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走出内室,来到议事厅,诸嵇郢、文种仍在,关切地问大王病情。
范蠡看看宫内无人,对文、诸二位悄声说:“大王害有癫狂症。”
二位一惊:“啊?”
范蠡:“不是太重,气迷心时才会发作,此事且莫外传。”
种摸摸头,苦笑道:“降吴盟约一事,王孙雄将军还在山下等着回复呢。”范蠡对诸嵇郢说:“大将军,你说如何办?”
诸嵇郢道:“当前,和是上策,且吴已撤兵。若再反悔,不仅惹恼吴军,还会失信于天下。至于大王……上大夫,老夫佩服你一向神机,由你安排吧。”
种也说:“少伯,计从你出,说吴,我已办了,说王,就看你了。”
“好吧。”范蠡说,“既然二位信任我,我就妄言了。正如大将军所言,当此之时,只有与吴讲和才是上上之策。战死容易保国难。要保越国不灭,只有保住大王不死。只要大王还在,越国臣民就有希望,复兴越国就有希望。
敌太强我太弱,大王只有屈尊为奴,满足夫差虚荣心,大王才能下死。这是上天对越国的惩罚。不如此,越国就会被夫差吞掉了。庶民尚且知道,留得青山在,不伯没柴烧。为君为臣,更应明白。文大夫,大将军,这山上已经水尽粮绝,也不好再呆下去,吴军大部已撤,咱们不如趁大王尚未清醒之际,撤离下山,返回诸暨都城,再说服大王如何?其它条款,也只有回都城才能办。“
、诸二位想了想,都点了头。
范蠡见二位同意,又说:“请文大夫去和王孙雄周旋,告他回都城后再订盟约。请大将军向将士们解释忍为上、和为上之理,整好行装,威武下山回都。”
、诸二位都说好,分头去办。范蠡返回内室去看勾践病情。在这之前,他只觉得勾践言行怪异,没想到勾践竟有癫狂症。百里长河老师对他说过,伴君如伴虎,嘱他小心。如今伴了一只病虎,更得加倍小心才是。
医生向范蠡禀报了治疗经过。范蠡看到勾践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疲惫不堪的样子时,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对医生说,大王太劳神了,山上没什么好吃好喝的,快令左右备轿,将大王抬回都城调理。医生也巴不得快回都城,连声说好,让侍人、卫士,赶快安排。
范蠡走出勾践寝室,已是黄昏。无边的云霞把会稽山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对人间争斗不感兴趣的一群麻雀在附近丛林里叽叽喳喳地叫着,更显山上十分安静。范蠡信步走到一个关口哨前,一个年轻士兵正警觉地望着山下。
范蠡同哨兵交谈了起来:“小伙子,山下有什么情况?”
哨兵回头见是范蠡,忙答:“禀报上大夫,吴国大军已经撤走,少数营盘还有人。”
“你当兵几年了?”
“回上大夫,这次北上攻吴才当的兵。”
“家中有何亲人?”
“回上大夫,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
“父亲呢?”
哨兵流下眼泪:“夫椒战败后,父亲和一群在-李打败过吴军的老兵,向大王请愿,罢免石买……被石买刺杀了……”
哨兵的话,使范蠡心中很不是滋味。他突然想起了“百里论政”中说:“不怕国弱,就怕君弱,不怕敌强,就怕心散。”夫椒一战,弱君错策,上下离心,如何不败呢。他对哨兵说:“下山回去照顾母亲、妹妹吧!”
“不!”哨兵擦了擦眼泪,“大王杀了石买,为我报了仇,我要保护大王。”
“好!”范蠡说,“吴越订立盟约和解了,你们知不知?”
“知道!”哨兵答。
“大王和王后,要去给吴王为奴三年,你们知不知?”
“啊?”哨兵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不可以!”
范蠡心一紧:“要真是这样呢?”
“那就拼个死!”哨兵咬着牙说,“也比去为奴强!”
“大王自己为了越国,甘愿去为奴呢?”范蠡看着哨兵。
哨兵的眼泪淌了下来:“那我们听大王的!”
“好!你对大王一片忠心,上天保佑你和家人平安。”范蠡安慰了哨兵,急步离开了。
夜色笼罩了会稽山,范蠡感到山上弥漫着一种恐怖情绪,一旦勾践醒来,说出不愿人吴为奴的话,生性倔犟的五千士兵就有可能冲下山去,同留下谈判的王孙雄部拼命……结果必然是鱼死网不破,整个越国就彻底完了。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会稽山,回到都城,让勾践回到大事不糊涂的王后怀抱,让五千士兵回到庶民的亲情中。订盟和解才有希望,越国才有希望。想到这里,范蠡急忙走到诸嵇郢帐中,说出自己担心。诸嵇郢也感到事关越国存亡,决定连夜下山,随即颁布了撤退回都的军令。
忠言说后存君为上范蠡告别诸嵇郢,到文种下榻处,商议了护送勾践下山事,然后便下山了。
范蠡提前赶回都城,是要办三件事。一是拜见重臣舌庸,通过舌庸做好留守大臣和王公贵族的工作;二是为吴国留下的议盟代表王孙雄及其随行安置好住处;三是向王后姬玉陈明“存君为上”之理,求王后说服大王屈身入吴为奴。
范蠡回到都城,已是午时,连自己“官邸”也未回,饭也未吃,就先拜见了舌庸。从舌庸家出来,又到都城的“宾馆区”为王孙雄安排房子,到城外为王孙雄率领的吴军安排了扎营地。
办完两件事,己是掌灯时分。此时越军先锋已开始入城,范蠡上前向指挥询问了情况,得知撤离会稽山十分顺利。大王正在中军车队回都途中,心情稍安。
在市上胡乱吃了点东西,范蠡让独山先回官邸,自己朝王宫走去。他预计勾践夜半可回到王宫,在此之前一定要说服王后。范蠡不由加快了脚步。
范蠡急急来到王宫,请门官向王后通报:上大夫范蠡从会稽山回都有要事向王后禀报!
王后姬玉自从接到勾践密简,将金银财宝美女交给文种带到吴营议和之后,便病倒了,为越国命运担心,为大王性命担忧!今日接到消息说议和成功,心情才好了些,让阿青给她烧了一碗可口的汤喝了,才起身下床梳了妆在屋里轻轻地走动,边走边想着议和条款,割地赔款,子女或亲属做人质是少不了的。除了这些,骄横的夫差还会有何条款呢?不管是何条款,只要大王活着只要越国存在,姬玉觉着都可以接受,谁让自己去打人家,文打败了呢。想到这里,姬玉又想起了范蠡。是范蠡在大王危难之时,杀掉石买,聚拢残兵,据守会稽,和吴军对峙,赢得了议和机会。范蠡这个楚国宛人,两次拯救了越国,他图的什么呢。
正在姬玉揣摩范蠡这个人时,门官禀报,上大夫范蠡求见!
姬玉一惊,她知范蠡性格虽然急躁,但处事一向谨慎。轻易不会直接求见后宫,一定有要事,情不得已。便令宣进前厅等候。
姬玉喊过阿青,帮着自己重新梳妆,由阿青扶着到了前厅。
前厅等候的范蠡见王后驾到,忙施了一礼说:“冒昧打扰,请王后恕罪。”
“上大夫有功于越,何罪之有,坐下说话吧。”姬玉坐卞轻轻地说。
“谢过王后。”范蠡没有坐,接着说。“大王夜半即可回宫,臣特来禀报。”
“此事,信官禀报即可,何劳上大夫?”姬玉看着范蠡说:“上大夫此时到内宫,不是为了报信吧。”
范蠡知道王后不是等闲之辈,但没想到王后如此敏捷,言锋如此犀利。
他没有开门见山,是担心王后身边的侍女走漏消息。
姬玉会意:“阿青不是外人,但说不妨。”
原来她就是阿青!自从上次独山讲过阿青的事后,范蠡已记住了阿青名字。范蠡望了一眼阿青,清了清嗓子说:“王后想必知道,周文王曾被殷纣王拘于-里,以后夺了殷的天下;晋公子重耳曾经流亡了十八年,最后夺得了王位;越之先祖少康……”
“以十里之邑,五百之师,中兴了夏国。”姬玉接道,“上大夫到此,不是给我讲故事吧?”
范蠡对王后熟悉历史的程度感到惊讶,同时也为自己从历史“破题”劝谏的做法感到高兴。王后既熟知历史,自己欲说之话,也就好讲了。范蠡说:“王后英明!臣觉着朝代不同,君臣不同,但故事可以重演……”
范蠡不说了,用眼睛望着王后。
姬玉明白了范蠡之意,吸了一口凉气:“难道吴王夫差要把大王拘禁或流放不成……”
范蠡鼓足勇气:“臣等无能,难为大王分忧洗辱,吴王夫差令大王和王后入吴为奴三年!”
“啊!”姬玉吃惊了。古往今来,对战败国君王处置举措她都想到了,但没想到要她和大王一起入吴为奴三年,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范蠡看到王后吃惊,心里凉了半截。王后若象大王一样,和议必然不成,越国必然灭亡。
“王后!”范蠡说,“越国己被吴国打倒,浑身是伤,遍体流血,倘若再战,必死无疑。当此之时,存国为上,存君为上,只要大王还在,越国就在……”
“你不必再说了。”姬玉说,“非如此,不能议和吗?”
“王后,那夫差骄横虚荣得很,非如此不能议和,不议和越就难存。”
“大王同意吗?”
“大王同意议和,但入吴为奴事,大王说要王后同意。”
“大王真是如此说吗?”
“真的。大王一向敬重王后。”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范蠡只好把“慌话”
说到底了。反正这种事情,也难以核实。只要能把越国保住,用何方法不必拘泥。范蠡索性把事情推到极至,他说:“越国存亡系王后一身,若是王后同意去吴,大王也必然同意。若是王后不同意,大王也必然不同意。和议不成,屯在江北吴山的伯-几万大军就会卷土重来,那越国……”
姬玉打断范蠡的话:“上大夫智谋过人,你认为只有如此,越国可存吗?”
范蠡:“臣以为,存越,此为上上之策。”
沉默姬玉毕竟是姬玉。回味历史故事中那些忍辱负重的君王,她的思绪平静了下来,说:“我明白了。转告议和的大臣,是文种吧?准备答应吴国的条款。”
范蠡:“王后同意入吴了?!”
“越系臣妾身,不可做罪人。”姬玉叹道。
讲的好啊,王后!范蠡心中赞叹。同时也为说通了王后而兴奋。这一步成了,下一步要王后去说大王啊。范蠡似乎担心的样子说:“大工会同意吗?”
“上大夫放心,大王会同意的。”姬玉肯定地说。
范蠡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谢过王后,越国臣民有如此大智、大勇、大德、大仁王后,实乃上天恩赐!”
姬玉见范蠡言词诚恳,心中也很感动,难得一个楚国人为越国事竞如此上心。勉励说:“越国依仗上大夫谋划!”
范蠡答道:“臣愿为大王、王后效命!”
范蠡走出王宫大门,感到有些轻松。从临危受命去钱塘救驾到今晚见到王后,一场灭顶之灾在自己运筹中避免了,拯救越国的谋划一步步实现了。
他突发狂想,即使孙武亦不过如此吧。孙武居于强国强兵之境,若处在弱国弱兵之势,主张为“客”,主张速决,主张为“刚”,主张“全破”的兵法还灵吗?想到此,心头一爇,生出一个和孙武比试的念头。创造一套弱国弱兵需要的“先‘主,后’客,,韬光养晦,持久防守,以柔克刚,多管齐下,‘全破’强敌的全新兵法来。范蠡感到来越国来对了,帮越国帮对了。弱越,正是实现报负的好地方!
宛玉至越少伯完婚范蠡回到自己官邸时,守门兵丁禀报他,夫人已来了几日。“夫人?”
范蠡楞住了。“难道是百里宛玉来了?”事先一点信都没有。范蠡急步走进客厅,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女子正坐在灯下做着女工。那是师妹百里宛玉吗?那就是自己夫人吗?
范蠡正不知道如何说好,百里宛玉站起身来,羞答答笑笑吟吟地道:“少伯兄,回来了?”
“嗯。回来了。”范蠡答道,头上竟刷地冒出了爇汗。
范蠡虽然和百里宛玉相处多年,但一直把宛玉当妹妹看待,从未想过婚嫁之事。上次回乡老师把宛玉许配给他,虽然答应了,但走得匆忙,不仅连仪式也没举行,甚至连面也未见。宛玉突然到来,范蠡觉着象梦一般。他在脱外罩时,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很疼,不是做梦。范蠡虽然对千军万马号令若定,但对突然来到的夫人,还不知如何相处。
宛玉上前接过他的外罩,他很不习惯,叫起了独山。独山闻声从灶间端水而来,边走边高兴地叫道:“来了!来了!”
宛玉挂起外罩,见独山进屋,忙过去接端水的木托盘。独山:“不用,不用,你坐吧,坐吧,同少伯说说话。”说着将两碗水分别放在范蠡和宛玉面前,“你俩说话吧,我去给少伯烧洗澡水。”“我去烧吧。”宛玉欲动身。
“哪能让你去呢?还是老样子,这些活我全包了。”独山挡住宛玉,笑道:“上大夫夫人,这些粗活,哪能劳你插手。”
宛玉满面羞容:“独山何时贫嘴了。”
独山不服气:“我如何贫嘴了?”
宛玉笑道:“啥子夫人,多难听啊!还是叫我宛玉好。
独山正色地:“那可不行,官场上兴这个,我若不叫夫人,是没规矩呢?”
宛玉:“在家不叫总行吧。”
独山想了想:“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少伯常说的。少伯,你说是吧?”
范蠡不好说话,笑了笑:“这话,叫你抓住了。算了吧,你也坐下,咱们说话。”
“我得丢烧洗澡水呢。”独山说。
“我啥时用过爇水洗澡,别撤故了,坐下吧。”范蠡说。
独山不情愿地:“夫人从老家来,你俩说说话,我坐这儿算啥?”
范蠡:“好吧,好吧,你到文种大夫家,请文种夫人过来。”刚才这一会儿,范蠡想,宛玉一来,生米已成熟饭,总要举行中仪式才行,于是。他想请文种夫人过来帮帮忙。
“请她过来干啥?”独山问。
范蠡不高兴:“叫你去,你就去呗!”独山慌忙答了一句,出门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范蠡和百里宛玉,两人分坐一边。
范蠡:“老师、师娘、师兄可好?”
“好,都很惦记你,父亲听到吴越又打了一仗!有些担心,就让我来了。”
宛玉道。
范蠡:“你是如何来的?”
“宛邑一队商人到这边贩货,父亲托他们把我带来了。”
“路上顺利?”
“顺利。”
“那队商人呢?”
“等不着你,办完货就走了。”
“你来这几日,生活习惯?”
“还好。”
范蠡叹了口气。
宛玉看着范蠡神色:“少伯,我不该来吗?”
“不,但不是时候。”范蠡缓缓地说,“实在太忙,无暇陪你。”
宛玉抬起头:“你忙你的,我不要你陪伴。父亲已经交待,不误你的前程,淡了你的大志。”
范蠡心头一爇:“多谢老师。宛玉,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脾气古怪,性格急燥,办事不循常规,人称疯子,你跟着我,要吃苦的。”
“苦,就是人吃的,我既然来了,这些,也就想好了。”宛玉看着范蠡的脸色说,“你不要为我所累,还象过去一样,想干何事就去干。”
范蠡心头又一爇:“谢谢你,宛玉。难得你,如此通情达理。我是出入战场的人,兵者凶器也,一旦我……”
宛玉打断范蠡的话:“不要说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是鬼。我知道你是何人,既然同意了父母安排,一切你尽管放心。少伯,你不了解我们女子,对事情,对婚姻,一旦认准了,比你们男子还执着。”
范蠡感到,几年不见,宛玉的确不是小孩子了,从谈吐看,不愧是百里家后代。自己能娶宛玉为妻,是上天的安排,也是自己的福份。
种夫人——一个端庄慈祥的老大姐来了。一番寒喧之后,范蠡请文种夫人坐下叙话,文种夫人说:“路上我已问过独山,你俩是天生一对。一更天了,快快仪式一下,好入洞房,有话明日再讲。”
种夫人令独山到院里摆了一个小桌,点上了两个火把。然后对范蠡、百里宛玉说:“别装扮了,照我说的办。”
范蠡、百里宛玉对视了一下,按照文种夫人指点,跪在了当院,独山和几个家丁,站在了一边笑着。
种夫人喊:“一拜天地!”
范蠡和百里宛玉磕了三个头。
种夫人:“二拜高堂!冲着老家方向拜就行了。”
二人又磕了三个头。
种夫人:“夫妻互拜,要拜的真才中。”
二人同时磕了三个头,差一点磕到了一起。
种夫人:“入洞房!独山、洞房安置了没有?”
独山:“夫人,这院里就有平房,哪有洞房?”
种夫人笑了:“你这个傻瓜,新房就叫洞房,还能去住山洞?”
大家一听都笑了。
独山不好意思地:“洞房咋安置?”
种夫人:“这般时候,还安置啥,把床挪在一起就中了。”
独山大声地:“明白了!”挥手带着几个兵丁进屋去了。
百里宛玉站起对文种夫人说:“谢谢你了,夫人!”
种夫人:“别这么叫,叫我大姐好了!”上前拉住宛玉的手:“长得真俊,象朵花一样。”扭头见范蠡还在跪着,卟哧一声笑了:“上大夫还跪着干啥?”
范蠡:“你没有下令起来吗?”
种夫人笑道:“入洞房,下就是下令了吗。挺机灵的人,这事咋这般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