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年漫游

南下越中

从天宝三载(公元７４４年)春天离开长安，到天

宝十四载(公元７５５年)安史之乱爆发，其间十一年

的时间李白一直处于漂泊流浪之中。这就是史料所说

的“十载漫游 ”，也就是李白自己所说的“一朝去京

国，十载客梁园”(《书情赠蔡舍人雄》)的时期。梁

园即梁苑(今河南商丘)， 李白在这一时期北上南下，

都要经过这里， 加上他的家就在距开封不远的东鲁。

李白与宗氏结婚后，又一度把家安在这里。因而过往

的次数就比较多。但与“酒隐安陆”不一样，李白既

没有在这里久住，也没有以此作为漫游的中心，因而

“十载客梁园 ”，也就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十载客

梁园其实也就是十载客居外乡，十载漂泊在外的意

思。

这是李白一生中的第二个十年漫游。所游的地区

的也主要在吴越一带，因而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次故

地重游(北上幽燕除外)。当年的金陵、维扬依旧笙歌

不绝，美女如云，然而来访的李白已非昔日的少年侠

李白传 ·105

士。虽然当年的侠义心肠还在，然而少年时代的豪情

却已经沉炼了；当年的李白一掷万金，如今则手头拮

据，有时饭食也要靠人施舍了 :“归来无产业，生事

如转蓬”(《赠从兄襄阳少府皓》)，“余亦不火食，

游梁同在陈”(《送候十一》)。李白的诗中再也没有

那种挥金如土的豪兴，有的只是人心不古、生活困厄

的感叹。这一时期游侠诗少了，而寻仙诗却多了。对

于仙山仙境的向往，构成了此时李白诗歌的重要主题。

“不向金阙游，思为玉皇客 ”，是李白心灵的真实写

照。李白迷恋仙境，却又怀疑神仙的存在，从这种矛

盾中我们可以看出李白的寻仙，追求的不是长生不老，

而是一种像想象中的仙人那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

生活方式 :“一餐历万岁，何用还故乡！永随长风去，

天外恣飘扬”(《古风》其四十一)。可是李白不过是

以求仙作为一种心灵的自我解放的方式和对抗社会束

缚的手段。“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送蔡山人》)，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眺

楼饯别校书叔云》)，这些诗句都说明李白“好神仙

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遗余年也”

(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梦游

天姥吟留别》所表达的，正是这种耗壮心遣余年，

通过追寻仙境来挥斥幽愤的情怀。

《梦游天姥吟留别》作于天宝五载秋天，正值李、

李白传 ·106

杜分别一年之际。杜甫走后，李白一直觉得生活无聊，

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于是他想外出旅行以改变这

种心态。他想到告老还乡的贺知章正在越中，便决定

前去探望，也顺便重游江南一带的秀山丽水，他写这

首诗,是为了向东鲁的朋友们道别,因而此诗又叫《别

东鲁诗公》。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县东五十里的地方，

东接天台山，是传说中的仙人的居所。李白以天姥山

作为仙境的象征，同时也暗指他将要去游的吴越。诗

人通过梦境来极写吴越山水之奇绝，将想象中的仙境

与实在的吴越山水水乳交融于梦境之中，构思奇诡，

气势恢宏，想象奇丽明媚，寄寓发人深省。这首诗集

李白的寻仙诗、山水诗和政治抒情诗于一体，将李白

豪放奇诡的诗风发挥到了巅峰。诗尾一句“安能摧眉

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斩钉截铁，正气凛凛，

将那虚无缥缈的世外仙境一下拉到了尘世的土地，于

是现实与理想，人间与仙境构成了惊心动魄的对照！

这是一首一气呵成，浑然一体的诗作，是李白情感高

度融汇，思想高度凝聚的结晶，不是那种生硬、直接

的影射之作。如果抓住这首诗的每一句去挖掘其具体

的象征意义，无疑会破坏了诗歌艺术的整体性。

李白给东鲁的朋友们留下这首诗，便起程南下。

经过一路的寒风冷霜，来到越中已是次年初夏。这是

江南最迷人的季节，鲜荷初绽，稻香沁人，李白心想

李白传 ·107

在这个时候拜见贺知章真是再好没有了！然而当他满

心欢喜来到四明，贺知章却已病故。李白没想到自己

千里迢迢赶来，却连故友的面也不能见上，悲痛中他

写下了《对酒忆贺监二首》， 以表达自己对这位文坛

耆老，忘年故友的深沉哀悼。

千里寻友友故去，这似乎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为

他此次的吴越之行蒙上了一道阴影。知章不在了，越

中的风光再好也无心观赏了。于是他怀着痛苦的心情

向金陵走去。

李白传 ·108

思亲还家

李唐王朝的多事之秋正渐渐逼近了，几年前李白

在宫中预感到的政治动荡，已开始透过高高的宫墙波

及到广大的社会，政治危机的种种征兆，开始出现在

普通百姓的生活中。此时的朝野上下，唯一被蒙在鼓

里对种种危机浑然不觉的，大约也只有处于权力巅峰

的玄宗自己了。

在前往金陵的路上，李白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山雨

欲来的沉闷。百姓们心神不定地交换着道听途说的种

种传闻。尽管江南江水依旧碧，江南荷花依然红，然

而原来的那种安祥、闲适的气氛却没有了。李白一到

金陵,一连串的噩耗纷至沓来 :崔成甫被贬湘阴(今湖

南湘阴),李适之被逼自尽，李邕、裴敦复同时被杖杀

……还没有从贺知章去逝的悲恸中解脱出来的李白，

又陷入了更深更深的悲痛。李白做梦也不曾想到，这

些忠心事君的好友，竟接二连三地遭人陷害，堂堂大

唐王朝，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李白由朋友的屈死，联想到朝廷不用忠良、奸妄

得志的政治现实，由自己“黄金散尽交不成，白首为

儒身被轻”而联想到“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

杯水”的社会现状，奋笔写下了《答王十二寒夜独酌

李白传 ·109

有怀》。诗中李白怒斥“坐令鼻息吹虹霓”的斗鸡之

徒，也怒斥了“西屠石堡取紫袍”的哥舒翰之流，指

责他们穷兵黩武，为邀功请赏而滥杀无辜；诗人甚至

指天发问 :“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

不见裴尚书，上坟三尺蒿棘居 ！”李白在诗中毫不掩

饰地为李邕、裴敦复鸣冤叫屈，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他的好友崔成甫就是因为曾经写诗歌颂过韦坚善政，

就被李林甫远贬湘阴，由此可见李白为朋友两肋插刀，

为真理视死如归的英雄本色。

社会的动荡，友人的不幸，使李白这个在外漂荡

惯了的人格外地恋起家来。他时时惦念着寓居在东鲁

的两个孩子，只要有熟人前往东鲁，他都要托人前去

探望。朋友杨燕去东鲁时，李白含泪相托 :“二子鲁

门东，别来已经年。因君此中去，不觉泪如泉”(《送

杨燕之东鲁》)；一位姓萧的朋要去东鲁，李白又特别

关照他去看看儿子伯禽 :“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

归空断肠。君行既识伯禽子，应驾小车骑白羊”(《送

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李白本不是一个儿

女情长的人， 此时如此挂念家中子女，可见他已经强

烈地预感到了一场巨大的社会动乱的来临，他不知道

自己的家庭将在动荡中遭受怎样的变故，因而特别担

心尚未成年的儿女。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总在外面奔走，

家事关心得太少，不禁心中泛起阵阵愧疚。随着吴地

李白传 ·110

春季的到来，李白想到东鲁家中的田地无人耕种，误

了一季又季的收成，恨不能随南风飞回家中 :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

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姐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李白通过想象儿女在家中对他的思念来表达自己对

儿女的思念，写得真切动人。由自己亲手栽种的桃树

已长得齐楼来说明自己离家之久，女儿折花倚桃边，

思父泪如泉的情景，读来让人心碎。

李白承受不住思家恋亲的情感煎熬，终于在天宝

九载(公元７５０年)回到了家中，与儿女团聚。大约

李白传 ·111

此前刘氏夫人已经去世，所以从他第二次赴长安前所

作的《别内赴征》中提及她后，再也没有诗文谈到她。

李白此次南下如此念家，可能与家中只剩下一双儿女

有关。

回家不久，已经隐居唐州湖阳县(今河南唐河县

西南)石门山的元丹丘，又来信邀李白前去同隐。李

白三年多不见元丹丘了，心中十分想念，于是起程去

见元丹丘。至于一同隐居石门山，他已经没有什么兴

趣了。吴越一行，他深感国家面临一场大乱，他觉得

在这种时刻自己应当挺身而出。“乱世出英雄 ”，李

白似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因而他甚至想投笔从

戎，拂剑而起建奇勋。

李白传 ·112

幽燕“探险”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李白救国于危难之

中的决心已定。当时兵强马壮的队伍都在边地，其中

尤以安禄山的势力最大，因而李白决定到幽燕一行，

寻找从戎报国的机会。这时李白又结了第三次婚，夫

人宗氏也是一位宰相的孙女。其祖父宗楚客曾是武后

的宰相，后因参与韦后之乱被处死。宗氏夫人生长在

这样一个十分政治化的家庭中，耳闻目睹了种种政治

惨剧，因而对于政治风云十分敏感。李白要在此时北

上幽燕，宗氏夫人坚决反对。因为当时朝野上下已有

不少传言，说安禄山招兵买马，拥兵自重，心中已怀

反意，宗夫人不愿李白在这种时刻去自投火坑。然而

李白此时报国心切，不愿因一些不着边际的传闻旦送

自己的政治前程，于是执意北上。他此去是想亲眼考

察一下安禄山，弄清他究竟有无反意。如果安禄山确

有反意，他要将这一信息报告朝廷；如果没有，则在

那里寻求报国的机会，既然玄宗不肯用他，他就只好

去找手握重兵的安禄山了。

李白是怀了一种侠士的激情北上的。临行前朋友

们在开封为他饯行，他写了一首《留别于十一逖游塞

垣》，表达了一种“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

李白传 ·113

复返”的壮烈情怀 :“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

黄河。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他还劝大家不要

像当年燕太子丹为荆轲送行时那样热泪滂沱。

天宝十一载(公元７５２年)十月，李白到达幽

州。初到此地，李白见这里人强马壮，士气高涨，精

神为之一振。与内地兵营那种懒散疲沓，军纪松弛的

情形相比，这里才像个真正的兵营。李白观看他们狩

猎后激动不已，连忙赋诗赞美 :

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但知游猎夸轻巧。

胡马秋肥宜白草，骑来蹑影何矜骄。

金鞭拂雪挥鸣鞘，半酣呼鹰出远郊。

弓弯满月不虚发，双鶬迸落连飞髇。

海边观者皆辟易，猛气英风振沙碛。

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

《行行且游猎》

诗中描绘了边城健儿策马弯弓，骁勇矫健的英武形

象，感叹自己作为一介书生的孱弱。可以想见李白当

时是怎样被他们的“猛气英风”震撼着、激励着。他

似乎觉得自己真正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自己抱负的

地方。此时李白欣喜的心情，和当年奉诏入宫时何其

相似。

李白传 ·114

李白的这种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当安禄山指

挥这些勇猛的士兵去征讨边地无辜的少数民族，给人

民带来沉重的战祸之苦时，李白的情感发生了一百八

十度的转变，他沉痛地写下了《北风行》，通过一个

北方寡妇的视角，尖锐的揭露了安禄山穷兵黩武给人

民带来的灾难，深切的哀悼了那些战死沙场的无辜将

士。诗作以景托情，情景交融，通过寡妇睹物思人，

物在人已不复归的悲惨故事，深刻地诅咒了这种非正

义、不人道的战争。

李白深入虎穴，终于看清了安禄山的叛乱之心。

他是多么为昏昏欲睡的大唐王朝、为耽于女色的玄宗

焦虑，他甚至恨自己不能亲自去刺杀安禄山，为国家

除掉这一心腹大患。真是“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

帷复何益”！李白当不了荆轲， 又无法将了解的情况

报告给玄宗，他只能看着国家的危机一天天逼近而眼

巴巴地空着急。他跑到黄金台上，望着辽阔的北国天

空呼天抢地地哭诉，哭诉当今没有像燕昭王那样招贤

复国的明主，哭诉自己不能成为乐毅那样挽狂澜于既

倒的复国将军。像当年问天诘地的屈原那样，李白除

了向天地倾诉自己的忠诚和委曲之外，再也不知能做

什么了 :“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我

纵言之将何补？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

吼怒……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云尧

李白传 ·115

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

(《远别离》)，一千多年前在湘楚之野呐喊过的《离

骚》，如今又在幽燕的旷野上回荡了！这是一记警钟，

也是一道谶语，大唐王朝的天平盛世，就被这呼天抢

地的哭诉敲响了丧钟。

李白传 ·116

流连宣城

李白这次北上幽燕，去时壮怀激烈，归时忧心忡

忡。他人虽然远离了幽州，然而脑子里却怎么也拂不

去那些虎视眈眈的胡兵。倒是宗氏夫人显得更为成熟，

她觉得既然这场大乱已不可避免，那么李白能平安离

开那片是非之地就是大好事。因为有天下即将大乱的

阴影在，李白这次在梁苑(今河南商丘市)与家人的团

聚就格外温馨。

天宝十二载(公元７５４年)秋天，五十四岁的李

白又离开梁苑，只身南下宣城(今安徽当涂附近)。李

白为什么这种时候来到宣城？各种史料语焉不祥。据

说他的好友崔成甫被贬湘阴后，一直在寻找李白的行

踪，是否此时李白得知崔成甫正在宣城一带，故前来

相会。由于李白寓居宣城时频繁往返于当涂、金陵之

间，他究竟是在宣城与崔成甫相见后连袂游金陵，还

是他们原本就是在金陵相会的，现在已不可确考。反

正他们一起在金陵呆过一段时日，李白的《玩月金陵

城西孙楚酒楼，达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绮裘、乌纱

巾，与酒客数人棹歌秦淮，往石头访崔四侍御》一诗，

记述了李白“草裹乌纱巾，倒被紫绮裘”前去探访崔

成甫的经过。李白落拓不羁，放荡形骸的形象，惹得

李白传 ·117

秦淮河两岸的行人拍手大笑，以至大家都把他当成了

晋时以放浪闻名的名士王子猷。由于胸有大志无处申，

心怀殷忧无处谴，李白便更凶猛地喝酒，因而这一时

期他的行为也就更狂傲不羁了。不仅此次游秦淮如此，

他与崔宗之月夜溯流过白壁山玩月，也是“倾瞻笑傲，

旁若无人”(《自金陵溯流过白壁山，玩月达天门，寄

句容王主簿》)，使得两岸行人驻足围观。

此时安禄山的军队正在北方秣马练兵。杨国忠的

军队却在攻打南诏(今云南大理)。这一北一南两块心

病，搅得李白寝食不安，忧思如焚。杨国忠从天宝十

载开始，二次出兵攻打南诏，结果使近二十万人死于

云南。为了募集南征的军人，杨国忠派人四处捕捉，

然后披枷戴锁发往前线，“于是行者愁冤，父母妻子

送之，所在哭声振野”(《通鉴》)。李白不满这种穷

兵黩武给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战争，他写下了一系列

表现征战之苦的诗歌，诸如《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战城南》、《登高丘而望远海》、《〈拟古〉·其

一》等，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古风〉其三十四》 :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青城。

喧呼救边急，群鸟皆夜鸣。

白日曜紫微，三公运权衡。

天地皆一得，澹然四海清。

李白传 ·118

借问此何为，答言楚征兵！

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

怯卒非战士，炎方难远行。

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

泣尽继以血，心摧雨无声。

因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

千去不一回，投躯岂全身。

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

诗中描写了征兵闹得鸡飞狗上屋的紧张气氛，描写了

被征兵丁怯战的心情以及亲人送行时泣尽咯血的悲惨

情景，愤怒指斥杨国忠之流的朝廷权贵为邀功请赏而

置人民生死于不顾的罪行，此时的李白已经在用自己

的心灵为人民而鼓呼了。

李白在宣城时，曾上过敬亭山，也登过北楼。北

楼是李白所喜爱的南朝诗人，当时的宣城太守谢眺修

建的。登临此楼，不仅可以饱览“长风万里送秋雁”

的无边秋色，而且可以把酒酣饮，抒悠悠思古之情。

李白不止一次登临此楼，而且每次登楼，他都有新的

诗作。其中以《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流传最广。

首起“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

多烦忧”二句，颇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

者”之雄视古今之势。弃者不可留，来者多烦忧，可

李白传 ·119

见诗人此时忧思之深重。虽有“俱怀逸兴壮思飞，欲

上青天览明月”的豪情，然而仍旧冲不淡心中的烦愁，

于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以流水

比喻忧愁，已足见愁思之深远，接下来还以“举杯消

愁愁更愁”来加强，以一种极端的写法照应了前面的

“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是

诗人此刻心境的真实自白，同时也是诗人政治抱负无

法实现的愤激之辞。这首诗结构上大开大合，情绪上

大起大落，显示了诗人内心的极度矛盾，也显示了诗

人驾驭复杂情感的高超诗艺。

与登临北楼的诗作相比，李白写敬亭山的诗则平

和冲淡得多。大概登楼面对的主要是历史，抚今追昔，

难免生出种种人生的喟叹；而登山面对的是大自然，

置身其中诗人容易洗心去虑，皈依天籁。何况李白原

本是一个酷爱自然山水的人，他对大自然的解悟，理

当高人一筹，不然司马承祯怎么会说他有仙风道骨呢？！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首《独坐敬亭山》以静观动，以动衬静，以动静二

态透出一个“闲”字；又以一个“独”字去修饰“闲”，

从而这种闲适显示了更深的人生寄寓，将敬亭山拟人

李白传 ·120

化，似乎是两个朋友相互凝视，也表现了诗人与大自

然的融洽关系。在“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日子里，诗

人还能在敬亭山里获得这样一份闲适，一种解脱，也

算是一件幸事。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李白是一个情感

疆域多么辽阔，情感层次多么丰富，创作道路多么宽

广的诗人。

李白传 ·121

首托诗稿

天宝十三载(公元７４５年)，李白又去了广陵。

当年在这里一掷千金，以乐善好施闻名江湖的他，如

今只能靠朋友们的周济来勉强度日了。“故友不相恤，

新交宁见矜”(《赠新平少年》)，看来世界像他当年

那样仗义疏财的人并不多，故友新交，即使留他住些

时日，赠点物什，也往往是为了得到他的赠诗，因而

李白心中颇感悲凉。他的宫锦袍、紫绮裘这些供奉翰

林时的旧物，也都拿来换了酒喝。看来他如今想尽兴

地喝一顿酒，也不很容易了。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人真挚的友情感动了他，温

暖了他。这个年轻人叫魏万(后来改名魏颢)，是一个

李白的狂热崇拜和追随者。为了寻访李白，他差不多

跑遍了东南半壁河山。他先是寻找到梁苑，听说李白

已往东鲁，他又追至东鲁；在东鲁得知李白已经南下，

他又跟着跑到越中；李白在吴越之地又行踪不定，使

得他们常常失之交臂。在经过了无数次南辕北辙失之

交臂之后，这年五月间魏万终于找到了李白。这次会

面虽不像李、杜相会那样光耀史册，然就当时的情景

而言，当是十分感人的。比起当年岑勋寻访李白，魏

万的真诚和执着更让人感动。李、魏二人相见，果然

李白传 ·122

十分投机。李白不是把魏万作为一个追慕者，而是作

为一个忘年兄弟来看待的 :“一长复一少，相看如弟

兄”(《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可见李白并不是

以一个大诗人和长者自居。他们一起访古迹，游名胜，

将广陵和金陵跑了个遍。

这期间魏万告诉了李白一个消息，说日本遣唐使

者晁衡(原名阿倍仲麻吕)回国途中遇难身亡了。使得

李白又一次陷入了痛失好友的痛苦中。晁衡与中国的

许多诗人都有交往。天宝十二载他离京返日时，当时

东京的王维、储光羲、包佶、赵骅都赠诗相送。李白

是在供奉翰林时与之相识的。大概晁衡返日从广陵起

程时，又与李白见过，因而李白一听晁衡海上遇难的

消息，便写了一首《哭晁卿衡》，哀悼这位葬身大海

的日本好友。其实魏万的消息是误传，晁衡所乘船只

遇上了风暴，漂到了安南(今越南北部)，人并没有死。

没有多久，晁衡又辗转回到了长沙。在古代，由于交

通和通讯的不便，误传噩耗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此

后不久，杜甫不是也因别人误传李白死了而写诗悼念？

死讯虽假，诗人的情感却是真诚和深厚的。

通过一些时日的交往，李白认定魏万前程无量，

将来“必著大名于天下”，并嘱咐魏万功成名就之后，

不要忘了他和他的儿子明月奴。这其间虽不乏好友之

间相互打趣的玩笑成份，然而联系到当时国难在即的

李白传 ·123

背景和李白重托诗稿的举动，也就很有些白帝托孤的

悲怆意味了。李白好像已经预感到某种灾难已向他袭

来，因而他要对身后之事作些交待。回首平生，自己

既无田产，又无府第，只有一卷厚厚的诗文。李白郑

重地将诗文交给魏万，请他日后编成集子。魏万没有

辜负李白的重托，他后来考中进士后，便将李白的诗

文编成了《李翰林集》，并撰写了序言。 这是李白最

早的诗文集。只是这个集子如今已看不到了，留下来

的只有魏万的那篇序言。

游过金陵，魏万要回王屋山去了。李白写了一首

长长的《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为之送行。诗中历

叙魏万由汴河而浙江、楚江，水行三千里寻访自己的

经过，表达了自己对魏万的深厚感情 :“黄河若不断，

白首长相思 。”魏万年纪尚青，根本没有想到这次别

离将会是他们的永诀，因而在诗中他还说“此别未远

别”(魏万《金陵酬翰林谪仙子》)。

送别魏万，李白又到宣州，往返于附近的秋浦(今

安徽贵池县)、泾县一带。这里距黄山不远，自然风

光十分迷人。李白除了在这里游山玩水之外，还结交

了许多下层劳动者。在这些淳朴的劳动者中间，李白

感到了一种人性的纯真和劳动的美，于是写下了组诗

《秋浦歌》。月下烧炉的矿工、水边捕鸟的渔夫……

这些淳朴生动的劳动者形象，给李白的诗歌吹进了一

李白传 ·124

股清新刚健之风。大概也就在与这些劳动者的交往中，

李白认识了当地的农民歌手汪伦，并结下了深厚的友

谊。李白乘舟欲行之时，汪伦还特地赶来送他。李白

一向注重向民歌学习，因而可以肯定李白从汪伦那里，

一定吸取了不少当地民歌的精华。他的这首《赠汪伦》

就写得自然纯朴，清新流畅，颇具民歌风味。诗歌写

眼前景，道眼前事，抒当时情，信手拈来，即席赋成，

没有藻饰，不用技巧，叙事比譬，皆用口语，让人更

觉出情感的淳厚与质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

伦送我情 ”，多么寻常的比喻，多么不寻常的情感。

难怪千年以来，故人送别，总要想起李白的这句诗来。

李白传 ·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