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件事,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见了好几个人,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之所以要见这么多捐精者,是为了选出最像她丈夫的人,她在旅馆里和每个人认真地详谈,则是为了判断他们的资料值不值得信任。不知该说幸运或不幸,我因为“外表相似”而被她加了不少分。
不,不只这样。
──因为我最晚要在明天之内选好对象。
听完翔子说的话,我也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急了。
她一定是担心若不早点接受精子捐献,就会因为怀孕时间相差太多,使得生父的身分变得明确。
还有……
『非常感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后来她没有要求我“再次提供精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只是为了避免确定“自己的骨肉继承了杀人犯的血脉”,换句话说,没有怀孕也无所谓。
“然后妈妈就含着泪不断地说『妳才不是杀人犯的孩子』。”
翔子讲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
“可是,就算她这样说,也不能证明什么。”
“嗯……”确实如此。
“我可能是您的孩子,也可能是宝藏寺的孩子。”
从长相来看,妳应该是我的孩子……我很想这样说,可惜没办法。
再说那个案件现在有可能会重审,假使她真的是宝藏寺的孩子,也不见得一定是“杀人犯的孩子”。明明有那么多不确定因素,为什么她还要这么辛苦地千里迢迢跑来找我?
我说出心中的疑惑以后,翔子猛然抬头,说道:
“妈妈已经离婚,而且搬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宝藏寺的前妻,所以周遭并没有出现一些奇怪的流言,生活过得很平稳。”
她喃喃地说着“但我还是想要弄清楚”。
“弄清楚?”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妳想做亲子鉴定吗?”
所以她是来请我提供毛发什么的作为样本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摇头说:
“不是,做亲子鉴定需要得到亲权者的同意,而且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更简单的方法?”
“我就是为了和您谈这件事,才请您不要告诉太太,自己一个人来。”
*
看着湿淋淋的挡风玻璃,我终于决定要打开“潘朵拉的盒子”。
我拿出刚刚才领到的“捐血卡”,低头一看。
──原来是这样。
上面清楚印着“血型B型”的字样。
我顿时想起了那天翔子说的话。
──即使我一再地说“这样又不能确定我的生父是谁”,妈妈还是很坚持。
──她一口咬定“妳才不是杀人犯的孩子”。
看到母亲坚持到近乎疯狂的态度,她突然会意过来。
或许真的有什么理由让母亲如此坚信。
──所以我直接问了妈妈。
──然后她就告诉我……
B型的妳不可能是宝藏寺生的。
因为那个男人是A型。
──我妈妈是O型。
──很奇怪吧?
──妈妈应该会找“和宝藏寺一样是A型的人”来提供精子才对。
O型和A型的父母绝不可能生下B型的孩子。
──妈妈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一定很惊讶。
──因为生下来的孩子竟是不可能会有的血型。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一定是宝藏寺或您搞错了自己的血型。
──我就是为此才专程来见您的。
照理来说,只查血型也没办法确定谁是她的生父。
就算我是B型,搞不好宝藏寺也一样是B型。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
──两位生父人选都搞错血型的机率实在太低了。
──只要确定您是B型,我就会相信您是我的生父。
──像我妈妈那样相信下去。
所以翔子也决定把“潘朵拉的盒子”打开一条缝来偷窥。她真正的父亲或许是我,或许是宝藏寺,如果是宝藏寺的话,他有可能是杀人犯,也有可能是冤枉的。真搞不懂,没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但翔子还是决定,只要我是B型,她就把其他所有可能性都锁进盒子,认定我是她的生父。
我拿出手机,寄信到那个信箱。
『翔子是我的孩子。』
对翔子来说,盒子里最终出现的东西是“希望”。
所以妳大可继续相信。无论那个案子最终的结果为何,妳毫无疑问是我的孩子。如果妳相信这一点,那我也会相信,今后我会以生父的身分永远疼爱妳。
然后……
这么说来,真夏到底是“谁的孩子”?
──喔!狮子座AB型的运势极佳!
──真是吉利呢。
妻子香织是B型,我也是B型……换句话说,父母双方都没有A型的基因,但真夏是AB型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因为她伤到膝关节前十字韧带的那次,在手术前验过血型。
当然,这件事还是有其他可能的解释,譬如我的妻子说不定其实是A型,毕竟我从来没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的正式检查结果,而是只凭她自己的说词,我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如同翔子所说,两人同时搞错血型的机率非常低,但我听说如果刚出生时就验血,结果可能不符合实际的血型。现在的人不太会在婴儿刚出生时验血型,但是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有很多医院都会提供这项服务,我自己的血型确实也被误判了。
说是这样说啦……
真夏不像父母如此多虑又正经,而是落落大方、有时还有些脱线的乐天派。她和学生时代的我截然相反,在朋友之间一向是核心人物,而且在学校里也很出锋头,还当上了羽毛球社的副社长和副班长。明明父母都是理组个性,她却不擅长数学,而且很喜欢占卜算命。还有、还有……
是啊,越想越觉得不一样。
她和我们的差异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我一边消化着这件事实,一边冷静地想着“原来就是因为这样”。
翔子正是因为担心会陷入这种局面,才在邮件里先叮咛我“不要告诉太太,自己一个人来”。不知道她是遗传到谁,总之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还有……
──嗯,不错啊。
──能帮助困扰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我和妻子香织提起捐精的念头时,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世上还有这招“偷吃步”。
──我已经设想过很多了。
──如果原因真的在我身上会怎样。
她希望像其他夫妻一样生下自己的孩子,但又害怕得知真相,所以不愿意去医院检查。不过情况若是一直没有改变,或许有朝一日还是得去检查,如果到时发现了原因“出在谁的身上”……
到时候会变成怎样呢?
夫妻两人同心协力地进行不孕治疗?
勉强说服自己就算不生孩子也没啥大不了的?
还是干脆两人分手,迈向各自的崭新人生?
以上每一条路都可以走,每一条路都没有错。
不过,还是有其他的可能性。
或许可以避开这三条路。
或许可以不用打开“潘朵拉的盒子”。
只要她接受精子捐献,若无其事地生下孩子……
──要说我一点都不排斥那是假的。
──这就像是过继孩子给别人,只是孩子还在精子的阶段。这样想就觉得很正常了。
或许她早就知道这个方法,自己也用过,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如果不是我们夫妻之间有一人不孕,只是两人的契合度不好,她再不答应让我捐精的话,我的血脉就没办法传承下去了。
──公公婆婆或许对我很不满。
──因为我没办法帮他们的宝贝独生子传承血脉。
香织当时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吗?
──当然,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很想见见那孩子。
我是不是过度解释香织当时眼眶湿润的理由了?
无论我怎么想,都没办法得知真相。
我不可能搞清楚,我甚至不确定该不该搞清楚。
──对了,您发现了吗?
翔子那天说的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的名字是用妈妈和您的名字来取的。
“美”的部首是羊,“翼”的部首是羽。
──两者加起来就成了“翔”字。
“翔子”,代表着“美子”和“翼”的孩子。
──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用这双美丽的翅膀翱翔在这世界。
我的两个“骨肉”靠着超乎想像的奇迹诞生在世上,今后正要展翅高飞。靠着父母赠予的、优雅又强壮的、背上那对美丽的翅膀。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我该质问香织吗?
得到答案后,我该把真相告诉真夏吗?
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