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酒隐安陆

李孟之交

李白东游归来重葬吴指南后，便从江夏(今武汉)

前往云梦。云梦是李白早就向往的地方，少年时读司

马相如的《子虚赋》， 其中描绘云梦大泽的文字已令

他心有所动。由江夏沿汉水北上，行不多远即是云梦。

距云梦不远就是安陆，其时元丹丘在此隐居。究竟是

云梦的自然风光挽留了李白不羁的脚步，还是元丹丘

的友情牵系了李白漂泊的身影？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李白终于在安陆的北寿山寓居下来了。由此开启了李

白人生的一个重要时期，也就是他自己称之为“酒隐

安陆，蹉跎十年”的那段日子。李白在这里结了婚，

在这里结识了孟浩然，还与当地的官吏有过或亲或疏

的过从。当然，李白不是一个大潭，一座小山所能囿

束得住的。尽管他在这里成了家，有了妻室儿女，附

近还有元丹丘、胡紫阳等一批修仙炼道的朋友，但他

还是要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四方奔走。这期间他近走江

夏、随州、襄阳、南阳、嵩山，远走长安、太原、东

鲁，南来北往、东走西奔，在安陆所呆的日子并不很

李白传 ·37

多。文学史家们所以每每以“酒隐安陆”来概括这一

时期，除了此时他家在安陆之外，大概还因为这四个

字颇为恰当地概括了这十余年里李白的心境和处境。

这是李白为其政治前途奔走最努力的一个时期，故有

人称之为李白入仕的政治准备时期。

李白游襄阳(今襄樊市)时，结识了隐居在鹿门山

中的孟浩然。他比李白长十二岁，当时诗名已经很甚。

孟浩然长年隐于山林，其山水诗却不胫而走，可见诗

艺不凡。这之前李白和孟浩然都读过相互的诗，因而

能够一见如故。孟浩然不仅诗写得好 (是他与稍后的

王维一起将唐代的山水诗推向了新的高峰)， 而且节

操高尚，也是性情中人。孟浩然是个极有政治抱负的

人，因为仕进无门，才隐居山中，以诗酒为乐。他曾

一再表示“魏阙心常在”、“忠欲事明主”， 这与李白

何其相似。在与李白相见之前，他已作过长安之行。

《新唐书》说他是采访使韩朝宗相约至京师的，准备

向朝廷推荐他。这时他去拜会友人，一起喝酒很投机。

友人提醒他与韩的约会时间已到，催他快去，他却说

“业已饮，遑恤他 ”，直至酒喝完误了约期。韩因此

大怒，不仅不再推荐他，而且让他离开长安。孟浩然

虽把政治前途看得很重，却并不因此而后悔。此种豪

爽性格，又与李白何其相似。极有意思的是，后来韩

朝宗出任襄州 (今襄阳市) 地方官，李白写了著名的

李白传 ·38

《与韩荆州书》毛遂自荐，结果韩也未予理睬。而韩

恰恰是以善举人材，提拔后进而闻名朝野的，崔宗之

等许多人，都是经他推荐而入朝为官的。何以他唯独

不荐李白，实在让人不解。或许他也不能容忍李白这

种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个性吧。由此可见李、孟二

人是真有缘份。在某种意义上，孟浩然已经走过的人

生道路，正是李白即将要走的。难怪一向十分自负的

李白，会那样情不自禁，无遮无掩地赞美孟浩然 :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不仰，徒此揖清芬。

《赠孟浩然》

李白一方面正为能弼辅皇上四处努力，一方面又对孟

浩然迷花不事君加赞赏，可见李白在隐与出的问题上

何等矛盾。如果像有人所说的那样李白只将归隐作为

从政的进身之阶，即所谓的终南捷径，何来李白对孟

浩然如此由衷的赞誉？！

后来孟浩然东游维扬， 恰好在江夏与李白相遇。

意外的邂逅使两位好友欢喜异常。 他们登上黄鹤楼，

临江把酒，开怀畅饮。李白立在江边，目送孟浩然登

李白传 ·39

船东下，客船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白帆在天水之间。

大概也就是在这极目远送的时候，《黄鹤楼送孟浩然

之广陵》诞生了 :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诗中除了叙事便是写景，没有一字抒离情别绪。然而

全诗之中，却浸透着那么真诚的惦记和祝福。诗人那

依依不舍，呆立岸边怅然若失的神情，也真真切切地

从诗中凸现出来。联想到几年前诗人自己的扬州之游，

多少往事，多少感叹，由此而衍生对老朋友此行的缕

缕隐忧。

李白一生有不少诗友，其中孟浩然该是最性情投

合的朋友之一。

李白传 ·40

喜结伉俪

寓居安陆后，李白放弃了通过任侠以求取进身之

阶的旧思路，从而开始了他政治“外交”的生涯。早

在蜀中，李白就跟赵瑕研究过纵横之术，他对自己这

方面的才能颇为自负。而且他口若悬河的滔滔辩才，

也确实每每能使四座皆惊。崔宗之说他“清论既抵掌，

玄谈又绝倒；分明楚汉事，历历王霸道 ”，足见其纵

横游说之才。藉此李白频频地结交当地的官吏，他一

会儿上书自荐，一会儿赠诗抒怀，一会儿面见陈情。

通过种种努力，他的诗才和政治抱负，在一定程度上

得到了认识和理解。安州都督府长史李京之，虽然李

白曾因酒醉撞了他的马车，依然与安州都督马正会一

起接见了李白和元丹丘。尤其是马正会对李白的才华

极为推崇，说 :“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

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

彻，句句动人”(《上安州裴长史书》)。

李白在安陆所草的这些书文，如《代寿山答孟少

府移文书》、《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

以及稍后的《上韩荆州书》等，不仅情意恳切，文气

浩荡，标举了李白的独特文风，而且历数生平，缕述

抱负，不但让当事人了解了李白的磊落襟怀和弼辅理

李白传 ·41

想，而且为后人研究李白提供了重要史料。

由于李白的交游与自荐，他在安陆的知名度大大

提高。这为他与许氏成婚创造了条件。许氏是高宗时

的宰相许国师的孙女。虽然时至开元年间许府已经失

势，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安陆仍是名门望

族。有人猜测作为布衣的李白能与许家联姻，可能是

马正会的撮合。如此认定或许失之武断，但如果说这

桩婚事与马正会对李白的赏识有关当是不会有错的。

许家毕竟是诗书名门，能在李白仕进无门的日子里招

亲入门，可见眼光与胆识兼备。许家到底没有看错人，

正是这位从蜀中流浪而来的女婿，使日见暗淡的门楣

又一次光耀史册。

李白应承这门婚事，是否也多少掺和了政治的因

素，我们不得而知。依李白的个性而言，他不会落此

俗套；而依李白当时对从政的那种热望，似乎又是情

理之中的事。李白朝思暮想的就是当宰相，如今他娶

了一个宰相的孙女为妻，这不是很有一点象征意味？

不论婚事是否与政治相关，但这次婚姻本身是美满的。

许氏是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女子，他对李白不仅

关怀备至，而且十分理解。李白是个不大为儿女情长

所羁绊的人，然而就是在这段生活中，李白至少留下

了两首诗来记述他们的婚后生活。一首是乐府诗《长

相思》， 其中最后两句“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

李白传 ·42

前 ”，还被许氏指出是借用了武后《如意娘》的诗意。

另外一首诗《赠内》,有人说是他与夫人闺中戏谑之作 :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

妻？”太常是指汉代的周泽当了太常卿，因病一个人

关在屋里斋戒，他的妻子前去探病，被认为是触犯了

斋禁，送她入狱治罪。安陆期间，李白经常狂饮达旦，

影响了夫妻间的正常生活。这首诗应当是李白酒醒之

后自我反省，向妻子表达自己愧疚心情的。戏谑也好，

忏悔也吧，都表明李白是很疼爱妻子的。

新婿的快乐并没有冲淡李白从政无门的忧虑，尽

管李京之和马正会对李白颇为赏识，然而这种赏识并

没有给李白从政提供实在的帮助。而且不久他们又调

走了，接任安州长史的是一位姓裴的官员。李白也曾

主动与之交好，他们之间还见过几次面。但长史周围

说李白坏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以致他不再理睬李白。

为此李白专门写了《上安州裴长史书》， 为自己申辩

雪谤。他甚至发誓 :如果别人所说的谣言属实，他甘

愿让长史治罪。他恳请长史再见他一次，给他一个面

陈事实的机会。 这个机会李白最终没有得到。至此，

他在安陆的政治“外交”宣告失败。他每天靠饮酒来

排谴失意的烦闷。当然，李白决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理

想的人，他对自己的才华具有十二分的自信，既然安

陆容不下自己，他便决定干脆到京城去谋求发展。

李白传 ·43

初入长安

李白初次赴京城长安，恰是而立之年。作为大唐

王朝的京师，其皇宫之雄伟，街市之繁华，着实让李

白开了一回眼界。尽管此前他已不只一次地想象过这

个自己将要建功立业的地方，甚至他的想象还要富丽

堂皇，然而想象终究是想象，当他看到这纵横的街衢，

栉比的货肆和威仪的宫殿时，他还是激动了，这里毕

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

不过，激动刚过李白就感到了隔膜和冷落。那威

严的宫门他想进却进不去，那招摇过市的满街朝服，

也时时提醒着他自己布衣的身份。他很快就明白了在

长安他不是主人，只是一个游客、一介草民。于是他

没有寄居城中而是在城南的终南山中隐居下来。终南

山又名南山、太乙山、中南山，乃秦岭诸峰之一。唐

代的终南山可也是个热闹的所在，多少走不通或干脆

不走科举之途的文人雅士，都隐居在这里，以期从另

一条道路实现飞黄腾达的目的，这就是史称的“终南

捷径”。 据说唐代初年有个名叫卢藏的名士，科举不

第无颜回乡，就在终南山上隐居下来发愤读书。后来

武后得知，召见了他并许以高官，最后官至尚书右丞。

睿宗时，司马承祯奉诏入京 :辞京还山时卢藏指着终

李白传 ·44

南山颇有自得地说“此中大有嘉处 ”，司马承祯相视

一笑 :“以仆观之，仕官之捷径耳”。真可谓一语道

破天机。有卢藏的成功在前，后面那些懒于科举的人

难免群起效仿，于是便成为了唐代求取官职的一条重

要途径。李白这次隐居终南山，除了他喜居青松白云

之间外，当然也是为了求取召见。因而他名为隐居，

实则在京城开展了广泛的社交活动。凭藉自己的诗文

和辩才，与文人雅士酬唱，更与王孙公子交游。进京

之前，他已定下“金高南山买君顾”(《赠裴十四》)

的目标，而且做好了在王公大人之门前“弹长剑”的

心理准备。由于他的努力，终于结识了崔京之、张垍、

张琢等一帮公子王孙。崔宗之是睿宗时的宰相崔日用

之子，此时供职尚书省。他是个品质高尚，艺术趣味

也很纯正的人。他与李白相见恨晚，对其诗才与口才

大加推崇，他甚至邀李白一同前往自己在嵩山的别墅

隐居。李白此行的目的是“买君顾 ”，因而婉言谢绝

了。张垍、琢是当时宰相张说的公子，李白是在拜见

张说时认识的。那时张说已重病在床，而且不久就去

世了。因而李白只有将引荐他的希望寄托于二位公子。

张垍当时是卫尉卿，又是皇帝的女婿，深得玄宗宠爱。

如果他有心推荐李白，是最方便不过了的。然而张垍

是个嫉贤妒能贪婪自私的小人。他与李白交往，不过

附庸风雅而已，决不会给李白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他

李白传 ·45

也曾介绍李白到玉真公主的终南别墅作客。但他早就

知道玉真公主已出游华山、蒿山等地，李白在那里是

见不到她的。果然李白不仅没见着公主，反而因山洪

困在那里，最后只好向山上的农妇讨饭吃。张琢是掌

管国家大印的官吏，也是个不讲信义的花花公子，当

然也不会给李白以帮助。

这期间李白又在城里与一帮斗鸡的恶少打过一

架。那天李白经过北门，碰上那帮斗鸡徒在大街上耀

武扬威，横行霸道。李白原本就是行侠仗义之人，加

上蛰居终南进身无门，心中又窝了一团火，便与他们

动手打了起来。这次李白打了败仗，要不是朋友陆调

及时赶来相救，他也许就丧命于这群斗鸡徒之手了。

愤怒中他写下了《古风》其二十四，对长安街头贵族

的威仪和斗鸡徒的强霸作了正面的抨击。如果说李白

此前的苦恼，还只是政治理想得不到实现机会的苦恼，

那么从此李白除了进身无门的痛苦之外，又多了对当

朝政治黑暗面的认识和忧虑，从而构成了他的政治理

想与政治现实之间的矛盾。随着李白人生阅历的增加，

这种矛盾渐趋尖锐；随着这种矛盾的尖锐，李白要实

现政治理想的匡救时弊的要求也就愈益强烈。

李白传 ·46

两“难”问世

终南隐居的这三年里，能够拜谒的权豪势要李白

都拜谒了，能够交结的公子王孙也都交结了，他甚至

还游访了长安附近的坊州，希望能在皇城边上寻到机

会。长安也好，坊州也好，除了与几个相同命运的文

人雅士豪饮清谈、歌吟喝酬还能略抒心臆之外，李白

的心情一直是焦灼烦燥、忿忿不平的。仕进无门的郁

闷，弹剑豪门的屈辱以及斗鸡风波之后难消的愤怒，

使李白感到了从政之途的艰难，并由此而感到了整个

人生之路的坎坷。“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屈原《离骚》)。一千多年前三闾大夫的泣血慨叹，

如今是那样深深地震撼着李白。屈原是李白崇敬的诗

人，《离骚》是李白喜爱的诗篇。当此困于长安之时，

李白对当年屈原因“荃不察余之中情”而长歌当哭的

心情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甚至像屈原那样以香草美人

作喻，写了一首《长相思》来表达自己事君不能的极

度苦闷 :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李白传 ·47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诗人以美人比喻他朝暮思念的玄宗，以爱情象征自己

的思君之情。人类情感，爱情为至，李白以这种铭心

刻骨的男女相思来极写自己事君不得的痛苦，可见其

心之赤， 其情之烈。“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

山难 ”，这正是李白此刻心境的绝妙写照 :既认识到

了自己与玄宗之间虽空间距离近在咫尺，而政治距离

却远隔千山万水，同时又不愿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因而是他要飞越这“天长路远”也难，要“梦魂不到

关山”也难。难，构成了这一时期李白对人生的基本

评价，情感的主导基调和诗歌的中心主题。

接下来诗人所作的《行路难》三首，披肝沥胆，

直抒胸臆，将安陆遭谗的冤屈，长安遭拒的痛苦，无

遮无掩， 痛快淋漓地发泄了出来。“大道如青天，我

独不得出 ”，是申诉，是呐喊也是诘问。李白原本对

自己所处的时代，对个人的政治前途都是充满自信的，

然而现实的处境却使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唯独自己不

能实现理想呢？回首入长安以来的所见所闻，所作所

为，李白是何等委屈，何其不平 :“弹剑作歌奏苦声，

李白传 ·48

曳裾不称情 ”，遥想历史上那些自己景仰的人物，韩

信也好，贾谊也好，虽然他们也曾受辱，然而他们终

究功成名就，而自己虽然弹剑曳裾，却怎么就没有一

个人真正提携呢？想当年燕王对郭隗何等礼贤下士，

乐毅知遇明主，最后也忠诚相报，为何自己就投奔不

到这样的明主呢？“昭王白骨萦菱草，谁人更扫黄金

台？”或许因为昭王早已死去，世上再也找

不到像昭王这样知人善任的人了。最后诗人只好高呼

一声“行路难，归去来 ”，心怀未酬之志离开长安。

李白决定离京，陆调设宴为他饯行。就在这个宴

席上，李白认识了王炎。王炎是陆调的同乡好友，久

居长安，无所遇合，准备到蜀中漫游，顺便碰碰做官

的运气。李白想到六朝诗人所写的《蜀道难》中“蜀

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之句，规劝王炎不要去。但

王炎去意已决，便请李白介绍一些蜀中风情，也请李

白写点诗文留作纪念。李白即席挥毫，作了《剑阁赋》

和《送友人入蜀》。 后面一首中有“山从人面起，云

傍马头生”一联，为千古传颂的写景名句，从行人与

山、云的空间关系写蜀道的“崎岖不易行 ”，生动之

极，准确之极。朝朝代代，多少人登临高山，多少次

领略山在面前，人在云中的山景，然而唯独李白以此

入诗，以一“起”一“生”两个动词，将这日常习见

的生活画面升华为一种审美境界。诗的结尾“升沉应

李白传 ·49

已定，不必问君平”， 虽是劝慰王炎，其中也不乏借

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之意。这似乎是一种自我安慰，

又似乎是一种自我嘲解 :从政之道的顺悖，原是命中

注定的事，即使你问了严平君 (在都城算命为生的一

个汉代著名隐士)又能怎样呢？

据说席间王炎弹奏了一首古乐府曲子，名为《古

蜀道难》。曲子时而如幽泉叮咚，时而如风雨骤至，

时而如子规夜啼，时而如猿啼虎啸，令李白深深沉浸

其中。于是陆王二位建议李白为曲子配词。入夜李白

酝酿良久，最后一发而不可收，于是独步古今的《蜀

道难》一诗横空出世了。这种说法颇有诗意，然而听

曲的细节可能有附会之嫌。李白想到王炎此去蜀道的

艰难险阻，又想到自己从政之际的坎坷崎岖，想到自

己当年蜀中游历时所遭遇的种种险象，又想到自己未

来人生的茫然无望，两种情感交错在一起，相互渗透、

融汇、蜕变，最后一条集自然之奇险与人生之艰难的

“蜀道 ”，蛟龙般地从李白胸中轰然冲出，傲然逶迤

于大唐诗空 :

噫吁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从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李白传 ·50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沟连。

上有六龙四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哮，壘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嵘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非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诗歌开头破空一笔，一声唏嘘，一声浩叹，将情绪推

向制高点。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是对蜀

道之难的总括，也是极写，以一般诗作之法不应放在

全诗开头。因为开篇便将情绪推向顶点，往下再写情

李白传 ·51

绪上难以维继，文气上难以承接。然而李白写诗常是

这样“发唱惊挺 ”，不作铺垫破空而来，下笔便进入

高潮，像“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完全

打破了写诗的八股，当人们担心李白情绪上难以续接

的时候，李白神思远逸，将笔伸向缥缈无踪的神话，

伸向千万年前的悠远时空。这种时空上的骤然扩展，

一下子为首句的情绪找到了依托，而且将蜀道的历史

一页页翻开。紧接着不仅描写蜀道之高峻，而且摹写

行人之心态。一方面是通过鸟、猿等善飞擅攀的动物

来表现蜀道之险峻，一方面又通过行人恐惧的心理感

受和动作来烘托险峻的气氛。“问君西游何时还， 畏

途巉岩不可攀 ”，这是诗人的设问，也是想象中蜀道

游人的自诘。这一段诗人通过视觉极写蜀道之险，接

下来则通过听觉来写蜀道之险 :月夜子规的愁人的啼

叫，山间流水嚇人的轰响，构成了一个神秘恐怖的音

响世界，再接下来诗人通过历数蜀道之“凶”来状其

艰险 :野兽磨牙吮血，守关人杀人如麻。

全诗歌在空间结构上，从蜀道北段下笔，经中段

至南段，通过三次“难于上青天”的浩叹，将全诗凝

为一个整体，形成了典型的一唱三叹的结构。在情绪

结构上，三个段落层层推进 :开始是“问君西游何时

还 ”，接下来是“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最后

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这是诗中游人情绪

李白传 ·52

变化的心理轨迹，也是诗人对蜀道行人的规劝。因为

诗题不是“蜀道险 ”，而是“蜀道难 ”，险是一种客

观的存在，而难则是相对于行人来说的。因而李白在

诗中始终将焦点对准行人，通过他对蜀道凶与险的心

理感受来表现蜀道之难。

《蜀道难》兼司马相如的汪洋恣肆与屈原的雄奇

瑰丽于一体，想象宏阔而飞动，状景夸张而具有浮雕

感，文气浩荡而又一折三叹。诗中有嗟怨之声，追悔

之意，然而更多的则是长歌当哭，倾诉报国无路的感

慨。因而《蜀道难》是一幅峥嵘嵯峨的蜀道山水图，

也是一首有志之士慷慨欷歔的浩然悲歌，更是一种对

于时世艰难、理想难寻的人生之路的普遍象征，人们

喜欢《蜀道难》，不仅是因为那蜀中山道的凶险奇绝，

而且是因为它所象征的人生图式以及其间所含蕴的人

格精神。尽管蜀道是如此艰难，尽管诗人一次又一次

劝阻行人不要在蜀道上盘桓，然而全诗并不给人以消

沉颓丧之气，不让人有心灰意懒之感。她让人嗟叹，

也让人感奋，让人胆寒，也诱人攀援。这就是李白的

人格魅力，他纵然一次又一次喟叹行路难，然而他却

依然要在这艰难的路上走下去，就是这种屈原式的执

着于理想的精神，给“蜀道难”灌注了一股浩然之气，

也给诗人的整个人生灌注了一股浩然之气。

李白初入长安的三年，即使别的什么收获也没

李白传 ·53

有，有了《蜀道难》他也是满载而归了。

李白传 ·54

谒韩失败

李白满怀“羞为无成归”的心情作别长安，浮舟

顺黄河而下，踏上了回家的归程。想到自己在《上安

州裴长史书》所写的“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

手？”便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不仅裴长史和那些中伤

他的人会耻笑他，羞辱他，就是那些关心自己，帮助

自己的人，也会为他功业无成而伤心。他像一个在外

面做了错事的孩子，拖拖延延地不敢径直往家走，他

这里拐拐，那里停停，仿佛是为了使那与家人相见的

时刻来得尽可能晚些。好在黄河那东流入海的浩荡气

势鼓舞着他，激荡着他，使他不至于太深地沉浸在失

意中。

回到安陆，久别后家人团聚的喜悦冲淡了李白内

心的感伤。对于许夫人来说，李白能够平平安安地回

家，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李白外出的这三年，她

的父亲去世了，而她自己的身体又越来越差。经历了

生离死别，她此时最大的希望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然而李白在家里是呆不住的，他要找人喝酒，找

人聊天，找人唱和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他除了在安陆

附近走走，又跑到襄阳去找孟浩然。二人相见，不免

又是一番感叹、一番狂饮，似醉未醉之时，便挥毫赋

李白传 ·55

诗，遂有《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

百杯 ”，虽为仕进不得的展示激奋之辞，其间也表达

了李白及时行乐的思想。酒，由此成为李白诗的一个

重要主题。酒虽是李白排谴苦闷的媒介，抒发壮志的

象征，然而饮酒本身所带来的及时行乐的官能刺激，

也是李白所向往和追求的。那种饮酒狎妓的声色快感，

那种似醉非醉的仙游境界，不只一次在李白诗中出现。

《襄阳歌》据说是李白拟襄阳儿歌而作的。李白注意

向民歌学习，常常以民歌入诗，这是他的一大特色。

巴蜀民歌，荆楚民谣，吴越俚曲，都曾给李白的诗歌

以滋养。李白的天下漫游，固然是为理想而奔走，为

山水而跋涉，同时也是为民歌俚曲而搜寻。

开元二十二年，“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 的韩

朝宗兼任襄阳州刺史，这对李白是一个喜出望外的消

息。这个曾经为朝廷荐举过许多志士的伯乐，如今近

在眼前，这岂不是上天的安排？看来天不绝我李白！

于是他慷慨激昂地写下了《与韩荆州书》激赞韩朝宗

知人善任，奖掖后进的高尚品德，称颂他的文才诗艺，

然后历数自己的经历，介绍自己的才能，恳请他举荐

自己，使之“扬眉吐气，激昂青云”。 以文章而论，

韩朝宗当然能识得《与韩荆州书》是一篇情意恳切，

文气浩荡的好文章；以才华而论，韩朝宗当然也可以

看出李白是一个旷世奇才。然而，他同时也看出了李

李白传 ·56

白的桀傲不逊，飞扬跋扈 :

……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

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

毛遂，使白得脱颖而出，即其人焉！……常愿开张心

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按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

请日试万言，倚马不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

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为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

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这咄咄逼人的文辞，哪里还有一点求助于人的口

气呢？由此可见李白的不谙世事、不媚世俗；同时也

见出韩朝宗所荐举重用的人才，也都是循规蹈矩的一

类。以李白这样不拘常礼，不辱自尊的人，即使是绝

代天才，也不被推荐和重用。韩朝宗以至于此，何况

天下一般贪官庸吏者乎？！大唐盛世以至于此，何况

古今之乱世弱国者乎？！

经历了长安之行，韩朝宗的拒荐已不会使李白太

感意外，只不过使他对当时官吏的偏狭，对自己的个

性与这个时代的觉牾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事隔不久，李白再游江夏，他想到东汉末年的名

士祢衡投奔荆州牧刘表，刘表不予重用，送他到江夏，

结果被江夏太守黄祖杀掉。触景生情，李白感到了一

李白传 ·57

种历史的重复性。想自己如今也是为这位荆州的父母

官不容，也是来到江夏，难道又要一成不变地重演这

个历史悲剧？他作《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

表达的就是这种历史的慨叹。正好这时著名诗人宋之

问的弟弟宋之悌路经江夏，前往流放地朱鸢(今越南

河内市南)。李白设宴为他饯行。暮春时节，江风徐

来，含泪把酒，相视无语。“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

穷 ”，一个是少壮不得志，一个是迟暮遭贬谪，一老

一少，抱头痛哭，泪湿衣巾。

李白传 ·58

北上太原

李白前往长安时，元丹丘便去了嵩山，在那里隐

居下来。他虽没有陪伴李白入京，却时时打探着他的

音讯。当他得知李白长安干谒受挫，失意归返安陆时，

马上邀请李白一家到嵩山去隐居。李白的夫人和女儿

平阳也喜爱游山玩水，很乐意举家前往。大约是许夫

人健康不佳，最后还是李白一人前去，与元丹丘一起

过着“朝饮颖川之清流，暮还嵩岑之紫烟”的隐居生

活。不过李白一心挂着从政，一心恋着家里，不可能

长时间呆在山里，他进进出出，来来去去，行踪颇为

不定。

大致就在李白从江夏归来不久，崔宗之又邀李白

同游南阳。上次崔宗之相邀同隐嵩山，李白婉辞了，

这次人家再邀，李白不好过拂朋友的一番盛情；再加

上南阳是当年诸葛孔明隐居的地方，李白也很想去凭

吊一番，于是二人连袂而行。而对诸葛亮高卧隆中的

遗址， 联想起他在出山之前也曾高歌《梁甫吟》，感

叹天下之大竟无人识得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既然像

诸葛亮这样的人才也有困厄山中的时候，自己眼前的

逆境也就算不了什么。于是他也套用《梁甫吟》这一

古乐府旧题，写了一首长诗以表明自己安于困厄，以

李白传 ·59

待时机的决心。

梁甫，一作梁父，是泰山脚下的一座小山，张衡

在其《四愁诗》中说 :“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从之

梁父艰 ”，以泰山的高峻雄伟来比喻君主，而以梁甫

的矮小畏琐象征小人。李白的诗中所表达的正是这种

事明君， 拒谗巧的意愿。《梁甫吟》历数古代志士早

年困厄的典故，可谓洋洋大观。李白搬了如此多的前

贤来为自己鼓气，可见他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是较为

乐观的，而且这种乐观是建立在对“行路难”有充分

的体验和认识之上的。李白对这首雄视千古，义薄云

天的诗作大概十分得意，因而他后来游龙门时，又把

这首诗题在了香山寺的寺壁之上。

在李白往来于嵩山、安陆、江夏的这段日子里，

李白又结识了元丹丘的从兄元演，并很快成为莫逆之

交。他们经常在一起狂饮，还一同前往隋州 (今湖北

隋县) 拜访在那里隐居的胡紫阳。胡紫阳是司马承祯

的再传弟子，又是元丹丘的师傅。大家一起在餐霞楼

饮酒吹笙，在场的隋州刺史甚至翩翩起舞。李白后来

在《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中，记述了当时融洽欢

乐的气氛 :“紫阳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楼上动

仙乐，嘈然宛似鸾凤鸣。袖长管催欲轻举，汉中太守

醉起舞。手持锦袍复我身，我醉横眠枕其股。当筵意

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 ”。元演后来就在那里隐

李白传 ·60

居下来，李白和元丹丘则回了嵩山。

开元二十三年，元演的父亲当了太原尹。元演邀

李白和元丹丘同游太原。元丹丘因为要回蜀中峨眉山，

不能同往，于是元演便于李白同行。在太原，元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