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要“外带”。
不用说,我指的不是速食店的汉堡套餐,也不是居酒屋最近开始供应的外带便当。
我指的当然是女人。
男人都是笨蛋,一旦走到这一步,就会觉得什么都不用在乎了,包括第一站精酿啤酒专卖店的帐单、第二站酒吧的帐单,还有后来的计程车车资。无论先前花费了多少金钱时间和精力,全都是必要的步骤,不得不为之的牺牲。只要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值得了。
“哎,我喝得太多了。”
真奈仿佛完全没察觉男性的这种心思,一下计程车就挽住我的手臂。现在已是九月下旬,非常寒冷。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陷入沉睡的住宅区像是另一个世界,夜空降下了暂时的安息、对明天的希望,又或者是一抹忧郁,如海洋雪逐渐累积在城市一角。这“深海之下”只有我和这个女人。
──都这个年龄了,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三十二岁,单身。她是这样以为的,其实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而且还有家室。“遭天谴”这句话和女儿的脸庞同时浮现在我的脑海。啊啊,我心爱的美雪,请妳一定要原谅爸爸做出这种事。是啦,我也知道自己做了坏事,真的啦,我没有说谎,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叫我要怎么收手呢?肉都到了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啊啊,我心爱的美雪,请妳一定要原谅爸爸做出这种事……
不管我在心中默念多少次,对方也听不到我的辩解。就算是作为补偿吧,我向真奈问道“要买水吗?”。
“不用。快到家了,没关系。”
“喔,好吧。”
我回答时发现了一件事,她只是假装喝醉,其实她清醒得很。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我下计程车时看见了她冰冷的表情,冷到让我不禁背脊发凉。
“嘿,你做这种事多少次了?”
勾着我手臂的真奈撒娇似地抬眼瞄着我,刚才那副面具般的扑克脸仿佛不曾存在过。她说的“这种事”应该是指“用交友APP约女人出来,当天就一起过夜”。如果我说是第一次,她绝对不会相信,夸大地说一百多次也很幼稚,所以我老实地回答:
“应该是第七次吧。”
“你都有在数啊?”
真奈笑着说“你真是个玩咖耶”,一边更加靠近,还故意把丰满的胸部贴在我身上。是因为她诱惑得太明显吗?这样仿佛是在嘲笑我“男人一定都很爱这套”,让我非常地不悦。如果这女孩的父母看到她这么不知羞耻的模样会说什么呢?一想到我心爱的美雪或许也跟某个大叔做了这种事,我就反感到想吐。
从大马路转入小巷,走了三十秒左右,真奈停下脚步。“到了,就是这里。”她指着一栋小巧漂亮的建筑物,像是最近流行的建筑师设计大楼,五层楼,大约有三十户。镶嵌玻璃的入口大厅也很时髦,屋龄看起来挺新的,对于二十几岁的独居粉领族而言算是非常高档了。
我们搭电梯到四楼,走到第四间的404号房。门口没有挂门牌。我本来以为真奈会叫我给她三分钟收拾一下,结果她却直接带我进屋。
“请进。”
“打扰了。”
房间格局是普通的套房,一进门的右手边就是浴室兼洗手间,左手边是厨房,角落摆着滚轮式洗衣烘衣机,说得好听点是很整洁,其实只是东西很少,形容成“光秃秃”还比较贴切。
“地方很小,可能没办法让人舒适地休息……”
四坪大的房间里最显眼的是正前方的大片窗户,目前遮住象牙白的窗帘,可以想见平时采光一定很好。壁纸也是和窗帘一样的白色,右侧墙边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台空调,让我不禁担心若是她在睡觉时发生地震该怎么办。左侧墙边的铁架上摆着相框、盆栽、叠好的衣服以及洗衣篮,此外还有放液晶电视的矮桌、大型的饮水机,以及全身镜。木质地板在这个季节里稍嫌冰冷,不过房间中央有一张圆形的蓬松长毛地毯,坐起来应该很舒服。地毯上的圆桌摆着面纸盒,一旁摆着印上漂亮手写体“KEEP CLEAN USE ME”的铝制垃圾桶,还有一个用来代替沙发的巨大懒骨头坐垫。空间确实不大,不过清一色的白色家具感觉很协调,显示出了屋主的品味。
“总之你随便坐吧。啊,那个给我。”
真奈拿着我的外套和帽子走出去,大概是挂在玄关的衣帽架吧。我依照她的指示坐在懒骨头坐垫上,垃圾桶就在伸手可及之处,所以我随手拉过来一看,里面有个压扁的CHU-HI鸡尾酒空罐。这是她前一晚喝的吗?
我闲着没事做,又继续打量房间。床铺装饰得很漂亮,枕头旁放着没有连接任何电器的延长线。看到这东西我才想到手机快要没电了。我没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所以我最好趁现在尽量多充一些电。我朝着浴室喊道“可以借一下插座吗?”,立刻听到真奈回答“好啊”,我把随身携带的充电器插进延长线,接上手机。我瞄了萤幕一眼,看见“收到一条讯息奈奈子”的通知,是妻子传来的。我已经跟她说过今天会晚点回去,她传来的大概是“晚安”或“剩下的晚餐放在冰箱”之类的小事,一直未读可能会令她起疑,所以我还是立刻打开讯息来看……
“美雪说今天也要住在加奈子家。”
这一刻,我顿时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令我无法忘怀的情景。那大概是距今半年前的事。
──老公,你看看这个。
妻子奈奈子皱紧眉头、一脸担忧地对我说道,她的手里拿着一个LV侧背包,尺寸不大,圆滑的轮廓很可爱,看得出来价格不便宜。
──这是在美雪的房里找到的。
听到妻子这么说,我依然没有会意过来。美雪目前是大三学生,年轻女孩有一两个名牌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妻子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你知道这个包包值多少钱吗?
妻子口中说出的数字高到离谱,我听了不禁瞪大眼睛。
──而且还不只这一个。
我跟着妻子走到美雪房间一看,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到处都是名牌包,堆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你还记得吗?美雪之前吵着说耳环不见了。
我一听就想起来了,几天前美雪确实在洗脸台前大吵大闹,说她掉了一只耳环,问我们有没有看到。
──那是宝格丽的,一对要价将近十万圆。
妻子在美雪嚷嚷时察觉到“不太对劲”,看见美雪今天不在家,就忍不住去她房间搜索。
──那些东西不是学生靠打工就买得起的。
接下来妻子说的推测简直让我想要摀起耳朵。
她怀疑美雪可能找了干爹──就是跟有钱有闲的男人约会,藉此获取财物。
──前阵子我在她滑手机的时候从后面偷看。
妻子看见了美雪手机萤幕上出现了一张张的男人照片,她不断把照片往左或右拖曳,有时快到像条件反射,有时会犹豫一下。
──我想那应该是交友APP。
我知道有那种软体,我也知道那东西通常不是用来跟异性正常认识交往的。会用那种软体的人都是在找一夜情的对象,或是在找愿意提供经济援助的“干爹”……但为什么偏偏是美雪?不可能的。我不相信。婴儿时期的她如同降临在人间的天使,小学时代教学观摩时,其他孩子都不理自己的家长,只有美雪会自豪地向同学介绍“那是我爸爸喔”,让我非常骄傲。虽然她国高中时期有一点叛逆,但她现在还是会跟我一起出去逛街购物,我给她的零用钱也不比别人家少,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不检点的行为……
──最近美雪越来越常去朋友家过夜,天亮才回来。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要怎么制止她呢?
──如果直接训话她也不会听吧……
我咂着舌放下手机时,真奈回到了房间。
她还没有卸妆,但穿着换成了家居服,看起来更放松了,就算我不刻意去想,也会不自觉地意识到接下来的发展。
“要不要先去冲个澡?”
听到真奈突然这样提议,我忍不住回答“啊?”。这未免发展得太快了……我没打算先培养气氛,倒不如说我更庆幸能快一点。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对话上,我更想要快点把该做的事做完,快点得到清闲……
真奈不知是否看透了我这种“心思”,硬生生地换了话题。
“啊,我来泡咖啡吧,你要喝吗?”
她明明这样问我,但是没等我回答就拿起杯子去饮水机装热水。蒸气从杯中袅袅上升,我心想醉酒的时候应该比较适合喝冷饮,但我也懒得特地开口提醒。对了,她说不定根本没有喝醉。
“咖啡就不用了。我先去冲澡。”
“浴巾在洗衣机里。”
我走出房间,望向玄关旁的滚筒式洗衣机,里面有两条已经烘干的浴巾,于是我便依照真奈的指示拿出一条,走进浴室。我没搭理她的提醒“要上厕所的话请坐着用喔”,反手关上门。
──好啦。
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了。接下来还有“最后的工作”,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后面不过就是跑跑流程罢了。要说我一点都不兴奋那是假的,但是比起想方设法“外带”的心理战,此时激发的肾上腺素简直少到可怜。话虽如此……
仔细想想,我今天完全没遇上任何危机,硬要说的话,只有在第二站的酒吧聊到最近动荡社会的“交友APP凶杀案”时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除此之外,整个外带过程大致上都很顺利,几乎算是完美。我为了消解一天的辛劳大大地伸起懒腰,脱下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和口罩。我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如果被人撞见和年轻女孩走在一起恐怕会惹出麻烦,所以我在这种时候都会遮掩一下。
浴室里除了浴缸和马桶之外,还有一组洗脸梳妆台,洗脸盆周围摆着一些卸妆水和化妆品之类的瓶瓶罐罐,一支插在漱口杯里的牙刷,一管用了大半而扁塌的牙膏,还有一支烫头发的离子夹。总之就是普通独居女性的洗脸台。我不经意地打开化妆台附设的收纳柜,里面除了吹风机、头发喷雾和香水以外,没有什么东西会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我脱下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见稍微卷曲的半长褐发和结实得不像四十岁的躯体。我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就算看在年纪小我一轮半的女孩眼中想必还是很有魅力。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发展得太顺利吧,但我觉得不只是这样,还有一种更根本的、不知所以的“异样感”,但我始终摸不清那种感觉。
我一边寻思,一边踏进浴缸,转开水龙头,眼前的莲蓬头喷了我一脸冷水,我因惊吓和寒冷而发出“咿”的惊呼。
──真是的,振作一点。
我调整了温度转轮,又在升降滑杆上调低莲蓬头的高度,不断地告诫自己“冷静点、冷静点”、“什么事都没有,你想太多了,真蠢”,但我越想说服自己,那种无法释怀的感觉就越强烈。
所以我再次回顾起今天整个行程的经过。
*
约定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在JR惠比寿站西门票闸前。
我用APP的讯息功能送出一句“到了吗?”,立刻收到“是的,我穿黑色毛衣”。她的资料写着身高一五二公分,如果她上传的照片是最近拍的,那她应该顶着一头华丽的鲍伯卷发……
──是那个人吗?
我只看到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女孩。
“妳是真奈小姐吗?”
我走过去问道。她在APP上使用的名字是“真奈”,这不一定是本名,其实就算不是本名也无所谓。原本正在滑手机的女孩抬起头,露出微笑向我点点头。她的容貌最突出的地方是与白皙肌肤互相辉映的泪痣,以及直挺漂亮的鼻梁。
“你是……健斗先生?”
我用的名字“健斗”当然也是假名,为了避免暴露本名,我把所有身分证件都放在家里。考虑到我准备要做的事,当然得事先做好危机管理。
“你好,让你久等真是抱歉。”
“不会不会,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她的资料写着年龄二十三岁,从皮肤和头发的质感来看,实际年龄应该不会差太多,虽然她本人比照片胖了一点,但还不至于夸张到让人想要大骂“这是诈骗!”,或许是因为贴身毛衣和及膝紧身裙强调出胸部和臀部的曲线,她的外表形容得委婉点就是“很诱人”。妆太浓对我来说是扣分项目,不过她强调眼线的大眼睛、符合潮流的粗眉、丰腴的嘴唇,看起来都像是轻浮的女人,更重要的是……
──和美雪好像。
我不禁苦笑。大概是发型和体型相似的缘故,她跟美雪的整体风格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每次选的女孩都是这种类型,何必突然开始感叹?但我还是不禁感到羞耻。
其实我只是想表达……
──中奖了。
我只见到她几秒就做出了这个结论。最近约出来的女人老是“跟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不自觉地变得更有干劲了。
“那我们走吧。”
“好的,真期待。”
联系我和真奈的桥梁是“TiAmo”──这是刚推出一年就攀升到业界第一名、时下最热门的交友APP,用户超过一千万人,听说有不少人是透过这软体而交往结婚的。这APP最大的特征是“连约会都很方便”,只要配对成功之后照着APP的指示选择店家和日期,就能立刻订位。换句话说,使用者可以跳过自我介绍那些固定的麻烦程序,直接跟人约出去见面。
我们也是勾选了APP推荐的店家──“CHIDORIASHI BEER WORKS”精酿啤酒专卖店,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约会。APP之所以推荐这间店给我们,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个人资料中的“饮酒频率”都是勾选“经常”,喜欢的酒也都是勾选“啤酒”。
“欢迎光临,您是预约两位的铃木先生吧?”
我们在无关紧要的闲聊之中来到了这间店,随即被带到店面深处的吧台转角的座位。我正想坐下时,她却说“我是左撇子”,坐到我的左前方,这样在举杯喝酒的时候,彼此的手才不会撞在一起。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她的细心值得加分。
“健斗先生常喝酒啊?”
“嗯,是啊。我的酒量不太好,不过很喜欢喝。”
我一边坐下,一边摘下帽子和口罩。我不太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但这种时候只能妥协。
“是吗?你看起来很会喝耶。”
“真奈小姐才像是经常参加饮酒会呢。”
“别人常常说我看起来很爱玩,其实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虽是无聊到可笑的对话,但我不能忽略这些没有建设性的互动,只有慢慢累积踏实而无趣的你来我往,才能逐渐把气氛推向高潮。
“我们来干杯吧。”
“辛苦了!”
叮。伴随着这声轻快的声响,战争拉开了序幕。说是这样说,其实这和一般的约会没啥两样,都是藉着美味的佳肴和酒精的力量在对话之间拉近距离,所以我依照惯例,在先锋战里彻底扮演聆听的角色,第一招就是询问出身地。
“真奈小姐是关东人吧?”
“不,我是在福岛县出生的,高中毕业之后才到东京……”
她考进了东京的某所女子短大(学校名称要保密),目前出社会两年了,正在某间服饰公司(公司名称也要保密)担任会计。她的公司就在惠比寿,今天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啊,我的头发没乱吧?”
“唔,没有吧……怎么了?”
“我今天睡过头一个半小时,差点就迟到了,发型和化妆也只能尽快地随便弄一弄。”
真奈似乎很在意,不过她那如同画着S字般充满律动感、俗称“S型卷发”的发型完美无缺,为她增添了一股柔媚的女性气质。如果这发型是她自己做的,技术确实很不错。
“难道妳平时化妆做发型要花一个半小时?”
“怎么可能嘛,我化妆只需要五分钟。”
“那妳早上还要做什么?”
“吃早餐,做伸展操,喝起床后的温开水……”
“起床后的温开水?简直像模特儿呢。”
“我很推荐喔,听说对美容和健康很有帮助。不过今天完全来不及煮开水,我什么都没吃就冲出门了。起床十分钟之内就出门了,很厉害吧?不过真是饿坏我了。”
不过妳的妆还是画得很精致啊。我的脑海中冒出这句不客气的吐槽,但我当然不可能说出口,而且我随即想到她在午休和下班后还是有时间补妆。
“既然如此,妳就多吃点吧。”
“那我不客气啰。”
后来我们聊的话题主要是她日常生活的各种坚持,譬如回家之后不管多累都一定要卸妆,而且她绝对不会穿着外出的衣服直接躺上床,她都是趁睡觉的时候洗衣服,这样到早上就会烘干了,还有她很在意洗发精和润发乳瓶底残留的部分,所以会仔细洗干净……诸如此类。要是问我感想,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之她应该是个认真又神经质的人,而且比我想得更能干。
“妳的兴趣是?”
“泡咖啡厅、看电影、上健身房……”
但她最近比较懒得健身,倒是花了不少时间下厨,像是从头开始做嫩煎白肉鱼,或是买陶锅回来用讲究的方式煮饭,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
“真意外,妳看起来好像完全不会下厨的样子。”
“是吗?那我改天煮给你吃吧。”
“咦?喔,这样啊,谢谢妳……”
大部分的男人听到女人喜欢下厨都会客套地说一句“希望有机会吃到妳亲手做的料理”,但我没想到她会说要做给我吃,让我有点吃惊。此外,我们才刚进店里二十分钟,她如此热情确实是好预兆,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妳有兄弟姐妹吗?”
“你猜猜看?”
听到这种完全无法引起兴趣的谜题,我想都不想就随便乱猜“有哥哥?”。正确答案是三姐妹,真奈是最小的,两位姐姐都已经结婚,还有了孩子。
“我已经是阿姨了呢。”
真奈不情愿地笑了笑,接着用流畅的动作按了呼叫铃叫来店员,这时我才看到她的杯子已经空了。她喝酒的速度好快。我也一口喝光自己的啤酒,一边思索破冰已经破得差不多了,应该要更进一步了。
“妳是从外地搬来东京的,也就是说妳一个人住?”
如果问这个问题的时机挑得不好,可能会被盖上“猥亵”的烙印,但我们已经在喝酒了,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
“靠近哪一站?”
“自由之丘。”
学校和公司的名称都要保密,居住的地方却这么大方地说出来?我一边苦笑一边计划接下来的发展:从惠比寿搭计程车很快就能到达自由之丘,除了去旅馆之外,她家也是可以考虑的选项之一。算了,我对办事的地点不挑剔,所以还是看对方的态度和当时的气氛来决定吧……
“啊,你是不是正在那样想?”
“哪样想?”
“离惠比寿很近。”
她撑着脸颊、像是看穿我心思般地瞇着眼睛,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之下显得格外成熟,她跟我女儿美雪年龄差不多,却有这么性感的一面,让我不禁疑惑她到底有过怎样的人生经历。不过现在是“试探的阶段”,与其假惺惺地否认,还不如爽快地承认。
“嗯,我正在想希望妳家的墙壁够厚。”
“哎呀,讨厌啦。你坏死了。”
真奈做作地皱起眉头、噘起嘴巴,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变得更炽热,害我越来越搞不懂她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只是很轻浮、很容易得手,听到她日常生活的坚持之后,让我发现原来她也有认真和严谨的一面,但我才刚对她改观,她却对我的下流发言表现出好感,还用炽热的目光望着我。到底哪一种才是她的本性呢?
店员过来帮我们点饮料,对话暂时中断。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回顾至今的发展,才见面三十分钟就能聊得这么融洽,应该算及格了吧。
既然如此,我就更进一步吧。
“真奈小姐用这个APP见过多少人了?”
店员一离开,我就单刀直入地询问。
“只有几个吧。”
“那妳觉得怎样?”
“都挺好的,也有很帅的。”
“那妳跟那个帅哥后来怎样了?”
“什么怎样?”
“交往了吗?”
“喔,那倒是没有。”
那“倒是”没有。
她是在暗示我,虽然不会交往但是可以上床吗?
──这女人也太豪放了吧。
话虽如此,听到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不兴奋。
“不过还是有做交往之外的事吧?”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啊。”
看到她挑衅似的微笑,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宾果!”。完全如我所料。其实不用等到见面,光看对方的个人资料就能多少猜出性格了,我至今就是靠着这种筛选方式大大提高了外带成功的机率,邀约九次成功了六次,这样的战绩算是很好了。
“健斗先生应该约过很多人吧?”
“没有没有,少得很,我用这APP才半年。”
我分辨的方法主要是看自我介绍,如果女人长篇大论地叙述自己的休闲方式、兴趣、喜欢的男性类型,多半没办法轻松地外带,因为积极展现自我就表示想要认真交往。照这样来看,真奈的自我介绍只有简单的一句“平时都有空,来找我喝一杯吧!”,多半是只要性不要爱的类型,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喝得开心就好,一起睡也不排斥”。还有,上传很多张照片的人也不适合,那种人太爱自己,个性通常很难搞。真奈只放了一张正面特写,看起来就像比较容易外带的类型。
“依照健斗先生的条件,就算只玩半年,想必已经睡过很多人了吧。”
“妳爸爸听到妳说这种话会很伤心喔。”
“没问题的,我在家里乖得很。”
之后我们一直聊着类似的下流话题,偶尔想到就喝点酒,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一点。
“要走了吗?”
“好啊。”
我先去结帐。帐单写着我们两人喝了十杯,确实喝了不少,不过醉得恰到好处。接下来才是重点……
“要找另一间店续摊吗?”
她一走出店外就挽住我的手臂。看到她这种态度,我本来应该要鼓掌喝采、高喊万岁才对,但我心中隐约感到不对劲。怎么会如此顺利呢?这种时候她至少要故作矜持地看一下末班车的时间吧?我知道自己还算挺有魅力的,但我从来没有遇过像她这么主动的女人。
“我知道一间很好的酒吧,要去看看吗?”
“当然好。话说你很有肌肉耶,平时有在健身吗?”
“多多少少啦……”
她从我的上臂一路摸到胸口,动作没有半点害羞和犹豫,我反而觉得很扫兴。我差点忍不住说出“妳一定常常这样挑逗男人吧?”。
“你也长得很高呢。”
她那双包鞋的鞋跟不算低,但她还是矮我三十公分左右,就算她拼命踮脚想摘掉我的帽子还是摸不到。这滑稽的动作本来挺可爱的,但我总觉得她有一点像在演戏。
“要走一段距离,没关系吧?”
“当然没问题~”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到达了“Le peu”酒吧。听说男人在这种时候多半会得意洋洋地带女人到自己平时常去的酒吧,但我正好相反,这种时候我都会挑没有去过的店,不用说,这当然是为了尽量降低被老板记住长相的危险性。
这间位于住商混合大楼地下一楼的酒吧在熟客之间相当有名,最大的特色就是吧台座位附有布帘,可以和旁边座位完全隔开,营造出不受打扰的两人空间。而且灯光刻意调暗,可说是专门用来拉近距离的环境。
“咦,这间店一看就是用来把妹的嘛。”
真奈一踏进店里就笑着这样说,但她的语气却很愉悦。老板瞥了我们一眼,然后点点头,像是在表示“我明白”,然后默默指向吧台底端的两个座位。这次她依然考虑到惯用手的方向,坐在我的左边。
“妳那边也放下来吧。”就这样,我一入座就立刻放下传说中的“布帘”,在气氛十足的店里打造出了专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原来如此,这样自然会拉近距离。当然,不只是心理的距离,也包括身体的距离。
“好像在露营喔。虽然我没有露营过。”
“听妳这么一说,确实很像。”
“亏你知道这家店。”
“喔喔,我是听客人说的……”
“对了,我刚刚一直在说话,都还没问过你的事呢。”
她歪着头问“你是美容师吧?”,我点头回答“是啊”。
“我有两间店,不过店面都不大。”
“哇塞,你是老板啊!明明这么年轻,真厉害!”
年轻?她误会大了,我都已经是四十二岁的大叔了,不过我长得一副娃娃脸,又染了头发,皮肤保养得当,还有在锻炼体格,就算少说十岁也看不出来。事实上我在APP也是登记三十二岁,至今都没有人怀疑过。其实就算有人看出来了,也不会直接说“你谎报年龄了吧”。
“你没有女友吗?”
“嗯,没有。”我确实没有女友,而是有妻子。
“你看起来明明很有女人缘。”
“真的吗?”
“嗯,很会说话,长得又高。你几公分啊?”
“一八六左右。”
“哇,好高。”
我们的第一杯酒都送来了。她点的是琴通宁,我点的是拉佛格十年威士忌加冰块。
“那就……”
“干杯。”
杯子互相轻碰,夜渐渐深了。
鼓励人说出真心话的昏暗灯光,摆在柜上的大量酒瓶,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大概是受到这间店的气氛影响,我们聊得比第一间店更深入,譬如过去失败的恋爱经验,忘不了的前男友及前女友,还有开始用交友APP的理由。
“有些女人会在自我介绍写说『是朋友介绍我来用的』、『我还不太会操作』,这种话我看了就不爽,像是在拼命解释『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真是逊毙了。就算真的是朋友介绍,决定要用的还是她自己啊。”
可能是酒喝多了吧,她比先前更健谈了。
“所以真奈小姐使用交友APP是有那个意思吗?”
照她话中的脉络应该可以这样解读,但她喃喃说了“唔……是这样吗……”就沉默不语了。我不想勉强硬聊,所以也默默地啜饮着威士忌。
过了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说:
“我有时也会觉得空虚,不知道自己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这种事?”
“在APP上找帅哥出来喝酒,享受短暂的快乐……之类的。”
她恍惚看着半空的侧脸看起来真是性感又迷人。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不是坏事,但就是会觉得空虚。”
她的视线落在手边的杯子上。
“而且我有点怕。你应该知道吧?最近发生了一些案子。”
“案子?”我顿时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有人用APP把女人约出来杀掉。”
──啊啊,神哪,这也太过分了吧。
她说的是这半年来震惊社会的连续杀人案,至今已有六人受害,每个都是二十岁出头,而且凶手都会在现场留言“用APP约炮的女人都该死”,所以警方把这一连串案件当成同一人做的。总而言之,现在聊到这话题真是太不妙了,一定会对我的外带造成负面影响。真奈可能喝太多了,她的情绪显然变得很不安。
“是不是该解散了?”
这种时候我该做的是“以退为进”。当然,我不愿轻易地打退堂鼓,但我就算轻描淡写、空口无凭地说出“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妳担心得太多了”也不会比较好。如果我一提议解散她就回答“嗯,走吧”,那我只能当作跟她没有缘分,继续死缠烂打只会造成反效果。所以说,此时就是今天最关键的“决胜时刻”……
“不,我还想坐一下。”她的右手按在我的左手上。
“真的吗?”
“我回家也只能躺在床上看Netflix嘛。”
她小小的脑袋慢慢靠上我的左肩。
──啊啊,神哪,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这样就“成交”了──我将左手翻过来,握住她的右手,她没有表现出排斥,自然地和我十指交握。
“妳有在看Netflix啊?”
“嗯。周末如果没出门就会看一整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种假日最棒了。”
“可是我有点担心。听说有人在睡觉时被充电器的电线勒死,或是发生电池起火的意外……”
她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看不出来她会这么担心意外事故和凶杀案。
就在此时,真奈突然发出惊叫。
“啊!”
“怎么了?”
“没有啦,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什么嘛,原来只是这点小事。
“我有充电器,妳要用吗?”
我顾虑地看了老板一眼,老板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没关系,我有带行动电源。”
*
伸出右手,关上水龙头。
我先前就隐约注意到了,这份怀疑如今已成了确信。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在进屋之后一直察觉到“不对劲”,包括她的态度太主动,以及她随随便便地就把我带回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
我把浴巾裹在腰上,从丢在地上的裤子口袋拿出必要的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出浴室。我看看右边,确认房门牢牢关着,接着我走到玄关,锁上门炼。现在是危急时刻,一定要谨慎一点,这样就算对方呼叫“援军”也没有人进得来。
全都准备妥当了。
我回到房门前,在进去之前先做一次深呼吸。
──没事的,一定会很顺利的。
我确认呼吸已经恢复平稳,鼓起勇气转动门把。
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
“果然。”
因为被开门声吓到,有“四道目光”朝我看来──包括坐在床上的真奈,以及盘腿坐在地毯上的陌生男人。那男人体格壮硕,顶着染金的推高小平头,眼神凶恶得像是要吃人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他的手中拿着我的钱包,还有从钱包里拿出来的大头贴。
──原来如此,难怪。
真奈一进屋就立刻问我“要不要先去冲个澡?”,不是因为急着想上床,而是为了把我赶出房间。我去冲澡后,要好一阵子才会回房间,这样他们就能趁机翻我的外套和包包,取出钱包,拿走身分证。
“我发现得太晚了,完全着了你们的道。”
所以我才会呆呆地跑去冲澡,让这男人有机会潜入房间。
这是我至今最严重的一次失策。
“其实妳是利用交友APP搞仙人跳,而且是事先计划好的集团作案……因为这里是『猎场』,是专门用来骗男人的地方,不是妳真正的住所。”
她的男性同伙会找时机闯进来,或许是在上床时,或许是事后,又或许是像这次一样趁着猎物去冲澡的时候,总之受害者都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勒索,譬如威胁要告诉他们的家人,或是去他们公司散布消息,又或许是谎称女孩未成年,如果不想闹上警局的话……
所以我是怎么看出这里不是她的家呢?
“房间里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我明确感觉到不对劲,是在踏进浴缸转开水龙头的那一刻,因为当时挂在我眼前的莲蓬头喷了我一脸冷水。
“莲蓬头的位置太高了。”
我身高一八六,真奈只有一五二,她就算穿着高跟鞋努力伸长手臂都摸不到我的头,而且洗澡时也不可能穿高跟鞋,莲蓬头放得这么高,她恐怕摸都摸不到,就算摸得到也很不方便。
“而且妳还说漏嘴了,妳说今天早上来不及煮开水。”
“啊?你说什么?”真奈从床上站起来,恶狠狠地问道。我现在以一敌二,而且身上只裹着浴巾,情况对我极为不利,所以她没必要怕我,但是听到我指出她犯了错,她的自尊心想必很难接受。她的面孔狰狞地扭曲,先前那种挑逗可爱的表情完全看不见了。
“我记得妳提到『今天完全来不及煮开水』,这句话显然有问题,因为那里随时都有温开水。”
我指向铁架的旁边。
──要不要先去冲个澡?
──啊,我来泡咖啡吧,你要喝吗?
当时她很硬地转了话题,拿起杯子在饮水机装热水。我还看见水蒸气从杯子冒出,铁定错不了。没错,在这个房间里根本不需要煮开水。
“还有,洗衣机里放着两条浴巾,也让我觉得不对劲。”
因为她对日常生活有一项坚持:“一定要趁睡觉的时候洗衣服,这样到早上就会烘干了”。
“妳今天早上睡过头,没吃早餐就直接出门。既然这么匆忙,昨晚洗的衣服应该还留在洗衣机里面才对。”
可是洗衣机里面只有好像是刻意准备的两条浴巾,她昨晚洗的衣物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当然,她可能在早上把浴巾以外的衣物收起来了,但我不认为睡过头的人会在匆忙的早晨做这种事,就算她真的先收起衣服,唯独丢着浴巾不收也太奇怪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妳早上明明那么匆忙,床铺却一点都不凌乱。还有,洗脸台上只有离子夹也很奇怪,因为只有使用烫发棒才能做出『S型卷发』,离子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但我在洗脸台四周和收纳柜里都没找到烫发棒。普通男人铁定不会发现这一点,不过我是美容师,所以才会注意到。还有,妳很怕会在睡梦中被电线勒死,所以枕边的延长线没有插上任何电器,但是妳随身带着行动电源,家里应该会有充电线……”
“够了,你这家伙话太多了。”
男人不耐烦地站起来,他比我高又比我壮,动起手来我铁定没有胜算。他的手上仍然抓着从我钱包里拿出来的大头贴。
“这里不是她真正的住处又怎样?你自己不也是结婚了吗?还有女儿咧。”
我忘记先拿出钱包里和家人一起拍的大头贴了,真是太粗心了,不过他们一定很错愕吧,因为他们虽然拿到我的钱包,里面却找不到任何身分证件,这就得归功于我的洞烛机先了。他们找不到任何足以称为个资的东西,例如我的本名或地址,只好拿我和家人合拍的大头贴来威胁我。
“竟然在交友APP找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年轻女人……而且仔细一看,发型什么的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有人想搞像自己女儿的女人?到底是哪根筋烧坏了,超恶心的。”
那张大头贴是今年美雪生日时和家人一起拍的,上面当然写了日期和年龄,所以我无法否认自己有一个和真奈差不多大的女儿,我也明白挑一个和自己女儿很像的对象会让人觉得恶心。
“你只裹着一条浴巾出来,摆明了就是想做嘛。早点死死算了,你这个精虫冲脑的家伙。”
听到男人这样骂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精虫冲脑?
他们果然误会了。
我一个箭步冲到男人面前,藏在身后的蝴蝶刀挥出,唰的一声,男人的喉咙被切开,鲜红的血液泉涌而出。“咿!”真奈用双手摀着嘴,吓得跌坐在地。男人按着喉咙,嘴巴一张一合,跪倒在她的身旁。
“只裹着一条浴巾出来,是因为不想让衣服沾到血。”
我重新握好刀柄,以免刀子因手汗而松脱。
“我确实是想做,不过我说的『做』,是要『做掉你』。”
我单膝跪在男人面前,朝他的左胸刺进致命的一刀。
“妳还记得吗?”
我从男人的胸口拔出蝴蝶刀,慢慢站起来。
真奈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第七次做这种事。”
我用腰上的浴巾擦拭刀刃,低头望向我今晚的猎物。
──嘿,你做这种事多少次了?
──应该是第七次吧。
──你都有在数啊?
“至今杀过几个人,我当然有在数。”
──而且我有点怕。你应该知道吧?最近发生了一些案子。
──有人用APP把女人约出来杀掉。
至今已有“六人”受害,每个都是二十岁出头,而且凶手都会在现场留言“用APP约炮的女人都该死”,所以警方把这一连串案件当成同一人做的。
“就是这个吧。”
我弯下身子,从丢在床上的包包里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印着这段叙述。
“我必须让社会大众知道,重点是交友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