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相逢
李白属于那种注定要让自己所处的时代,同时也
让自己身后的历史一惊一诧的人物。他刚刚从京城走
出来,让玄宗和京城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从他搅扰的
波澜中平静下来,他又开始谱写文学历史的千古绝唱,
让千百年后的人们感叹景仰。
半个多世纪以前,当现代著名诗人闻一多读到这
一页历史时,他几乎激动得不能自已 :“我们该当品
三通画角,发三通擂鼓,然后提起笔来蘸饱了金墨,
大书而特书。……我们再逼紧我们的想象,譬说,青
天里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那么,尘世上不知要焚起
多少香案,不知有多少人要望天遥拜,说是皇天的瑞
祥。如今李白和杜甫\227诗中的两曜,劈面而来,我
们看去,不比那天空的异端一样的神奇,一样的有重
大的意义吗 !”(《唐诗杂论》)尽管闻一多在此用了
一种罕见的天文现象作喻,我敢肯定这仍然未能完全
表达他心中的激动。我们今天面对中国文学史上这一
两颗巨星相会的时刻,同样寻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
李白传 ·87
达自己激动的心情。我们除了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
尽可能透过千余年的历史云烟去好奇地打量这空前绝
后的历史时刻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一历史性的会面发生在天宝三载(公元744
年)秋天,李白从长安出来,沿黄河游历了一个夏天。
入秋时分,他来到了梁、宋(今河南开封市、商丘市)
一带,恰好此时杜甫因祖母范阳太君卒于陈留 (今河
南开封一带), 杜甫从洛阳来奔丧。于是,李白与杜
甫,这两颗中国诗坛最耀眼的巨星在陈留相会了。我
们今天无论怎样去想象这次会面的意义都不会过分,
然而当时他们相会的情景,大约又是寻常之极的。具
体的细节已经无从考据,然而我们可以想象两个羁旅
萍踪的诗人,他们最可能相聚的地方就是酒肆。或许
先前各占一席独饮,然后相互一望觉得风度不俗于是
上前自报家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友人的引荐,然后
一见如故。无论怎样的相见,一定免不了开怀畅饮。
或许是二人太投机了,喝得一场大醉,结果两人都没
有写诗记录下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或许是二人都未
曾意识到这一时刻的非同凡响,就这样草草地漏记了,
留下了一个千古遗憾。
杜甫比李白小十二岁,写诗刚刚开始出名,他后
来的一些名诗,那时都还没有写出来。李白刚刚闹过
京城归来,诗名已是如日中天。他们两人能够一见如
李白传 ·88
故,而且友情持续多年,说明两人人格上的相互吸引
和才华上的相互推崇。与和孟浩然、贺知章的交往不
同,孟、贺两人都是诗名早成的前辈诗人,李白与之
交往,是他们对李白诗才的发现和肯定,而杜甫当时
诗名未成,李白与之交往,表现了李白非凡的艺术眼
光和提携后进的古道热肠。
杜甫年龄虽轻,却已有过吴、越、齐、赵的十年
漫游。尤其是近几年来一直呆在东都洛阳,看尽了官
场倾轧和人世冷暖,因而也对朝政有些失望。尽管他
也有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
津。致君尧舜上,再侠冈俗淳” (《奉赠韦左丞二十
二韵》), 然而经历了这段“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
巧;路人对膻腥,蔬食尝不饱”(《赠李白》)的生活,
仍不免生出些归隐山林的相法。恰好这时李白辞京还
山,其抛弃荣华,寄情山水的脱俗人格使之大为倾倒。
他在《赠李白》一诗中,明确地表达他的这种钦佩和
羡艳 :“李侯金闺旁,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
期拾瑶草 ”,他也决心跟随李白寻问仙道了。李白虽
然从政不遂,但对于有政治抱负的人,一向颇为敬重。
杜甫“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足以让他引为同调,而
杜甫近期对于归隐的向往,也正合他此时的心境。再
加上杜甫工于诗律,在一起谈文论诗,也能给李白颇
多启示。如果说李白与孟浩然、贺知章的交往,植根
李白传 ·89
于一种相近的个性和情趣,那么李白与杜甫的交游,
则植根于相近的政治理想和诗歌天才的相互吸引。
李白传 ·90
结袖访道
秋日的中原,草衰马肥,正是狩猎的好季节。李
白和杜甫在这段日子里一面饮酒赋诗,一面携弓狩猎。
他们来到山东单县和河南商丘之间一个叫孟诸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五十多里的大泽,是个秋日打猎的好地方。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诗人高适。李白与杜甫相逢不久,
便与长期在这一带漫游的高适相遇了。高适也早已听
说李白“谪仙人”的大名,因而乐意与之一起高歌游
猎。他们一行人骑宝马、持良弓、携猎鹰,
一路风驰电掣。李白在诗中描写当时的狩猎场面 :“
骏发跨名驹,雕弓控鸣弦。鹰豪鲁草白,狐兔多肥鲜。
邀遮相驰逐,遂出城东田。一扫四野空,喧呼鞍马前。
归来献所获,炮炙宜霜天” (《秋猎孟诸夜归置酒单
父东楼观妓》)。 他们在孟诸的大泽里左驱右逐,将
鲜肥的野兔和狐狸赶出草丛,使之暴露在弓箭和猎鹰
之下,他们在那里整整闹腾了一天,回到单县县城已
经入夜,接着又在酒楼饮酒观妓。可见李、杜、高三
位诗人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多么豪放而浪荡的日子。
然而无论是在单县还是在开封,他们在一起更多
还是凭吊古迹,慷慨怀古,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对
国事的隐忧。尽管李、杜二人都诚心向道,但是他们
李白传 ·91
对国家社稷的关切,却一直萦系于心。这大概也是唐
代道士的一个普遍的特征。因为修道可以出入宫门。
因而更多的人便将此作为一条从政的捷径。唐代以前、
以后的道士也都有以修道为终南捷径的,然而决没有
唐代这么普遍。 读杜甫的《遣怀》、《昔游》,我们便
可以感受到他们登临怀古、慷慨悲歌的那种壮烈情怀。
当时围绕在李白、杜甫身边的,除了高适,可能
还有贾至等一群诗人,高适《同群公秋登琴台》一诗,
其中所说的“群公”说明与他们一起登临怀古的诗
人不少,看来当李杜两颗诗坛巨星相会时,周围还环
绕了不少诗星。高适也是唐代诗人中的侥侥者,他与
岑参并称边塞诗派领袖。他的诗雄健奔放、激昂慷慨,
后人谓之“诗多胸臆语, 兼有骨气”。高适后来从军
边塞,因平定安史之难有官功职升迁,最后官至散骑
常侍,因而世称“高常侍”。 与李、杜一起在梁、宋
之间游乐的日子,正是他人生落拓失意的时期,因而
与李白、杜甫当时的心境颇为相似。他们在一起狂歌
酣饮,击剑傲啸,真可谓同心同调。高适对这一段日
子记忆犹深,后来在诗歌中,他不只一次提及。
秋去冬来,高适决定离开梁、宋之间远游。有人
说他是东游海边,有人说他是南游楚地,反正他是与
李白、杜甫分手远行了。李白和杜甫在梁、宋之间过
足了放任浪漫的日子,决定一起去名山大川寻仙访道,
李白传 ·92
准备静心修炼一段时间。他们一起渡过黄河,到王屋
山上的小有清虚洞天拜访道士华盖君,准备跟他学道
修性。可惜此时华盖君已经“仙去”(死了),两人悲
伤不已,最后怅然而归。
学道不成,杜甫与李白暂时分别,回到洛阳去了。
此次匆匆分手为了什么,史料记载不详。洛阳是杜甫
长期居住的地方,与李白相遇前,他已在那里住了很
久,想来他回洛阳大概是因为家事。杜甫走后,李白
回到陈留,并拜访了陈留采访使李彦允。按辈份算,
李彦允是李白的从祖。他介绍李白到齐都历城 (今山
东省历城县) 的紫极宫,请道士高如贵授道。按照道
教的规矩,授道,相当于佛教的剃度,意味着李白
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道士。不久他又到安陵( 今河北省
景县东 ),请道士盖寰为他写道。李白履行这些入
道的仪式,所请都是名山名道,可见他对自己的修道
是很重视,很虔诚的。一个被司马承祯称赞,曾与胡
紫阳、元丹丘、吴筠交往过的道行很深的人,自然不
能由一般道人来授写。
李白对于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道士,心中是颇为
自豪的:“柳予是何者,身在方士格”(“草创大还赠
柳官迪”)!入道修仙原本就是他人生理想的一部分,
那使在他政治上最得意的时期,他也没有忘记功成名
就后要“相携卧白云”。如今既然政治之路走不通,
李白传 ·93
那么去当一名真正的道士,也算是实现了自己一半的
理想。
杜甫回洛阳后,李白一面独自访道,一面想念杜
甫。想起杜甫所说的“方期拾瑶草 ”,便期盼着他早
日离开东都那个官场俗地,到名山大川中一起过悠然
自在的隐居的日子。
李白传 ·94
齐鲁重聚
天宝四载(公元745年)春,李白与杜甫重聚东
鲁。当时李白的家安在东鲁龟蒙山(今山东泗水县东)
西的沙丘豪,女儿平阳和儿子伯禽都住在那里。李白
从河北安陵返回,大概回到了东鲁家中。这时杜甫在
洛阳办完事,便匆匆赶往东鲁,以践“方期拾瑶草”
之约。于是便有了“行歌泗水春”的重聚。
他们常在北海太守李邕那里饮酒聚会,赋诗论道。
李邕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诗文也写得很好,加上喜
好交结名士,在社会上名气很大。他与高适、杜甫相
识甚早,如今又认识了诗名道名都如雷灌耳的李白,
心中当然十分欢喜。其时恰逢他的族孙任齐郡( 今山
东济南市 )太守的李之芳在鹊山湖对面另建了一座新
亭,邀请李邕前去游玩。李邕便邀请杜甫李白一同前
往。李白与李邕虽是新交,但当时任齐州司马的卢象
是他的朋友,当年在翰林院中他们过从甚密。此去一
来可以泛舟鹊山湖,二来可以看看老友卢象,于是李
白欣然前往。在齐都交往最亲近的还是杜甫,他们一
起泛舟鹊山湖,把酒历下亭,情谊之深,有甚于手足。
李白写了“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 ”,以记此
次齐郡之游。
李白传 ·95
李白在此期间还写了一首《上李邕》,表明自己
虽遭谗离亲,然而雄心壮志犹在 :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当时李白的政治前程实在已经十分渺茫,这一点他自
己心中又未尝不明白,大概就是因为“时人见我恒殊
调,见余大言皆冷笑”的原因,他要告诫世人不要以
势利的眼光来看待他。“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
轻少年 ”,虽然是对当时已年近七十的李邕说的,实
际上却是对那些用青白眼看人的世俗小人说的。李邕
乃文坛前辈,又好交游,而且李邕在政治上亦颇不得
志,晚年还被李林甫所杀。因而他不应对李白有任何
轻侮言行。这首诗是李白出长安后的一篇重要宣言,
表达了李白不屈不挠的顽强斗志,结合当时李白的政
治处境看,与其说这是一篇政治宣言,不如说是一篇
人格宣言。这篇宣言在一定意义上将照亮李白往后的
生命历程。
齐郡之会后,李白回了龟蒙山家中,杜甫则因李
之芳和卢象的挽留滞留齐郡。秋天杜甫又到东鲁与李
李白传 ·96
白相会。李白这时一心寻仙访道,杜甫也就陪着他东
访西寻。有一次他们去寻访鲁郡北郊一位姓范的道士,
中途迷了路,在山中乱转一气,结果弄得满身都是苍
耳,好不容易找到范家,范见李、杜二人满身苍耳不
禁哈哈大笑,李白写了《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
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一诗,生动而风趣地记述了这
次访问的情景,杜甫也作了《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
居》一诗。诗中虽然也记述了寻访范道士一事,然而
更多的却是抒写李、杜二人的真挚友情。将李、杜二
人的诗对照起来一读,便可见出二人的个性以及他们
当时颇不一致的心态。李白的诗从头至尾记述的都是
寻访的经过,特别强调了那些生动的细节。对于城壕
尖路,马首迷坡,苍耳欺人,入门一笑以及“山盘荐
霜梨”、“酸枣垂北部”、“寒瓜蔓东篱”十分着迷,说
明李白对这种山野情趣和隐居生活是发自内心的向往
和爱恋。而杜甫在诗中则以两人的友情为主线,寻访
范道士只是用以说明友情的一件事例。他只用了粗粗
的几笔写寻访经过,而且基本上没有记述细节。可见
杜甫看重的是与李白“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
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兄弟友情,对山情野趣却
并不怎么在乎。
李白离京不久,元丹丘也离开了长安,来到李白
定居的龟蒙山(亦东蒙山)隐居,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李
李白传 ·97
白。李白的一生有过许多朋友,然而像元丹丘这样万
里相随,祸福相依的却并不多。他像一颗小行星,围
绕着李白这颗巨星运行。他们的友谊其实也是值得大
书特书的,因为如果没有他,李白人生则可能完全是
另一幅图景。杜甫在东鲁时,李白也常常地去元丹丘
那里做客。元丹丘对李白的朋友,从来都热情款待,
而且引为知己。因而杜甫与元丹丘也是一见如故,很
快成为了知交。
暮秋,杜甫终于放弃了隐居的想法,决定到长安
去寻找政治出路。这条路李白也曾经走过,虽然没能
走通,但他能理解杜甫的心情。想当年孟浩然虽然已
对长安失望,却也没有劝阻自己的长安之行。现在轮
到自己来做孟浩然了,他也不想劝阻杜甫。唐代的诗
人一辈一辈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他们都没有把诗歌作
为人生追求的终极理想,要么想做官,要么想成仙,
唯独没有心甘情愿地在人世间当一个行吟诗人。然而
做了官的和没有做成官的,入了道的和没有入成道的,
都只在历史上留下或大或小的诗名。看来诗也好,文
也好,只能是一种人生追求的记录,而不应是人生追
求的本身。一旦诗文成为人生的目标。或许反而难成
大器。而对即将远行的杜甫,李白的心情十分复杂。
李白深知人生的分别总是难免的,于是他在城东石门
设酒为之饯行,并深情地写下了《鲁郡东石门送杜二
李白传 ·98
甫》 :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李白的送别诗,向来伤别还做豪放语 :“飞蓬各自远,
且尽手中杯 ,”既情真意切,又干脆爽利,千言万语,
尽在一杯酒中。既然别离已不可避免,那么唯一可以
寄望的便是“重有金樽开”了!
李白传 ·99
友谊长存
石门揖别,竟成永诀,这是李白和杜甫都不曾想
到的。
从天宝三载初秋相识,到次年暮秋分别,只有一
年多一点的时间,其间他们还两度小别,因而他们真
正在一起醉眠共被,携手同行的时间只有半年多。李
白虽有“飞蓬各自远”一句,似乎已经感到了人生聚
散的无常,然而在心底他却盼望着金樽重开。杜甫则
过而立之年,正是人生最辉煌的时期,对前途,对友
情他的看法都是乐观的。既然老天让他与李白有缘相
逢,那么老天就会让他们不时聚首,经常携手同行。
他们就这样盼望着彼此再见的日子,其友情也就
在这种无望的期盼中持续着、增加着。杜甫刚走的那
段日子,李白觉得生活被抽空了似的,听歌没有味,
甚至连平日喜好的美酒也觉得没有滋味。望着城边荡
漾的汶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远远流去了。李白抑制
不住自己的思念,命笔写了《沙丘城下寄杜甫》寄与
远走京城的朋友 :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李白传 ·100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这是一首纯粹抒写思友之情的诗歌,从写景到抒情,
都围绕着“思君”二字。李白的赠友诗,大都要抒发
个人的政治理想或人生不称意的牢骚,纯粹写思念之
情的并不多。按常理说,杜甫远走长安,肯定会勾起
李白对自己政治前途的思虑,引发他两入长安的感慨。
然而在这首诗中李白只字未提,可见当时对杜甫思念
的情感,已压倒了其他一切情感。
李白怀念杜甫的诗歌, 现在仅存的只有这一首
《沙丘城下寄杜甫》了,有人因此说李白对杜甫的感
情不深,甚至说这是李白的性格使然,这种推断是不
可靠的。李白虽就性格而言,是比杜甫洒脱一些,然
而从《沙丘城下寄杜甫》一诗看,恰恰他对杜甫的思
念很纯真很缠绵。而且如果李白不是经常寄诗给杜甫,
杜甫又怎么可能寄那么多诗给李白呢?李白的诗文在
安史之乱中“十表其九 ”,那么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李
白寄给杜甫的其他诗作,大概是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
丢失了。
杜甫离开李白后,也如同丢了魂一般寝食无味。
尤其是他到长安体验了“朝叩官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卒”(《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
李白传 ·101
韵》)的人世冷暖后,对李白纯真的友情更加珍重,对
与李白一起度过的自由放任的日子更加思念。他甚至
后悔没有与李白一道隐居山林,却跑到长安来看人冷
眼,寄人篱下。在长安的那段日子,李白简直成了杜
甫的一个情结。听着市井中关于李白的种种传说,李
白的人格在杜甫心中更加伟大。他写《饮中八仙歌》
其情感的源头也是因为李白。 他有“寿日忆李白”,
又有“冬日有怀李白 ”,真可谓一年四季,梦里醒里,
“终朝独尔思”(《冬日有怀李白》)。李白的好友孔
巢父由长安东归,杜甫临别又再嘱托“道甫问信今何
如”(《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李白后
来因从永王而获罪后, 他又有《梦李白二首》,对李
白的不白之冤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冠盖满京华,其人
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
寞身后事。” 同时他还写了《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
《天末怀李白》。前者详述了李白的生平事迹,追述了
自己与李白的友情,几乎是一篇李白的诗体小传。后
来传说李白被杀害了,他又怒发冲冠,奋笔直书“不
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不见》),杜甫简直是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来为
这个当朝的罪犯大声嫉呼。
在同时代的诗人中,杜甫对李白诗歌的理解最深、
评价最高。他说“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
李白传 ·102
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他不仅把握
了李白清新俊逸的诗风,而且将其与六朝诗人庾信和
鲍照相比,可见他已十分肯定李白的诗将赢得“千秋
万岁名 ”,他关于李白诗的许多评价,诸如“敏捷诗
千首”(《不见》)、“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春日忆李白》)、“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等,都是千古不移的
定评。后人谈及李白的诗歌,很难越过杜甫而自创一
套说法。一个同时代人的评价能够如此经得住历史的
考验,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也不多见。
李、杜之间的这段交往,对于两人都产生了较深
的影响。李白自然豪放、浑然天成的诗风,是杜甫所
倾慕的, 李白“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寄李
十二白二十韵》)的个性, 是杜甫所敬重的,李白痛
饮高歌,寻仙访道的人生态度,是杜甫所想往的。与
李白交往的时期,杜甫的求仙诗和游侠诗明显地豪放、
大气得多;就人生态度而言,杜甫也旷达了许多。而
杜甫对于李白诗歌的推崇极大地扩大了李白诗歌的影
响,而且对后人欣赏李白的诗歌,指示了一个方向。
李白与杜甫这两颗诗坛巨星,以他们高贵的人格
和博大的襟怀,为文学史创造了一则“文人相重”的
千古佳话。自曹丕《典论·论文》一书,“文人相轻”
似乎就成为了“自古已然”的不移传统。而且历朝历
李白传 ·103
代的文人彼此不服。互相讥讽者数不胜数。然而恰恰
是李白与杜甫这两个个性和诗风都迥然有别的诗人,
他们彼此关心,相互推崇,结下了真诚的友谊。他们
之间从不是一味庸俗地迎合和虚伪的恭维,他们也有
尖锐的批评。杜甫就曾在《赠李白》一诗中直言不讳
地批评李白飞扬跋扈的性格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
就丹砂□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尽管李白的飞扬跋扈的未必一定要改正,然而杜甫的
批评和劝告是真诚的,也是中肯的。因而他们的友情
也因为这种坦然而愈益深厚。
唐代真是一个创造神话的时代!她连两位大诗人
之间的关系都创造得如此完美,的确让人服气之极,
也生气之极。她让后世的文人永远只能沉溺在对自己
时代的抱怨中,心悦诚服地追怀她那永不褪色的荣光。
李白传 ·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