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着气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停在站前圆环才几分钟,雨势就变得如此滂沱,雨滴如同枪弹毫不停歇地打在引擎盖和车顶上,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不安定地扭曲变形,融化在雨中。
『下雨了,回家时顺便去车站接女儿。』
大约在三十分钟前,妻子香织如此吩咐我,当时我因为有事而去了别的地方,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嗯?雨伞?不用了啦,带伞只会增加重量。
──反正下雨了爸爸也会来接我的。
我想起真夏说完这句话就笑着挥挥手冲出门的景象。
只不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却让我感到非常遥远。
她出生于八月五日,正当盛夏,所以取名为“真夏”。理由听起来很简单,不过真夏确实人如其名,天真烂漫又活泼,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好孩子。上个月她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现在是高二学生。她不像父母这么正经多虑,是个落落大方、有时还有些脱线的乐天派,她在朋友之间一向是核心人物,在羽毛球社担任副社长,在班上还当了副班长。
──我不是站在顶点的那种人啦。
她开玩笑地这么说过,但她和学生时代的我截然相反。我的个性比较偏内向,没有担任过重要干部,人际关系很狭隘,朋友不多但是都很交心。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抓着方向盘的左手。
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纱布。
──我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的思绪瞬间回到两周前。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一切都是从那刻开始的。
*
两周前的星期六,早上七点多。
即使放暑假还是每天参加社团活动的真夏边看电视边吃早餐,香织身穿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奔走,而我睡眼惺忪地喝着咖啡,漫不经心地看着早报。
“哇塞,这太糟糕了吧。”
叼着吐司的真夏用下巴指着萤幕说道。
我的视线离开早报,望向真夏指的方向,电视新闻正在播报某个案件的最新发展。
“说是找到了新的证据,可能会重审。”
真可怜,都已经关了十五年呢。真夏垂着眉梢说道。
那是曾经震撼社会的“连续绑架杀害女童案”的后续报导。
这个案子第一次上新闻是在十五年前的八月下旬,东京陆续几个月都有女童失踪,某天突然发现其中一位女童惨不忍睹的遗体,仿佛在嘲笑警方拼命追查徒劳无功,其他少女的遗体也陆续被发现了,受害者多达五人,全都是小学低年级的稚龄孩童。她们本来有着充满梦想与希望的辉煌未来,全都被一个禽兽不如的家伙给毁了。
如此泯灭人性的暴行令社会大众为之震惊。
当时我的女儿才两岁,所以我没办法把这个案件当成别人家的事,我每天都在担心“如果真夏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该怎么办”,即使她的年龄比凶手的目标小很多,但我只要带她出门,一定是分分秒秒都紧盯着她,所以不久之后我听到凶手被逮捕并判了死刑,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警方抓到的凶嫌是宝藏寺雄辅,当时二十七岁。最令人惊愕的是他竟是所谓的菁英上班族,国立大学毕业,在知名食品公司上班,工作态度非常认真,和妻子关系和睦,家庭幸福美满。这么普通又优秀的人怎么会……
如同惯例,大批媒体记者找上他的家人,妻子或许察觉到风暴即将来临,早就趁夜逃走,不见踪影,母亲则是忧思过度,突然病倒住院,听说他弟弟还因为工作和婚事都告吹了,失意地自杀身亡。事到如今竟然又要重审,如果他真是冤枉的,那就太令人唏嘘了。
“话说那个凶手年轻时的照片跟爸爸很像耶。”
真夏轻松地笑着说道,正在擦桌子的香织皱起眉头,停止动作。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该说这种话吧。”
“国立大学毕业,菁英上班族。连背景也很像。”
“喂,真夏。”香织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但真夏还是不以为意地说“还好爸爸没被警方误认为嫌犯”。
“没关系啦,当时有很多人这样说,我公司的同事也是。”
“喔?果然是这样?”
“你别跟着女儿胡闹。一大早的就这么不正经。”
真夏对母亲的埋怨充耳不闻,但她随即“啊”了一声,睁大眼睛,然后食指贴着嘴唇说了“嘘!”,又用下巴指着电视。
『接下来是今天的运势占卜单元。』
女主播如此说道,那灿烂的笑容让人很难想像她才刚报导完过去的惨案。
“喔!狮子座AB型的运势极佳!真是吉利呢。”
画面出现了运势排行榜。原来她想看的是这个啊。
“双子座B型是第八名,身边的人际关系可能会有所改变。啊,双子座A型是最后一名,说是『要小心』喔!”
真夏连珠炮似地说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当然是在说我们夫妻俩,我和香织都是双子座,我是A型,她是B型。
“爸爸要小心喔,别被警察抓错了。”
“别再胡说了,快出门吧,不然会迟到喔。”
香织看不下去,从真夏的手中抢走遥控器,关掉电视。
我露出苦笑,继续看我的早报。
我一点都不相信占卜算命,妻子也和我一样,觉得那只是不科学又愚蠢的迷信。这或许多少和我们两人都是理组有关吧。真夏一点都不像我们,她对数字很不擅长,是彻头彻尾的文组性格,很喜欢占卜之类的东西。话说回来,把这些差异全都归因为“理组、文组”的问题,好像也不太科学。总之我们天生个性就不一样,只是如此而已。
真夏大概在五分钟后起身离开。
“那我出门啰。”她像平时一样背着运动提包和球拍袋,啪哒啪哒地冲出走廊。
“妳会很晚回来吗?”香织在她背后喊道。
“唔……如果要跟大家一起吃晚餐,就会比较晚。”
“确定了再打电话跟我说。”
“好啦。”
“要小心别受伤喔。”
“没事的,妳不用那么操心啦。”
看着她们母女俩说话,我突然想到。
一年前,真夏参加社团活动时伤到膝关节前十字韧带,动了这辈子第一次手术。那是一场大手术,但她自己在手术前后都没当一回事,我们夫妻俩倒是担心得要命。
──没事啦,你们担心太多了。
那时真夏好像也是笑着这样说吧……我回忆起这些事,把看到一半的早报放到桌上,感触良多地想着。
真和平啊。
正是因为如此,我完全没有想到。
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就发生了一件异常的大事,把我此时的轻松心情摧毁殆尽。
『妈妈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打盹时,一封邮件毫无前兆地传来。
『突然寄信给您,您一定很惊讶吧。』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搏动。
全身毛孔都冒出冷汗。
我早就知道可能会收到这封信,但我一直毫无根据地相信自己哪天突然收到这封信也能保持心平气和。
在实际看到这封信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希望近日能和您见面。』
一颗石子砸入了我安稳而平凡的日常生活,让原本冻结的时钟指针又动了起来。不是规规矩矩地一分一秒慢慢走,而是在一瞬间跨过了十五年的漫长岁月。
──啊,双子座A型是最后一名,说是“要小心”喔!
我是不是真的要小心点呢?我无法否认自己顿时冒出了这种想法,真是丢脸。
『请不要告诉您太太,一个人来就好。』
这封信的寄件人是接受我捐赠精子的女性所生的、我货真价实的亲生骨肉。
*
我之所以会去捐精,是因为我们夫妻俩长期为“不孕”而烦恼。
妻子香织是我大学研究室的同学,我们大概是从大四那年的夏天开始交往的,出社会的第一年就向她求婚。我是研究所毕业,所以是二十五岁的时候。
因为我们两人都要忙工作,所以双方有一种“沉默的共识”,觉得还是保持夫妻两人的家庭就好,到了婚后第三年,情况却突然改变了。
──由里和聪美都有喜讯了。
──真不敢相信,她们竟然都要当妈妈了。
香织提到的那两个人都是她的高中同学,她最好的朋友。
──当妈妈是什么感觉呢?
──我完全想像不出来,但我觉得自己的孩子一定是最可爱的。
以前她也提过职场同事或后进怀孕的话题好几次,但这次的语气显然和过去不一样,感觉好像更“踏实”、更“具体”了。
──担忧是一定会的,但更多的是期待。
──公公婆婆应该也很想抱孙子吧。
我是独生子,她自己也即将迈入三十大关,更重要的是,过去一同讴歌青春的好友都要当妈妈了,这些事情全部加在一起,让她开始意识到、也开始渴望有“自己的孩子”。
──老公,你怎么想?
我当然也有这个念头,所以立刻举双手赞成。
──那我们得先想好孩子的名字。
──生两个比较好吧?
就像这样,香织开始计划“不久的将来”,可是我们盼了又盼,却迟迟盼不到好消息的到来。
大概在我们动了生孩子念头的一年半以后,香织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不明显的“阴影”。
──这么久都没动静,实在太奇怪了。
──公公婆婆或许对我很不满。
──因为我没办法帮他们的宝贝独生子传承血脉。
不需要这么早就开始焦急啦……我努力地试着安慰她,但她一天比一天更焦虑,脸上渐渐失去了表情。
更雪上加霜的是去我老家过年时发生的事。当我们要离开时,我母亲出来送我们,她笑容满面地对香织这么说:
──差不多该让我们看看孙子了吧。
──我很期待喔。
我母亲当然没有讽刺或责备的意思,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香织听到她这句“无心之言”后就变得郁郁寡欢,说“我再也不要去你的老家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少了,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的时间反而增加了。她在查什么呢?我多少猜得到,但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是“正确答案”,所以只能故作平静,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正因如此,我一直牢牢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老公,你知道吗?
──像我这样的人,在古代会被称为“石女”。
她已经开始怀疑“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她是如此地惊慌失措,甚至忍不住把心中的怀疑说出来。
虽然担心,她却坚决不去医院检查。
──我已经设想过很多了。
──如果原因真的在我身上会怎样。
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如果是我造成的。
如果“发现了”原因真的在我身上。
如果得知了这个事实,我还能像过去一样稀松平常地继续生活吗?如果发现自己无法和心爱的妻子生下孩子,那我还保持得住一个男人、一个雄性生物最重要的“尊严”吗?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查出原因。没事不要随便打开“潘朵拉的盒子”,这种想法不是很合理吗?
──反正也不是生了孩子就一定会幸福。
所以我看到香织垂头丧气地拿着验孕棒时,也只能拍着她的背这么说。
我也知道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你真的这么想吗?
香织带着哭肿的眼睛如此问我,但我因为羞愧,始终不敢直视她的脸。
──嗯,这是真心话。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窗外鲜艳的傍晚天空。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是多么软弱。
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吧。
这段痛苦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左右,真夏终于诞生了。
老实说,我不记得妻子在医院听到怀孕的消息时是怎样的表情,因为当时我自己都哭得一塌糊涂了。
不是因为我们夫妻之中哪一人有问题。真夏用自己的出生、用无比美妙的方式照亮了这件事实。
就这样,真夏成了我们家的“太阳”。
我得知捐精之事是在真夏平安成长到两岁的时候,正当那件“连续绑架杀害女童案”震惊社会之际。
午休时间,我在公司里和同事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有一个人提到了这件事。
──前几年社群网站上就出现了很多。
──只要搜寻“#捐献精子”就能看到一大堆广告。
我拿出手机,依言搜寻,萤幕立刻列出几位捐精者的档案。
『二十五岁,O型,毕业于知名私立大学,在大公司上班,体型壮硕,双眼皮。』
『二十八岁,A型,毕业于国立大学,医生,擅长运动,体格纤细。随时欢迎联络。』
诸如此类。
──一定有些人只是想打炮。
同事嗤笑地这么说道。的确,会怀疑有人怀着这种目的也很正常。
──不过,要是丈夫得了无精症也没办法。
──这算是不孕夫妻的“最后绝招”吧。
同事若无其事地说,然而亲身感受过不孕折磨的我并不觉得事不关己。还好我们最后生下了真夏,如果一直没有生出孩子,可能还是得去医院检查,说不定会发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反正也不是生了孩子就一定会幸福。
我敢说自己到时还是会继续坚持这脆弱的谎言、绝对不会使用那种“最后绝招”吗?我能握着妻子的手振振有词地说“现在这样就很幸福了”吗?还是说,萤幕上的这些资讯或许也会变成我们夫妻的“另一个未来”呢?
总之我对捐精一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继续深入调查。
于是我得知了以下的实情。
日本在二战之后进行了几十年的“AID”──非配偶间人工授精。如同我同事所说,这种医疗行为主要适用于无精症之类的男性不孕症,使用丈夫以外的男性捐赠者的精子,以人工授精方式让妻子受孕。
但是最近有在做“AID”的医疗机构越来越少了,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医疗机构会要求捐精者提供个人资料。如果捐精者的身分可以被查到,将来说不定会被迫承担养育费和扶养义务,所以捐精者才渐渐移往没有法规限制的网路管道。
从我找到的网路报导和书籍看来,这种趋势造成了不少问题。
譬如说,捐精者的资料基本上只能靠本人主动告知,像是学历、职业,或是有没有遗传性疾病,所以很难保证捐精者没有隐瞒。
此外,孩子有没有知道生父资料的权利也引发了诸多议论。因为捐精通常是匿名制,假如孩子得知自己是靠捐精而生下来的,也没办法找到自己的根源。“丧失身分认知”这句话说来简单,但孩子得知事实之后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呢?若非亲自体会,是没办法想像的。如同翻开《自传》第一章,关于“我的诞生”的部分却是一片空白。
──这毕竟也是一种选择。
看了各式各样的案例后,我是这么想的。
世上确实有很多人宁愿面对这些问题也想要有孩子,如果捐献精子能减少他们的悲伤、痛苦和空虚,我希望能出一份力。
因此我试着向妻子提议。
──妳听过捐献精子吗?
──我想去做做看。
如我所料,香织说着“什么啊?”,诧异地挑起眉毛。
──但我不打算随便捐献。
我订出了几个条件。
第一,这件事必须得到对方的先生同意,也就是说,妻子不能擅作主张。再来,双方要见面详谈,我认为对方家庭没问题才会提供,而且我不接受必须从事性行为的“排卵期法”,只接受“注射法”,也就是使用特殊器材注射精液。应该不用解释我为什么要加上这个条件吧?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找人上床,就算要捐献精子,我也不想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肉体关系。
说是这样说,我猜想妻子一定会反对。搞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我原本以为她可能会说这种话,但我并没有选择偷偷进行,而是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这是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条件。
妻子听到这里,却给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反应。
──嗯,不错啊。
──能帮助困扰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她没有说“不像我们这样,而是真正有困扰的人”,但我知道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要说我一点都不排斥那是假的。
──这就像是过继孩子给别人,只是孩子还在精子的阶段。这样想就觉得很正常了。
我觉得妻子说的话很有意思。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啊。
总之都已经谈到这里了,现在只剩最后一项。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先做了个深呼吸,才说出最后一项条件。
──我不打算匿名捐献,而是会告诉对方我的身分。
──这是考虑到生下来的孩子将来可能会想知道自己的根源。
当然,要不要告诉孩子终归是由对方夫妻决定,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要加上这项条件,就算对方本来不打算说,我的“骨肉”或许哪天还是会意外发现这件“惊人的事实”。
香织想了一下,眼眶湿润地回答:
──当然,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很想见见那孩子。
于是我在妻子的同意之下开始捐献精子……
*
收到那封邮件的一周后,也就是上周六的下午。
我谎称“今天要去打高尔夫”走出家门,来到了约定地点──距离我家两站的某间咖啡厅,和我的另一个女儿相对而坐。
“您就是我的……”
她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但我可以轻易猜到她说不出来的是什么话。
她一定是不知道该不该叫我“爸爸”吧。
“嗯。妳好,初次见面,呃……”
“我叫翔子。飞翔的翔,孩子的子。”
“这名字很好。”我一边回答,一边仔细打量恭恭敬敬坐在我面前的少女。
我有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女孩有一头整齐柔顺的乌黑长发,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肌肤,再配上很有夏季风格的T恤,乍看之下充满了活泼朝气,但又好像带着一丝阴霾,她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所以有点紧张吧。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秀丽的五官。眼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小巧……这些地方都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唯独尖削的下巴和一点都不像她母亲的圆脸,看来她只有这个地方像我。我在她身上当然感受不到半点亲子之情,却又觉得自己漠不关心地这样想太没有责任感,不禁感到如坐针毡。
──这女孩是我的另一个女儿。
她今年十四岁,正在读国二,和母亲一起住在歧阜,自己一个人搭旧铁路转乘新干线来到这里,真是个独立的孩子,而且很有行动力。
“在假日特地把您找出来,真是抱歉。”
“不会,没关系。”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
看着翔子喃喃说出这句话,令我清楚地回想起来。
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母亲的那一天。
还有她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举止”。
*
在我决定捐精的两个月后,她在社群网站上发了私讯给我。时间应该是在十月中旬,社会大众正因“连续绑架杀害女童案”在几天前终于顺利解决而松了一口气,秋天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气温迅速地大幅降低。
『我看了您的资料。虽然有点仓促,能否约您明天见面?』
确实很仓促。我看完这封讯息之后不禁苦笑。我同时正在跟其他几个人洽商这件事,从来没看过谁像她这么急的。
反正我明天没事,没有理由不能接受仓促的见面,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没问题。』
『谢谢您。那么我就跟您约在……』
就这样,我们约在隔天晚上七点半。
到了约定的时间。
我走进约定的商业旅馆大厅,就看见那个女人站在电梯前。她戴着压低的鸭舌帽,用口罩遮住口鼻,穿着厚厚的毛衣和紧身牛仔裤,和她事前描述的打扮一样。
“初次见面,我收到了妳的联络……”
我缓缓走过去,尽量用开朗的语气向她打招呼。
可是……
“咦!”
她一见到我就吃惊得睁大眼睛,但又不是害怕,倒像是在路上突然遇见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立刻摇头说“没什么”。
“对不起。只是因为您突然对我说话,所以我吓了一跳。”
我赶紧陪礼说“真是抱歉”,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
──难道她认识我?
不管我多努力回想,都想不到我的人生跟这位女性有过任何交集。
虽然无法释怀,我还是试着转换心情,问她:“妳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呃,这个……”她不知为何含糊其词,但之后的事情更让我震惊。她竟然才刚打过招呼就立刻按电梯,说“到房间里再谈吧”,我吓得不禁发出一声:“咦!”
“我不想在公开场所讨论这么私人的话题。”
“这件事确实很私人……”
听到她的解释,我可以理解她的顾虑,但这样会不会太草率、太不小心了?我不是那种心怀不轨的男人,跟她进房间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但她一个单身女人竟然把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带进旅馆房间,而且她目前对我的人格还一无所知……
“请进。虽然没有东西可以招待您。”
她请我进房间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难道她瞒着自己的丈夫?
因为要保密,所以才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样我就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帽子和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脸,为什么一见面就把我带进房间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根本连我提出的第一个条件都没有达到,我也只能回绝她了。
“虽然我很急,但我不打算请您今天立刻在这里提供。”
她一边说一边取下帽子和口罩,坐在单人床上。听到她说“请随便坐”,我也依言坐在椅子上。
“我觉得还是得先跟您仔细谈过,确定您真的适合再进行。”
我听着她说话时,视线很快就被她露出来的脸孔吸引住。如初雪般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几乎没有化妆却浑身散发着掩盖不了的华贵气质。那清澈的褐色眼眸是不是带有异国血统?总而言之,她确实是个无庸置疑的美女,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回头注视。
她的长相无可挑剔,脸上却充满了疲惫的神情,眼眶凹陷泛黑,脸颊有些干瘪,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她似乎面无血色。与其说是白皙透亮,还不如说是脸色苍白。
“啊,对不起,我现在一定很憔悴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
“为了这件事,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见了好几个人,可能是有点累了。”
──原来是这样。
那我就懂了。应该说,要共同把血缘传承给孩子的对象本来就该仔细筛选。
“妳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我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如果没有达到这项条件,我们就没得谈了。当然,她可能会骗我,所以我才先下手为强,不给她太多时间思考。
面对我的先发制人,她苦笑着说:
“这个嘛……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离婚了。”
“喔,这样啊。真是失礼。”
刚才她含糊其词也是因为这样吗?
“我也是因此发现自己不适合结婚。”
所以她才选择当一个“自愿的单亲妈妈”。不想跟特定男人缔结婚姻关系,但还是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再加上自己也不年轻了,所以想尽快生下孩子。
的确,并非只有不孕的夫妻才需要别人提供精子,除了她这种情况以外,我还听过国外有女同志会寻求这种服务。
话虽如此……
──我真的可以相信她吗?
她在解释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慌或不知所措,但她可能只是事先想好了说词。
我还在乱猜时,她开口说道: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啊,当然不用说全名,姓没关系,只要说名就好了……”
她只问我的名,大概是怕我误会她要偷偷调查我吧。捐精通常都是匿名的,问这种问题一定会让对方开始戒备。虽说我早就决定要公开身分,但她还不知道这一点,自然会有这层顾虑。
此外,我和其他捐精者一样没有在社群网站上公开任何个人资料,她只知道我的职业、最高学历、血型、个性,以及体型,她应该是为了聊得顺利一点,才想先问我的名字吧。
我没有保密的理由,于是老实地回答“我的名字是翼”。
“是翼先生啊……真是个好名字。我叫Yoshiko。”
她害羞地喃喃解释道“写作美子,美丽的女子”。我再次仔细打量她的脸,她的美貌的确名副其实,但她此时的脸色怎么看都不适合讨论提供精子这种事。
“那个……如果妳精神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我忍不住为她担心。
“不行,不能改天再谈,因为……”
接下来她说的话真是让我哑然无语。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因为我最晚要在明天之内选好对象”。
──她说什么?
坦白说,我完全听不懂。
说起来她第一次给我的私讯也是很仓促地要求“能否约您明天见面?”,现在只是保持一贯的风格,不过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急呢?
“所以我想要先问清楚。”
她的语气依然沉稳,其中却透出了一份坚定。
“关于您的『为人处世』。包括您的童年时期是怎么度过的,现在在做什么,还有,您为什么会想要提供精子。当然,会泄漏个人资讯的部分可以略过,我只是想要尽量地了解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喔……”
我有很多地方想不透。
不,应该说“所有地方”都让我想不透。
“只要时间允许,无论您要说几个小时我都会听下去。”
当时我从她的语气、从她直视着我的真诚目光,感受到了毫不动摇的坚决。
──她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背负着什么严重的事态,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了解我这个人,藉此判断我适不适合当她孩子的父亲。如此说来,她这副异常疲惫的神情反而值得信任,因为这足以证明她是多么真诚地面对这么多的捐精候选人。
──我可以相信她。
有了这个念头后,我尽量详细地分享自己的事,包括我的出身地、家庭成员、从童年到现在的经历,以及我决定捐精的理由。
“……然后我进了大学,在学校里认识了我的妻子。”
我出社会以后很快就结婚了,因为妻子迟迟没有怀孕,让我们夫妻两人度过了一段很艰辛的日子。
“坦白说,我真的快要被忧虑压垮了。我老是怀疑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因为有过那段经历,我现在才会在妻子的同意之下捐献精子。我一口气讲完了所有事情,但还是尽量诚恳且仔细地详细叙述。
她听完我这段仓促的“自传”,很满意地点头说“谢谢您”,然后又问了一个令我出乎意料的问题。
“对了,我想请教您『翼』这个名字的由来。”
“我父亲的兴趣是赏鸟,所以给我取名叫『翼』,意思是希望我能在宽敞的天空展翅高飞。”
此时我才想到,我帮孩子命名的简单作风或许也是遗传自父亲,一边用自嘲的口吻总结说“可惜我终究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真是一段佳话呢。”
她露出微笑,如遥望远方似地瞇起眼睛说道。
“听了您这么多分享才这样说似乎不太对……其实我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就决定了。”
“决定?”
“决定请您提供精子。”
“啊?”
“和您聊过之后,我就更确定了。”
她说“您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收回先前那句话。能不能请您立刻在这里提供呢?”
转折来得太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疑虑,迳自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从行李箱里拿出注射工具组。
“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我是无所谓啦……”
我真的搞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您一定很困惑吧?”
“的确是。”
“这也是应该的,我知道自己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说道。
“但是我保证,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譬如要求您和孩子相认或是支付养育费。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签下契约书,虽然我也不确定这种契约有没有效力。”
“不需要签契约啦。”
我之所以觉得“没这个必要”,是因为此时我从她的眼中、从她所说的话中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决心。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坚决呢?若说我对她背后隐藏的缘由不感兴趣那是骗人的。
可是,我不能逃避。
我不能转开目光。
──反正也不是生了孩子就一定会幸福。
──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一天,我没办法直视妻子的眼睛。
难道我现在又要转开目光了吗?
“请您帮助我。”
我坦然面对了她哀求般的眼神,然后……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也是我第一次兼最后一次捐精。在那之后我见过几对夫妻,都没再遇到像美子那样让我愿意帮忙的对象,后来因为忙着工作和其他事情,我就没再做这件事了。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明明那么坚决,后来却没有要求我“请您再提供一次”。因为只注射一次不见得成功,照理来说,在确定怀孕之前应该会请对方持续且定期地提供精子。
我满心疑惑地过了两个月左右,她突然用私讯向我报告怀孕的消息。
『非常感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虽然有太多搞不懂的地方,有这种结果还是值得高兴吧……我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回覆了她的讯息:
『如果将来孩子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可以寄信到这个信箱……』
那是我特别申请的免费信箱。
『我的妻子也想和孩子见面,我保证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我在最后写了这句话,然后按了传送键。
但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
从此没再出现过的女人所生的“我的骨肉”,此时就坐在我的眼前。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五年光阴。
“我从小到大都听妈妈这样说:『等妳长大以后,我再告诉妳爸爸是谁。』”
翔子盯着桌面,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的语气稳重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我小学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有力地抬起头。
“前阵子在学校上课时听到关于户籍制度的事,我才想到可以从户口名簿上找到原因,可能是离婚了,也可能是死了。”
也对,只要没有申请分籍或转籍,就能从户口名簿上看出端倪。
说是这样说,但我的名字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家的户口名簿上,所以翔子不可能只凭着户口名簿就想到“自己是靠着捐精而诞生的”,那她怎么会来联络我呢?不,为什么会演变成她来联络我的状况呢?依照她刚刚说的话,她母亲美子分明觉得“现在告诉女儿这件事还太早”……
翔子没有理会我的不解,继续说明:
“看了之后我才发现,妈妈以前离过婚。”
“喔喔,她当时有跟我说过。”
我心想,原来她没有骗我。
翔子露出讽刺的笑容说:
“可是,我看到了一个更严重的大问题。”
“大问题?”
“就是离婚对象的名字。”
“名字。”
她点头回答“是的”,接着爽快地说出:
“宝藏寺雄辅。”
“啊?什么?”
我下意识地如此反问,其实我根本不用问。
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应该说全日本的人都知道。
“就是『连续绑架杀害女童案』被抓到的凶嫌。”
“怎么会……”
我愕然说道,同时也想起我之前和真夏的对话。
──话说那个凶手年轻时的照片跟爸爸很像耶。
──没关系啦,当时有很多人这样说,我公司的同事也是。
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
难怪那个女人一见到我就讶异地叫了一声“咦!”。
那是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男人和她的丈夫宝藏寺雄辅长得太像了。
不只是这样。
──到房间里再谈吧。
──我不想在公开场所讨论这么私人的话题。
她刚打完招呼立刻这么说,把我带进房间,再加上她用帽子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以致我误会她是瞒着丈夫来请我捐精。她确实想要避人耳目,但不是害怕被丈夫的熟人看见,而是害怕像苍蝇一样死追着她不放的媒体,所以她才离开了家,躲在那间旅馆里。
当时的新闻报导确实有提到。
说凶手的妻子或许察觉到风暴即将来临,早就趁夜逃走,不见踪影。
不,不只这样。
──啊,对不起,我现在一定很憔悴吧。
她那天显得异常疲惫,一定也是因为正在“跑路”吧。真要说的话,她在这种时候若是还能保持平常的态度才奇怪。
虽然我愕然不已、不知所措,翔子还是继续说。
“发现这件事之后,我直接去找妈妈求证。”
她问母亲自己是不是连续杀人犯的女儿。
“妈妈只好跟我说了实话,说我是找人捐精生下来的,绝对不是杀人犯的女儿……”
翔子接下来说的内容大概是这样:
她的母亲美子在当时的丈夫宝藏寺雄辅被逮捕的前一晚和他有过性行为。
“没想到隔天他就被逮捕了。”
震惊不已的美子接受警方的盘问之后,媒体记者很快地蜂拥而至,她为了躲避而跑到远离住处的城市,住进商务旅馆。
“后来她想到,如果因那一次性行为而怀上孩子,就会变成杀人犯的孩子。”
“难道……”
“当时已经过了四天,也就是说……”
就算立刻服用事后避孕药也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她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去医院,因为可能会被人撞见。
“就算真的怀孕了,她也没有勇气堕胎。”
就算是因杀人犯的精子而受孕,毕竟是自己腹中孕育的骨肉,她不愿意为了自私的理由而夺走继承自己血脉的“亲生骨肉”的生命,绝对不行。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妈妈只能用出最后的手段。”
她决定要用其他男性提供的精子来“覆写”受精卵,这样就没办法确定生父是谁了。
这么一说……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就决定了。
──您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终于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一定是想找个长相背景都和宝藏寺相似的人来提供精子,这样就算将来生下的孩子越长大越像“父亲”,只要不做基因检测,她还是能继续相信。
相信这个孩子“没有继承杀人犯的血脉”。
至少她能为这个可能性制造出“留白”。
如此说来,社群网站上繁杂的捐精广告,在她的眼中一定像是“希望之光”吧,就算那些资料只是一面之词,她还是尽可能地选择了和丈夫背景相似的男性。
──啊,对不起,我现在一定很憔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