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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惨者面谈

作者:日-结城真一郎/译者:HANA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1

车上的广播宣布着“下一站新宿”。我不经意地抬头望向悬挂在车顶的广告,看见周刊杂志的大标题:“伪装熟人诈骗,小六学生成为犯罪先锋军”──这个案件的专题报导最近在电视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看到“小六”二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位少年的身影,以及他充满畏惧却仍注视着我、努力向我传达某些事的那双眼睛。他也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当时他的想法是什么?他的心情是怎样?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

事情始于两周前的某个夜晚。

“今天非常感谢你,后续的事还请你多多关照。”

母亲在玄关行礼说道,腼腆的小六女孩站在她旁边。

“我也要请妳多多关照。为了妳的女儿,我一定会介绍一位最棒的老师。”

深深鞠躬之后,我便转身离开。在绕过转角之前回头一看,母女俩仍在门前目送我。我大大地挥手,母亲再次鞠躬,少女也朝我大大挥手。这代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来到大马路,我立刻打电话回公司报告结果。装出来的笑脸已经被我拔下来丢到路边,不过那对母女看不到这一幕。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at home家教中心』。”

电话铃声很快就中断了,随即传来温和有礼的问候。这是宫园社长,他大学一毕业就开始经营针对国中入学考试的家教仲介,今年是第八年了。社长好像不打算扩大营运,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员工,所以电话都是社长接听的。

“辛苦了,我是片桐。”

“什么嘛,原来是阿桐啊。我还以为是客诉电话,害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总之你辛苦了。今天一定很不好过,那个母亲不好对付吧?”

宫园社长一听到是我,立刻恢复成平时的语气。随兴而散漫,这毫无疑问是社长的魅力所在,但也因此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是啊,那位太太难搞得很,不过还是很快就谈拢了,周二上课,一次一百二十分钟。”

“多谢啦。真有你的,不愧是王牌业务阿桐。”

“at home家教中心”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我们会去大型补习班的模拟考会场广发传单,如果有家长看到传单打电话来询问,就派业务员上门拜访,讨论孩子的课业问题并推销家教的必要性,只要让家长说出“那就麻烦贵公司的老师吧”就成功了,接下来只要从公司合作清单上挑选符合条件的大学生去当家教。

“上课日期是一三五之中挑两天,希望是个温柔的女老师。”

“女性期待的『温柔』可是世上最难寻得的东西之一呢。”

“是啊,所以请您快去找吧。”

无须赘言,掌握关键的当然是业务员的能力。

业务员得和家长讨论家庭的各种问题,每个家庭的问题都不一样,可能是读书方法,甚至是亲子关系,总之一定要让家长看见今后该走的路。当然,业务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给出“应该请家教”这个结论,但若想要让家长签约,就得说出能令人信服的道理。国中入学考试是关系到孩子人生的大事,家长当然不会轻易同意,所以能不能在拜访家庭时赢得家长和身为考生的孩子的信任就决定了一切。

令人吃惊的是,居于关键地位的业务员竟然全都是打工的大学生。这间公司有四个业务员,每个都读过知名中学。宫园社长认为:“正经八百穿着西装的大人不管用”、“大学生比较能让人感到亲近”、“就像是年龄相近的大哥哥大姐姐”、“人事费也比较便宜”。

我是从大学一年级的秋天开始在这里工作,原本我是来应征当家教,但宫园社长一看到我的履历就立刻劝说:“毕业于本市三大私立男校之一的麻布高校,目前就读于东大”、“这经历太突出了”、“看在有孩子准备考国中的家长眼中很有说服力”、“片桐,你非常适合当本公司的业务员”。在社长的连番进攻之下,我当场就接受了这个职务。

现在我已经大三了,我依然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份工作。酬劳是依照业绩计算,所以收入不太稳定,但顺利的时候可以月入二十万圆,在学生打工之中算是很优渥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走进很多家庭和重视教育的虎爸虎妈唇枪舌剑,每天都过得很刺激。我至今处理过三百多个案子了,算是打工学生之中的老手,今天我也成功说服了本来表示“还是不要请家教了”的母亲,甚至让她当场签约。

“对了,阿桐,你下周四傍晚有空吗?”

宫园社长突然问道。一定是又有客户预约吧。

“嗯,那天我没有安排行程,没问题。”

“太好了。下午五点在新百合丘有预约。那就劳烦你了。”

“男生还是女生?”

“小六男生。因为他九月全国模拟考的结果太烂,家长觉得有必要补救。那位母亲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很沉稳、很理智,用平时的方法去谈就行了。而且对方的目标是三大私立男校,你的学历会让他们很羡慕,应该很容易谈吧。”

因为成绩低迷而想找寻新的突破点,这听起来只是不值一提的平凡案子。二月就要入学考试,现在十月才开始请家教,起步未免太慢了,再说现在的国中考试比我那个时代激烈不知道多少倍,证据就是我听说有不少大型补习班要在小一就报名才挤得进去。考虑到现代的这些趋势,更让人觉得为时已晚,不过每年其实都有不少家庭因暑假后第一次模拟考成绩不佳,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情打电话来。

“我把电话地址和其他资料传给你,你先简单看一下。”

挂断电话后,我的手机立刻收到讯息。

『矢野悠,十二岁。预约面谈时间周四下午五点。上东京的私立小学,可从小学直升至高中,希望中学换成水准更高的学校(例如三大私立男校)。小三开始补习,暑假课程的结果很不妙。擅长科目是国语,学过钢琴和游泳。父亲正在国外出差。』

资料杂七杂八的,根本没有整理过,社长大概是把接电话时一边打下来的东西直接传来吧?学生的名字是读作“Yuu”吗?至少先告诉我怎么读嘛。我在心中喃喃抱怨这些小事,当时的我只觉得这个案子平凡无奇。

面谈当天下午四点半。我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到达客户家附近的车站,然后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看看这里有什么商店或机构,附近的公园能玩什么,本地的小学外观如何,试着找寻能当作话题的事物。学生读的是东京的私立小学,去看本市的小学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制造这些“亲身经验”能让我和客户更容易拉近距离,我有好几次都是靠着这些小话题而获得意想不到的进展。

新百合丘位于神奈川县的北部,是以小田急线直达特快车会停靠的新百合丘站为中心的睡城 ,去新宿和涩谷只要三十分钟,交通便利度无可挑剔。车站旁的购物中心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日用品,除了坡道比较多以外,居住环境没有任何不便之处。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安静又平凡。公告栏贴着市民中心活动的传单、町内会的通知、本地高中的校庆活动导览,其间还夹杂着“闯空门案件频传”的警告海报。这地方的治安看起来不错,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矢野家坐落于平凡的住宅区,是一栋以白色为主的无庭院两层楼建筑,不大也不小,停车场有一辆丰田皇冠,一看就是标准的中产上班族家庭。门牌上写着“矢野慎一、真理、悠”,看来这位学生是独生子。门边停放着小孩的脚踏车,椅垫上积满了尘埃。是因为准备考试太忙,没有时间出去玩吗?令我最在意的是门前路上散乱着厨余,仔细一看,旁边的垃圾放置处有个透明垃圾袋破掉了,可能是被乌鸦咬破的。垃圾如果没有用网子盖好就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回来,这里未免太安静了,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氛,不过屋里还是传出一些像在收拾的声音,大概是在准备迎接客人吧。

我慢慢地绕着房子走,看见掩上窗帘的一大片窗户,那里多半是客厅吧。矢野家安静得令人害怕。我绕到屋后,发现后门开着一条缝,真是太不小心了。

此时屋内突然传出像是惨叫的尖锐声响。我听不清楚喊叫的内容,但那毫无疑问是女人的声音。

──是母亲吗?

国中入学考试经常造成亲子失和,尤其是母子间的战争,因为妈妈很爱训话:“你什么时候才要开始用功?”、“你考的是什么成绩啊!”、“为什么连这种题目都不会?”、“读完书之前不准出去玩,也不准打游戏!”。每个家庭都会发生这种事,简直就像当季的特产,矢野家想必也是如此。

我回到大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按下门铃。稍微早到应该没关系吧?一直在周围晃来晃去好像在侦查似的,让我有点心虚,而且母亲如果正在发脾气,小悠也很值得同情。

沉默依然保持。等了一分钟左右,我再次按下门铃,但屋里迟迟没人出来应门。为了慎重起见,我又看了一次宫园社长传来的讯息,面谈时间是下午五点没错,而且我刚才明明听见屋内有声音,不可能没人在家。我直接大喊“不好意思”,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全家人都屏住呼吸偷窥着我。

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干脆直接打矢野家的电话看看吧。或许是门铃坏了,又或许对方从对讲机的镜头看到我,觉得我不像“at home家教中心”的业务员,所以故意假装不在。我拿出手机,正准备按下拨号键……

“请问是哪位?”

门口的对讲机传出女性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随即朝着对讲机说:

“我是『at home家教中心』的片桐,约好今天下午五点要来拜访……”

“哎呀,有这回事吗?真是抱歉。顺便问一下,片桐老师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吗?”

当然。明明是她自己打电话来预约的,干么问这种废话?我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努力避免表现在脸色或语气上。

“是的,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希望可以陪您商量各方面的问题,包括有没有必要请家教。”

“喔!我想起来了!最近我除了你们公司以外还问了好几间家教仲介,所以有点搞混了。不好意思,我要先整理一下家里,可以请你等十分钟吗?”

“这、这样啊……是没关系啦。”

宫园社长说这位客户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沉稳、很理智,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不符合社长的描述,她连自己请了哪间公司的人都搞不清楚,未免太脱线了。不过我也得知了一条重要资讯,那就是这个案子要和其他公司竞争。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比平时更投入才行。这次的成败关键是不让客户慢慢比较,一定要今天之内让她做出决定。

我等了二十分钟以上。大门终于打开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走出来的是身穿牛仔裤及毛衣、套着围裙的女性,年龄大约四十上下,不胖不瘦,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眨个不停,浅褐色头发扎成一束。她不知是不是刚洗完衣服,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有位皮肤黝黑、穿着短袖短裤的少年站在她身后看着我,如同棒球少年的超短头发有些湿濡,他才刚洗完澡吗?从外表看起来不太像考生。

“打扰了。”

被带进客厅后,我立刻到处打量。为了说服对方签约,任何资讯都有帮助,客户不会主动提起的各种“隐情”都可以从房子看出来。

先说第一印象,屋内虽然不乱,但是东西很多。最显眼的是那台很大的电浆电视,大约有四十吋,看电视时如果靠得太近可能会伤害视力。电视旁随便摆着高尔夫球袋,想必是父亲的兴趣。后面有一架直立式钢琴,琴键盖是阖上的,上面还堆着东西,可能很久没弹了。不管怎么说,从屋内摆设就可以看出这个家庭很富裕,毕竟孩子从小学就能读私立学校嘛。我的视线又移到了桌上成堆的文件,那些大概是国中入学考试的相关资料吧。不好好整理就是会变成这样。最令我惊讶的是客厅里看不到全家福的照片,搞不好他们的夫妻关系很差,我说话时最好多注意一点。

“走路时要小心喔,不过有穿拖鞋应该不要紧吧。刚才这孩子打破了花瓶,我就是忙着打扫才花了这么多时间……”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她戴橡胶手套一定也是为了打扫,说不定我刚刚听到尖锐声音就是打破花瓶的时候。我瞄了地板一眼,地上有些湿湿的,但是没有明显可见的碎片。

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以后,我先开口说:

“那我们就开始讨论吧。我是『at home家教中心』负责这件案子的业务员片桐。我虽是业务员,其实我也还在读书,是东大的三年级学生……”

我像平时一样地自我介绍,坐在对面的母子频频点头。情况和平时一样。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我做这份工作已经两年了,至今拜访过很多家庭提供咨询,所以有任何问题都请尽管提出,千万不要客气。”

──他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尤其是母亲,她表面上听得很认真,但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说的话一点都不吸引她。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

“十年前的我也是考生,我经常和父母吵架,甚至会大打出手,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读书,但我还是跨越了重重阻碍,最后考上了麻布中学。好的坏的经历我都有过,身为中学入学考试的过来人,我今天一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这样啊。”

我的母校是本市三大私立男校之一的麻布中学,这位客户的志愿明明也是三大私立男校,反应却如此冷淡。难道他们对麻布没兴趣,而是想考另外两所学校──开成和武藏吗?不对,就算是这样也说不过去啊。在一般的情况下,就算只是客套也该说句“你是麻布毕业的啊,真厉害!”才对嘛。

我努力挥开心底的疑惑,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成长背景、公司概况、今天来拜访的目的,接着就要进入主题了。

“关于我个人和公司的介绍大概就是这样,接下来要请教你们一些问题。首先是名字,小弟弟是叫『Yuu』吧?”

嘴巴紧抿、全身紧绷坐在旁边的少年惊恐地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的反应则是不耐地皱起眉头。

“别人在问你话,你自己回答。”

她的语气严厉得像是在逼供。我好像稍微看出了矢野家的亲子关系。家教严格的母亲,老是在察言观色、畏畏缩缩的孩子。这是很常见的情况。

“快说啊。”

在母亲的逼迫下,少年转开目光,点点头小声回答“是的”。

“对不起,这孩子很怕生。”

“也不能怪他啦,突然来了个陌生的大哥哥,当然会紧张嘛。”

我笑着打圆场,但小悠依然胆怯地缩着肩膀。

──他对我的戒心很重耶。

我重整心情,正要提出下一个问题时,母亲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说:

“糟糕,我都忘记准备饮料了。片桐老师可以喝茶吧?”

我回答“好的”,视线落在走向厨房的母亲的手,因为她仍然戴着橡胶手套。那不可能是忘记脱掉吧,所以她是故意的吗?

母亲很快就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三个杯子,她的手还是戴着手套。

“啊,对不起,我这样很怪吧?”

母亲发现我很注意她的手。

“其实我前几天在准备晚餐时双手烫伤了……露出伤痕可能会让人不太舒服。”

──原来是这样啊。

害她顾虑这么多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一边在心中默默道歉,一边继续问道:

“我想先了解一下读书以外的事。你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学了游泳和钢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

我再次向小悠问道,但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还有在学吗?”

他始终不肯开口,气急败坏的母亲比刚才更严厉地说道:

“我真的要生气了喔。你不好好回答,对片桐老师太失礼了。”

“没关系啦,不要这样说嘛……”

“不行,都六年级了还这么不懂事,将来要怎么办呢?片桐老师一定很清楚,最近的孩子懂事的程度连大人都很惊讶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

──你可别因为对方是孩子就小看他喔。

刚开始工作时,宫园社长这样对我说过。

──小六学生比我们想像得成熟多了。

我以前去拜访客户时,还有小女生会在客厅的桌底下一直用脚碰我。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她还会一脸担忧地问:“老师有女朋友吗?”、“如果我要请家教,是片桐老师来教我吗?”

像她那样还算可爱的,最近的电视新闻还报导了有小学生参与诈骗。已经开始交男女朋友、甚至做出犯罪行为、戴着小孩面具的大人……和那些孩子相比,像小悠这样怕生不敢说话的孩子正常多了。

“对了,小悠,你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听?”

为了拉近距离,我向他如此提议。

“我也学过钢琴,所以我很想听听看你的演奏。”

“哎呀,挺好的。你不是常练习一首曲子吗?”

虽然母亲也跟着劝说,小悠却睁大眼睛,用力摇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非比寻常的坚决。

“为什么?”母亲再次开口逼迫,小悠还是不肯妥协,而且他今天第一次清楚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绝对不要。”

“你给我收敛一点……”

“对、对不起,是我不该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接下来我想请教妈妈,妳对国中入学考试有什么想法?”

我急忙转移话题,因为我知道再继续问小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惹母亲越来越不高兴。

“这个嘛……中学六年最好还是在比较好的环境读书。”

“小悠原本的学校就可以直升到高中,为什么你们还是想换其他学校呢?原本的读书环境应该不会太差吧?”

“直升?喔,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既然有更好的地方,当然要选更好的嘛。”

“小悠也是这么想吗?”

我一边说一边转头,刚好和小悠对上视线。他非常认真地凝视着我,好像在诉说着什么,我反而忍不住先转开目光。

“或者这只是爸爸妈妈的意见?”

“原本是我们的想法,不过小悠也同意。对吧?”

我沿着母亲的视线再次望向小悠,他依然凝视着我。这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难道他想说“其实我不想考其他中学”、“都是爸爸妈妈要求的”、“老师,你快发现啊”……

“在国外出差的爸爸也知道妳联络了我们公司吗?”

他们家的夫妻关系可能不太好,但我还是得问这个问题,应该不至于这样就踩到地雷吧。

听到我的询问,母亲似乎很讶异地皱起眉头。

“国外出差?”

“呃,不是吗?”

“没有啦,我不太记得在电话里说了多少……”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样啊。”母亲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但一旁的小悠不知为何表情非常僵硬。

“听说小悠从小三就开始补习了,他是去哪间补习班呢?”

母亲皱着脸孔,歪起脑袋。

“我在电话里没说过吗?”

“呃……真抱歉,接电话的职员没有告诉我补习班的名称……”

我试着回想。我应该没有看漏,也不是看过之后就忘了,而是讯息里真的没有提到补习班名称。真是的,宫园社长,这种时候请您严谨一点好吗?

“很抱歉,可以请妳再说一次吗?”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

“啊?”

“连这点资料都不能妥善传达,这样的公司太不可靠了。”

“妳说得是。”

“你请回吧。”

看到场面突然变得这么僵,我不由得慌了起来。

“请、请等一下,不需要这样吧……”

“请回吧。我不打算雇用你们的家教。”

她说得没错。连客户来电的资讯都不能妥善传达的公司确实让人无法信任,这理由非常充足。无论是多细微的疏失,在跟竞争对手比较的时候都会成为致命伤。说是这样说,但她也太小题大作了吧?她为了打扫还让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现在却如此轻易地把我赶走。

我正在思索要怎么安抚对方,很意外地听到了小悠的声音。

“不要走。”

因为声音太小,我一时之间听不清楚,不过那句话确实是小悠说的。

“咦,你说什么?”

“不要走,片桐老师。再跟我多说一些家教的事……”

小悠恳求似地看着我。为什么?刚才我问他问题时,他老是不肯开口,为什么他现在反而帮我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之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到了浮木,突然翻脸的母亲听到小悠的话似乎也改变了主意,没再继续叫我走。

现在的气氛有些尴尬,但我没时间继续拖拖拉拉。

“接下来我会问些比较直接的问题,请妳见谅。能不能给我看一下小悠先前的模拟考成绩呢?”

母亲和小悠互看了一眼。

“如果有看得出成绩进步或退步的资料就更好了……”

“放到哪里去了呢?”

母亲用手指点着下巴,仰望着天花板。

“我得找一下。小悠也一起来。”

他们两人一起走出客厅,随即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翻箱倒柜。但我觉得很奇怪,成绩单是考生最重要的资料,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收在哪里?为什么还要翻箱倒柜才能找到?如果桌上那堆文件里没有成绩单,到底都放了些什么?

我望向桌上的文件,下面有一本书像是补习班讲义,书脊朝向我,上面写着出版单位“日能研”。那大概是小悠的补习班吧。我没有问过他,但是多半没错。那本书的上方有一张纸凸出来,看起来像是成绩单。不就在这里吗?我如此想着,一点一点地抽出那张纸。为了不弄倒文件,我拉得很慢、很小心。“小学五年级八月公开模拟考”的字样逐渐出现在我眼前。搞什么,原来是去年的。我一看就放开纸张。

这时母子俩正好翻完屋子,回到客厅。

“对不起,我忘记成绩单放在哪里,没有找到。我最不会整理东西了,真没用。”

“这样啊。”

真的很不对劲。她就是因为孩子九月模拟考成绩太差才会联络我们公司,怎么可能找不到九月的成绩单?她应该是一见面就拿出成绩单说“就是这个!你看看!”才对吧。

之后的谈话仍是不得要领。星期几上补习班、没补习的日子是怎么在家自习的、周末假日都是怎么过的……无论我问什么问题,都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小悠还是一样不说话,而母亲只会含糊地回答“我也不确定”、“要问我先生”、“不要老是让妈妈回答”、“你自己说啦”。

我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这位母亲很爱发脾气,以及小悠很胆小。现在不是推销家教的时候,我们根本还没进入那个阶段。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这种频频碰壁的感觉让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需要转换一下心情。正当我准备起身时……

“啊,等一下!不行!”

母亲站起来大喊,桌上的文件都被震垮了。

“不行,先等一下!”

我还没站直身子,又惊愕地坐下来。

“怎么了吗?”

借洗手间又不是什么失礼的行为,母亲却相当抗拒,而且她的神态很不寻常,双眼充血,呼吸粗重。

她回过神来,一脸抱歉地低着头坐下。

“对、对不起,突然这么大声说话。”

“没关系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忘记马桶塞住了。我一想到你要是去用洗手间就糟糕了,所以才忍不住大喊……”

“这样啊。”

“如果你很急的话,可以去附近的公园。”

“没关系,我没有那么急。”

尿意我还忍得住。相较之下,充斥于这个家庭的异样感更让我难以忍受。

把散乱一地的文件放回桌上以后,我就上起了体验课程,这是为了摸清光凭成绩单还看不出来的学生实力,也是为了让客户了解上课的情况。只要能让学生感觉到“比我想得更愉快”,签约成功的机率就会大幅提升,因为家长看到孩子有心学习绝不可能不支持的。

“那我们就开始吧。小悠平时都是在哪里读书呢?”

“我都是在自己房间……”

小悠指着二楼说道,但母亲却插嘴说:

“不,片桐老师,请你在这里上课,我也想看看上课的情况。”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是这样和之后正式上课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请你在这里上课。”

母亲表现出不容反驳的魄力,但我也不会轻易让步。

“小悠也觉得妈妈在旁边看没办法专心吧?”

小悠频频点头,但母亲还是不肯放弃。

“决定要不要签约的是家长。今天请在我面前上课。”

毅然的态度。钢铁般的意志。在母亲的监视之下很难讲课,但她既然这么坚持,我也不好继续反对下去,要是她又赶我走,这次我大概非走不可了。

“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在这里上课吧。”

小悠似乎很期待能短暂地摆脱母亲,听到这句话就失望地垮下肩膀,默默拿起自动铅笔。

我见状也重新坐正,轻松地对他笑着说:

“对了,小悠平时会出去玩吗?”

这是上课前的破冰。聊聊课业以外的事,让学生放松心情,也是重要的一环。

“我来你们家时看到附近有一座公园。”

“嗯……”

“你会去玩什么?”

“足球、棒球。和学校的朋友一起……”

“这样啊。你有想过上国中以后要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印的是数学应用题,每种难度各三题。

“好,你先做第一题看看。没有提示喔。”

这是标准的鸡兔同笼题目。有百圆及五十圆两种硬币,目前已知总金额和硬币数量,要算出两种硬币各有几枚。到了小六的十月如果还解不出这种问题就危险了。小悠的自动铅笔写个不停,母亲在一旁仔细看着,我沉默地坐在母子对面。客厅里充满了紧张感。

小悠终于停笔。我望向他的手边,算式只写了一半。

“嗯?答案不是快要算出来了吗?”

如果所有的硬币都是一百圆,总金额会多出两百五十圆,只要再把这个数字除以一百圆和五十圆的差就能算出来了。

“有哪里想不通吗?”

可是小悠握住的自动铅笔就像结冻似地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不懂呢?”母亲很不高兴。“这不是很简单吗?你看,只要把两百五十……”

“不可以喔,妈妈。”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正想从小悠手上抢走自动铅笔的母亲睁大眼睛,当场呆住。

“干么啊,我正在说话……”

“这是小悠第一次和家教相处,而且妈妈还在一旁看着,他一定是因为太紧张,以致本来会写的题目都写不出来了,所以请妳不要再增加他的压力,也别再骂他了。”

母亲的脸颊气到微微地抽搐,但她也没再说什么。

我又看了看小悠的手边。正当我们还在争执的时候,他已经写好答案了。

“咦?怎么会?为什么是……”

纸上大大写着“110圆”。题目明明是问有几枚硬币,而且硬币只有一百圆和五十圆这两种,十位数怎么会出现“1”呢?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从头开始讲解。

“……就像这样。那么两百五十除以一百和五十的差是多少?”

“五十圆硬币有五枚?”

“答对了。你明明算得出来嘛。”

算得出来是正常的,他可是准备报考三大私立男校,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算不出来就完了。我根本无法想像是经过怎样的思路才会想出这种结论。

“接着做第二题吧。”

我难以释怀地进到下一题。这次是比较困难的工程问题:太郎独自一人工作要三十六天才能做完工程,次郎和花子合作只要花十二天,后续又提供了几个条件,要计算的是“花子独自一人要几天才能做完”。有几种不同的计算方式,标准步骤都是把工作量设定成“1”,所以太郎一天的工作量是三十六分之一……

“算好了。”

小悠放下笔。我望向答案,再次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他写的是大大的“110天”。仔细一看,纸上并没有写出任何算式,只有这个凭空出现的数字。

“你到底在搞什么,乱七八糟!”

母亲终于爆发,一拳捶在桌上。

“给我认真一点!”

可是小悠不为所动,还是直勾勾地注视着我。就像先前一样,仿佛要告诉我什么……

我不理会歇斯底里吼叫的母亲,默默地思索着。这是怎么回事?小悠到底打算告诉我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想也想不出来。毫无逻辑的数字。好像再怎么想都没用。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解呢……”

我放弃继续思索,正要讲解题目时,不经意地望向那堆文件。先前因为我要借洗手间的事而震垮,之后又堆了回去。文件的顺序已经改变,现在放在最上面的是“小学五年级八月公开模拟考”。完全暴露出来的真实成绩。虽然是一年前的成绩,还是能当作参考。小悠擅长的国语的偏差值是六十三,还不错嘛。数学的偏差值是四十九。不过看他刚刚答题一再写出“110”,我以为他的成绩应该更差……

就在此时,我的视线聚焦在某一处。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写在那里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头脑混乱,心跳加速。

──咦?怎么回事?

下一瞬间,我灵光一闪,背脊同时冒出一股寒意。

就像打开了开关,我至今注意到的所有不对劲的事情一件件地浮上心头。牛头不对马嘴的谈话、出乎我意料的那些反应、因为儿子不说话而发怒的母亲、小悠像是在诉说什么的眼神、无法借用的洗手间、摔碎的花瓶、迟迟不脱下的橡胶手套、小悠一再写出的“110”……

──不会吧……

我故意用手肘撞倒桌上的茶杯。

“啊,对不起。”

母亲慌张地喊了一声“哎呀”,倒在桌上的茶水逐渐扩散。

我趁这时偷偷检查了拖鞋的鞋底。

──这、这是……

我额头冒汗,双手发抖。白色的鞋底隐约沾着血迹。我偷偷在桌底下拿出手机,叫出通讯APP。母亲去厨房拿抹布了,要做只能趁现在。我用flick输入法迅速地打字 ,把关乎生死的求救信号传送给宫园社长。

『救命!矢野家的母亲是假的!快报警!』

*

“这次都是多亏了片桐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

见面地点是新宿的咖啡厅。我一坐下,对面的男人立刻鞠躬致谢。他叫矢野慎一,四十二岁,在制造家电的大公司上班,也是新百合丘主妇谋杀案的受害者矢野真理的丈夫。这一天,他向我叙述了案件的完整内容。

“没有啦,我又没做什么……”

“的确,案件迟早会被发现,不过都是多亏了你,警方才能这么快就抓到桂田。”

矢野慎一提到的“桂田”是桂田惠子,她就是杀害矢野真理的凶手,也是我一直以为是小悠母亲的那个人。

让我看穿她的关键是那张“小学五年级八月公开模拟考”的成绩单。成绩单上的姓名有标出读音“Yano Haruka”,才让我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小悠的母亲,而是个冒牌货,因为真正的母亲听到别人叫错自己儿子的名字绝对不会毫无反应。

──小弟弟是叫『Yuu』吧?

多亏了小悠急中生智给出肯定的答案,如果他当时纠正我“要读作Haruka”,或许我直到最后都不会发现。

如今回头再看,他那些奇怪的举动全都说得通了。我问问题时他老是缄口不语,那一定是为了迫使桂田回答,好让她自己露出马脚。他一再写出“110”的数字也是在暗示我报警。

“桂田夫妻是在半年前搬来的。我的妻子和桂田太太之所以结怨……”

矢野先生娓娓道出过去的渊源。

“听说是因为倒垃圾的事而闹翻。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桂田太太出去倒厨余,矢野先生的妻子真理见状就批评:“在这个时间倒厨余违反了规定”、“最近经常看到没有做好分类的垃圾,一定是妳丢的吧”、“打开袋子给我看看,里面一定有宝特瓶之类的回收物”。两人吵了起来,在争执之中扯破了垃圾袋,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所以我才会看到房子前面到处散乱着厨余。

“我妻子想回家,桂田太太却追着她不放,叫她收敛一点,说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我妻子不理她,迳自开了门,桂田太太就趁机闯进去。后来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我妻子无意说了一句刺激到桂田太太的话,好像是在嘲讽她没有孩子,所以……”

矢野先生咬住嘴唇。

“桂田太太一气之下抓起客厅的花瓶砸在我妻子头上,掉落的花瓶碎片刺进了她的胸口。”

在这惨不忍睹的案件发生时,小悠不巧回到了家,这时母亲已经断气,桂田一看到他就吓得大叫。我听到尖锐的女人叫喊就是这时的事。可是小悠一定比她更惊恐,我无法想像他看见母亲的死状时心中有何感受。

“这时你正好登门拜访,桂田太太本想装作没人在家,但她从对讲机的镜头里看见你在打电话,就急了起来,心想你或许是早就约好要来的,自己不露面可能会让你起疑。桂田太太害怕自己杀人的事曝光,就决定冒充我的妻子真理。”

──顺便问一下,片桐老师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吗?

那句询问隐藏了她的用心。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或许还蒙混得过去。桂田太太怀着这种心思,在我等待的二十分钟内赶紧收拾现场,先把尸体藏在洗手间,清除了地上的碎花瓶和血迹,又叫小悠收走客厅里所有的家人照片,自己趁这时间整理衣着,譬如穿上围裙遮掩血迹,戴橡胶手套是因为没空清洗手上的血污,也是为了避免留下更多指纹。这些事情已经够吓人了,最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竟然还让小悠帮忙做这些事。

──如果你敢逃跑,或是有什么不轨企图,你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

在桂田太太的威胁下,小悠只能乖乖听命行事,帮她一起藏匿尸体,亲自收起家人的照片,然后洗掉身上的血污,所以他出现时才会像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小悠不可能没机会逃走,但若换成是我,大概也会听从她的命令吧。基于无比的恐惧,以及绝望。

──不要走,片桐老师。再跟我多说一些家教的事……

他开口挽留我的时候,必定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后来的发展就像先前所述:她听到我毕业于麻布中学却毫无反应、坚称已经在电话里说过补习班名称并以此为由赶我走、去找成绩单却空手而回、拼命阻止我去洗手间、体验课程时坚持不让我和小悠独处。若是桂田太太害怕被发现杀了人而冒充母亲,这些事全都说得通了。

矢野先生讲完了事情经过,然后望向窗外。

我也屈身前倾,拿起咖啡杯。

这些就是案件的真相。悲剧发生了,但终究还是解决了。

正当我这么想之时……

“不过,还有一些片桐先生不知道的事。”

我本来已经放松下来,听到他这句话又绷紧身体。

“什么意思?”

“我会请你专程来一趟,就是因为我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件事……”

我的心脏狂跳,全身冒出冷汗。

充满紧张的沉默。片刻以后,矢野先生才开口说:

“其实当时屋内没有我的家人,一个都没有。”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完全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的小悠半年前就过世了。”

“啊?”

“他在放学回家途中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到,当场死亡。”

这一刻我猛然想起布满灰尘的椅垫。丢在一旁没有人骑的脚踏车。原来不是因为准备考试才没时间骑?

“怎么会……”

“在那之后,我妻子开始变得不太正常。”

孩子没有死,现在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妻子真理如此深信,依然每天为小悠准备便当,为他洗没穿过的衣服和内裤,晚餐摆出三人份的餐具,甚至去参加小学的教学观摩。

她和邻居也是从那阵子开始发生纠纷的,尤其是桂田太太,两人不知道吵过多少次,她还曾经大骂“吸尘器的声音太吵了,这样我儿子要怎么专心读书啊?马上给我停下来!”。桂田夫妻在她开始失常的时候搬来,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我妻子一直幻想小悠还活着,她打电话去你们公司也是因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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