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很不妙,简直太疯狂了。
当然,我不是被黑暗组织绑架到地下基地,也不是宁静的住宅区里突然发生枪战。
我正在参加所谓的“线上饮酒会”,身穿睡衣睡裤,头戴有线耳机,盘腿坐在小矮桌前,偶尔喝一口罐装啤酒、吃一口小菜。从旁人的眼光看来,这是只能形容为“平凡无奇”、一点都不有趣的夏夜风景。
〈我现在要去杀了那家伙。〉
所以出现在萤幕上的这行字显得格外突兀。
噗。老旧的冷气似乎感到厌烦地恢复了送风,挂在窗帘轨道上的风铃随之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着这清凉的音色,我靠在键盘上的双手手心却开始冒汗。
──我该回覆什么?
──是说我真的应该认真回覆吗?
追根究底,我们只不过是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起喝酒,普通得很。他们两人都因为工作的缘故而搬到关西,只有我住在东京,所以我们举行了近来流行的线上聚会。只是一件如此普通的事。
〈你可别阻止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画面分割成两格,右边那格是茂木,左边那格是宇治原,两人都是我大学时代的死党,我们每天都一起在家喝酒、参加联谊、上街把妹,还会因为猛灌便宜的酒而宿醉到跷掉必修课。他们是和我共同挥洒青春的伙伴,虽然那段无所事事又毫无意义的岁月丢脸到不堪回首,但那也是一段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
〈慢着慢着,你先冷静一点。〉
考虑良久之后,我的手指打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回答。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除此以外我还能说什么?就算我极力阻止,对方可是位于遥远的西边──距离我快要五百公里的地方。
『对了,我在Facebook上也说过,秋津换了第四次工作喔。』
满脸通红的茂木不断地聊着朋友的八卦,完全没发现我们正在背地里谈着这些话,更没想到竟然有一位好友想要杀他。
“是喔?他真行耶。”我随口附和,装出一副无聊到好笑的样子,一边望向萤幕角落的聊天室,代表对方正在输入讯息、写着“……”的对白框闪烁了一会儿,接着耳机里传来愚蠢的“嘣~嘣~”电子音效。
〈不可原谅。〉
〈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一定要宰了那家伙。〉
宇治原一直紧抿嘴巴,板着臭脸,看到那张清楚展现出决心的扑克脸,我觉得他一定不是在开玩笑,毕竟他可是有过骇人的“前科”。
我再次敲打键盘,正在输入〈这样未免太……〉的时候。
嘣~
──嗯?
我停止了手指动作,注视着聊天室。
〈我只把这张图传给你。〉
他传来一张附上讯息的图档。
〈你好好看清楚了。〉
『我最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趁着单身的时候换工作就好了。所以你要换工作的话就得趁早啰,桐山。』
茂木笑着说“你是最后一个单身贵族了”,而他说话的对象就是我。
──不会吧!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因为我还无法理解发生在眼前的状况,以及那张图档所揭露的惊人事实。
──这下子真的完了。
一切都在瞬间碎裂。回忆、友情、一切的一切。碎成了粉末。不留半点完好之处。照片上有一对男女融洽地朝镜头比出“耶!”手势。小小一张图档,变成了炸毁一切的炸弹。
嘣。又是那个电子音效。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靠反射动作望向聊天室。
〈抱歉,我急着出门。再见啦各位。〉
送出讯息的人依然是宇治原,但他这次不是只传给我一个人,而是传给所有的参加者。
『啊?都这么晚了。』
茂木还在说“都已经十点半了”,但宇治原仍然不由分说地下了线,萤幕上只剩下茂木皱紧眉头的脸。
『怎么突然跑了?有这么急吗?』
我的心跳还在持续加速。
一粒汗珠从脸颊滑到下巴,最后落在睡衣上。
──我该怎么做呢?
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很不妙,简直太疯狂了。
宇治原最后传来的那张“照片”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可是……
他说不定是要出门行凶。
此时此刻,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
聚会是两个小时前开始的,大概是晚上八点半。
我从公司回到家,换上在家里穿的睡衣睡裤,在小矮桌上摊开笔记型电脑,连到指定网址,进入线上会议室。
熟悉的男人特写面孔立即出现在萤幕上。
『哎呀呀,好久不见了。』
身穿衬衫的茂木抬起手,用帅气的男中音说着“嗨”,那应该是上班时的打扮。他顶着一头螺旋烫的光亮乌黑卷发,英气凛然的浓眉,忧郁又带点懒散的内双眼皮,尖尖的鹰勾鼻,健美黝黑的皮肤大概是陪客户打高尔夫时晒出来的,一看就是个符合“外商不动产投资信托公司业务员”形象的花花公子,他已经收起了学生时代如猛禽般的锋芒,却多了一份成熟男人才有的韵味和稳重。
“哇,好大。你住的房子一定很好吧?”
『喔!你真有眼光!』
宽敞的客厅以白色为基调,壁纸看起来很高级,从照明的角度来看,天花板应该也很高,后方能看到吧台式厨房和往内侧延伸的走廊,所以他应该是坐在餐桌之类的地方。
“难道你用了虚拟背景?”
『怎么可能嘛。』
后方的走廊到底之后折向右边,半途和底端各有一扇门,走廊墙上还装模作样地挂了一幅抽象画。从镜头里看不到屋内的全貌,但看得出装潢非常时尚优雅。如果他再养只波斯猫或马尔济斯,完全就是个暴发户了,因为这房子从各方面来看都跟我一人独居的那间屋龄二十年、坐南朝北的套房截然不同。
『顺带一提,这栋大楼的卖点就是可以俯瞰整个梅田的宽敞景观。』
茂木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嫉妒,毫不谦虚地用下巴指向萤幕右边,那里想必有个窗户通往阳台。
“这该不会是你自己买的吧?”
『我哪里买得起啊。』
茂木笑着说道,然后重新坐正。
『对了,我们多久没见面啦?』
我摸着下巴沉吟,立刻算起时间。
茂木应该是在出社会第四年的夏天调职的……
“五年不见了吧。”
『都这么久啦……』茂木露出沉思的表情。他是在三周前重新联络我的。
【嗨,好久没聚了。】
【或许有些突然,要不要来办线上饮酒会?】
当时我正从家附近的车站走回家,一如往常,毫不出奇。我还记得自己看到出现在聊天清单最前面的“一男”群组名称,就在大楼的入口大厅停下脚步。
【怎么这么突然?】已读2
【这个嘛……】
茂木说前阵子下班后走在梅田站前,突然偶遇了宇治原。这也太巧了吧……一问之下才知道宇治原在半年前也调职到大阪了。
【还有喔,你听了可别吓到。】
【他住的地方就在我家对面耶。】
【真的假的?哈哈】已读2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宇治原调职的事。】已读2
【抱歉,我只是找不到时机报告。】宇治原送出一张害羞抓着头的兔子贴图。
【所以你就想到要举行“一男”的饮酒会啊?】
──我要解释一下,“一男”指的不是“一样的那群男人”。
──而是“一流的男人”。
为群组取名的人就是茂木。
这个聊天群组是在大一那年的五月建立的。我光荣地考进了东京一所知名的私立大学,但是身为外地人,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我们三个边缘人就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了。
大概是出自共患难的情谊吧,那时我们“一男”动不动就会聚在一起狂欢,但是后来大学毕业,出了社会,过了几个春夏秋冬,我们联系的频率越来越低,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又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这个群组就渐渐被其他的聊天纪录淹没了。
我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在职场也都建立了新的人际关系,就如同板块迁移一般,原本连在一起的三块“新大陆”缓慢且稳定地拉开距离,渐行渐远。其中最关键的变动,应该是茂木结婚和调职到大阪这两件事吧。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别愁眉苦脸的啦。
──这算哪门子的“一流的男人”嘛。
在只有三人参加的小小饯别会上,茂木笑着这样说道,但我当时就隐约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毕竟我们出社会以后,每次都是茂木开口说“差不多该来聚一聚了”我们才会聚在一起。
那一天的回忆本来已经飘向远方的水平线,逐渐变得朦胧,如今又突然被“一男”从天涯海角打捞回来。
时间订在三周后的星期五。之所以选那一天,是因为茂木的妻子那天要带女儿回娘家,从某个角度来看他那天算是“单身”。
【对了,你家优奈几岁啦?】已读2
【三岁了。】茂木迅速地回答,还附上了骄傲挺胸的小熊贴图。
──如果我以后生了女儿,可能会绝望地痛哭。
──我真担心女儿哪天会被轻浮的男人搞上。
──到时你们就干脆地把我和那男人一起杀掉吧。
一想起茂木以前半开玩笑的抱怨,我不禁默默地露出苦笑。我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回答“那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事实上应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茂木竟然是我们之中第一个结婚的,也是第一个生孩子的,果真是世事难料。
【反正想到了就来约一下。】
【OK~】
【真期待。】已读2
我表面上这样说,心里其实有些退缩。
如今我们一年只聊几句话,还有办法像过去一样吗?虽然我们曾经是吃同一锅冷饭、每晚一起痛饮、早上在厕所里宿醉呕吐的死党,但我还是难免担心友情早已变淡。
除此之外,选择线上聚会的方式也是让我提不起劲的原因之一,因为网路经常不稳定,打乱了聊天的节奏,再不然就是抓不准解散的时机而拖得太久,总之我参加线上聚会从来没有尽兴过。
『说到宇治原的事,我就想起了那次饮酒会。』
听到萤幕之中传来这句话,我才回过神来。
“哪次饮酒会?”
『就是他声带长瘜肉那一次啊。』
喔喔,那次啊。我想起来了。
宇治原在三天前向我们报告了一件事。
他写的内容非常简洁。
【抱歉,我喉咙痛,发不出声音。】
一看到这行字,当年的记忆又浮上心头,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当时我们是大三学生,季节嘛……我记得好像是秋天。
我们正像平时一样在学生餐厅嬉闹时,宇治原带着沙哑得可怕的声音出现,对我们说……
──我去看医生了。
──现在我要么动手术,要么就是一个月不讲话。
因为他每次参加饮酒会、去KTV,都会过度使用喉咙,所以患上了若非歌手和搞笑艺人这种靠喉咙吃饭的行业很少会罹患的“声带瘜肉”。
的确啦,宇治原是我们三人之中最活泼的暖场王,多话到甚至有人谣传他刚生下时没有哭,而是在分娩室里讲笑话,让所有人笑到前仰后合,所以他参加联谊时总是被当成开心果。
──没办法,这也证明了我是多么地能言善道啊。
他在这种时候还能振振有词地自吹自擂,真是个天生的活宝。
医生给出两种治疗建议,一种是靠手术切除,另一种是一个月不说话就能自然痊愈,而他选择了后者。
──割喉咙实在太恐怖了。
──所以明天联谊我就当一尊石像吧。
我忍不住吐槽“那你现在也该遵从医生的吩咐,不要说话”、“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想继续参加联谊?”,不过我们当时觉得这样也挺有趣的,所以并没有劝阻他。
『你还记得那次联谊的结果吗?』
『当然,那是宇治原有史以来最有女人缘的一次。』
『真是笑死人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道我至今说的话全都白说了?
宇治原一边如此抱怨,一边像在哀悼长年以来搞砸的无数机会而借酒浇愁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此外……
我也放心地伸手去拿罐装啤酒。
真是白担心一场。我们只要聚在一起,立刻就能回到过去,因为我们了解彼此的一切,也都记得彼此过去的失败和丢脸的往事,所以才能这样谈笑。这证明了我们之间的情谊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一样坚固。
我才刚这么想……
『不过,那家伙应该还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吧。』
“自己的想法?”我察觉到气氛有些变化。
『就是他半年前调职的事啊,竟然都没跟我们说一声。』
“喔喔。”是那件事啊。
茂木继续说道:
『我在想,他被调职或许不是升迁吧。』
“原来如此……”
『而且他好像还有更烦恼的事。』
“烦恼的事?”
『听说跟未婚妻有关,详情我就不知道了……』
从茂木的语气听来似乎不是好事,可能是宇治原想要取消婚约,或是对方想要取消婚约吧……正当我在擅自揣测时,茂木把脸凑近镜头。
『对了,桐山,那你呢?』
“我?我怎样?”我歪起脑袋,不明白他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结婚啊。你现在有女友吗?』
“喔喔……”我懂了,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虽然听懂了却回答不上来,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失望。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段关系跟偷情差不多。
我的对象叫“小南”,我不知道这是姓还是名,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本名,因为我们是在半年前透过交友APP认识,约会几次之后就演变成这种关系。今天稍早的时候我才接到她的讯息说“我晚点去找你玩,你可别先睡了”,所以我连大门都没锁,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我们相识已经半年,我依然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二月某日,晚上九点多,东京地铁麻布十号站四号出口,我怀着期待和不安站在寒冷的天空下。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漂亮的外表。厚厚的粗呢大衣,光泽亮丽的褐色半长发因裹着围巾而变得鼓鼓的。我不太喜欢女生把浏海弄得像帘子一样,但她浏海下方那双呆呆的下垂眼却让我涌出一股保护欲,而她穿着高跟鞋还是矮我一颗头的娇小身材也很可爱。
不过,她最厉害的武器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
──明天一整天你都有空吗?
她在店里媚眼如丝地抛来了让人充满无限遐想的问题,可是到了店外,我一不注意她就坐上计程车,说句“掰掰,下次见”就离开了。她如同一只白粉蝶,明明快要抓到,却又被她溜走,明明已经赶入笼子,一晃眼又让她逃了出去。我嘲笑自己落入她的陷阱,却又抗拒不了她的诱惑,我果然还是太嫩了。
──其实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不过我未婚夫现在被调到仙台,用不着担心。
她爆出这个惊天秘密的时机,是在我好不容易把她带回家,正在我的单人床上互相交缠,已经没办法踩煞车的时候。
──跟你在一起很愉快。
──大概是因为你跟他不一样,让人很放松吧。
快收手吧,这可是通往地狱之路喔。我理智上明知如此,却向自己辩解“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已经快要攻下城池却还能含泪撤退?”,依然跟她跨过了最后一道界线。不过,我现在对自己失望不完全是出自道德的理由。
如果是大学时代的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战绩拿出去炫耀。怎样,很厉害吧,很羡慕吧。当时的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懂得瞻前顾后,因为我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我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而茂木已经结婚,宇治原虽然跟未婚妻有些问题,毕竟还是有未婚妻,大家都脚踏实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只有我还这么不上进地停留在这个阶段。一想到这点,就让我感到羞耻。
“没有啦。”
『看你刚才的沉默,一定有些什么。』
“真的没有啦。”
茂木笑咪咪的,好像还想继续追问,说巧不巧,此时出现了宇治原进入线上会议的通知。
“喔,来了。”
我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而茂木仿佛也不在乎刚才的话题了,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说“终于来啦”。
过了几秒钟……
『抱歉,我迟到了。』沙哑得像是临终哀号般的声音响起,画面分成了两格,出现在左边那格的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我们的康乐股长”腼腆的笑容。
他留着自然的蘑菇发型,眼睛又圆又大,笑起来嘴角会大大上扬,不时露出的犬齿会令人想到黏人的博美犬,他身上那种欢愉的气质依然如昔,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不说话更有女人缘。
『你这家伙,竟然让我们等这么久。』
『抱歉,我被工作拖住了。』
『好了啦,不用勉强说话。可惜你今天不说话也不会更有女人缘。』
茂木使了个眼色,暗示着“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诡异的沉默延续了几秒钟,宇治原也笑容满面地说“那件事真让人怀念呢”。大概是网路不稳定吧,对话的节奏有些延迟。就是这样我才不喜欢线上聚会。
“喂,宇治原,你就是用了便宜的Wi-Fi……”
『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好好运用文明的利器吧。』
我本来想酸他几句作为问候,不巧茂木和我同时开口说话,我只好不甘愿地闭上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就是这样我才不喜欢线上聚会。
算了,这就先不管了。
『文明的利器?』宇治原歪头问道。
『你用聊天室打字吧。』
对耶,这确实是个好方法。
“这样比较好吧。”我也附和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宇治原话刚说完就把麦克风关掉,反正他不需要再说话,这大概是为了避免接收到杂音吧。画面角落的聊天室显示了写着“……”的对话框,接着出现〈这样就一切OK了〉。
『那我们正式开始吧。』茂木带头举起罐装啤酒,我和宇治原也对着萤幕各自举杯。
『为“一男”的再次相聚……』“干杯!”〈干杯〉
就这样,奇特的线上饮酒会拉开了序幕。
我们起初都是在聊过去的事。
最糟联谊会排行榜的前三名;空手道黑带的宇治原醉醺醺地在茂木住处的厕所里搞破坏,害大家没地方呕吐的“同时多起呕吐事件”;一路玩遍全国各地的联谊居酒屋……诸如此类。和过去一样,带话题的通常是茂木,我则是负责搭腔,宇治原也用打字回应,但他大概是因为网路延迟,发笑和点头的时机老是慢半拍。
一下子就过了六十分钟。
『对了,在五岛列岛出事那次真的很惨耶。』
已经喝到满脸通红的茂木说得口沫横飞。
那件事发生在大学四年级的夏天。我们去长崎县福江岛毕业旅行时,在弯曲的山路上没转好方向盘,结果把车开进了树林。
『当时的桐山真是太可靠了。』
〈就是说啊。〉
我吃着下酒的起司鳕鱼条,笑着说“果然没错吧”。
──没办法,地图APP也故障了。
──那要怎么告诉人家我们的位置?
我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两人,而是从写在附近电线杆上的地址确认了目前所在地,迅速联络租车公司告知我们遭遇的状况。
“不只那一次吧?”
茂木睡过一次的女生打电话跟他说“我怀孕了,你要出钱让我去打掉”,搞得他失魂落魄时,我一眼就看穿他是遇到诈骗。宇治原在涩谷中心街差点跟一群酒醉的上班族大打出手那一次,也是我让场面冷静下来的。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桐山还是一样稳如泰山。』
〈还差一点就到达没人性的程度了。〉
茂木是想到就做的冲动派,宇治原是爱起哄爱耍宝的开心果,再加上“跟这两人比起来”非常沉着冷静的我,正是因为我们的差异形成了绝妙的平衡,我们才能共同度过一段不出大错、愚昧荒唐又灿烂的青春时代。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就住在对面,真是吓到我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话题渐渐变成了各自的近况。
“的确,这实在太巧了。”
『啊,对了。』茂木露出邪恶的笑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无聊的点子。
果不其然,他缓缓地这么说:
『宇治原,你去一下阳台。』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苦笑。
“算了啦,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爱胡闹。”
『少啰嗦。Come on,宇治原。』
茂木说完就站起来,消失在画面右边。
──这家伙也真是的。
我叹着气静观其变,宇治原随即跟着起身,看来他也很有兴致嘛。他的画面摇摇晃晃,经过客厅,出现一大片玻璃窗,窗子打开就看见耸立在对面的大楼。我隐约听见了“喂”的喊叫声。宇治原早已关掉麦克风,这声音应该是从茂木的电脑传来的。镜头在黑暗之中把角度转向下方,有一条人影在对面阳台上挥手。两人之间隔着马路,相距大约二十公尺。
“你们真是一点都没变。”我笑着说道,两人很快又回到了原位。
『怎样?很惊人吧?』
“看到你们还是一样蠢,我就放心了。”
茂木做出要揍人的姿势说“闭嘴啦”,然后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突然想到,我还没吃晚餐耶。』
〈其实我也是。〉宇治原打字说。
“是喔?我只吃了一点啦……”
『那要不要来比赛?』
“比赛?”他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我们来比比看,谁能最快叫来Uber Eats。这是大阪和东京赌上颜面的世纪对决。』
“你干脆辞职去当YouTuber算了……”我虽然嘴上吐槽他,却不禁怀念起大学时代的气氛,所以也爽快地答应了。
『三分钟后同时下订单喔。』
我们各自用手机APP下好订单以后,茂木突然正色说道:
『我说宇治原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他的询问,宇治原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僵硬。
茂木先前提过宇治原跟未婚妻之间有些问题,他应该就是在问这件事。
真不愧是行动派啊……竟然没有先试探一下,直接来了个急转弯,要是在马路上这样开车铁定会出大事。
宇治原沉默片刻才打出〈事情是这样的……〉,后续内容大致如下:
他有个交往四年的女友,是他们公司的内勤职员,比他小两岁,在他调职之前两人是同事。宇治原大约在半年前向她求婚,不幸的是他不久后就被调到大阪,因为突然变成了远距离恋爱,所以结婚的事情也被暂时搁下。
〈她的名字是有村穗香。〉
宇治原打了这行字之后,聊天室陷入了沉默。我疑惑地想着,为什么在这时停顿?可是宇治原只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萤幕。我猜他或许是要确认我认不认识她,其实他只要直接问我“你们认识吗?”就好了。当然,我不认识他的未婚妻,茂木应该也不认识她,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宇治原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
他怀疑自己的未婚妻出轨了。
听到他的自白,茂木瞪大眼睛喊了一声“啊?”,不过这种事正常得很,因为宇治原在大学时代曾经两度因女友出轨而分手。都看过这么多次了,茂木也该知道这家伙选女友的眼光很差吧。
『你这次为什么会发现?』
〈都是一些小事。〉
譬如说,他周末回东京找她时,她看手机的次数大幅增加,把手机放在桌上一定是正面朝下,之前她要跟别人出去喝酒都会说“要跟谁去”,现在却常常不解释。
『不愧是劈腿专家。啊。应该说被劈腿的专家。』茂木说出了若非有过深厚情谊铁定会立刻闹翻的恶劣玩笑,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刚才她又丢来一句『我等一下要出去喝酒喔~♪』,我猜她多半是要去见那家伙。〉
“亏你还能这么镇定。”
我脱口说道,茂木一听就笑着说: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
然后还对宇治原问道“是吧?”。茂木的语气很轻松,但表情有些僵硬,一定是想起了宇治原闹到警局的“那件事”吧。
在我们大三那年春天,宇治原没有事先通知女友,突然跑去找她,结果撞见女友正在跟一个陌生男人亲热,他立刻跑进厨房抓了一把菜刀,冲向他们,嘴里喊着“我要先宰了你们两个再自杀”。
宇治原是个心胸宽敞的人,他跟谁都能很快混熟,总是无条件地相信别人,也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伤,若是被信任的人背叛,他会马上翻脸不认人,凶残到能砍断对方每一条手筋。而我们都知道他这种性格。
茂木和我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宇治原浑然不觉地继续说:
〈大概在两个月前,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偷看了她的手机。〉
但他发现,她的通讯APP以前从不上锁,如今却设定了密码锁。
『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茂木用一副老江湖的态度点头,我也附和地说着“就是啊”。
〈我当然也这么想,所以……〉
他立刻检查了另一个东西。
〈就是通讯纪录。〉
『喔!』
〈如我所料,果然留下了痕迹。〉
有个可疑的号码跟她联络得很频繁。
『你还真精明。』茂木显得很兴奋,宇治原的表情却有些犹豫。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是?』
〈我准备先放任她一阵子,还在她的手机安装了GPS定位系统。〉
他这种夸张的行为让我忍不住大叫:“什么!不会吧!”
『这家伙真是铁了心耶。』
〈我想要尽量多搜集一点证据。〉
『她一定会发现吧?』
〈目前还没有。〉
宇治原说她的手机里下载了很多APP,就算混入一个陌生的APP,她也不会发现。大约一个月前,他又找到了新的证据。
〈那天她本来说要待在家,但我发现她深夜去了其他地方。〉
一查之下,他发现那里只是普通的公寓。
『错不了,一定是出轨了。』
茂木说得没错,这情况任谁看了都会怀疑她在劈腿,应该说,已经有这么多的证据,就算想否认也没办法。
“那你立刻跟她摊牌分手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问道,宇治原依然板着脸,打了这行字: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我们的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交往了四年,两人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事情或许还有可能好转……〉
“这样说也没错啦。”我装傻地附和说道,心里想到的却是“小南”的脸……如果她那个调职到仙台的男友发现了我们的事会作何感想?会气到发狂,还是会像宇治原这样假装不知道呢?不过我也没立场担心这种事。
就在此时,一声门铃宣告了访客的到来。
『喂,刚才的声音是……』
“看来是东京赢了。”
我为了挥开凝重的气氛而勉强挤出笑容时,宇治原也打出一句〈啊,我这边也来了〉,随即关掉镜头。茂木装出不高兴的表情说『我竟然是最后一名,混帐』,我也离开位置跑去开门。
我从送货员手中接过猪排饭,将加点的罐装啤酒夹在腋下,回到小矮桌前坐下。
“咦,茂木呢?”
萤幕上只见宇治原的脸。他的嘴巴咀嚼着,应该是自己先开动了。
〈他那边大概也送来了吧。〉
我拉开啤酒拉环,打开猪排饭的塑胶盖,随口回答“是喔?”,宇治原接着又传来讯息。
〈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嗯?”
〈你别出声。〉
“啊?”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手上的筷子停了下来。
〈我们用打字来沟通。〉
干么这么神秘兮兮的?我不解地一边扒饭,一边盯着画面角落的聊天室,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Ujihara给您的讯息:】
跟先前不一样,这是只传给我一个人的私讯。
我把猪排饭放在桌上,回了一句〈怎么了?〉。
〈茂木的家里还有别人。〉
“什么!”一粒米饭随着我的惊呼喷出。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我的预料,但我想起他刚才的提醒,马上改成在聊天室打字。
〈什么跟什么啊(笑)〉
〈他后面不是有一扇门吗?〉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女人出来又进去了。〉
〈怎么可能嘛。〉
我只能这样回答,但宇治原的表情很认真。
他看见了“神秘的女人”,但茂木的妻子已经带女儿回娘家了,所以那女人铁定不是他妻子。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但宇治原都清楚说了“出来又进去”。
──这是整人游戏吗?
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解释。
〈一定有别人,不会错的。〉
〈等他回来再问问看吧。〉
在我们对话时,茂木提着塑胶袋从走廊回来,像先前一样坐在右边那格画面的中央。
『久等啦。』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两样。
我立刻开口问道:
“嘿,茂木,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茂木皱眉回答:
『啊?是啊,怎么了?』
“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喂,别闹了。』
他戏谑地笑着说“干么啦,很可怕耶”。要说他在演戏确实很像,但他平时说话也是这种调调。
『为什么这样问?』
“宇治原说在你离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
『啊?怎么可能嘛。』
茂木笑着吐槽“真的很可怕耶,别再说了”,但宇治原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了面具。茂木可能从他严肃且有些僵硬的表情察觉到气氛不对,就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再次站起来。
『我去看看就是了。总觉得有点恐怖。』
说完他就走过去,打开走廊途中和底端的门,进房查看。
可是……
『明明就没有人。』
茂木回来以后尽量用公事般的语气报告,虽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却读不出任何感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
假如不是整人游戏,那只有三种可能:要么是宇治原说谎,要么是茂木真的藏了一个人,再不然就是有人“在茂木不知道的情况下潜入了他家”。我想应该不会是第三点,因为茂木不只打开门,还亲自进去检查,他身为房子的主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有人闯入?既然如此……
我艰涩地吞下口水,交互望向萤幕上的两人。
──是哪一个?
说谎的是茂木还是宇治原?
无论是谁在说谎,事情都很不对劲。
一定有些我不知情的事,而且铁定不是好事。
“线上饮酒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但先前的愉快氛围已不复见,我越看越觉得茂木的多话只是用来隐藏秘密的小把戏,而宇治原的眉头始终皱得紧紧的,好一阵子都没再打出给全员的讯息。
『对了,听说佐佐木快要离婚了耶。』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我们开始聊起共同朋友的八卦。
我正在听茂木说话时……
“咦!”我顿时睁大眼睛。
背脊冒出一股恶寒。
醉意一下子都清醒了,接着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同时我家浴室也传来喀哒的一声,我吃惊地朝那边望去。
『嗯?怎么了?』
“没有啦,没什么事。”
大概是有东西倒下来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回想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这事已经没有质疑的余地了。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我看见了宇治原说的“神秘女人”。她的背影从走廊途中的门走出来,接着走进走廊底端的门,而且关门时发出的那一声“磅!”让我更加确信。
〈看到了吧?〉宇治原立刻传了讯息过来,我没有回覆他,而是直接质问茂木。
“喂,那是谁?”
『啊?你说什么?』
“刚才出现了一个人,我连声音都听到了。”
『你有完没完啊?我刚才明明检查过了。』
“再装下去就太假了喔。”
我光看画面都注意到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大的声音。茂木身在屋内,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那你现在带着电脑去拍走廊底端的房间给我看。”
『开什么玩笑,我干么要做这种事?』
“这又不是多困难的事。还是说,房间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才没有……』
“好啦,你就干脆地说出来吧。”
反正一定是整人游戏,都已经被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我正打算这样吐槽时,那个呆呆的“嘣~”音效又出现了。
〈你不动声色地听我说。〉
果不其然,是宇治原传讯息来了。
『搞什么啊,你们是在整我吗?』
“是你在整我们吧。”
在我们对话时,又来了一句讯息。
〈刚才出现的女人……〉
『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会翻脸喔。』
“你这家伙……”
我正准备叹气,结果却僵在原地。
因为宇治原传来了这句讯息。
〈是我的未婚妻。〉
我不敢相信。
〈我之前说的定位系统,现在显示位置就是在我家对面。〉
我也不愿意相信。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啦。抱歉……”
我含糊其词,忍不住站起来说“先去尿个尿”。
我脚步蹒跚地来到走廊,逃命似地走进卫浴间,站到马桶前。厕所感觉比平时更狭窄,这是因为隔开浴缸和洗脸台的浴帘拉上了,还是因为我的思绪陷入了混乱?总之狭窄的压迫感反而令我感到庆幸,不然我脑海铁定会无边无际地冒出乱七八糟的猜测。
──不可能的,冷静一点。
我试着整理思绪,但我再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情节。此时仿佛只有尿液落在马桶里的不雅声音还能让我保有日常生活的平凡感。
──怎么会这样?
如果茂木想搞外遇,今晚确实是最佳时机,因为他妻子带女儿回娘家了,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而且考虑到他学生时代的行径,就算他真的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可是……我用力按下冲水把手。
如果他外遇的对象是宇治原的未婚妻,情况就不同了。
──茂木对此知情吗?
他是早就知道一切,才会坚称“家里没有别人在”吗?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存心的,他应该知道我们看到的“神秘女人”就是正在萤幕上跟他对话的宇治原的未婚妻。
如同固定程序,我用毛巾擦干手。
──若是这样也很奇怪。
因为我们早在三周前就约好今天要举行线上饮酒会,茂木怎么会偏偏选在要和宇治原见面的这天把他的未婚妻约到家里?未免太白痴了吧。
宇治原的未婚妻也很莫名其妙。
就算我退一百步,假设她确实是因为未婚夫突然调职而出轨了,但她有必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大阪找其他男人吗?就算真的要出轨,她头一个就该避开大阪才对吧?结果她却偏偏跑到自己未婚夫工作的城市和一个有妇之夫搞外遇?她的危机处理能力有没有这么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