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范蠡》作者:夏廷献【完结】 > 范蠡.txt

第七章 陶地.2

作者:夏廷献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谁也说不出办法。

范蠡怒道:“都起来给我回去!”

大家见范蠡发怒,先后站起,仍未动步。

范蠡吼道:“还站着干什么?!”

独山明白范蠡心里也难受,便道:“河妮,扶你妈回去吧。越吉,咱们也走吧,让你爹好好想想,他会有办法的。”

范蠡百感交集:“我有何办法?”

河妮扶着婆婆,擦着泪走了。越吉也叹气走了。独山把桌上一个空酒囊叠起来,揣到怀里,看一眼范蠡,慢慢走了。

范蠡见人已走,想到两个孩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二,生下快三岁时才见第一面!这些年又忙于养畜经商,很少对之教训,以致于遇事忘了分寸,致死人命。养不教,父之过,悔之晚矣。如今如何办呢。范蠡仰望上苍,呼道:“越利!我的孩子!你失了分寸,犯了死罪呀,我怎么救你……杀人偿命,古今同理,谁也没有办法,没办法呀……”流下了眼泪。

西女从酒店出来,走到范蠡面前,轻轻地但很坚定地说:“你有办法的!”

范蠡一惊:“西女,你!……”

“我已听了多时。”西女神情自若。

“你?”范蠡又是一惊。

“我是越利干娘,看着他从小长大。如今他有杀身之祸,我不能坐视。

我不会象夫人他们那样跪着求你,我知道眼泪打动不了你之心,只会引起你反感……“

“西女,你?”范蠡更为惊讶,他从来未听西女说过这么多话。在他心中,这个姑娘,象自己家曾用过的哑女,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西女款款说道:“我跟你这么多年,知道你的人品,你的脾气。但也知道你有办法。这么多年,不管大事小事,还没有哪件事难倒过你。”

范蠡摇头:“越利犯的死罪,我没有办法。”

西女充满信心地:“你有!”

范蠡摇头:“杀人偿命,无可挽救……除非是楚王大赦……”

西女笑了:“范大夫,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范蠡惊骇,旋即镇静:“西女,你说谁?”

西女又笑:“说你,范蠡大夫!”

“我叫鸱夷子皮!西女姑娘!”范蠡急辩。

“上大夫,你不知我,我可知你,越国堂堂的相国、大将军,二十年谋划打败强吴,人称孙武第二。”西女索性把范蠡底细揭了。

“你到底是谁?”范蠡注视西女。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是王后姬玉派的刺客!”西女说出这句话,松了一口气,是啊,二十年了,总算说出来了。

范蠡一惊,很快镇静下来。故意笑道:“为何刺杀我?”

“因为你是治国良臣,兵家奇才,王后担心你为别国效力,联合诸候,攻打越国,故而派我来伺机刺杀。”西女把内幕都讲了。她想,该讲了。

“那你为何一直没有动手?”范蠡感兴趣。

“临行时,一位恩人瞩我,只在你危害越国时才动手。十年前,听到齐王聘你为相,我差点动手,难道你忘了?”西女说着这生杀之事,犹如拉家常一样平静。是的,她以此为业,经过王后姬玉特别教训,对生杀之事看得平常。

十年前那一幕,范蠡怎能忘记。事后,他本想把西女辞了,但想到文种已故,把他引荐之人辞了,似有不妥。又观西女对越利很好,此事便放下了。

虽有疑惑,但无把柄。更没想到姬玉通过文种之手,派一个小女子卧底家中!

听西女如此一说,忽然之间,感到小女子十分坦诚,有点可爱起来。而可怕——在范蠡心目中,几乎是没有的。他遇事从未感到过畏惧。他对西女行踪感起了兴趣,接着问:“这些年呢,为何没有动手?”

“这些年,我观察你,虽然智谋超群,但宽厚待人,两次散千金给穷人,深得百姓爱戴,也就淡了刺杀你的心!”西女真诚地说道。

“二十年前,你小小年纪,为何要听王后姬玉的话?”范蠡对此不解。

“王后把我从小选入后宫,请人教我读简学艺,让我长大尽忠报国,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向王后发了誓。”西女款款而道。

范蠡心想,那些年,自己常出征在外,虽知王后姬玉智谋过人,大王难比。但万万也想不到,王后早有谋杀功臣之心。这个女人,真有心计!想到二十年来,西女听令重诺,匿藏下来,也真不易。钦佩地说:“西女姑娘,你一露面,我就犯疑,这些年,你一直藏而不露,真是个大智大勇的侠女!”

“承蒙上大夫夸奖。话已挑明,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西女有些高兴起来。

“不知侠女是何用意?”范蠡故作不知。

“神机妙算的大将军,不要装糊涂了。”西女看着范蠡道。

“西女姑娘,子皮年近古稀,脑僵心疲,喝点米酒还行,想主意已不如当年了。”

“你的英姿不似当年,但你的英名天下皆知。尤其那王公贵族,谁不知你‘胜敌使敌不能报,取地使敌不能夺’之气概,谁不惧怕你大将军之威名。

我听说,姑苏地方,吓唬小孩就讲,范大将军来了……“

范蠡苦笑:“罪过,罪过,范蠡二字,犹如虎狼一般!”

西女点破:“如今越利有难,你只要把范蠡大名一亮,我想楚王也怕你三分,越利不但可特赦放出,依他的文韬武略,说不定还可以在楚国当将军呢?”

范蠡明知故问:“你是说让我用范蠡之名去求楚王特赦?”

“是的,”西女说,“楚国是你故乡,楚王这点颜面会给的,就是那宛邑令,知道越利是你公子,也不会再深究。”

“你觉得行?”

“行,一定行。”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

“为救越利,我想你会的。”西女说此话,有些犹豫。

“西女姑娘,难得你救越利一片苦心。但你想错了。你观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看出我的心,我决不会再用范蠡之名,去干我不愿干的事情。”

“为什么?”西女不解。

“因为还有比姓名更重要的信义:范蠡之名是用来治国的,不是用来治家的,不是用来谋私的。我怎能为一个死囚玷污范蠡二字!让后人觉得没有一个官是清廉的!一个人赢得好名声不易,损坏它易如反掌。我宁可让越利骂我无情,也不能让后人骂我无义!”

“你这样做,有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愿足矣!西女姑娘,你救老二心切,泄了我天机,我不怪你。但此事,万万不可这么做。越利之事,听天由命吧!”

西女十分失望:“这么说,你是不同意亮出范蠡之名了。”

范蠡心情激动,面上平静:“范蠡已经死了,我已习惯于鸱夷子皮的姓名了!”

西女感动:“不,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姓名已经死了。二十年来,你没有刺杀我,就是因为范蠡死了。要是活着,你能放过我?越王后还能放过我?!不仅救不了越利,连全家的性命也难保!”

“不,这么多年了,越王后不会追杀你们全家了!”

“我不是怕越王后追杀。我是想按自己的心愿干点事情,让后人知道,治国有范蠡,经商有朱公,我不能自坏名节!”

西女见说不动范蠡。跪下道:“上大夫在上,西女原不想跪求,现在只有这样做了,我斗胆再问大将军一句,你用不用范蠡之名去救越利?”

范蠡坚定地:“不用!西女,跪也没用,起来吧!”

西女无奈:“范大夫,我明天就向天下人讲,你就是范蠡!越利是你的二儿子,他本名范越利,请求齐王去疏通,你以为如何?”

范蠡看着西女:“我要是不同意呢。”

西女着急,使出绝招:“我就刺杀了你,再向天下人宣布,你就是范蠡!”

西女双目圆睁,直射范蠡。

范蠡微笑:“那就请动手吧!”把腰间佩挂的腰刀拔出,递给西女:“来吧!”

西女起身接过。

范蠡挺胸待刺,神色坦然。

突然,西女朝自己脖子割去……

范蠡功夫不减当年,一把抓住西女手腕。

西女视死如归:“范大夫,为何阻拦我!”

范蠡:“为何不杀我,而要自刎!”

西女泪涌:“你以死维护信义之名,使西女无地自容;越利性命难保,我已没了指望;范蠡已死,我活着亦无意义;想起对王后的允诺,我不能再苟活于人世!”

西女拼命挣脱范蠡手腕。

范蠡毕竟年老气弱,挣西女不过,只见西女拔刀向脖子上割去。范蠡闭眼大叫:“西女……”他一生见过多少次流血,但从没象这次惊心,目不忍睹。

西女倒在地上,脸上露出安祥笑容。

家里人,庄园人赶来。范蠡没有说出西女真实身份,只是说,西女听到越利犯了死罪,一是自疚;二是感到无望。想不开,自刎了。

人们叹息着,将西女尸体抬到屋里。河妮给西女擦净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

范蠡让独山找两个可靠之人,用快车把西女送回越国安葬。顺便代他为陈音扫墓。

安排妥当之后,范蠡迈着沉重步子,回到家中,进了书房……

古琴抒怀朱公持念奇奇正正,正正奇奇。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亏亏盈盈,盈盈亏亏。

国国家家,合合离离。

陰陰阳阳,轮轮回回。

名名利利,来来去去。

奇正相生。虚实相依。

盈亏互补。陰阳互替。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范蠡坐在书房,手躁古琴,轻弹低唱。一遍一遍……,连晚饭也没去吃。

琴声,时而悠扬,婉转,如注如诉;时而如高山流水,浪潮拍岸;时而如低谷小溪,清风徐徐;时而如骄阳烈火,燥爇难耐;时而如冰天雪地,奇寒无比。亦悲、亦忧;亦慷、亦慨;亦平,亦静……

一盏油灯,照亮书房竹简世界。

墙上、架上、几上、案上,到处都挂有、放有、码有竹简,有的整齐,有的零乱。

为搭救越利,宛玉、独山、越吉、河妮、渔三十及其女儿渔妹,先后进进出出书房,想听听范蠡有何主意。在他们心目中,朱公定会有好主意。但朱公一直在弹琴,谁进来都不看一眼。他用琴声回顾往事:宛邑、诸暨、-李、会稽、石室、南林、浙水、北海、姑苏,陶地……用琴声追念应该追念的人:文种、孙武、子胥、陈音、楚女、还有西施、西女,……用琴声鞭笞勾践、姬玉、夫差、伯-……用琴声表达对父母、兄嫂、师长、宛玉、独山、渔三十的尊敬和答谢,用琴声诉说对越利的自疚、自责、不能救助的无奈……

乞望儿子原宥。他进入了一个无限的情感世界。觉着自己之心长了翅膀,飞到过去,飞到现在,飞到未来,飞上了苍穹,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颗心在琴声中颤动……

范蠡痴了!

大家看到他的样子,不忍心打断。但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渔三十气得火烧火燎地说:“我真想把琴一脚踹了!”独山摇头。宛玉叹气。越吉,河妮,站立不安,渔妹泪流不断。

越渴越给盐吃。恰在此时,一个身瘦高,衣破烂的穷汉闯进院子,吵闹着要见朱公。门人阻拦不住。穷汉到了书房门口,大叫:“我是鲁国的猗顿,我要见陶朱公!”

范蠡听到,停琴罢唱,面露喜色:“哦,远方来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平日各地常有来找朱公的穷人。家人知道朱公脾气,从不阻拦。今日有越利生死大事未卜,真感到猗顿来的不是时候。本想让猗顿到客房住下等候,见朱公已经邀请,只好让猗顿进了书房。

范蠡欠身施礼相迎,让越吉给猗顿搬了榻坐,看猗顿面有饥色,让越吉给猗顿拿来了酒食。

猗顿边吃边说,“朱公真是大好人,想到我心里去了,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范蠡向猗顿问起公输班大师,猗顿说,前些时还见公输般用竹子、木片做了个飞鸟,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又问起鲁国的宰相孔丘。猗顿说已死好几年了。范蠡听到孔丘已死,神情黯然。推崇之人老子、孙子、孔子、一个个都死了,上天的惩罚呀。范蠡陷入沉思之中,想到自己平生心血撰就的《兵法两篇》《致富奇书》和这三个大师比,还有什么不足……

渔三十忍不住了:“你找朱公何事?”

猗顿:“听说朱公是天下首富,我想问个发财门路,我实在是穷怕了,想发财,发大财!”

大家想笑又笑不出的看着猗顿。

范蠡思绪回到眼前,听到猗顿之话,很高兴地说:“好啊,想发财,好啊!人为财走,鸟为食飞。财也,食也,人之需也,不可醉也,不可弃也,正心求也,不可责也,邪念追也,不可学也……”顺口说出了他书上之话。

猗顿:“我的爷哎,你把我”野“糊涂了。”

大家露出勉强之笑,十分烦躁不安,期望猗顿快走。

范蠡对大家的情绪似乎没有注意,微笑着对猗顿:“我这里有一本《致富奇书》,上面有如何发大财,你不妨一看。”说着就要去取书。

猗顿慌忙拦住:“我不识字,你和我说说啥意思。”

范蠡只好讲了经商致富的要领十三条:勤快节俭;谨慎负责;规矩方正;价格讲明;钱财细慎;货分优劣;回验查明;期约限定;帐目记清;随行就市;良机莫失;不负于人;富行其德……

猗顿听不下去,将朱公之话打断:“算了,算了,朱公!你把现成管用的方儿,给我说一个,我照着做,能发财就行。”

范蠡无奈,问猗顿干过什么。猗顿说,种地,庄稼死。养蚕,蚕不活。

范蠡又问他养过牛羊没有。猗顿说,养过一条公牛,前年卖了;一只公羊,去年杀了。范蠡一听,爇情地向猗顿建议,让他回到鲁国,到西河那个地区,找个水草好的地方,安顿下来,专养母牛,母羊,两年能翻番,五年能致富,十年能发大财。猗顿一听,十分高兴,但很快又失望了。说自己两手空空,连个牛毛羊毛也养不起。范蠡说别着急,我既然给你出了主意,就要帮你。

说完先让夫人宛玉给猗顿拿了十两黄金。又让越吉带他去牛栏羊圈,挑母牛母羊各十头。猗顿感动得情不自禁的跪下叩头,说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朱公大恩大德。越吉领穷人选牛送羊,已不是第一次,没说什么,领猗顿出门。

倾刻返回说:“爹,一样十头是不是多了点。”

范蠡:“怎么,心疼啦?”

越吉:“咱家能有今天,也是一点一滴攒的,老二为几头牛……”说不下去,痛苦地低头。

独山也劝道:“子皮,咱又不摸这个人底细。”

渔三十今日确有醉意:“你出手也太大方了,顶上咱渔场一个月的收入。

你……“

范蠡不高兴了,说:“都别说了,我看此人真诚、豪爽、可亲、可敬,从鲁国跑这么远,向我讨致富门路,可见他决心之大,毅力之韧,若天下人都象猗顿,这样求富心切,哪还有穷汉,饿鬼。我已把他看成知已,士为知已者死,何况区区几头牛羊!越吉休再罗嗦,快去!再外加一头公牛,一只公羊,挑好的。我要让猗顿十年能和王公贵族比富!”(注:史载,猗顿十年后财富达到王公贵族水平)

越吉看母亲,宛玉示意他快去。越吉只好快快而去。

独山摇头叹息。

范蠡又坐下弹琴。

渔三十焦躁愤懑:“子皮,你总得想个办法呀,光弹这个破琴,能把老二救了?”

独山:“是啊,得想个办法。”

渔妹禁不住又哭泣起来。

范蠡不语,低头抚琴。琴声低吟,震撼着一颗颗如焚之心。

渔三十大呼:“我没见哪件事难倒过你,难道你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范蠡仍不语。

百里宛玉计从心出:“有办法啦!”

大家惊喜:“快说!快说!”

百里宛玉望了一眼丈夫,欲言又止。

范蠡瞥了一眼夫人,继续抚琴。琴声激烈,烦躁,不满,嫌夫人话多……

宛玉明白丈夫之意,但实在忍不住:“少伯,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大家催促:“快说!快说!”

宛玉:“我们拿钱去把老二赎回来?”说完不安地看着丈夫。

独山:“是啊!是啊!”

渔三十一拍大退:“他娘的,只顾着急,把这个茬忘了。前些时,我还听说,只要有钱,死罪可以判成活刑,无期判成有期,有期放出监狱。对,对,对,钱咱有,花它万二八千,把越利赎出来!子皮,这儿若是不凑手,我把渔场的积蓄全拿出来,也得救老二的命,不能看着闺女没出门,就当小寡妇!”

渔妹嫌父亲的话不好听,叫了一声:“爹!”

渔三十知道女儿意思:“你也别嫌乎爹说话不中听,你的心比爹还急。

到这个份上,没啥不好意思,快快求你大伯,将来的公公,点个头,咱们马上凑钱赎人。越利送到郢都这么多天了,楚王那个老儿,要是一来劲儿,发句话咱越利就没命了!“

范蠡低头不语。

宛玉:“少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寒泪跪下……

范蠡不语。渔妹,河妮朝朱公跪下了。

渔三十不满,抓住酒囊,浑身发抖:“子皮!嫂子和儿女们跪着求你,你那头再金贵,也该点一下了!”

独山:“子皮,你点个头,这事我们来办。”

范蠡把琴哗地推在一边,站起吼道:“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不会同意拿钱去赎人!”

大家吃惊!

范蠡:“难道我不心疼越利,难道我不知拿钱去赎,难道我是那要钱不要命的人?!”

渔三十咆哮:“那你为啥不同意?!一二十年了,你赚了万万黄金,散给了说不尽的穷人,刚才你还给那个穷汉一大笔财产。对不认识的人,这么大方,对自己儿子却这样无情无义!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我早知这样,才不同意和你结亲家呢!渔妹,走!你还没过门,他家老二是死是活,与咱无关,走!”上去拉渔妹。渔妹不愿走:“爹!爹?”渔三十大吼:“走!”

父女拉扯起来。

河妮:“爹爹答应吧,三十叔生气了。”

宛玉:“少伯,求你啦!”

独山:“子皮,答应吧,三十贤弟说的是。平日,你常说,挣钱不为钱,有钱不吝钱,你点个头,我们去办,就这一条路了……”

范蠡心里痛苦:这些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人,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心思呢。

难道自己想的不对?不,自己是对的。但坚持一种信念,太难了!有时连自己亲人都要得罪。

独山见范蠡不语:“少伯,你答应了。”

大家也都转忧为喜:“答应了。”

范蠡坚定地摇头:“我不会答应!”大家意外,吃惊生气。未拉走渔妹的渔三十怒吼道:“为什么?!鸱夷子皮,你讲个明白!”

范蠡发自内心地说:“我范……我鸱夷子皮,天下谁不知,我是大富翁,我有钱,可这钱,可这钱!我宁可帮助穷汉,也不去行贿养贪!让后人知道,朱公的钱,来得明,花得正,不是有钱就去买鬼推磨!”

范蠡激动地把身边几案上的竹简,哗哗打落在地上,高呼:“都出去!

让我安静安静……“此刻,他感到特别孤独。想起孔丘之语: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自己达到”君子“境界了吗。摇头,摇头,再摇头……

名非常名道非常道渔三十带着女儿回了渔场。

独山、宛玉、河妮退出书房到了客厅。越吉帮助猗顿选好牛羊后,也回到了客厅。几个人合计一番,独山做出跟随范蠡以来第一个大胆的决定:由越吉和子牛带上重金,速去郢都,想法赎出越利。宛玉也第一次违背了丈夫心思,点头同意。

越吉叫来子牛,把黄金箱子装上马车,连夜出发。

第二日,范蠡得知这一情况,生平第一次向独山和宛玉发了脾气。

独山走了。说是回宛邑老家看看。

宛玉病了。一连几天都没起床。河妮忙前忙后,侍候着婆婆。

范蠡呆在书房,忙着修改著述。饭是孙子范苗送的,觉是在书房卧榻上睡的。他忘了外面的世界,陶醉于竹简——山野竹林清香之中,领略着其中的辉煌、壮美……

宛玉虽然病倒在床,心中一直惦念丈夫。知丈夫脾性,愿干之事,一定要干成;不愿干之事,谁也说不动。花钱赎人,违了他之心,他能好受吗。

每天从孙子口中了解丈夫情况,得知丈夫每日埋在竹简之中,写写改改,没有别的事情,稍稍安慰。十天过去,宛玉感觉津神好些。让河妮去三场、二队、四坊看看,别出什么事。自己撑着身子,到了书房。

范蠡正在修改兵法中的“刚柔篇”,他虽在携李、会稽、姑苏、笠泽江、姑苏山等战斗中,已把刚与柔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当他把强弱、攻守、奇正、虚实、众寡、先后、迂直,这些概念纳入刚柔体系论证时,好象登上了山峰,豁然开朗。处于高山之巅的范蠡,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更没觉察夫人的到来。

直到写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抬头想放声大笑时,才发现夫人就坐在一旁。

范蠡忘记了与夫人的口角,忘记了夫人这些天一直有病,高兴地像小孩似的:“宛玉,我改完了,定册了,可以和孙武比了。我还有经商致富的书,孙武没有。我活到七十,孙武没有。哈哈……”若不是宛玉,换了别人,准以为范蠡在说疯话。宛玉知道,范蠡一生都在和孙武比试。想到这一点,宛玉深为丈夫的追求津神所折服。但人总不能生活在想象境界中,一到现实,谁也摆脱不了烦恼二字。宛玉心中也有积了一二十年的话,借着范蠡话茬说:“你比上了孙武。你治国成功了,致富成功了,可你是怎成功的。你把家丢下不管才做到的。我十六岁到越与你完婚,如今快五十年了,你对我,对孩子,管过多少,新婚几天,你就陪勾践去当人质,一去三年,把我一人留在异乡,度日如年……你从吴国回来,有了越吉,你又管过几回?你陪勾践视察,几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你鼓励别人生养教训,越吉长到几岁,竟不识你,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范蠡从书中回到现实,愧疚地:“别说了。”

“不,我今日把话说完。你为勾践处心积虑二十多年,无一事不经你运筹。可你又为孩子们做了些什么?老二、老三是女孩,生下不久就病死了,孩子死时,你在哪里?越利已是老四,生他时,你又北渡淮水……仗打完了,满想可以过安稳日子了,你又把官辞了,丧家犬一样被勾践追杀……这些年,你赚了大钱就送人,又重新干,折腾来,折腾去。

要不是你想引进宛邑黄牛,越利怎么能出事?“

范蠡沉痛地:“宛玉,别说了,你跟我一辈子,吃了万般苦……这份情;这份意,今生难还,下辈子再报吧!”

宛玉:“我不是让你还情。我是让你知道,为啥违了你的心,同意让越吉去赎老二。我亦是知书达理之人,从跟你那一天起,哪件事不支持你,打仗时候不说,你辞官经商后,你办的哪件事,我说过半个不字……”

“宛玉,你不要说了……”范蠡乞求。

宛玉索性把话都说了:“你不要打断我。说起来你也当过上大夫,这赎罪特赦,古已有之,今也有之,越国有之,齐国有之,楚国也有之。君王们愿意落仁义贤德之名,你又何必清高呢?钱可以再挣,人死不可复生,这个理儿你比我懂。”

“越利的罪是赎不了的,楚王不会特赦他。”范蠡肯定地说。

“为什么?”宛玉不明白。

“因为他是陶朱公的儿子。”范蠡说,“楚王会怕百姓说他是收了陶朱公的大礼才赦越利。哪个君王不想要好名声呢!宛玉,你让老大去,也就去了吧。但人命是赎不回来的,你要有所准备。这些天,一有空我也在想,我在越国时,为了整治军纪,杀过不少刁钻强悍的犯人。越利之事,是上天惩罚我……我做事喜欢彻底,吴将王孙雄骂我要断子绝孙,孙未绝,看来子要断一个了……”

宛玉平静了些:“事已至此,听天由命,能赎,是他自己造化,上天保佑,不能赎,也算尽了心,他不责怪我们,于心也安。哎,这个孩子,从小就多事。”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这些天,你病倒在床,我憋了口气,未去看你,实在失礼。但我也在想,怕你受不住呢。”

“我倒是怕你……越利不知死活,独山赌气走了,三十也不来看你……

怕你经受不住。“

范蠡笑道:“我钻到了这山野竹林,登上了高山之巅,尘世已丢在脑后了。”

“你能这样,我放心了。”宛玉说着站起来,深深地望了丈夫一眼,走出书房。

“宛玉!”范蠡轻轻叫了一声。

宛玉回头。

“保重!”范蠡叮嘱。

宛玉答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泪流了下来。

两个月了。没有郢都传回的消息。

范蠡似乎老了许多。

宛玉担心丈夫在书房闷出病来。想起丈夫过去总爱去酒店门口坐坐,一来可以看看附近的牛栏羊舍,听听牛羊叫声,二来可以和过往的乡亲说说话。

摸摸行情。于是,她先到了酒店,让儿媳河妮准备了酒菜,叫孙子范苗去把爷爷拉到这里。

范蠡来了,见到宛玉,明白是夫人安排,心中感动,和夫人对面坐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牛羊叫声。

一队大雁嘎嘎从头顶飞过。

两人从天气、身体,说到越利。

范蠡突然站起,遥望远方,失常地:“我看到老二了,正在向家中走来,你看,穿了一身白色盔甲。你听,他在唱歌……脚踏千里水,手扬满天沙,惊起林中鸟,折断园里花……”踱步欲追,“你看,老二又走了,走过了牧场,走过了陶山,走进了云中……”

宛玉吃惊:“少伯,你……老眼昏花了!”

“不,我看到老二了!我看到越利了!他没有埋怨,他安祥地走了,象一阵清风,轻轻地散了!”

宛玉心想,丈夫想儿子想痴了,心疼地上前扶住丈夫坐了下来,安慰道:“少怕,你累了,歇会吧!”

马蹄声响。“朱公!朱公!”的声音传来。

子牛回来了。

子牛见到朱公和夫人,滚鞍下马,叩头便报:“朱公!夫人!给你们报好消息,楚王要大赦,二公子马上就回来了!”

“真的?”宛玉高兴。

“真的!郢都的人都说楚王要大赦。一位宫中贵人还透信给大公子,说楚王已派人查验金钱仓库,查完金库就要大赦。大公子让我先回来报信,我把一匹马都跑死了,又买了一匹……”子牛十分兴奋。

宛玉激动地:“少伯,这下好了!”

范蠡低头喝酒不语。

子牛:“朱公,真的!”

宛玉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囊,递给子牛:“你讲讲去郢都的情况。”

子牛接过酒囊狠命地喝了几口,喘了口气说:“去了之后,大公子就用重金疏通了宫中贵人。没过几天,贵人就捎信说,楚王为免去楚国久旱不雨之灾,决定大赦。大公子很高兴,在市上买上一匹好马,单等接二公子一块回来。”

“你们见到越利没有?”宛玉问。

“见到了,大公子疏通了狱卒,我们去见了一面,二公子虽然受了酷刑,精神还好,见到我们问起二老的情况,泪哗哗地流,说是辜负了你们生养之恩,给家里带来了灾祸。”子牛一口气说。

宛玉擦泪道:“子牛,你辛苦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子牛又喝了几口酒,把酒囊放到桌子上:“没有了,你们等好消息吧,我去歇了。”牵马走了。

一阵秋风刮来。

两人往家中走去。

“少伯,你怎么不高兴。”

“你以为是好消息?”

宛玉点头。

“老二已经死定了!”范蠡肯定地说完,叹了口气。

“楚王不是要大赦了吗?”

“赦了别人,也不会赦越利。”

“为什么?!”

“老大一用钱,这事就坏了,楚王会先杀老二,再下大赦令。哎!谁让他是陶朱公的儿子呢!”

“兴许事情已办妥了!”

范蠡苦笑。

两人回到家中。

范苗跑了进来:“爷爷,奶奶,子牛叔说,二叔就要回来了!”

宛玉点头:“子牛那么说,你爷爷不信!”

过了一会,渔三十和渔妹也来了。

渔三十高兴地:“朱公,我从渔场过来,正巧碰上子牛,说是楚王要大赦,老二快回来了!我早就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楚王那老儿见钱,眼还能不开!”

渔妹走到宛玉跟前,羞涩亲妮地:“大娘,越利一回来,我们就成亲。”

宛玉一笑:“好哇!”

渔三十冲着范蠡:“朱公,上次冲撞了你,今日向你陪不是。”见范蠡没什么反应,“你那脸也不要老是阴天,破财免灾,应当高兴。来!咱俩喝一壶。”从怀中掏出酒囊,举到范蠡跟前。

范蠡推开酒囊:“这酒怕喝不成。”

“为什么?”渔三十问。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范蠡叹气。

好难等的几天哪!

这一天终于来了。

越吉拉回来的是白布裹着的越利尸体!人们看到时,惊呆了,怔住了!

范苗先哭了起来。紧接着,渔妹、河妮哭了起来。宛玉叫了一声“利儿”

晕了过去,庄上人连忙把她抬到屋内。

越吉朝站在大门口的父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渔三十恼怒地:“越吉,你怎么搞的?!”

越吉沉痛、羞愧地:“越吉固然无能,可……”

“可什么?!”渔三十大吼。

越吉不得不说:“楚王没有赦老二,是因为……他是陶朱公的儿子!”

渔三十:“啊!”对朱公冷笑,“好啊!陶朱公!陶朱公!是你害了越利!是你害了越利!!这就是你经商的下场!”

庄上人劝渔三十别说了。

范蠡平静地:“让他说吧!”

渔三十又咕咕噜噜喝了几口酒,叫道:“鸱夷子皮!我跟了你一辈子,这会儿,我恨不得宰了你!”庄上人见渔三十醉了,拉他回渔场去。渔三十边走边叫着“鸱夷子皮!”

范蠡挥手,让车夫把车赶走。

车走了。渔妹,范苗和庄上人哭着跟车走了。

越吉:“爹爹,当初你要不辞官,老二也不会……”

范蠡:“不要说了,去吧!”

河妮躲脚:“你还在这儿干吗,还不赶快去料理二弟后事!”越吉叹气走了。

河妮嘱咐公公保重,跟越吉去了。

丧事办完,恢复了正常。

范蠡却不正常起来,每日喝酒、舞剑。

这一日,范蠡又去了酒店门口,边喝酒边舞剑。

独山从老家回来了,见范蠡在酒店门口,打招呼:“少伯,我回来了!”

范蠡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舞剑。

“少伯!”独山放大了声音。

范蠡仍在舞剑。

“子皮!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歇着去吧!”范蠡说话了,但剑仍在舞动。

“不,我不歇!”独山跟着范蠡的步子走,“我要和你说说为啥回来了……

我是听说楚王杀了老二,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年文种称你文比孔丘,武比孙武。如今孔丘已去,三千弟子都在读他的书。孙武不在,兵法十三篇,被奉若圣典。你的书呢,有几个人去看,你念的致富经,算什么学问?“

范蠡住步苦笑:“什么学问?什么学问?!子皮学,朱公学,经商学,致富学!”

“你还笑呢,世上没有几个人不想当官,你当上了,把它辞了;没有人不想捞钱,你挣到了,又把它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图什么,如今把一个儿子也丢了……”

范蠡又一笑:“咱们同乡老子讲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许,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那时人们才知道,我要的什么,图的什么!“

轮到独山苦笑了:“一千年,两千年!你想的太远了!眼下,连家乡的人……”十分痛苦地,“都骂你是奸臣、奸商,说你丢了宛人的脸……范家的祖坟被人铲平了,你的侄儿流落外乡……你当相国时。立的范公祠,被人推倒了。还说越利在宛犯罪,是对你的报应。说你从小就是疯子……”

范蠡震惊!没想到家乡人会这样看他,一生为楚,竟落得这样。进而,他想通了,开始大笑,狂笑,叫着:“奸臣……奸商……疯子……”从桌上抓起一只酒囊,喝着,笑着,挥着宝剑,踉踉跄跄地朝陶山奔去。

独山以为范蠡真的疯了,叫着“子皮!子皮!”跟了上去。

范蠡不知哪来的劲儿,一口气跑到陶山顶上,倒了下去……

寿终正寝魂系故土范蠡被家人抬下山,躺过冬天,精神才好起来。

范蠡再一次做出分散钱财的决定。把财产分成五份。一份给越吉,一份给独山,一份给渔三十,一份给了长期在庄园干活的人,一份交给夫人宛玉,让她散给上门求助的穷人。经营之事,他一概不管了。每日不是在书房读简,就是到酒店门口坐一坐。见到人只点个头笑笑,连话都很少说了。

转眼三年过去。

范蠡七十三岁。

忽一天,他把孙子叫到书房,十分慈祥地让十五六岁的孙子在几前坐下来,指着几上竹简说:“你看着这三句话,爷爷考问你。”

范苗低头,见简上是孔丘的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讲讲看?”范蠡温和地看着孙子。

范苗窃笑,这三句话,父亲已和他讲过多次,没什么难的,爷爷怎么啦,考这三句话。

“第一句话说,学问要随时练习,才高兴。第二句说远方来了客人,很高兴;第三句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怨恨,才是君子。”范苗说完,望着爷爷,期望得到称赞。

“没有了?”范蠡不满足,也不满意。

“没有了。爹爹就是这么讲的。”

范蠡叹了口气。心想,好好的话,怎么讲成这样。

“爷爷,我讲的不对吗?”范苗有点不服气,“爷爷,你讲讲看。”

范蠡看一眼孙子,坐在孙子对面,指着简上字,象对启蒙顽童似的说:“好好听着。这第一句话重字在‘时’在‘习’,是说做学问——不管是读书,种地、养畜、打仗,要随时随地思考,见习,体验,反省。开始不习惯,慢慢习惯,有了进步,就会有兴趣,趣而生悦,就高兴了。第二句接着第一句,不是讲远方来了客人,是说做学问不要怕寂寞,不要怕凄凉,一辈子没有人了解,也不要懈其志。做的学问,只要是为千秋万代着想,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总会有人了解你的心,总会遇到知音,想到那么遥远的人成为知己朋友,能不高兴吗。第三句是接着一二句,是说做学问的人,一辈子没人了解,也不怨天尤人,要反省自己,为何没有登上顶峰。这三句话,是做学问的三层境界。重在一个‘乐’字,自乐得天下之乐。什么时候,你修养到三层境界,就是君子了。”

范苗似懂非懂。在他心目中,爷爷一定是孔丘说的君子了。

又一日,范蠡穿戴十分整齐,把夫人叫到书房。自己端坐在古琴前,让夫人坐在对面,说:“我有些事,要交待于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