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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着嘴唇,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夜空。
仔细想想,每件事都很奇怪,不是吗?家人、朋友,还有岛上的生活,全都很奇怪,我却一直没有发现。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因为我所知的“世界”只有这个岛。
轰隆隆的海鸣声传来。水平线的尽头仿佛正在颤抖。
──不对。
正在颤抖的是我的双拳。
我的愤怒、憎恨、冲动应该向谁发泄?我不知道,我也想不到。我要怎么办?我该做什么?但我不知为何并没有感到迷惘。我已经无法回头了,而我也不打算这么做,因为这算是某种“宣战”。
海鸣声逐渐消失。
以此为信号,拍摄开始了。
“嗨,大家好,我是渡边珠穆朗玛。我今天要把一件凶杀案的『真相』摊在阳光底下,不过,在那之前……”
我不能不提过去的那件事。
距今三年前,我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1:07
那天吃完晚餐后,我窝在沙发上看着最近流行的动画。
“已经三十分钟啰。”
“再三分钟啦。”
我往后方偷瞄,正好和身穿围裙的妈妈对上视线。就像说着“真是拿你没办法”,她的眼神中既有着不满又充满包容。我家的规矩是“每天只能看电视三十分钟”,但妈妈总是会默许我多看几分钟。
“你每次都这样说,结果又多看了十分钟。”
“今天真的只看三分钟。”
“真的吗?我等着看。”
我的父母比一般家长更重视教育,除了不能看电视以外,也不能打电动,买手机就更不可能了,但我并不觉得匮乏,因为我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困扰,父母大而化之的性格也不至于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爸爸和妈妈都厌倦忙碌的生活了。
──所以我们觉得乡下才适合养育孩子。
在我出生之后不久,我父母就决定要搬到匁岛。
──这里的环境真是太棒了。
我不确定父母的工作是什么,好像是网站的设计师还是创作者,总之就是那一类的行业,所以只要有一台电脑,在哪里都能做。薪水虽然不多,但生活不需要过得多奢侈,他们更在乎的是用钱买不到的“经验”。这对父母确实挺怪的,光看他们因为想教出世界最优秀的孩子而把我命名为“珠穆朗玛”就知道他们有多怪了。
【接下来播放新闻。今天晚上七点多,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性在长崎站前被人刺伤腹部而身亡,警察在案发现场的附近逮捕了一名无业男子,警方问案时,男子表示“一定要有人站出来”……】
我忍不住叫出“咦!”的一声。
没看错的话,电视上那张受害者照片是我见过的人。
“我今天遇见了这个人耶。”
妈妈皱着眉头说“你说什么?”,转头望向电视。
【经过调查,嫌犯田所是因为看了影片分享平台YouTube上的直播影片之后非常愤怒,怀着强烈的杀机而作案……】
电视画面突然消失。
“哎唷,我还在看啦!”
“你不是说只看三分钟吗?”
“我认识的人被杀了耶。”
“只是长得有点像吧。”
怎么可能嘛,那么独特的外表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虽然我这样想,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拿着遥控器的妈妈脸上隐约显出了一丝畏惧。
“为什么他会被杀死呢?”
“你有空想这种事,还不如去写功课。『报告时间』要到啰。”
所谓的“报告时间”,是我要向妈妈报告“今天一整天的回顾”。
──听你描述这一天过得多么美妙,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
这是我家每天晚上都要在客厅进行的奇怪规矩,起初我只觉得麻烦,后来就渐渐习惯了。
我坐在脱下围裙的妈妈身边,她用眼神催促着我“快说吧”。
“唔,首先是……”
我仰望着天花板,开始回忆这一天的经历。
“嘿,要不要跟我一起当YouTuber?”
今天下午,立花凛子对我们这样说。她有一身小麦色皮肤,四肢细长,还有一双大眼睛。在我们这群人里面,只有她是在岛上土生土长的,所以我听到她这句话还以为是我所不知道的本地词汇。
“啊?什么?秃拔?”
桑岛铁砂摇晃着魁梧身躯,呆呆地问道。或许我没有资格说他,但他的名字真的很怪。他穿着白色汗衫蓝色短裤,带子松垮垮的草帽,和岛上的风格非常搭调,其实他就像我和露一样是出生于东京的“外来者”,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没有搬来岛上,凛子就是唯一的小学生。大概是因为这样,岛上的人们都很疼爱我们四个,在路上遇见柴田叔叔时,他都会送我们一大堆刚摘的蔬菜,零食店的鹤奶奶也不只一两次送给我们冰棒和口香糖,还说“不要告诉妈妈喔”。岛上的人动不动就说“能交到更多朋友真是太好了,小凛”、“孩子是岛上的宝贝,越多越好”。
“你们看这个。”
她拿出了一支iPhone7,金属光泽的黑色机身,排列着鲜艳图示的萤幕。这是前几代的机种,但是当时的我们连手机都没有,这东西看在我们眼中就像是突然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未来”。
“好厉害!”铁砂兴奋地接过去,感叹地说道。“真是太帅了!”
“这是爸爸妈妈上个月买给我的,他们说『要是弄坏就糟糕了』,一直不准我拿出来。”
我们一起坐在岛上南端的悬崖边。在已经封锁的灯塔附近,越过停车场,钻进右边的草丛,就能到达这个秘密地点。这悬崖大约三十公尺高,面对着东海。
“珠穆,你也看看啊。”
我从铁砂手中接过了“未来”,拿起来比想像得重,但又不是特别沉重。听凛子说这东西可以用来打电话、拍照,甚至可以看电影。就靠这个又小又薄的东西?不可能吧!我拼命地试着找出这“未来”和自己的交集,但我唯一熟悉的部分只有萤幕上方的显示时间。
“时间要自己调整吗?”
“啊?怎么可能嘛。”凛子噗哧一声笑出来。“你可以改时间,不过手机还是会靠电波自动对时。”
这样啊。现今还得靠手动对时的恐怕只有我房间里的老式闹钟吧。我正在为自己落伍的发问感到羞耻,却听见铁砂说“还有长得像计算机的图示耶”,让我顿时感到安心。太好了,这家伙的程度和我差不多。
凛子苦笑着说“你们这些人啊……”,她一定很受不了我们看到这么先进的机器却只关注时钟和计算机功能吧。她炫耀似地对我们讲解了智慧手机的惊人功能。“你们看,这是照相机。”“好厉害喔!”“还有Siri喔。”“犀利?”“还有……”
其中最吸引我们两个男生的就是“指纹解锁”。只要存入指纹,之后把手指按在萤幕上的圆点就能操作手机。
“也把我的指纹存进去。”
“啊?为什么?”
“我想玩玩看嘛。”
凛子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是拗不过我再三恳求,只好勉强答应。
“好厉害喔,简直像间谍一样。”“就是说啊。”“再让我试一次。”“好吧。”
在这样的闲聊之间,我突然意识到旁边的露,平时多话的她一直没有加入我们的对话。我把iPhone7塞给铁砂,对她叫道“嘿”。
“干么?”
她盯着远方的水平线,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冷冷地回答。她有着挺拔的鼻梁、尖削的下巴、瓷器般雪白的肌肤,秀丽的侧脸写满了不悦,大概是因为主角的位置被凛子抢走而不痛快吧。
被我暱称为“露”的女孩名叫安西口红,她的名字写作口红,读作“露玖” ,听说她家很有钱,她也经常炫耀自己的家境,我想应该是真的吧。事实上,她家那间像城堡一样的车库里随时停着跑车,还不只是一辆两辆。虽然不知道在这小岛上有没有机会开跑车,总之还是从本土运过来了。不过露却像我和铁砂一样没有手机,这点倒是很有趣。她看似很受父母疼爱,没想到她家的教育方针也和我家一样。
我看不出露到底是贵族还是庶民,不过她的举止老是给我一种做作的感觉。该说她像在演戏呢,还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我也不太会形容,反正就是很做作。
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她动不动就要搞“摄影会”。
她本人说是“想要尽量详细地纪录自己在岛上的生活”,她父母也要求她随身带着GoPro运动摄影机。铁砂经常洋洋得意地说“这是有钱人的兴趣吧”,不过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我猜可能是他父母说的。只不过连我们都得奉陪她的喜好,这就令人有些不耐烦了。“要来拍什么呢?”我们还得依照她的要求帮她拍摄,尤其是有精彩画面时,她都会要求“要把我拍得可爱一点喔”。今天上午也一样,我们忙着搭木筏准备出海,她却只是躲在阴凉处摄影,看到我们搭好之后还吵着要我们帮她和木筏合照。
“看太多奇怪的影片会变笨喔。”
露一脸厌恶地说道,她上午时的欢乐就像不曾存在过。
“哪有?明明很有趣。”
凛子点了一下萤幕,转过来给我们看。
画面播放着一位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开箱新玩具的影片。
大家看看,很棒吧?哇!这要怎么操纵啊?这是说明书吗?我现在已经来到了公园……
“拍摄有趣影片给大家看的人──这就是YouTuber。”
箱子里出现一架遥控飞机(听说这叫作“无人机”),配上节奏欢愉轻快的背景音乐、动画般的影片特效,最后用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作为结尾。我们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这是什么啊?太厉害了!”
后来凛子开心地告诉我们,不只有个人的YouTuber,也有团体的YouTuber。刚才我们看到的少年是“小少爷TV”,粉丝三十万左右,算是小有人气。影片的类型五花八门,她最喜欢以妙语如珠的游戏实况为主打的“脱力兄弟”,以及经常做些近乎违法的扰民行为的“无礼家伙”。站在无数YouTuber顶点的则是已经组成十年的六人组“Fullhouse☆Days”,订阅人数两千万以上,光靠广告收入就能年收几亿圆。
说明结束后,凛子露出了野心勃勃的笑容。
“生长在小岛上的男女四人组,听起来就很有卖点,不是吗?”
我们居住的匁岛是位于长崎市西方海上八十公里处的小岛,全岛周长顶多十公里,虽然地势高低不平,但是骑脚踏车只要一个小时就能绕完一圈,形状是东西窄、南北长的鹅卵形,北侧有一个港口,以港口为中心的小镇大概住了一百五十人,这里的居民几乎全是靠渔业或丘陵上的农业维生。岛上只有一间小学,全校只有四个学生,当然,就是我们四人。学校里没有学弟妹,等我们毕业以后应该就会废校吧。岛上不至于连电视和收音机都没有,但是几乎看不到有人开车,闲着没事的员警名义上会出去巡逻,事实上只是和居民聊天。正如凛子所说,岛上的生活看在都市人眼中想必很新鲜。
“妳说的那个『Fullhouse☆Days』的影片一定很有趣吧?”
海风吹在脸上,脚踏车轧轧作响。拖曳机喀啦喀啦地从旁边驶过,远方的飞机越过云朵。下午四点多,我们正要回家。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朝着凛子的背影问道。从岛的南侧骑车回到小镇的北侧要花三十分钟,就算慢慢骑也只要四十几分,还赶得上五点的门禁时间。
“他们的影片有年龄限制,所以我看不到。”
“是因为有色色的东西吧?”铁砂插嘴说道。
“我不知道啦。”
“听到色色的东西我就想到……”铁砂转头对我说。“结果那个房间到底是怎样?”
我苦笑着说“为什么你听到色色的就想到那件事啊?”。
他说的是我家除了“报告时间”的另一条奇怪规矩。
──不可以进去那个房间,很危险的。
二楼走廊底端的右手边有一道紧闭的门,我从懂事以来一直被禁止进入那里。前些日子我在半夜醒来,突然抑制不了好奇心,于是踮着脚尖悄悄靠近,屏息转动门把,但是打不开。我竖起耳朵,听到父母在里面。
──他们窸窸窣窣地动着,好像在说悄悄话,然后门突然打开,穿着睡衣的妈妈露出脸来。
──你在干什么!快点去睡觉!
妈妈气到满脸通红,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凶。我匆匆地往房间里瞥了一眼,但里面太暗,什么都没看见。
隔天我对朋友们说了这件事,两个女生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互看一眼,凛子随即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对爸爸或妈妈说过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
我歪着头表示不解,铁砂马上向我解释:
──大人都说孩子是送子鸟送来的,那是骗人的喔。
“这个不重要,反正我下次一定要成功。”
为了挥开尴尬和一头雾水的感觉,我赶紧换了话题。
“是啊。”露在我的背后出言附和。“下次一定要成功。”
她说的是搭木筏的事。那艘木筏可能是承受不了重量,也可能是抵挡不住海浪冲击,总之它载着我们的梦想出海才几十秒就裂开了。
“就算有下一次,露还是只会站在旁边看吧。”铁砂忍不住出言抱怨。
“难道你要叫女孩子去做体力劳动吗?”
“妳这样是逆向歧视喔。”
我们像平时一样闲聊,即将到达小镇时……
“喂!你们四个!来一下,来一下!”
有个男人从前方走来,兴奋地喊着我们。他身材纤瘦,顶着一头粉红色的鸡冠头,一看就知道是岛外的人。
“哎呀,终于找到了!”
这个人不太正常。我直觉地这么认为,却又抵挡不了对方异常的热情,还是忍不住停下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拍张合照?”
他说这是要做纪念,把手机切换到自拍模式,举到脸前。
我和身旁的铁砂面面相觑。
“是没关系啦。”
铁砂本来有些犹豫,但他立刻如此回答,走到男人身边,朝镜头比出V型手势。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应该不要紧吧,反正他看起来又没有敌意。我转了个念头,正想走过去拍照……
“不行啦!”露突然大喊。“大家快跑啊!”
说完她也狂飙起脚踏车。“等一下!”凛子赶紧跟上去。
我愣了一下,又和铁砂互看了一眼,得知彼此都感觉到事态非同小可,于是丢下一句“再见”就赶紧溜了。
“喂,等一下啊!”
我听到男人的声音一直追着我们不放,所以死命地踩着踏板……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不可能是别人啦,那个粉红鸡冠头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我在“报告时间”做出这个结论。色色的那件事我故意略过不提,应该没关系吧。
妈妈听完以后,不知为何皱紧眉头,沉默不语。她似乎不是烦恼,倒像是决定要说出来,只是还在斟酌该怎么说。妈妈是怎么了?我越看越不安。
最后妈妈终于打破沉默,但她说出的话让我根本料想不到。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和小凛交朋友。”
“咦?为什么?”
“妈妈同意小露的看法。我们特地搬来这个小岛,她还给你看那些无聊影片,那不是白费了我们的苦心吗?我或许也该去跟小凛的妈妈沟通一下。”
我觉得有点奇怪,妈妈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的口头禅明明是“要好好珍惜朋友”、“在岛上的友谊会持续一辈子”,为什么凛子只不过给我看了YouTube,她的态度就变了这么多?
不过,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事在等着我……
从这天以后,岛上的人们全都开始疏远我们,包括经常送菜给我们的柴田叔叔,以及零食店的鹤奶奶。大家没有看不起我们,也不会骂我们,但我们童稚的心灵还是看得出来,他们的态度明显和过去不一样,虽然他们表面上装得一如往常,但我可以清楚看出他们心底想着“不能和这些孩子扯上关系”。最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其中竟然也包含凛子……她也和其他居民一样开始疏远我们。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仿佛有个齿轮脱落,我们的日常生活逐渐变了调。
6:46
“总之,从那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很诡异吧?”
我继续朝着镜头说道。
那天在长崎站前被杀的男人是一位知名YouTuber,他的频道叫“戒断症状”,经常发表争议性十足的影片。案发时间是晚上七点多,而匁岛开往长崎的末班船是下午五点,可见他一定是遇见我们之后就立刻回到长崎,在那里被刺杀。
“话说回来,YouTuber真的很会惹麻烦呢。”
演变成凶杀案是极罕见的例子,因损毁物品或妨害名誉而挨告的YouTuber倒是多不胜数,就算没有违法,因“不适当的言行”在网路上受到围剿也是家常便饭,还有YouTuber以货真价实的整人节目为卖点却被爆出造假,因而流失了大量观众。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他们。
──嘿,要不要跟我一起当YouTuber?
那天凛子给我看的影片都是我想像不出来、就算想得到也没办法实行的事,能够不顾一切做出这些事的人真是帅呆了。虽然妈妈听了之后很生气,我还是很想成为YouTuber,因为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让萤幕前的观众露出笑容。
“但我的梦想还没实现,那家伙就……”
8:18
小学六年级的三月。毕业将近,铁砂和露都有了手机,但是只有最基本的功能──打电话和传讯息,没办法上网。或许是因为我们即将每天搭船到附近的佃岛读中学,所以他们的父母觉得有必要买手机吧。凛子用的手机一样是iPhone7,现在还没有手机的只剩我一个人了,但我就算抱怨也没用,父母一定会说“别人都买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凛子的态度还是一样不自然。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变差,也不会刻意忽视彼此,在学校里或放学后,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玩在一起,但我常常感到我们之间多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份隔阂,因为凛子从那天之后就不在我们面前用iPhone了,而且更少主动开口。她有时会像突然想到似地连忙闭上嘴,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们,仿佛在倾诉什么。
──都是因为我们是“外来者”。
每次听到铁砂这样埋怨,我就会望向挂在他书包上摇晃的吊饰。好像是去年吧,凛子送了吊饰给我们每个人,我是绿色的,铁砂是蓝色的,露是红色的,凛子自己是黄色的。颜色各不相同,形状都是星形。
我知道凛子现在仍把黄色的星星挂在手机壳上,光凭这一点,我就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破裂。
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
“打扰了~”
十天前,露来到了我家。
那时是傍晚,太阳正要下山。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我的父母突然被露的家人叫过去,所以现在我家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们虽是青梅竹马,但是面对着短裙底下露出健美大腿、身体曲线越来越有女人味的少女,我想叫自己别在意都没办法。我把她请到房间里,眼睛实在不知该往哪里看,只好面向书桌,叫她自己随便坐。
“你至少该倒杯茶来吧?”
“喔,对耶。”
我一边为自己不够机伶而反省,同时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事:第一,她迅速地瞄了我的手腕一眼;第二,她来访的目的。我们在小学低年级时经常去对方家里玩,但这两年都不太会去了,我觉得她来我家一定有什么理由。
我拿着两杯麦茶回到房间,就看见露很随兴地趴在我的床上,乌黑长发垂到腰部,两腿毫不遮掩地直伸,但是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她握在手中的智慧手机。
“当当~你看,我偷偷把妈妈的手机拿出来了。”
那是闪烁着银色光辉的iPhone8。我忍不住发出“喔喔”的赞叹。
“我们来玩玩看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跟着坐在床缘。淡淡的甜香和气息。为了制止自己继续遐想,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手上。此时她正用拇指按住萤幕上的圆点,用指纹认证解锁。
“真厉害。我第一次摸到,没想到这么简单。”
她用熟练的动作点着手机萤幕,天真地又叫又笑。
“如果被妳妈妈发现,一定会挨骂的。”
“没事啦,没事啦。哇,你看,这个好好笑喔。”
那是照片编辑APP,她说用这个软体拍照可以把眼睛改得像外星人一样大,还能加上猫耳。
“来试试看吧。”
接着我们两人一直在拍照。说好玩确实好玩,但我始终抹不去那种不知所以的异样感。我看不透她的用意。她跑来找我只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过了一阵子,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坐直身子。
“对了,今天凛子跟你说了什么啊?”
原来她是要来问我这件事。
我顿时想起凛子在放学后把我叫到体育馆后面的事……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我到达的时候,她已经在那边等我了。我轻松地向她说了声“嗨”,突然想到:我们多久没有两人独处了?
我们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升国中之后想参加什么社团、当红的电视节目、最近推荐的YouTuber,凛子说“Fullhouse☆Days”好像已经没有题材,快要撑不下去了,近年还不断有新人崛起。我好久没有跟她单独聊天了,感觉很新鲜、很愉快,但我隐约感觉得出她还没有说到正题。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凛子咬住嘴唇,视线飘向地面。
──我们快要变成国中生了。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我猜她一定是要向我告白。
依照我的想法,会把人叫到体育馆后面,不是告白就是决斗。
──或许还是让你看看这个比较好。
她把iPhone7递给我。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珠穆,你从那天开始一直很想当YouTuber吧?
凛子会这样想很正常,她说得也没错。即使她后来疏远我们,我还是一直央求她“再让我看看其他影片”,她听了只是露出不知所措的微笑,却始终不肯答应。
──所以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知道才行。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解除iPhone的指纹锁……
──你们在做什么?
此时露从体育馆前面走过来,她依次望向我和凛子,像是察觉到什么,脸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抱歉,打扰你们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监视似地继续站在那边。
凛子紧抿着嘴巴不说话,片刻以后才露出无力的笑容。
──今天还是算了,改天再说吧。
我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小跑步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说什么啊……”
“别敷衍我,我早就看穿了。”
露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她朝我投来的视线却非常锐利。
“真的啦,因为妳突然跑来,所以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啊?是我害的吗?我是因为看到你们两人去了体育馆后面……”
此时放在床上的iPhone8突然发出震动。
“糟糕!是爸爸!”
我们两人立刻安静下来,收到讯息的震动通知很快就停了。
“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萤幕除了显示出“收到一条讯息”之外,还有着大大的18:12。我无意识地望向床头的闹钟,短针确实差不多指向“6”,长针指向“2”多一点的位置。
我送露到玄关,抬手向她说“再见”。
“啊?你不送我回家吗?你要让女生自己一个人走夜路?”
“明明是妳自己跑来的。”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担忧。
我一边抱怨着“真麻烦”一边穿起运动鞋。
她好像想到什么事,突然“啊”了一声。
“糟了,麦茶的杯子还在你房间。”
“又没有关系。”
“不行啦,是我叫你去拿的。”
露又脱下了鞋子,快步跑进我的房间。我苦笑地想着她在这种时候倒是一板一眼,过了一阵子,她拿着两个杯子回来了。我心想她怎么去了这么久,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杯子空了,大概是她基于礼貌而喝光了吧。我用下巴一指,叫她随便放着就好。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那我们走吧。”
不久之后,我就听到了凛子的死讯。
“相信我啦,真的不是我干的。”
“那现场为什么会有……”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我没有骗你啦!”
凛子遗体被发现的三天后,我在体育馆后面质问着铁砂。我当然不是去告白的,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决斗。
遗体在岛上的南端悬崖被人发现,就是我们的“秘密地点”三十公尺下方的岩石。凛子的父母见女儿一直没回家,打电话也联络不上,担心地冲到警局报案,当时是晚上六点十五分,六十分钟后就发现了遗体,主要是因为她的脚踏车被发现停在灯塔附近的停车场。
死因是坠落时撞到头部,推断死亡时间是傍晚五点五十二分至七点十五分。起始时间之所以特别详细,是因为她手机里的最后一则通话纪录是五点五十二分,通话的对象是安西口红,也就是说,露在来我家之前和凛子讲过电话。目击情报只有一件,有人看见凛子在镇上骑脚踏车,时间是傍晚五点二十分。从小镇骑脚踏车到案发现场最快也要三十分钟,和推论死亡时间相符。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不能断定是他杀,虽然有可能是自杀,但是没有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断崖上唯一像是遗物的东西只有“蓝色星形吊饰”。当然,吊饰不见得是案发当日留下的,看来只能当作是意外事故……
“你的吊饰明明出现在那里。”
“你别只怀疑我一个人,怎么不去问露电话的事?”
“我当然问过!”
──我打电话给她是要问“是不是想跟珠穆告白?”。
露对警察也是这样解释的。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露在那之后就去我家问了一样的事,前后的确有连贯性。更重要的是……
“露还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她偷拿了妈妈的iPhone,里面留有她爸爸传来讯息的时间“18:12”,我当时也看到了。我不确定她来到我家的详细时间,只知道那是她来了以后十五分钟左右的事。从我们居住的小镇到岛的南端就算骑脚踏车至少也要花三十分钟,凛子的死亡时间最早是傍晚五点五十二分,如果把凛子推下悬崖的人是露,她不可能那么早就到达我家。
铁砂听完我的反驳,就无力地垮下肩膀。
“那她可能是自杀吧。”
我突然想起凛子放学后在体育馆后面跟我说的话。
──或许还是让你看看这个比较好。
她朝我递出iPhone7,但是露突然出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今天还是算了,改天再说吧。
我认为凛子不像是自杀,因为她还在找机会告诉我“某件事”。那么,她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事?答案一定藏在iPhone7。她使用多年的iPhone7。
一阵颤栗突然掠过我的背脊。
──说不定我能找到答案。
虽然希望不大,还是值得一试。
“我现在要去凛子家。”
“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14:45
“……结果真的被我猜对了。”
我朝着凛子遗物iPhone7的后置镜头说道。
在铁砂的陪同之下,我赶往凛子家中说明了事情经过,她的父母很爽快地同意了。
──这样凛子一定也会觉得很欣慰。
于是他们把iPhone7交到我的手上。
“不过,我为什么可以操作她的手机呢?”
这是因为手机里也纪录了我的指纹。
──也把我的指纹存进去。
──啊?为什么?
──我想玩玩看嘛。
如果她后来换过手机,就不会有我的指纹纪录了。不过这次我押对宝了,手机随即解锁,我和铁砂一起盯着萤幕。我努力克制心中的急躁,用颤抖的手指在她的手机里搜寻……
“终于被我发现了。”
我自嘲般地笑着说道。
“原来『Fullhouse☆Days』就是我的父母。”
无庸置疑,站在YouTube界顶点的六人组就是我、铁砂、露的父母,他们拍的是以“真人实境”为号召、并且邀请观众参与的“孩子成长观察纪录片”。我一看到那些影片的标题,顿时明白了一切。
【爆炸话题】终于出炉了!孩子命名选拔赛结果发表【闪亮亮名字】
【搬家】依照观众投票搬往M岛【离岛】
【实验】没有手机和电动游戏就能教好孩子吗?【结果留待十年后】
【买车】挑战在岛上开跑车!
【贺】托大家的福,小鬼头们上小学啰!
【热烈企划】我们的岛上游乐~搭木筏出海~
【日更单元】珠穆的一天vol.56【叛逆期?】
在网友之间也是一片好评。“这些家伙未免太拼命了吧。哈哈”“最强YouTuber横空出世。”“『珠穆朗玛』这名字太有哏了。”“希望孩子不会因此堕落”……
一切都是用来赚取点阅率的题材,一切都是为了增加订阅数的战略……包括我们的奇怪名字,以及搬家到远离现代社会的离岛,全都是根据“观众投票”而决定的。仔细想想,凛子确实在三年前的某一天说过“Fullhouse☆Days”已经组成十年,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团体和我们的年纪相同。
“没想到凛子想到的『离岛生活』题材早就有YouTuber团体在做了,亏我还觉得这个点子很好。”
这个题材当然有意思,因为只要是正常人,就算想到这种点子也不会真的去做。
“不过,多亏如此,我终于知道我家的奇怪规矩是怎么回事了!”
我根据镜头的角度搜查了自己家的客厅,真的在边桌上的盆栽里找到了隐藏摄影机。每天的“报告时间”其实是为了让观众看见我成长情况的“珠穆的一天”单元,所以一定要在藏着摄影机的客厅进行。我在愤怒之下用椅子砸坏秘密房间的门,也明白了这里的秘密。墙上挂着用来修改背景的绿幕,满地都是摄影器材。原来如此,难怪父母一直禁止我进这个房间。
“不让我买手机只是实验企划,也是为了避免我们发现『真相』,才不是什么教育方针。不只如此……”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和小凛交朋友。
“妈妈会叫我远离她也是因为这样。”
影片可以设定年龄限制,不过只要修改帐号的年龄设定就能轻易突破防线,所以妈妈很担心凛子哪天会发现这条捷径,向我们揭穿真相。的确,凛子的手机三年前看不到“Fullhouse☆Days”的影片,但现在已经可以看了。可以想见,她当然已经看了那些影片,发现了真相。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
包括凛子、岛上居民、我们根本不认识的全国观众,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事实。匁岛居民多半是老年人,他们或许本来不知道,但是后来一定也从本土的亲戚那边听说了这件事,逐渐传开消息。他们都知道,和岛上的小学生扯上关系“就会有危险”。
“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和我们扯上关系会有危险呢?”
在此就得提到之前的那件凶杀案了。
“我想,一定是因为那个叫『戒断症状』的YouTuber被观众杀死了吧。”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拍张合照?
以拍摄争议影片而获得大量粉丝的他,跑来找“全日本最有名的小学生”,并且鲁莽地直播了整个过程,这是非常不适切的行动,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就有可能让我们发现“真相”,被调侃为狂热信徒的“Fullhouse☆Days”粉丝都把登岛这件事视为绝对不可侵犯的禁忌。
“但是他打破了这个禁忌,惹火了观众。”
所以其中一位狂热的粉丝田所背负着两千多万“同好们”的心愿,杀死了那个人。这种闹事行为绝不能坐视不管。为了不让本世纪最棒的题材化为乌有,也为了避免将来又出现其他可恶的效法者,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杀一儆百”。
“包括凛子在内,岛上的人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对我们改变态度吧。”
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惹火全日本的观众,搞不好还会被狂热粉丝杀掉。原本善良热情的岛民改变了态度,凛子和我们出现了隔阂,必定是出自这种恐惧。
“不是因为我们是『外来者』,他们怕的是如果言行不慎害我们发现真相,可能会有人来追究他们的责任。”
所以凛子再也不敢在我们面前用手机,说话也变得特别小心。不会错的,所有的怪事都有了解释。真相揭露,事情都解决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机的后置镜头转了个方向,站在悬崖边的安西口红出现在画面上,她轻蔑的眼神中还掺杂着怨恨、愤怒、胆怯,但她一定也很清楚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她的双手被绑住,而且站在她身边的铁砂只要轻轻一推,她就会和凛子有相同的下场。
“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我自己的『猜想』。”
这也是本次直播的主题。
停顿了良久,我才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我认为这个频道有造假之嫌。”
我可以想像萤幕前的观众听了这话会多么生气。从我们出生至今的十二年间持续占据YouTube界冠军宝座的“Fullhouse☆Days”──被誉为史上最强娱乐的“超强企划”之中隐藏的真相。
“妳早就知道这一切吧?”
我质问在画面上瞪着我的露。
“你不要随便乱说!”
“我没有随便乱说。我会好好解释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第一,她随身携带GoPro运动摄影机。“Fullhouse☆Days”有一个企划叫“我们的岛上游乐”,凛子被拍到时脸部会打马赛克,而我们在大自然中发挥创意玩耍的那些影像怎么看都是出自露的摄影机。
“当然,这或许是妳的父母要求妳来拍摄我们的。”
可是每次有精彩画面时,她都会叫我们拍她,而且她总是表现得很做作,不知该说她像在演戏,还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妳一定知道自己的影像会被放上YouTube吧?”
“才没有!”
“不只这样,凛子第一次带iPhone7出来的那天也是。”
我们都因为凛子的介绍而兴奋不已,露却泼了我们冷水。
“妳当时说了『看太多奇怪的影片会变笨喔』。那我问妳,妳怎么会知道我们在看的是影片分享平台?”
绝对错不了,她很肯定地说了“影片”。当时连手机都没有的我们根本听不懂“YouTuber”一词,甚至以为那是岛民自己发明的词汇。
“『戒断症状』要找我们合照时,也是妳叫我们快跑的。妳怎么知道我们不能跟他合照?”
“不要诬赖我,你又没有证据……”
“最关键的是……”我无视她的反驳,丢出最后的王牌。“凛子死掉那天的事。”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一天,妳说偷偷把妈妈的iPhone8拿出来了。”
我坐在床缘,看见她用熟练的动作启动手机。
──真厉害。我第一次摸到,没想到这么简单。
她如何启动手机?是靠着指纹解锁。
“妳说第一次摸到,显然是骗人的,因为要用指纹解锁一定得先把指纹存进手机。”
“这……”
“妳在家里一定可以自由地使用手机吧?因为那不是妳妈妈的手机,而是妳的手机。”
“是我的又怎样?”
“那妳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如果妳能事先操纵手机,来我家之前就能先调整时间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