死于这把属镂剑下!”西女上前看剑:“这不是吴王赐给伍子胥自刎的剑吗?”王蛇:“正是,大王把它交给我,让我取下范蠡的头!”西女乞求地:“不,不能这样做!”

“你变心了?当初你是如何向王后领命许诺的?!”

“可我也向文种许过诺。范大夫没有做过危害越国的事。要是做了,我自会动手!”

“范蠡这种人,只要活着,大王、王后就不舒服?”

“你胡说,大王为范蠡封了领地,塑了金像……”

王蛇笑:“你这个傻女子,那是做给人看的,大王恨不得马上宰了他呢!”

“为什么?”西女不明。

“功高震主,谋高震国,这都不明白!”

“没有范大夫,哪有越国今日?”

“休再罗嗦,你下不了手,我来,快说范蠡在哪!”

“我刚到家,不知道!”

“你和他家朝夕相处,岂能不知!”王蛇用剑逼了过去,“你这个叛逆,快说,范蠡在哪!”

西女后退。

王蛇紧逼。

西女退到柴捆边,眼疾手快抓起扁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王蛇之剑打到了一边……王蛇震惊:“你要何为?”

西女英气勃发:“不许你在这儿放肆!”

王蛇从地下拣起剑:“好,我知敌你不过,咱各走各路。你不说,我也能找到!”

西女:“那就快滚!”

恰在此时,越利醒了,他大概听到了二人声音,害怕地:“娘!娘!娘!”

“谁的娃娃?”王蛇盘问。

“我的!”西女答。

“哼!休想骗我,定是范蠡的,先结果了他,范蠡就出来了。”你敢!“

西女手持扁担站在门口。

“闪开!”王蛇握剑欲进屋。

西女担心王蛇拼命,大叫:“利儿,快跑!利儿,快跑!”从床上爬到地下的越利不知所措,失声大哭。

听到越利哭声。范蠡、宛玉、独山急忙从后院飞奔过来。范蠡、独山手持宝剑。

范蠡一见,笑道:“原来是王军卫!放开她!”

王蛇见范蠡出现,十分高兴,放开西女,持剑冲范蠡而去。范蠡持剑同王蛇一边对峙,一边说:“宛玉、西女,把利儿领到后院,别吓着他了。”

宛玉不放心地:“少伯?”

范蠡不悦地厉声:“快走!!”

宛玉、西女急忙进屋,领越利到后院去了。

王蛇显出有持无恐样子:“范大将军,都说你这百里长河剑,天下无敌,今日有幸领教!”

独山生气:“少伯,我来教训他!”

范蠡:“不,我活动活动筋骨!”

王蛇骄横地:“我这筋骨已嘎嘎响了!看剑!”

范蠡叫了一声:“来吧。”迎了上去。二人在院中对打起来。范蠡英勇沉着;王蛇年轻气盛。一把长河剑,一把属镂剑,双剑飞舞,寒光闪闪。独山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躲着。十几个回合下来,长河剑逼住了王蛇咽喉。

范蠡微笑:“谁指使你来的。”

王蛇昂首挺胸:“要杀便杀,何须多问?”

“我已辞官经商,不问政事,力何还要追逼不舍?!”

“谁让你本事太大?”

“本事大也是罪过?!”

“大王、王后怕你为他国谋划,对越国不利!”

独山骂道:“鸟嘴鸡脖子勾践,真是狗肚子鸡肠!”

范蠡笑道:“回去告诉勾践、姬玉,范蠡下了商场,决不再回官场!让他们安心称王称霸。”收剑。“走吧,想当英雄,练好功夫再来!”对独山说:“勾践手下真的没能人了!”

王蛇躬身道:“谢大将军不杀之恩,王蛇也是一条铮铮汉子,不能就这么回去。请再战一场,我若再输,死而无憾!”

独山骂道:“混蛋,哪有你这样的刺客?”

范蠡微笑:“好,老夫成全你。来吧!”见独山阻拦,“闪开,我叫他心服口服!”

二人重又对打。王蛇拼命挣扎,疯狂至极,几次挥剑向范蠡劈去。把院中一棵柳树劈下了好几枝。范蠡犹如猫逗鼠般镇定自若,很少挪动步伐。想起当年楚女在林中战白猿情景。那楚女一枝竹叶,横扫了两只白猿,诀窍就在眼疾手快,以静制动。看着王蛇奔腾跳跃,觉得可笑。心里说:“还未入剑道门呢,就想耍横!”瞅准时机,手出剑到,将属镂剑拨飞,用长河剑又封住了王蛇咽喉。笑道:“还有何话可说?”

王蛇十分羞愧:“大将军,我能同你交手,死而无憾。你有大功于越,王蛇冒犯,实奉大王、王后之命,请将军见谅!”说完狠命撞到了范蠡之剑尖上……范蠡没想到王蛇会这样,慌忙怞剑,王蛇倒在地上,血喷了出来。

范蠡忙俯身:“壮士,你!”王蛇睁眼说道:“文种……已被赐死,也是……

属镂剑。大王、王后……不会……放过你的,小心!“说完气绝。

范蠡惊叫:“壮士!壮士!”

独山生气:“这种人,你还叫他壮士!屁壮士!”

范蠡收剑叹气:“难得他视死如归,也算一条汉子!”

独山:“他是怕回去不好交差。”

此时,担心范蠡安危的宛玉、越吉、渔三十都到了院子里。渔三十看到倒在地上的王蛇,踢了一脚:“原来是这个混蛋,上次我就想宰了他!”宛玉、越吉大概第一次见到死人,脸都吓白了。

范蠡对独山、渔三十说:“你俩把王蛇抬到后院,换身干净衣服,葬了!”

说完,从地下捡起属镂之剑,审视再三发出似哭似笑之声,呼道:“子胥!

种!我不会象你们那样!“

“文种大夫怎么啦?”宛玉急问。

范蠡拿剑之手发抖:“文种也被勾践赐死了!属镂剑哪,属镂剑!你为何净杀直言忠臣!”

宛玉听到文种死去消息,觉得头晕欲倒,扶住了柳树,越吉见状,上前扶住了母亲。

范蠡大叫:“不能让你再害好人了!”说完用手“叭叭叭叭”将属镂剑掰成一截一截,犹如折朽木一般。在场之人都看呆了,没想到范蠡手上功夫这等厉害!连跟了他几十年的独山,也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范蠡将属镂剑掰成碎片后,见独山、渔三十都在楞着,有些生气:“你俩怎么还不动手!”

渔三十:“把这家伙扔到河里喂鱼算了!”

范蠡不高兴地:“三十,王蛇也算是越国烈士,不要为难他!”

独山也不同意埋到后院,说:“埋到别处吧,埋到后院,以后天天见,这日子可怎么过?”

范蠡此时心中已有新的主意,说:“这里离越太近,不能再住下去了!

我决定马上迁到内地去!“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范蠡,以为他说胡话。

范蠡见大家不信之神态,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听到了吗?我决定马上搬家!”那样子那气派犹如和三军将士训话。

可惜统帅的已不是士兵了。

独山首先反对:“少伯,这家刚象点样子,你折腾什么!”

越吉心疼:“爹!这一摊家业怎么办?”

范蠡还是大将军的神情:“扔了!”

渔三十也不高兴了:“你疯了?”

范蠡漫不经心地:“身外之物,何足惜哉?”

越吉见母亲大人一直没有吭声,上前动员:“母亲大人,你和爹说说,不要搬了!”独山、渔三十附和:“是啊,嫂夫人,你快说说,少伯的疯劲又上来了!”

百里宛玉感情复杂地:“搬吧,过日子,平安第一。”

范蠡感动:“宛玉,我心你知!”对大家说,“快准备吧!”然后像没魂似的,仰望苍穹,叹道:“上天啊,你到底怎么啦!为何和我过不去!”

渔三十:“还不是你自己瞎折腾,放着大官不做。”

范蠡从迷茫中惊醒,见大家仍还未动,怒道:“都站着看我干吗?还不快准备!”

“这房子、牛羊、草场怎么搬!”越吉提出疑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统统散给这里的穷人!”范蠡毫不犹豫地说。

“价值千金,散给穷人?”渔三十摇头。

“对,金钱有去才有来!”范蠡提高了嗓门。

停舶在河口海湾处之船,响起长长的一声螺号。

从过军和没从过军的都从号声中听出了不吉祥的调子。感到了:搬家,刻不容缓。

范蠡:“把王壮士埋了,搬吧!”

大家都点了头。

富甲一方再辞国相范蠡一家,赶着两辆马车,风餐露宿,在鲁国北部,齐国南部,宋国东部转了几个月,最后到了齐国西南接近宋、卫的陶地。

也许是上天之意,范蠡一进入陶邑,立时感到这里四通八达,货物交易便当;人口较密,需求旺盛;三国交界,何方有利就到何方购销;是治产经商的好地方。

范蠡决定在陶地定居,便确定安家的地方。陶邑城外五六里处一座不太高的陶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和独山骑马来到山前,两人惊呆了:孤零零地陶山多像家乡的独山;静静流淌的陶水,多像家乡的-水;一片平平的草地,多像家乡的土地。两个人顿感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宛邑。

“就在这儿!”范蠡高兴地叫道。

“太好了!”独山也叫了起来。他对陶山更感亲切,他的名字因独山而起,每见到孤山,都有一份特别情感。

所幸,陶山附近尚属无主之地。范蠡疏通邑宰,把陶山及就近河流、土地,归到了鸱夷子皮名下。邑宰也乐得一笔意外之财。

起居之所在陶山脚下背风向阳地方落成。

饲养舍栏在陶水河畔搭起。

陶山脚下,陶水河边,有了人声,有了畜声,爇闹起来。

范蠡制订了十年发家方略。

一年之后,成本收回;两年之后,开始盈余。

范蠡逐步雇用当地大批人力,办起了饲料、喂养、繁殖三场;组织了运输、销售两队;开了屠宰、饮食、酿造、皮毛加工四个作坊。陶山附近,二三里方圆,车来人往,人欢马叫,犹如繁华集市。

三年之后,统治了陶地五畜市场。

五年之后,波及到齐、宋、卫三国边境。

范蠡感到治家如治国,他把治国治军的招数都搬到了陶山脚下。

他颁布“繁育令”。令管理三场的越吉饲养母畜,大量繁殖小畜,使繁殖场每个时辰都有新生命落地。

他实行“减利令”,让主持运输销售两队的独山,在营销中十利取其一,广种薄收,放眼长远,开拓市场。

他只留“津兵”。老弱病残牲畜,一律送进屠宰场。他饲养之牲畜,总能卖出好价钱,赢得畜贩信任,扩大了影响。

他谈大宗买卖,总是先察敌情,摸底细,货出钱入,没有债务,没有死帐。

他规定雇用的人员必须做到:爱业、守规、技津、不怕苦。做好的奖,做不好的罚。他雇用的人员都像士兵一样听招呼,卖力气。

范蠡把畜牧场、商场看作战场,像当年一样,身先士卒。几乎每日,三场、两队、四坊都有他的身影,都能听到他发布的“口令”。有时还能看到他在亲自示范接生、赶车、屠宰、加工。

他常常和雇用人员睡在一起聊天。

他常常和四处来的畜贩喝酒划拳。

他成了自己庄园的“君王”!

七八年后,他成了齐、宋、卫边境的首富!

这期间,范蠡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号:朱公。因住陶地,人称陶朱公。

这期间,范蠡在陶地万福河开了一个渔场,让熟悉养鱼生计的渔三十经营,并给他成了家。

这期间,范蠡给老大越吉找了一个名叫河妮的姑娘成了亲,并有了一个男孩,叫范苗——范家的独苗也。这期间,范蠡、宛玉,让独山另立门户,成家立业,独山说啥不肯,情愿照看运输车队。还多次给西女提媒,西女说老了有利儿照顾就行,始终不肯嫁人。每日仍是协助范蠡夫人躁持家务,照看利儿和范苗。

这期间,范蠡富行其德(司马迁语),常常把金钱散给十里八乡和过往穷人,把饲养的母畜送给他们,让他们也富起来。这些人提到陶朱公,没有不佩服、不称赞的。穷人少了,民风好了,社会安定,外境百姓闻讯陆续迁到此地。陶山,成了三国交界人们向往的地方。

十年后,陶朱公的声名远播天下诸侯。

范蠡所在的齐国君闻讯坐不住了,心想自己治国二十年,国家不见起色,何方来的陶朱公,十年把陶地变成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治家治国同理,若将此人聘为相国,定能振兴齐国,代越为霸。于是便派小儿子子货代他去陶地,务必把陶朱公请到齐都临淄。

这一天,子货骑马随从赶车携重礼,一路奔波,到了陶山脚下。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子货看到陶朱公庄园耕养有序,集市繁荣,所见之人彬彬有礼,十分高兴,心想:难怪父王欲聘陶朱公为相,名不虚传。

子货一路打听,终于被引进范蠡家客厅。

客厅正中,高悬一副太极图,图下鸟篆一个“易”字。厅内几案坐榻皆为粗木制作,原始简朴,土黄色墙壁上,挂有牛角、羊角、狗皮、兔皮之类装饰。地上一角放有铁制农具、绳索之类,另一角兵器架上,插挂有枪刀剑乾、弯弓箭囊……

子货和随从坐定。稍倾,范蠡、宛玉从客厅后门走进。

双方见礼毕。

范蠡夫妇估计到了子货来意,坐在榻上,默不作声。

子货是个经多见广,能言善辩之士,从称赞陶朱公势如辐辏扩展八荒的经商之道开始,说到富行其德的大仁大义,再说到陶朱公的货物通达三江的兴旺景象……

范蠡见子货说得口累,微微一笑道:“公子过奖了。陶地沃野千里,诸侯四通,适合五畜饲养贩运,老夫只是顺应天时地利人事,按自己想法做点事,以正世人对商贾的偏颇。”

子货见上面之话引不起陶朱公兴趣,便改换话题说:“我在宫中看到朱公大作《致富奇书》序言有一警句,不解深意,今日得见朱公,愿闻其详。”

范蠡果然有了兴趣,说:“公子请讲?”他心想,此书曾送一册给齐国一位朋友,大概那位朋友传入王宫了。

子货见朱公愿听,心中高兴,说道:“朱公说,物价贵贱,在于供求之变化,欲稳定物价,官府就要贱收贵售。子货请朱公教导!”

范蠡这一思想在越国时已有了,且已实行。到了陶地,进一步思索,把它写进《致富奇书》中,他觉得谁悟出了此理,谁就能治国,谁就能致富。

这是他心血之结晶!听子货讲起此语,不由兴奋起来,站起边走边道:“公子真乃有心之人!公子,你想,人生在世,衣食住行,哪一件都得躁办。有的可自产自用,有的则要上市去买。买卖就要讲价钱,这价钱为何有高有低,就象流水一样有涨有落,这里面好象有一个无形之东西在躁作。老夫思虑多年,这物价随供求关系而变,供多价贱,求多价贵。一国,一地,要稳定物价,安定民心,就要贱收贵卖,像蓄水池一样,有存有放,调调节节。治国治家,做工做商,都须明白其理。老夫讲的,公子以为然否?”

“对极了!”子货佩服地说,“朱公宏论,闻所未闻,振聋发聩!”范蠡感到,难得子货这样年轻人如此好学,正要往下谈致富术时,见子货忽地跪下说:“朱公请受子货一拜!”忙上前扶起:“折杀老夫,快快请起,公子这是何意?”就这此时,独山、渔三十,越吉、河妮闻讯进了客厅。

子货道出真情:“朱公,子货此次前来,是代父王向朱公求助!”

范蠡明知故问:“公子不必客气,是要钱,是要物?”

子货:“一不要钱,二不要物。”

“唔!”范蠡一笑,“那要什么?”

子货慷慨激昂地:“想我齐国,山海环抱,沃野千里;士工农商贾五民俱全;五谷桑麻,五畜渔盐样样都有。为何尊别国为霸主!父王为此夜不能寐,得知朱公有雄才大略,十分高兴,急欲聘朱公前去为相,振兴齐国,以霸天下!”

独山和渔三十悄声议论。河妮脸露惊喜之色。

范蠡微笑道:“公子,老夫一介布衣,只知经营五畜产业,怎能担当治国重任。”

子货:“朱公不要推辞。治国如治家。朱公能把家治成天下第一,治国也能天下第一!父王诚言相聘,先派子货前来,父王随后就到!”

河妮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好啊!”

越吉瞪她一眼,训斥道:“没你说的话,出去!”

河妮羞愧,离开客厅。

渔三十高兴起来,道:“朱公原本就是相国。”看到范蠡生气目光,马上改口道:“原本就是相国的材料,在这里喂牛养马,屈才了!”

范蠡生气道:“三十,是不是又喝酒了,近来我常闻你周身有酒气!”

渔三十自知失言,羞愧地低头:“我……”

范蠡:“还不回渔场去!”

“是,朱公!”渔三十不大情愿地走了。

子货见气氛不对,乞求地:“朱公,请为齐分忧!”

范蠡对越吉说:“领公子到客房安歇,好生款待。恕老夫无礼,么子愿住几日都可,相国之事,老夫万万不会答应!”

子货只好施礼告退,临走又说:“朱公,请三思,勿谢绝!”

独山见客人已走,大笑起来。

范蠡:“贤弟为何发笑?”

“我笑,我笑这世人,多少人挖空心思当官都当不上。你倒好,当上了,把它扔了。又有人求上门,你又推了,你可真是天下第一怪!”“天下第一怪?”范蠡笑道,“好,我就当天下第一怪!”独山生气:“少伯!你……”

“怎么啦,贤弟?”

“真没法说你!”

“那就别说了。这么多年,该想的我都想过了。这治产经商确实不易,而乐趣就在这不易之中。虽然常常受到仕农鄙视,心中也常忆叱咤风云之时,但一想起那些诸侯虚伪弄权,陰险狡诈嘴脸,决计不能再与他们为伍。这齐王,也是朝思暮想称霸啊!”

“可这饲养五畜,一旦遇上天灾……”

“天无绝人之路,灾会磨炼有志之人。”

一直坐在榻上的宛玉说道:“你俩只顾说闲话,此事如何办?”“好办!”

范蠡似胸有成竹。

“好办?怎么办?!”宛玉不明。

范蠡学犬叫:“汪汪汪汪”,就这么办!“

独山、宛玉知道这是范蠡当年拒见文种之法,不由苦笑。“这一套不灵了吧?”宛玉微笑。

此时庄园内人声鼎沸,不时传来“齐王万寿”的呼喊声。三人疑惑,越吉跑进。说众人已知齐王聘朱公为相,欢呼齐王圣明。

范蠡指使越吉:“快去告诉大伙,朱公不会离开陶地!”越吉犹豫。

宛玉瞪了儿子一眼:“快去!不要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越吉去了。

范蠡不放心,对独山说:“吉儿这样迟疑,怎能实意劝解,贤弟去一下,和大伙说清楚!”

独山叹口气:“怎么说?”

范蠡挥手:“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要露了老底!”

“勾践死了四五年了,你还怕啥?”独山在勾践死后,曾劝范蠡不用再隐瞒过去之事,范蠡未允。

“不是怕勾践,而是怕麻烦。勾践死了,姬玉还在,那个外号叫老鼠的儿子,比勾践心眼还小。”范蠡真诚说道。

独山摇摇头,走出客厅。

范蠡突然想起西女,问:“西女哪去了?”宛玉说:“带着利儿,苗儿出去玩了。怎么,你对她还不放心。”

“那一年王蛇来行刺之事,令人生疑。”范蠡说。

“那一次,多亏她救了利儿!”宛玉道,“西女整天不言不语,走路像猫一样轻巧,几次劝她嫁人,她都不肯,这女子是好怪。”

“文种如何向你引荐的呢?”范蠡问。

“我已说过多少遍了,临上车,文种领来交给我,说路上有个照应。”

宛玉道,“别说她了。说说齐王这件事,如何办?装疯卖傻,不行吧。”

范蠡笑道:“我已想了三招。”

“三招?”宛玉感兴趣地,“说说看。”

“第一招是请众乡亲上个万民书,恳求齐王不要让我离开陶地。第二招是拿出一笔钱,以齐王名义捐给北海那边的水灾区。”

宛玉笑着插言道:“只听说花钱买官,没听说花钱辞官。”

“人各有志吗。第三招,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行,咱们走,宋、卫、燕、秦、孤竹、山戎,哪国不能去?”

“回宛城吧。”

“你又糊涂了,回到老家,陶朱公的老底就露了。鸱夷子皮的牌子就砸了。弄不好,人家会说咱是凭着上大夫关系经商,富了人家也不服气。”

“你呀,难道一辈子隐名埋姓下去?”宛玉瞅着范蠡。

范蠡叹了口气:“这名利二字,好折磨人哪!谁不想让自己的大名垂环宇呢。可范蠡之名一露,麻烦就来了,那些想称霸的诸侯或用我,或杀我。

宛玉,我看现在挺好。“

“我明白了。”宛玉为有如此丈夫而欣慰,也为有如此丈夫而担忧。

两人说话时候,西女端一个托盘进到客厅,托盘上放有酒囊、牛肉,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剔肉尖刀。西女听到齐王要聘范蠡的消息,十分不安,心想,范大夫若是当了齐相,齐王必定如虎添翼,那越国怎能是齐国对手。西女想起王后嘱咐,下了决心,以送酒肉为名,试探范蠡。若是范大夫真去齐为相,这把剔肉尖刀……

西女轻轻走到范蠡、宛玉跟前:“朱公!夫人!”

宛玉看托盘上东西:“西女,你这是?”

西女内心稍有紧张,但面上十分镇静:“听说朱公去齐为相,西女特为朱公祝贺。”

“你听谁说的?”宛玉问。

“大家都这么说。”西女答。

宛玉笑道:“你也信?”

西女也笑道:“如何不信。治家如治国,朱公庄园治得如此好,治一个国也一样。”

宛玉惊奇、疑惑地:“西女,平日你沉默寡言,今日倒是伶牙俐齿。”

说完看了丈夫一眼。

西女:“西女听到朱公拜相,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请朱公用酒,愿朱公马到成功!”

西女躬身将托盘托至范蠡面前。

一直察言观色的范蠡,微微一笑说:“难得你一片心,老夫经商兴致正浓,相国之事已当面向齐公子坚辞了。这酒拿回去让大伙喝吧。”边说边似不经心而又迅速地抓过尖刀,看着西女,慢慢地割下一块牛肉,用刀尖挑起送到嘴中,嚼也没嚼,就“啪”地一声吐了出去,落在兵器架的长矛尖上,笑着轻声道:“西女,这牛肉味儿不正啊!”

西女明白范蠡已有觉察,感到震惊和慌恐。听到范蠡坚辞相国,感到自己鲁莽,马上答道:“西女不知牛肉变味,请朱公见谅!”收回托盘,“我再去换一块来!”疾速轻捷走出客厅。

范蠡看着手中尖刀,哈哈大笑。

“你怎么啦?”宛玉似解似不解。

范蠡:“我想多吃几年牛肉!”

齐公子在陶朱公庄园住了几天,见朱公执意不肯,只好失望地回临淄了。

直到走出陶地,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连相国都不愿当。朝中大臣力争相国,常常弄得你死我活。这个朱公,真是怪人!

子皮重义侠女自刎十年又过去了。

这期间,范蠡有一个惊人之举:把挣来之钱大部散给百里以内穷人,自己重新干起。起初家人不理解,连雇的人都反对。随着时间的推移。钱又挣回来时,大家才慢慢明白了朱公的用心:激励大家苦干,不吃老本。证明了朱公常说之后:千金散尽还会来。想办之事,下决心就能办成。通过这件事,对重新挣来之钱更加珍惜了。

范蠡从家人和雇用的人身上,看到创业津神时,高兴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金钱有价,创业津神无价。要把无价的津神传下去,不断开拓,直到不能动时。

范蠡感到养的牛品种退化,想起家乡宛邑黄牛。在他的印象中,宛邑黄牛,个大毛光,身挺尾长,性情温顺,耕地拉车全行。决定派老二越利去宛邑,买一批回来,用做良种。

二十三岁的越利已是一个棒小伙子。三场、两队、四坊的活计都行。和渔三十的独生女儿渔妹已定亲,就准备办喜事。听到父亲要他去宛邑买牛,二话没说,悄悄告别渔妹,带着伙计子牛,骑着两匹马驮着金子朝楚国而去。

走了一个来月,到了宛邑城西。在牛市看到黄牛果然是朱公说的那样,便选十头公牛,三十头母牛,付了钱。正要赶出牛市。一个二十出头的无赖,挡住了去路。说是没给官府上税。好心人悄悄告诉越利,此人是宛邑令小公子,专到市上敲商人竹杠。越利心想,出门在外,低头平安,破财免灾,陪着笑脸把回程盘缠十两黄金递了上去。那无赖竟嫌少,一把打落在地,百般污辱齐国佬,说私贩黄牛,犯了楚法。吆喝随身打手,扭住越利、子牛往官府送。越利、子牛挣扎不去,无赖便拳打脚踢。看爇闹之宛人,鼓噪起哄,犹如看耍猴一般。越利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下去,大喝一声,动了拳头。越利学过功夫,三五拳下去,无赖便被打翻在地。子牛近前一看,无赖翻了白眼。子牛劝越利快走,越利不听,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让子牛照看那四十头牛,自己到官府去投案了。

越利投案,即被下了大牢。子牛把四十头牛贱卖了,疏通卒子,少受了皮肉之苦。无赖的爹,怎能容忍齐国佬打死爱子。审了一堂,定了死罪,以齐国强盗聚众在宛邑造反致死人命之罪名,派邑吏押送到郢都,向楚王请功。

子牛无法营救越利,连夜往回赶,给陶朱公报信。

这一日,范蠡和独山在庄园酒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边下棋,一边喝酒聊天。述说从光屁股到如今下棋生涯。管理酒店的西女不时给他俩加酒、添菜。

范蠡和独山正在悄悄商量,何时回老家宛城看看时。渔三十扶着子牛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

子牛见了朱公,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在朱公面前,哭道:“我没照护好二公子,我该死!”

独山问渔三十:“怎么回事?”

渔三十:“刚才在路上撞见他,昏昏迷迷,一定要见朱公。”

听到子牛一人惊慌回来的消息,宛玉、越吉、河妮都到了酒店门前。

范蠡有些不安:“子牛,怎么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渔三十焦燥:“子牛,你是咋啦,就知道哭!”

子牛抬头,看到桌上木盘内有牛肉,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我就是死,也不做饿死鬼,三天没吃东西了,吃了再讲,该打该杀,你们看着办!”

大家着急。渔三十欲去夺了子牛手中牛肉。

范蠡示意让子牛先吃。把自己的酒囊递了过去。子牛也不客气接过去,又吃又喝。倾刻之间,把桌上肉食吃得津光。酒也喝得一滴不剩。子牛吃喝之后,有了力气,跪下去,把越利在宛城打死无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伸出双手:“朱公,夫人,你们该咋惩治,就惩治吧,没照护好二公子,我该死!”

范蠡扶起子牛,对渔三十说:“你扶子牛歇息去吧,子牛已尽了力。越利杀人与子牛无关。”

子牛感动地朝朱公叩头。

范蠡把子牛扶起来,慈祥地:“去吧,好好歇歇。”

渔三十带子牛走了。子牛边走边叫:“朱公,救救越利!他还年轻……”

声音揪人心肺。

“少伯,怎么办?”独山问范蠡默然不语。

“越利是为民除害!”独山提高了嗓门。

范蠡内心十分痛苦,责怪自己不该派越利去宛城——那是个令人怀念,又让人伤心之地。叹气道:“为民除害,教训一顿也就罢了,致人死命,过份了!谁也救不了他!!”

越吉、河妮分别乞求:“爹爹,救救二弟!”范蠡不语,二人跪了下去,范蠡仍不语。独山见状,也跪了下去。范蠡急扶起:“你我情同兄弟,怎么也这样。”独山站起垂泪:“我是代老二求你,这孩子从小就命不好。”越吉、河妮叩头:“爹爹,救救二弟!”范蠡不悦:“死罪当斩,如何救他!”

河妮转而求婆婆:“妈!快劝爹爹,想法快救越利!”百里宛玉一时没了主意,竟也向范蠡跪下:“少伯!救救老二!”范蠡生气:“你们说,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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