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情沉重地回到电脑前,接下来的发展非常迅速。
〈我现在要去杀了那家伙。〉
〈你可别阻止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一定要宰了那家伙。〉
还有……
〈我只把这张图传给你。〉
看到那张图档的瞬间,一切都在瞬间翻盘了。
*
“茂木,绝对不要让宇治原进你家喔!”
回过神来,我已经朝着萤幕喊出了这句话。
『啊?』
“他等一下就会去你家!你绝对不能开门喔!”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
但我现在没空仔细向他解释。
“他误会你就是他未婚妻的出轨对象!”
『啊?出轨?』
他生气地说“我才没有干这种事”。
“是啊,我也知道你没有。”
为什么我会知道?当然是因为刚才那张照片。
一对男女相亲相爱地比出“耶!”手势。我不用问也知道那是宇治原和他的未婚妻。
这一点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那个女人的长相怎么看都和我的偷情对象“小南”一模一样。
“总之绝对不能让他进你家!”
我一口气说完后,呆滞地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耳机里传来茂木惊慌的声音,但我根本没有听进去。
──怎么可能……
宇治原未婚妻的出轨对象不是别人,就是我本人,这可不是只用一句“我不知情”就能交代过去的,当然也不可能光靠道歉就能了事。事既至此,我们的坚固友谊已经受到了永远不可能挽回的严重毁坏。话虽如此……
我还是有些事想不通。
因为宇治原刚刚说过这句话:
〈我之前说的定位系统,现在显示位置就是在我家对面。〉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因为他装了定位系统的手机现在应该在“我家”才对。
我瞬间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现在放弃还太早。
因为宇治原还没发现“关键的问题”,至少他还没发现未婚妻的出轨对象是我,如果我在他发现事实之前先斩断这段关系,或许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再说,就算未婚妻被人睡了,宇治原也不可能真心想杀死茂木,就算他真的动了杀机也不会出事的,因为他去了茂木家以后一定能解开误会。不管那个“神秘女人”究竟是谁,反正我确定她绝对不是“小南”──宇治原的未婚妻有村穗香。
总之我先找她问清楚吧。
等我先跟她谈过,再来决定要怎么做。
正当我下定决心时,门铃声告知有人来访。
我艰难地起身,看看对讲机上的画面,正如我所料,有位穿着无袖上衣的女人在挥手。白皙肌肤,染成褐色的披肩半长发,温和的下垂眼。毫无疑问,她就是刚刚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老样子,门没锁。”
我说完这句话,按按钮帮她打开楼下的大门,然后回到小矮桌前。进入睡眠模式而变暗的电脑萤幕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呆呆地看着我。茂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线上会议。
我突然发现,空调的嗡嗡声在不知不觉间停下来了。
屋内静得像是即将枪毙犯人的刑场,这时玄关的门打开,随即传来上锁的声音。但我没有像平时一样说“欢迎回家”,而是默默地凝视着萤幕上的自己。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我的房门随即被打开。
“小南是妳的假名吧?”
我依然凝视着萤幕,平静地、轻松地如此问道。
“妳说未婚夫调职到仙台也是骗我的吧?”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光是这样还没关系。光是这样我还可以不跟妳计较。可是……”
我咬紧嘴唇。
我是在为什么事发脾气?我是在指责她什么?因为她没告诉我她是宇治原的未婚妻?不对,不是这样。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本来就没必要告诉我这些事。
所以我气的应该是自己的轻率。快收手吧,这可是通往地狱之路喔。我理智上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明知故犯。都是因为这轻率的行动,都是因为一时的欲望,导致我亲手毁掉了和好友之间长年建立出来的情谊。这才是我最难以忍受、最不能原谅的。
如今我却只顾着谴责她,这样不对。
虽然我知道是自己不对……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求助似地颤抖着。
“闭嘴。”
“你听我说啦!”
“就叫妳闭嘴……”
我大吼着转头望向她。
然后……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打断你们真是抱歉。”
她随着我的视线转头看过去,立刻发出“呀!”的尖叫。
“好久不见了,桐山。”
是宇治原。
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竟然是宇治原。
背包咚的一声掉在木地板上。吓到脚软的她被宇治原从背后架住,一把菜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大约五年没见了吧?”
我连一句适合的回答都想不出来。
从背后抓住小南的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宇治原,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亮晃晃的菜刀,而且……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明明亲耳听见,她进来之后确实锁上了门。如果宇治原是趁她进门的时候闯进来,我一定会听见她的尖叫或其他骚动,也就是说,她从进入楼下的大门直到进入我家,都没发现宇治原的存在。从她刚才惊吓的态度来看,一定是这样没错。不,更重要的是……
宇治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的,你完全被骗了呢。”
宇治原大概看出了我满心混乱,他用束线带捆住小南的双手双脚之后,就向我娓娓道来。
“一切都是我和茂木共同设下的陷阱。”
“陷阱?”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最后他将毛巾塞进她的嘴里,随手把她丢在木质地板上。
“你知道的,我早就怀疑这女人出轨,也查到证据了。然后……”
他从留在通话纪录的电话号码发现了她出轨的对象就是我。
“我太震惊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宇治原自嘲似地喃喃说着,望向自己的脚下。
躺在地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咿”地倒吸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
“所以我要杀了她。”
“啊!?”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收到调职的命令后,这女人还跟我说『如果你在外地出轨了,我会杀了你喔』,结果她自己竟然偷偷摸摸地干出这种事?这就叫报应吧。”
“就算是这样……”
我正想说“也没必要搞出人命”,但是被他用冷得像冰的眼神一瞪,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的眼神显然正在对我说“醒醒吧,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问题是我该怎么处置你。”
“处置我?”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决定要对你怎样。”
宇治原静静地垂下视线。
“因为我必须先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知不知道』。”
这句话令我惊恐地吸了一口气。
我立刻就想解释,但宇治原似乎根本不打算听我说,我才说了“我……”就被他打断。
“如果你早就知道了,我该怎么做才能确认呢?”
宇治原像是在自言自语,再次抬起头来,他天生的喜感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双眼如同铅块一般沉重、冰冷、僵硬。女人依然在地板上扭动着上身,但他仿佛完全看不见。
“就算把你叫出来当面对质,只要你死不承认,那我永远都找不到真相。更何况你还是个出了车祸依然面不改色、霹雳无敌冷静的家伙,用普通的方式一定行不通。”
要让我失去冷静,就只能把我丢进异常的事态中。
“后来我想到了这个线上饮酒会。”
他打算彻底利用线上聚会的特性制造出破绽和恐慌,逼我主动说出真相。这就是他的作战计划。
“所以我请了茂木来帮忙。”
宇治原一边说,一边左右倾斜脖子,颈骨发出喀喀的声响。
“茂木听我讲完理由也很气愤地说『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前提是我确实知道自己搞上的是宇治原的未婚妻。
“『第一招』是茂木出的。”
说完之后,宇治原试探似地抬了抬下巴。
“在我加入线上会议之前,他是不是问了你什么?”
这时我想起了几句对话。
──桐山,那你呢?
──你现在有女友吗?
“我想,如果我不在场,你或许会老实地说出来。”
而且出现在萤幕上的人远在大阪,就算我有铜墙铁壁般坚固的心防,或许也会因为无意识的安心感而放松下来。
可是我没有爽快地告诉茂木,而是含糊其词。
“反正这只是一开始的小试身手,我本来就不认为你会这么轻易说出真话。”
宇治原用下巴指向躺在地上的女人。
“接着是『第二招』。你记得我在对话之间提过这女人的名字吧?”
喔喔,他是说那时的事啊?我立刻就想起来了。
最能引起我注意的自然是他当时诡异的停顿。
〈她的名字是有村穗香。〉
他打出这句话以后,聊天室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那时我也感到不解,为什么宇治原要特地说出未婚妻的名字?如果他想知道我们认不认识她,大可直接问我们嘛。
“可是,这次你的表情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
宇治原微笑地说道,犬齿露了出来。
“所以我又使出『第三招』。我告诉你茂木家里有女人,而且是我的未婚妻。”
他甚至扬言要杀了茂木。
“顺带一提,那女人其实是茂木的太太。他说太太要回娘家是假的,因为他听我解释原因之后就答应会帮忙。”
如果我早就知情,看到这么异常的情况恐怕会忍不住说出实话,因为我的两位好友显然“因为误会”而即将变成杀人凶手和被害人,我当然会不顾一切地试图阻止,搞不好我会直接说出“等一下,宇治原,你搞错了,你未婚妻的出轨对象是我啦”。
“可是……就算演变成这种局面,你还是不肯松口。”
“不是的!”我不是不肯松口,而是根本不知情。
但我又没办法证明这一点。
“于是我使出『最后一招』……本应在大阪的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宇治原冷冷地说道,他伫立在日光灯刺眼光线之下的身影也很冰冷,就像一尊制作精美的蜡像。
“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跟你当面解决了。”
“呃,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们不是刚刚还在线上会议聊天吗?
宇治原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是录影啦”。
“我用虚拟背景播放事先录好的影片。”
他把脚边的背包踢过来。
“里面的iPad存了档案。”
我依言拿出iPad,遵照他的指示打开一个档案,用颤抖的手指按下播放,随即听见……
『抱歉,我迟到了。』『文明的利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不就是我刚刚在电影萤幕上看见的宇治原吗?
“你和茂木看到的是我事先录好的影片,真正的我一直待在这栋大楼前面的出租车里。我还先请了年假。”
他进入线上会议,播放事先录好的影片,一边用无线键盘打字聊天。之所以要使用无线键盘的理由不言而喻,因为他若是坐在电脑前面打字,就会遮住虚拟背景播放的影片,露出马脚。
“真的很不容易呢。”宇治原笑得肩膀颤抖。“我事前还排练过好几次。”
开始播放后,几分几秒要笑,几分几秒要皱眉,几分几秒要走上阳台。为了避免对话时牛头不对马嘴,他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宇治原耸着肩膀说:
“话虽如此,要让录影的对话完全对上现实的对话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必须加入“发不出声音”这条设定,影片中的宇治原只要简单地露出微笑、点头,或是一直板着脸,靠着这“无声的附和”再加上打字,就能顺利地维持对话。
但我还是有地方不懂。
“那一开始的对话呢?”
在会议刚开始时,茂木和他明明有一段直接对话……
宇治原一听就点头说:
“喔喔,这点根本不用担心。因为……”
因为一开始的对话只是些简单的问候。
“所以你提到Wi-Fi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慌张。”
“喔喔……”这样我就明白了。
──喂,宇治原,你就是用了便宜的Wi-Fi……
──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好好运用文明的利器吧。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茂木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本来以为这是线上聚会的常态,没有放在心上,原来那是茂木为了避免话题对不上而故意妨碍我吗?
“不过我早就知道一定能顺利地掩盖过去。”
“为什么?”
“因为『一男』的领袖是茂木啊。”
负责带话题的人通常是最有行动力的茂木,我则是负责搭腔,偶尔吐个槽。依照我们之间的习惯模式,很简单就能控制住对话,事实上在开头那段对话之中,我除了Wi-Fi那句之外都没有插过嘴。
──你这家伙,竟然让我们等这么久。
──抱歉,被工作拖住了一下。
──好了啦,不用勉强说话。
──你用聊天室打字吧。
所以茂木很积极地掌控聊天的方向,靠着开口对话让我相信宇治原实际参加了线上会议,接着又不着痕迹地让他改成打字聊天。
“但是要完美地对上时机还是太困难了,你一定也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吧?”
他说得没错,我不时会感到“怪怪的”,心想宇治原发笑点头的时机好像有些延迟。不过,时间差一点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线上聚会本来就会因为网路不稳定而延迟。
“那茂木他家也是……”
我脱口说道,宇治原点头说:
“没错,那不是他家,而是我仙台住处对面的周租公寓。”
他租了对面的房间一周,找来一位和茂木体型相似的同事,请对方在阳台上配合演戏。得知真相之后,我才发现一件事。
──顺带一提,这栋大楼的卖点就是可以俯瞰整个梅田的宽敞景观。
仔细想想,茂木这句话也很不对劲。
因为宇治原走到阳台上就把镜头角度往下调整,这表示宇治原所在的楼层比茂木所在的楼层更高,而且两栋房子只隔着一条马路,顶多相距二十公尺,但茂木竟说“卖点是宽敞景观”。窗子对面只隔一条马路的地方明明有一栋楼层更高的建筑物,怎么可能有宽敞的景观?这或许是茂木唯一犯下的错误。
还有一件事我没搞懂。
──那要不要来比赛?
──我们来比比看谁能最快叫来Uber Eats。
他应该不是真的饿了吧?
宇治原露出扭曲的笑容说着“啊啊”,解释了茂木那个提议的用意。
“那是为了找出你家而设的局。”
“啊?”
“靠着手机定位系统,我找到了你那栋大楼的位置,但是……”
他实际来勘察时发现楼下大门是自动锁,就算有定位系统也没办法查到房号。
“如果光是在楼下大门外面站岗,那就太拙劣了。”
依照至今的“统计”,他知道未婚妻这天来找我的机率很高,但又不保证她百分之百会来,就算她真的来了,也不见得会乖乖带他进我家。
“所以我利用了Uber Eats的送货员。”
他装成这里的住户,若无其事地跟着送货员走进楼下大门,一起搭电梯,在同一层出电梯,看到送货员去哪家就知道我家是哪一户了。
“原来如此……”
难怪我这边送到的时候,宇治原立刻说〈啊,我这边也来了〉,还关掉了镜头,因为他必须跟着送货员移动,后来播放的影片也得换成已经拿到外送的影片。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我本来的计划是查到你的房号之后就在一楼大厅等待,等时候到了再冲进你家……”
不过他在送货员离开后,试着转了转门把,发现门竟然没锁。
“你是要帮这个混帐女人开门吧?”
看见他挑衅的眼神,我顿时全身寒毛直竖。
──难道……
我顿时想起了厕所里的景象。
浴帘是“拉上的”。
“想必不会有人在参加线上会议时跑去冲澡。”
原来宇治原早就潜入我家了?
他一直屏息躲在浴缸里等着这一刻?
“老实说,从头到尾都很惊险。”
宇治原蹲在未婚妻身边,菜刀的刀尖抵在她毫无防御、白皙到可悲的喉咙上。她隔着毛巾“呜呜”呻吟,双眼充血泛红,瞪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从各方面来看,连老天爷都在帮我的忙。”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即使我甘拜下风,也改变不了这个绝望的局面。
因为从宇治原的角度来看,他用尽了所有招式还是没办法让我松口。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就算我能翻天覆地,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他真的会杀了我吗?
我的心底涌出强烈的不安,忍不住往旁瞄去,我的手机还放在小矮桌上。如果我现在迅速地拿起手机打一一○报警……不行,铁定来不及。
我应该思考的是危急之时要怎么制伏他。
──我赢得了吗?
对方手上有刀,而且他已经豁出去了,而我只有赤手空拳。
就在我准备抵抗时……
“不过,这次也让我学到了一件事。”
宇治原如此说道,还露出笑容。
“或许可以说是教训吧。”
我只能愣愣地听着,他继续说:
“你们还没发现我的时候,有过这样的对话……”
──小南是妳的假名吧?
──妳说未婚夫调职到仙台也是骗我的吧?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你早已知情,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就像伸到地狱的一根蜘蛛丝。
“然而你劈头就向她问这句话,你当时严肃质问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在演戏。幸亏我亲自跑了这一趟,才能看见真相。”
“宇治原……”
“你可别看扁了『一男』喔。”
宇治原蹲在未婚妻身边,露出开怀的笑容。
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雾散。
所以他会原谅我们吗?
正当我如此期待着……
“这就是我学到的教训。”所有的表情瞬间从他的脸上褪去。
“喂,不要……”
刀光毫不迟疑地闪过,割裂了女人的咽喉。
临终的惨叫。
飞溅的血花。
──最后到来的是寂静。
此时我唯一能听见的,是叮叮当当的风铃声。
还有……
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学到的“教训”。
“那就是『重要的事情不能在线上说,只能当面说』。”
4:释迦牟尼赐给地狱罪人的救赎。典故出自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