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自绣菊说了要买地的事情后,便记在了心里,想来确实只有田地那才是最稳妥的。
黛玉自迎春搬出来后,时常不是打发这个,就是打发那个来迎春这看看,这日黛玉打发抱香送了些点心过来。
迎春想着买地的事情,自己对这又不熟悉,便留绣菊在家看家,和抱香一起到黛玉家中托黛玉帮忙问问。
黛玉见了迎春,笑说:“你呀,成日家打发人去接你过来走走,你也不出门。”
迎春一笑,“人家都当我是个寡妇,自然少出门,少惹人闲话为好。”
“你倒不必担心这个,这地方虽小,但也有一宗好,规矩不重,你看外边便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也是时常在外走动的。”
迎春听了一笑,又抱过福哥儿逗弄一会,才跟黛玉说了想买些田地的事。
黛玉听了,“绣菊想得倒是周到,你想买多少?我吩咐侍墨去帮你看看。”
“我也不知这田地是什么价,倒不好决定。”
黛玉笑道:“这我倒是知道,上好的良田大约五两一亩,中等的三两左右,下等的二两。纵便有些出入也不会太大。”
迎春想了想:“要不就买四亩上好的良田罢!”
黛玉听了:“我看你倒不如再买几亩中等的田地,这里不像北方,气候很适应作物生长,便是中等的田地,产量也是不错的。”
迎春道:“难为你懂这些,我要多像你学学了。”
黛玉笑道:“原也不懂,后来来了这里,他又在院子里捣鼓那些菜地,我瞧着有趣才跟着学学罢了。你瞧那架子上现在还摆着几本农书呢!原先我倒时常翻翻,自从生了这个小家伙,倒没有动过了。”
迎春起身走到那书架旁,果然摆着些农书游记之类的,迎春随手翻开,见有些地方还有黛玉的注脚和标记,便对黛玉道:“好妹妹,你将这书借给我看看吧,看完了保证给你完好无损的还回来。”
黛玉道:“你要看只管拿去,也不用急着还。”
迎春道了谢,又道:“我听你的,那良田索性不买了,先买五六亩中等的田罢,日后再做打算。”
黛玉道:“既然如此,我让人办好了再叫人去通知你,也不要太远的,省得你们两个女儿家收租子也不方便。”
☆、【锁】
☆、风起
迎春得了书后,倒也起了兴致,叫绣菊买了些农具,在院子里靠厨房和水井的一侧翻了两块菜地,找黛玉要了些种子,种起菜来。
黛玉见她现在全没有了刚出孙府时的那种萎靡之气,心中也自为她高兴。
又将买地的事说了,迎春便道要自己和绣菊一起和侍墨去看便成,不必劳烦黛玉,“有侍墨带着我们去,也不用怕上当,你留在家中照看福哥儿吧!”
黛玉想想,侍墨是常常在徐绍清身边跟进跟出办事儿的,也便放下了心让她自己去弄。
外头的事情,向来都是由绣菊负责的,只是绣菊劝了她要多出去走走。
“这里又没有别人认识你,咱们不过是小户人家,讲究那许多规矩做甚?现在一饭一蔬可都得咱们自食其力,不去外头了解了这些,寻些谋生的门路,能倚靠谁一辈子不成?”
迎春素知绣菊是有见识极能干的,想着她说得也很有道理,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闭门不出,将来绣菊若是出嫁了,自己又去依靠谁呢?绣菊对自己是可说是有大恩,自己总要好好替她打算一番,日后替她多挣些嫁妆,寻一个厚道人家,风风光光的把她嫁出去,才不枉费了她待自己一番情义。
四月中旬,徐绍清和接到了林如海的书信,只说时局动荡,自己致仕的折子递得早,皇上已经批了,不日将带着林慎之回苏州祖宅。林如海怕继续呆在京城,只恐要受贾府牵连。
若是原来,念在贾敏的情分上,也当点醒一二,只是现在观贾府作为,已然是不会认清事实了。皇上旧疾又犯,来势汹汹,众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大臣已经开始站队,贾家更是已经动作频繁,贤德妃入宫多年没有子嗣,近来只怕和五皇子已经结成联盟。恐怕是贾政等人想趁着式微之前放手一搏,有了贵妃在后宫传递消息,贾府在外面遥相呼应,再得个拥立之功,贾府也能再屹立百年。
黛玉心有隐忧,虽则现在和贾府并不亲近,也不希望看到它没落。
只是一来林如海这信送到时已经过了好多天,只怕时局早已变动,二来这等大事,也无法阻止,只得听天由命了。
又有探春来信,说宝钗宝玉已经大婚,又说了桩喜事,便是探春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还隐晦问及迎春近况。黛玉对宝钗和宝玉的婚事倒不关心。便回复说姐姐一切安好,只管放心,再有就是让她自己注意身体,交代了许多怀孕应该注意的事情。她想着探春的生母是个拎不清的,嫡母王夫人不过面儿情,连探春出嫁,见她不过嫁个寒门小官儿,便连着她的嫁妆都想要克扣的。亏得探春是个有主意的,悄悄的让丫环闹到了老太太跟前,王夫人这才消停了。自此以后便记恨上了探春,连面上都淡淡的了,如今怀了孕,也别想她们能多指点照料了。
想着这些,又叫云舞将原先旧时自己怀孕时林妈妈开的些食补的房子都找出来,自己亲手又誊抄了一遍,另外备了些上好的阿胶一起让人送了过去。
到了四月底,京中传来消息,皇帝病体大安。
又昭告天下,贤德妃偶感风寒,痰气壅塞,病重而薨,王公百姓一月内不得饮宴歌舞。
黛玉得了这消息,心往下一沉,她虽然不懂政事,但是既然皇帝的病好了,而这关头恰好贵妃娘娘又仙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看来很快要有一场暴风雨席卷京城了。
黛玉一则喜老父远见,早早的带了慎之回了苏州,一则又忧于贾府将要面临的境况,只恐外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风雨。又想覆巢之下,安能有完卵?如今的贾府已经是大海上的一片孤舟了。
黛玉忧心忡忡,徐绍清便劝慰道:“圣上总要念着旧情的,便是一时有些差池,想来也是无大碍的,最多是损失些钱财罢了。”
黛玉听了心下稍安,虽知不过是安慰之言,好歹心里也好受了许多。黛玉这厢担忧不已,此时的贾府也是一片哀戚之色,元春自幼在贾母跟前长大,如今没了,贾母自然悲痛不已,且她年事已高,哪里受得起这样的打击,便也病倒在床。
王夫人也是悲痛不已,每日还要和刑夫人来贾母床前伺候。宝钗是最周全不过的人,见王夫人又悲又累,打迭起精神劝慰一番,还时常在贾母榻前伺候,王夫人抹泪拉着宝钗的手:“我的儿,幸亏有你,帮我分担了多少事情。”
又想到凤姐自去年年底便开始称病休养,自己本来倒满意凤丫头识相,自己的儿媳妇要进门了,这个管家权交给自己才好的,不想想她理家这么些年,不知搜刮了多少油水去了。结果自己接过后,这账早就是亏空的了。去找凤丫头问,人家桩桩件件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笔钱的去向都是极清楚的。还有些账目是自己知道,支使了她做了拿去放印子钱去吧的。
自己一个年节,加上庄子上的孝敬出息全花了还不够,还要自己补贴了好些银子。这才知道了当家不易,难怪凤丫头急火火的扔了这烂摊子。
现在待要再叫她来管家,她定是不会帮忙了。想到这里又记起这半年的利钱凤丫头倒还没有交上来给自己,若是中和一些,自己好歹应该不至于亏太多。
见了宝钗在自己面前低眉敛目,心中倒暗自得意,宝丫头是个有眼色的,顺承得自己也开心,这样自己才有个做婆婆的样子嘛!不像那李纨,克死自己儿子不说,成日只木着脸当自己这个婆婆不存在。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每日在贾母面前赔笑卖乖呢!
若是依了贾母,选了林丫头,自己也不会有这舒心日子了,那死丫头平日里便高傲得很,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儿,自己当媳妇时被她母亲辖制,做了祖母的人了,还要被她辖制么?心中一时不禁埋怨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些。
只是宝钗现在也一直不肯接过管家权,自己有些烦心,按理说妹妹一心将宝丫头嫁进来,不就是为着这荣国府的尊荣么,原先瞧着宝丫头也是个有本事的,怎么现在送上,门的权利都不沾手了?
对着宝钗道:“凤丫头现在心也不向着我了,她不想想自来她进了府,我将她亲生女儿般的疼*着,她掌着家,这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对她敬畏三分?如今这样没的叫人心寒。我素来喜你端庄大方,现在既嫁给了宝玉,是咱们府里名正言顺的宝二奶奶,现在娘娘薨了,老太太又病着,我实在心力交瘁,你先替我管管家罢!”
宝钗垂下眼睛,轻声道:“母亲看顾原不应辞,只是我是新妇,面皮也薄,管起家来怕是难以服众。母亲只管安心料理家事,老太太这里,我日日来服侍着,老祖宗也能体谅您一番辛苦的。”
宝钗心中冷笑:当别人都是傻子么?凤丫头这样精乖的人,为什么主动交了权?姑妈还真当自己看不清现实,这荣国府早不是他们初来时显赫一时,恩宠无两的荣国府了。自己虽处在深宅大院,也知前一阵子外面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贾府却是忙碌不已,早已经猜到几分大概。如今皇帝的病好了,贾家在宫中的靠山贵妃娘娘却病死了,个中蹊跷,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窦。凤丫头替姑妈做了多少年的枪,可落得了什么好处?如今她醒悟抽身了,又想拉自己来趟浑水。有了凤丫头这个先例在,自己可不会傻到再去拿了嫁妆贴补贾府这个只剩个空壳子的无底洞。
王夫人见宝钗只是苦辞,一时倒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得将这烫手山芋仍自己拿了。
贵妃娘娘逝世,贾府上下悲痛,唯有邢夫人倒是暗喜在心,只是不好人前表露罢了。她只是个续弦,虽然是长嫂,奈何自己娘家落魄,比不得王夫人强势。又未替贾赦诞下一儿半女,又不如王夫人长女贵为贵妃,宝玉又是衔玉而生,生来就奇异,得了老太太和众人看重。事事都低了王夫人不止一星半点,如今元春死了,她瞧着王夫人那悲痛样,心中反觉爽快,再说宝玉,幼时异象确实惊人,如今瞧来不过平平罢了。林姑爷家的嗣子比宝玉还小了好几岁,如今都考中了廪生,宝玉都成亲了还只是一味在家玩耍。
自己只要看到王夫人不得劲,心里就高兴,且近来凤丫头倒不知转了什么性子,原先只巴着王夫人,对自己向来是淡淡的,自己在她面前也硬气不起来,摆不出婆婆的款。如今倒时常的送自己些好料子好首饰,自己真是时来运转了。
凤姐不过是看清了王夫人的真面目后,对王夫人寒了心,再想着不管怎样,邢夫人始终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婆母,现在倒不必如先前那般冷淡。且她毕竟是长辈,虽然贪财苛刻些,但是自己又无儿女,自己和她关系处好了,百利而无一害,真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想的,糊涂了这么些年。
凤姐自将对王夫人的心思淡了,想起自己往常所作所为,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那时怎么就如同被鬼上身似的,只一门心思钻进了钱眼儿里。
现在贾府风雨飘摇,日常人情往来都是贾琏在外管理。后来贾政贾赦结交外官,也都是贾琏带信跑腿,现在贵妃娘娘死了,自己心里倒有些没底,若是圣上追究起来,这罪名也不小,又想着贾琏不过因着恩荫才捐了个芝麻绿豆的闲差,不过是个跑腿的,应当也不至于追究到他身上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最近站短来说严打,所以黛玉的闺房之事,我等过段时间风头没有这么紧了再写了发,我去,在中国混真心不容易啊! (不会被说我发**,反社会吧?顶锅盖逃走...
☆、将夜
凤姐思前想后,不免又怨起老爷们多事来,自己才和贾琏冰释前嫌,正是苦尽甘来之时,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岂非不美?
凤姐又忧又惧,这两日王夫人已经打发了人来要印子钱的利钱,自己只怕得跟她撕破面皮了。
那钱凤姐;早将能收的收了回来,不能手的也没有要了,收了手。里里外外下来倒有两三万两,那些实在收不回的,自己现在为了想要个哥儿行善积德,也并未去狠逼也就罢了。
本来将钱全拿给了贾琏,让他去置办物事,贾琏让凤姐盘了盘亏空的嫁妆,又拿了五千两出来折成她的嫁妆钱,只道将来留给巧姐儿也是极好的。凤姐自是不会反对。
她在这里劳心劳力的思虑着,平儿从外间进来瞧着她蹙眉深思,便打断道:“你既然已经想好了要将那些琐事抛开,好好将养,这会子做什么又愁眉苦脸的躺在这里做什么?瞧瞧,连好好的头发也被你弄乱了,你且坐起来,我替你拢拢。”
凤姐听了笑嘻嘻的靠过去:“我这回倒不是操心那一大家子,不过是替咱们爷白担一回心罢了。”
平儿听了默然不语,现在贾府上下颇有些人心浮动。
唯一不知愁的,就只剩了一个宝玉,仍照样的吃喝玩乐,并不受丝毫影响。
贵妃娘娘死后不过半月,先是有言官弹劾宁国府种种罪名,皇帝态度坚决,火速查办了宁府,并抄了家,将一众男丁拘入大牢。一时间宁国府大厦已倾,哀鸿遍野。
数日后,便有都察院从一品左督御史曾大人弹劾荣国府,依势凌弱,结党营私,交通外官,意图不轨。
贾府上下本就因着宁国府被抄家而胆战心惊,眼看着这皇上将折子留中不发,态度模糊,心里又盼望是皇上念着贵妃娘娘的旧情放荣国府一马,又怕等到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雨。
贾母在病中,连番受此打击,病情加重,每日也不敢去宫中请太医,王夫人不过让人胡乱找了大夫替贾母开个方子吃着。
鸳鸯眼看着老太太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心中焦急不已,偷偷的跑到凤姐跟前求情,凤姐是真心孝敬贾母,只是自她不管家后,这些事务她是全然不知,每日去看望贾母时也想不到王夫人敢如此轻慢贾母。听得鸳鸯来哭诉,一时也不敢闹开,只得好生安慰了她一番,又让平儿找出两支上百年的老参:“现在府中忙乱不已,你先将这参拿去给老祖宗熬茶,我待会悄悄的使人去寻那替老祖宗找大夫大的小子,给他些钱财,让他另找好的进来,你且莫慌!”
鸳鸯并不接参,哭道:“这参老太太房里倒还有,只是这大夫我瞧着不过是个庸医,二奶奶可千万要让人寻个好大夫进来,不枉了老太太...老太太...疼了你这一遭!”
凤姐听得也是双目通红,忙让平儿打了水替她理了妆,鸳鸯才殷殷切切的去了。
鸳鸯回了贾母房中,见贾母昏睡着,面容憔悴,浑没了从前的精神矍铄,心下惨然,偷偷的拿了帕子将流出来的泪抹了,轻手轻脚的替贾母掖被子。
贾母忽然间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半梦半醒间,恍惚看到了贾敏远远的冲她笑,嘴里似乎还说着什么:“这一遭我可放了心了,玉儿果然要离了这远远的才得个安生!”
贾母被惊醒,便见鸳鸯红着眼睛在一旁,叹道:“傻孩子,人老了总有这一遭的,我刚才在梦里见着敏儿了,她只怕是来接我这老婆子来啦!”
鸳鸯听了止不住的抽泣起来,悲声道:“老太太!”
贾母颤巍巍的想要坐起来,鸳鸯忙扶了她起来,用靠垫给她塞着,贾母歇口气,又接着说:“你是个好孩子,服侍我这么久,我本早该放了你或家去,或嫁人,也不至于耽误了你。只是我越老了,越发儿离不开你,舍不得你出去。倒让那个畜生起了那念头,你莫怨我,你是个有气性的孩子,定是不肯做小的,我在时还可保你,只恐我一去你就苦了。我想着你若是同意,我索性将你给了宝玉,他对女儿家是最怜惜不过的,你若是愿意我明儿就让宝丫头领了你去,等出了贵妃娘娘的丧期就在府里摆个酒席,让你做姨娘。总好过跟了那个孽障。”
鸳鸯只是伏在床边痛哭:“老太太...我不愿意,我只守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您,你莫赶我走。”
贾母也是无法:“都怪我没有替你早作打算,如今将你给宝玉,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便是将来你老了,他念着我的情,总不至于薄待了你去。”
鸳鸯只是哭泣不肯:“那年大老爷要我去做妾,我已是发过愿绝不肯做小的,老太太在一日,我只守着您过一日,日后我仍如同那时一样,只管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老太太莫替我操心。”
贾母道:“你莫哭,先听我讲...”
第二日,贾母果然强打起精神,唤了贾赦贾政夫妇,并一众孙子孙媳到房中。
这房里全没有平日的欢声笑语,贾母躺着床上,鸳鸯立在后头,低垂着头,在朦胧的光影里如同要淡去一般。
贾母见人都来齐了,便冲宝钗和宝玉招招手,宝玉两人忙上前来,贾母用手摩挲着宝玉的头顶,
也不说话,宝玉心酸不已,哽咽着叫了声:“老祖宗!”
贾母勉力一笑,又拉着宝钗的手道:“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一桩事情要交代。”
下面众人神情各异,不知道贾母到底要说什么。
贾母让鸳鸯坐到床前来,将鸳鸯的手放到宝钗手里:“宝丫头,今儿你就领了鸳鸯去你房里吧!等过几日出了贵妃娘娘的丧,就摆酒昭告下府里人,让鸳鸯做宝玉的姨娘。”
别人听了贾母这话犹可,贾赦和袭人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贾赦看上鸳鸯,一则是喜鸳鸯姿色,再则是喜她得了贾母欢心,有了她,贾母那些个体己自己随便掏弄些出来都是好东西。那时她拒了自己,原来果然是嫌自己老了,这个小贱人,看自己以后怎么收拾她,贾赦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袭人则是不平,暗怨自己如何这样命苦,她伺候宝玉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王夫人早许诺日后姨娘是跑不了的,只等宝二奶奶进门后就要抬的。偏偏半路又出了个晴雯,仗着是老太太撑腰,又有几分林姑娘的神韵,倒将宝玉一颗心全拢过去了。自己想想也罢了,反正在这深宅内院,可不是只要把爷们拢住了就行的,自己素来和宝钗交好,而晴雯可是早明里暗里给了宝钗不少脸子瞧的,只怕宝姑娘心里早不高兴了,不过忍着没发而已,现在却偏偏来了个鸳鸯,还是老太太指明给的姨娘,自己再想做姨娘不知何年何月了。
那时大老爷开口要鸳鸯时,自己曾笑着试探过,鸳鸯倒是假清高,只说是不愿意做小老婆的,现在倒好,自己打嘴。
宝钗倒是反应平静,只笑着应了,领了鸳鸯站在身后。
贾母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只道:“鸳鸯这些年伺候我,比你们这些儿子媳妇还要尽心,我今儿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把话说在这,不管我生前还是死后,你们都不可亏待了她。宝丫头你是个厚道的,我信得过你。老大,你这个年纪,房中那些姬妾也尽够了,鸳鸯服侍我一场,我如今将她给了宝玉,你可有什么意见?”
贾赦被贾母在众人面前点破,面上着实尴尬,喏喏道:“儿子不敢,全凭母亲安排!”
贾母冷哼一声:“这就好。”
凤姐望着贾母,明明大夫说是回天乏力了,现在看着倒精神些,心中有些高兴,只是又恐是回光返照,心里不是滋味。
贾母今天当着众人将鸳鸯给了宝玉,不过是想着贾赦能够收手,原本按年纪来说,给了琏儿是最合适的。只是一来凤丫头好不容易和琏儿好了,二来到时候终究是在贾赦那一房,他想动些手脚岂不是方便了?
贾母说了这会话,已现疲态,仍是强撑着,让众人下去,独独留了宝钗在房里。
贾母让鸳鸯从里面拿出个盒子来,递给了宝钗道:“我素来最疼宝玉,如今府里这样风雨飘摇,他仍是懵懵懂懂,这个你拿着。这是我后来办在京郊外的地契和房契,人人都不知道的,我本是独给他留的,以后纵是真有个万一,这房契也不会被没收,你留着,日后也是府中众人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知你是个能干的,这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贾母说着又让鸳鸯过来:“这丫头,也烦你帮我照看着,给宝玉做姨娘不过是个说辞,哪日时机对了,你替我另寻户厚道人家嫁了罢!”
宝钗接了盒子,安慰贾母道:“老祖宗只管放心,有你的福气护着咱们,这个也不过是白留着罢了。鸳鸯姐姐我也自会当做姐姐般照顾着的。”
贾母知道不过是假话罢了,这荣国府真要眼看着就这么倒了么?
默然道:“你们都下去吧,鸳鸯你也跟二奶奶回去,让琥珀来伺候我。”
鸳鸯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听得贾母这样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老太太!”
贾母挥挥手:“去罢!我乏了。”
鸳鸯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宝钗在前面先出门唤了琥珀进去守着。
贾母见人走了,才环顾这满室苍凉,一片寂静,凹陷的双眼中似有浑浊的液体流出来,她守着这偌大的荣国公府多少年了?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回,如今也不用再操心了,是时候该去见丈夫了。
☆、动荡
第二日清晨贾母便醒了,只是说起胡话来,嘴里一时叫着“敏儿”,一时又“宝玉”“玉儿”的叫了起来。
琥珀心里着慌,忙吩咐人将老爷太太们都请了来,贾政等人正在外头拿了银子四处打点,忙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如今得知母亲只恐是不行了,都慌忙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起到了贾母房中。
阖府人等全部立于一堂,贾母胡乱叫了一回,一时睁开眼睛,叫众人都在,便只招手让宝玉近前,抓住他的手细瞧了瞧:“好孩子,以后还是很该用功读书,争口气罢!”
又叫了凤姐过来:“你从来最是个挣强的,我倒担心你过刚易折,如今瞧着倒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宝丫头呢?”
宝钗忙也站到宝玉旁边,贾母道:“你们两个以后多操持这一家老小的事务,我也可放心的去了。”
凤姐泪流不止,抓着贾母的手悲声道:“老祖宗福寿绵长,这一时的病痛不碍事的,今儿还有个喜事要告诉您呢,我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只怕是又要给老祖宗添个重孙了。”
贾母听了,连声道:“好,好...只可惜了林丫头和云丫头瞧不见了!”话还未尽,便已没了声息,就这么去了。
贾府上下一片哀声,王夫人如今管着家,便由着她来操办丧事,凤姐有了身孕,更是不肯插手。
死讯送到苏州,林如海连忙派了人送信给黛玉,自己连夜领了林慎之去京城奔丧。
黛玉得知消息,悲恸不已,想起原先外祖母殷殷慈*,一时如同刀绞。又暗悔自己当日不该为着宝玉的事情跟老祖宗闹了些不快,便渐行渐远,让外祖母伤心。如今人走了,总要回去灵前尽尽孝道,便忙让云舞去收拾东西,徐绍清也不好阻拦,只得去安排人等护送黛玉上京。
黛玉便起身去瞧福哥儿,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带了福哥儿一起走,如今是一日离了他这心里都如同油煎似的,只是此去奔丧人多纷扰,万一再有个好歹,自己也活不了了。一时又想起自己月信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了,又恐已经有了身孕,黛玉思前想后,只是拿不定主意。
一会儿抱香送了几个菜上来,让黛玉先用饭,黛玉闻了这气味,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般,“哇”的一声吐了起来,黛玉便真有几分确定了,林嬷嬷在一旁看了,劝道:“奶奶还是别去了,老太太知道你的心意也就罢了,我瞧着一来哥儿年纪小,如今离不得您,二来如今只怕是又有了,恐怕不适宜舟车劳顿。”
黛玉没法子,只得让人请了大夫来,梅大夫把完脉,抚抚胡须笑着道:“恭喜夫人,夫人又有喜了,您身子康健,这两个月仍只需好生静养,稳固胎儿便是。”
黛玉听得果真是又怀孕了,只得打消了上京的念头。让人送走了大夫,就见徐绍清眉开眼笑的进来了,走到黛玉跟前笑嘻嘻的伸手抚上她的肚子,“大夫怎么说?”
黛玉嗔怪道:“还能怎么说?都怨你,如今也没有法子再上京了。”
徐绍清将黛玉拉近怀里,贴在耳边道:“如何能怨我?你不舒服么?嗯?”
黛玉臊得脸通红,啐道:“真不要脸,你再说这些浑话我可要恼了。”
徐绍清知黛玉面皮薄,忙止了话不再打趣她,怕她一时臊不过真不理自己了。又道:“既然怀孕了,没办法去也是正常的,备了礼,送个信过去就罢了。福哥儿现在会认人了,更是一刻也离不得你。”
黛玉只得依了,遂安心在家养胎不提。
荣国府因着在敏感时期,一时倒是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了,贾母的丧事也不敢大办,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赫赫扬扬,只将荣府上下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贾政等人报了丁忧。皇上得知老太君过世,倒是赏银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
贾赦贾政心中倒有些欢喜,想来是老太太的死勾起了圣上念旧之情,只当风雨已过,不免又有些放松得意了起来。
探春回来送殡,见丧事简陋,安排得毫无章法,去了凤姐那寻她说话。见凤姐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休息呢,红儿在一旁站着,见了探春进来,忙躬身请安问好。
凤姐听得声响睁开了眼睛,见是探春,忙坐起来道:“快来坐下,这府里忙忙乱乱的,你挺着个大肚子,一时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探春见凤姐面色晦暗,形容憔悴,便问:“你如今也怀了身孕,如何看着反倒这般憔悴?纵是伤痛,也很该保全身体才对。”
凤姐叹了口气:“我现如今虽说将这家事都交了手,可老祖宗殁了,想着她素日里对我是再疼*没有的,见了她丧事这般不成样子,我如何能不去帮着料理一二。才觑了个空回来歇会子,让平儿替我在外间料理着呢!”
探春知道是王夫人在操持,倒不好多说什么,只抹着眼泪叹道:“老太太疼了我们一场,生前尊荣无限,如今却是这个样子七颠八倒的,叫人怎么不难过?”
凤姐听了,眼睛也红了起来:“巧妇难为无米粥,银钱不趁手,这事怎么办得好?如今都顾不得了。”
探春自来精明,也在园子里管过一阵子的家,哪里能不知道府里的状况,不过是想起贾母对她们这些孙女向来是极疼*的,这些女孩儿中除了个大姐姐元春既是嫡出又父母双全的,有个好出身外,剩下三人都是爹不疼娘不*的,若不是老祖宗顾惜,全接到了膝下承欢,谁会管她们死活?
大姐姐进宫早,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三人,如今二姐姐只能当是没有了,剩下个四妹妹瞧着每日都里冷冷的,近来瞧着更是如魔障了般,连人也不理了,满口的胡话,只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如今老太太走了,探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府中唯一一个真心*护自己的长辈也没有了。想到这里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的留了下来,和凤姐两个抱头痛哭。小红和侍书在一旁劝道:“奶奶们且忍忍悲伤罢,便是为了肚里的小哥儿也不该这样哭,对身子不好。”
探春凤姐二人方慢慢收了声,探春道:“是我不好,倒将你也惹哭了。”
凤姐起身:“我先去前面瞧瞧,事情多,你就在这歇歇罢,莫乱走动,以免被猫儿狗儿冲撞了。”
探春道:“不妨,我去前面和宝姐姐她们一块儿呆着不妨事的。”
凤姐便带她一起去前面,见*云也回来了,正坐在那里哭,宝玉却是痴痴呆呆看着一众姐妹,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母出殡后一个月左右,又有言官继续奏荣国府私通外官,包藏祸心宜立即查办。
这次贾政等人只当又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想来贾府百年世家,簪缨之族,不至于落个惨淡收场。
然而皇上却一改之前态度,雷厉风行的批复下来,着人严查此事。
贾政贾赦等人闻得消息,唬得将茶杯都跌碎了,正待使人拿了银子去周全一二,门人来报锦衣府的人马已经到了府前,要硬闯进来。
凤姐得了消息,惊慌不已,让人将巧姐儿报到自己房里来,又暗幸自己收手快,早早的将那些勾当了了,又将从前那些包揽诉讼的事去打点了一番,想来不至于出大事。
平儿牵了巧姐儿进来,凤姐紧紧攥着巧姐儿的手,她前头那么些年,就养了个巧姐,宝贝的同命根子一般,生怕她一个人在房里,那搜查的进去吓着了她,“待会有人进来,妞妞莫要怕,娘在这里陪着你呢,不会让人冲撞了你的。”
巧姐不解问:“为什么要让人进来冲撞我?叫爹爹将他们赶出去。”
凤姐苦笑,只抚着巧姐儿的头:“妞妞乖,那些人只来看看,没事的。”
贾府上下闹了个兵荒马乱,最后家资全数被抄,一一登记造册,阖府男丁全部被带到了大牢,只说案情未审明白前不会放人。
女眷们聚在一处,鬓发散乱,痛苦起来,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哭道:“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就变成这样了?”
又想起老爷和宝玉都在牢中受苦,心中如同油煎般,李纨想着兰哥儿才那么点大的人儿,如今也关在狱中受苦,只伤心得不能自持,几乎昏阙。
凤姐也是急得不行,又想着只要人能平安出来就好了,虽则以后苦些,到底早做了些打算,回了金陵老家也可生活得下去的,她蹙眉沉思,巧姐儿不知所措,见众人都在哭也只伏在凤姐怀里跟着哭了起来。
男丁都被抓了,多亏得薛蝌和贾芸等在外间奔波探寻,想找门路,奈何往日里对贾家多方巴结之人,如今都避之不及,更可恨是贾雨村,从前在贾政面前巧言令色,极尽奉承巴结之能事,如今非但不帮忙,还落井下石。只是也没了法子,墙倒众人推,现在一众女眷无从着手疏通。
他们这里正忙乱之际,又有丫头来报:“不好了,四姑娘绞了头发要出家去了。”
惜春平日便冷气冷性,倒常去栊翠庵,引妙玉为知己,后来贾母过世时,妙玉便失了踪,惜春便每日只关在房中不出门,她早存出尘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因为贾琏和凤姐和好了,所以设定中贾琏没有娶了尤二姐,因此也就没有凤姐害死她的事情了。也就不会有因为尤二姐未婚夫一事牵扯出凤姐来。
☆、风流云散
等王夫人宝钗等赶到之时,惜春早绞落了满头青丝,见了众人,似笑非笑道:“今日我才是脱了这火坑呢!我自解脱了我自己罢!”
众人苦劝不住,惜春执意要出家,王夫人便劝她留在栊翠庵中,派了人服侍她,也好方便照看。
惜春道:“若如此,我何必出家?”
宝钗劝道:“姑娘怎的这般固执,你一个世家小姐,若去了外面,如何生活?这出家也不是这般容易的,你瞧着妙玉出了家仍是同小姐般尊贵,可她是家里舍了多少钱财给她的。你不知有那些庵里为着钱财也是乌烟瘴气的,你如何去得?”
惜春只道:“你们只管依了我,这些事再不与你们相干的,不论你们依不依,我总是要离了这里的。若等着这家散了,我便是想得个结果只怕也是没有了的。太太若是真心疼惜我,便只管同意了,我自去寻个寺庙安身,正正经经的出了家,我以后自只要替你们念经祈福的。”
王夫人只是不敢拿主意,毕竟惜春又不是自己这房的人,只是先稳住她说要去问问她嫂子。
惜春心意已定,不过几日寻了个空隙只等到了傍晚时分,趁着府中忙乱之时,从偏门出去了,再回头望了眼这占据大半条街的荣国府,还有那姐妹们曾经欢聚一堂的大观园,最终含泪走进了朦胧的夜色中,不知去向。
等众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哪里还能有人影儿呢?
王夫人哭道:“这丫头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了,好好的姑娘如今丢了,他日她哥哥嫂子回来,叫我如何交代?”
宝钗劝慰道:“我瞧着她是早有了这主意,原不是咱们能留得住的,母亲只随了她去罢!”
如今王夫人为了府里的事情早就是操碎了心,现今爷们还没有出来呢,现在连探视都不得,也就没有了心思再去管惜春了。
不过两日,连府中上下一干女眷全部都被带到了羁押之所,唬得府中上下人等肝胆俱裂,凤姐更是流着泪对道:“这进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日,若只我也就罢了,可这肚子,若是进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替爷留下这根苗。”
平儿红着眼睛,替凤姐拭了泪,“奶奶莫担心,大人们看在你有孕在身也不会为难你的。”
“原想着既然女眷们无事,想来至多不过发还原籍罢了,这一下倒叫我这心里忐忑难安,可怜我巧姐儿才这么一丁点大,早知道就该先送了她回我娘家去了,这下要如何是好啊!”
平儿只是在一旁柔声劝慰,外面官兵冲了进来,将她们钗环全部取走,一起带到了院子里,清点了人数,却少了惜春,便喝问道:“还有府中的四小姐呢!”
邢夫人是只在一旁大哭,王夫人也早是心力交瘁,宝钗只得理理鬓发,施个礼道:“大人容禀,四妹妹看破红尘,已经遁入空门了,如今早不知去了何处云游。”
那差役听了也没再多纠缠,将阖府上下人等全部带了回去。
女眷便关押在了宝玉他们对面,众人见宝玉等人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一丝世家公子的气度?王夫人见了只死命哭喊:“我的儿啊!”
宝玉等人这才见到了王夫人凤姐等女眷也入了牢笼,便都冲到牢门前大哭:“如何连你们都进来了?”
女眷们见牢中只有贾琏、宝玉、贾环。贾兰,便问:“老爷们呢?”
贾琏哭道:“父亲和叔父自前日就被带走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狱卒们都不说。”又见凤姐挺着个大肚子,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拉了巧姐儿怯生生的立在自己跟前望着自己,心中涌出一股暖意来,“这牢里你如何住得?天哪,往日那些交好的竟没有一个能帮帮忙的么?”
李纨那里瞧着贾兰也是哭成了个泪人儿,狱卒早不耐烦,喝骂道:“嚎丧啊,赶紧给我过去。”
将人全部赶进了对面牢房里。
探春得知连女眷都被牵连了,急得不行,奈何挺着个大肚子又不好再来探视,只得让江程上下打点,狱卒才松了口,探春便派了侍书去牢中看望。
王夫人见了侍书,冷笑道:“难为你主子现在记起咱们来了,自己亲爹入了狱连个声儿也不闻。”当初男丁们被捕时,薛蝌都来赶着忙前忙后,探春倒是没有就见一丝动静,如今倒派了侍书来,是来看笑话的吧!
侍书本待生气,又想起终究是姑娘的嫡母,因此忍了,正色解释道:“太太这话叫人好不心寒,咱们奶奶一听说府里出了事情,何尝不想帮忙来着?一来是肚子月份大了,她不好出门,再说她一个女人家能帮什么忙。二来咱们大爷前脚闻了消息,后脚就去找了关系去想要求情,无奈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敢替老爷们想法子,太太您也是知道的,咱们爷不过个芝麻大小的官,如何照管得来?”
王夫人素来是看不起江程的,如今侍书拿了这话堵她,她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侍书:“你是个什么东西,什么身份敢在我面前没大没小的。”
侍书能一直在探春身边得她倚重,自然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本来是想着敬她几分,如今听了她这样说,冷笑道:“我倒并没有什么身份,不过姑娘重着情义才让我来这里看看太太,你既然不稀罕也就罢了。只是你不把姑娘当女儿,姑娘心里还有哥哥嫂子们呢!”
王夫人气得咬牙,凤姐宝钗在一旁听了王夫人的话就开始苦笑了,如今还认不清形势吗?贾府早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荣国府了,且看外面无一人敢收荣府的礼就知道了。探春能想办法派人来瞧瞧已经是情义了。
宝钗忙将王夫人劝到一边,凤姐到旁边和侍书说话,侍书先将几件大棉衣递了进去,又从怀里掏出个药瓶交给凤姐:“这里头是咱们奶奶特意去买的保胎药,固本培元的,二奶奶在里面定是要吃些苦的,这药你若是感觉不适的时候就服一颗,大夫说当可保胎儿无虞。”
凤姐含泪收了:“难为她想的周到,替我谢谢她。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侍书道:“二奶奶稍安,奶奶说这事总过不了多久要了结的。”
凤姐问:“是真的吗?”
侍书靠过来低声道:“奶奶只叫我跟你说了,让你安心养胎,你莫透漏消息,林家姑爷有位叔父是御史,林老爷悄悄进了京四处周旋打探过了,林老爷说案子很快就要结了。”
数日后,朝中公文批示下来,皇帝到底没有定下荣国府谋反叛逆大罪,最后以结党营私,仗势欺压百姓等罪名结了案。贾赦更被贾雨村将强买石呆子画扇儿事也告发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贾赦身上便又多了条罪状。贾政只叹自己举荐了条白眼狼。
荣国府褫夺爵位,财产全部没收,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和幼童发还原籍金陵。
贾府众人从牢中被放出来,重见了天日,可惜却是即将生离。差役们倒是留了些时间给她们话别。
凤姐夫妻更是抱头痛哭,贾琏强忍悲痛安慰道:“不必如此,总算是不是最坏的结果,只是此去路途千里,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天恩再还乡,日后若有好人家你便再嫁了罢,只是望你多看顾着巧姐儿和这个苦命的孩子。”
凤姐柳眉倒竖,骂道:“你少说这样的话来怄我,我若改了嫁,再不会管你贾家的丫头,所以你好好在那里等好时机再回来一家团聚,自然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若再说这样的话,莫怪我恼了!我既嫁了你,自会与你到得白首。”
贾琏被凤姐一骂,心中有些羞愧,自己自然是不希望凤姐改嫁,听得凤姐这样说不由感动,原先和凤姐是夫妻离心,自己也长日在外头鬼混,好容易解开心结不久,就沦落到如此境况,难得她还能不离不弃,如何能不开心,便握住凤姐的手:“原怪我不该说那样的混账话,奶奶原谅我这一回,我定会回来跟你们一家团聚的。”
说罢,又将巧姐儿拉到跟前,用袖子拭了她脸上的泪嘱咐道:“妞妞莫哭,日后和娘亲回了金陵要听娘亲的话,将来弟弟出生了帮着娘一起照顾好,等着爹爹回来知道吗?”
巧姐儿哭着点头:“爹爹一定要快点回来呀。”巧姐也有□岁了,懵懵懂懂的但还是知道现在每个人都愁云惨雾的,定是不好的事情了,因此只是跟着哭个不停。
那厢宝钗更是哭得不能自持,她哥哥因着原先打死人的事被翻出,也吃了官司,家里几乎将银钱使光了才保住了命,母亲只得带着他和香菱也回了金陵。如今自己母女二人费尽心思嫁进的荣国府也落得这般田地,又要夫妻别离,如何不伤痛。又见宝玉只是痴痴呆呆,全无半句窝心话儿,比之贾琏都不如,还有什么念想?见王夫人在一旁大喊大叫,心中只觉怨恨,花了自家那么多银子,却生生将自己拖到十九岁才成了亲,如今没有几天就成了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