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下台阶时,突然听到姚海追来的声音。
她看着姚海的苍白的脸,他问,“你何必辞职?”
她笑着,“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哪个世界的?”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平静地说,“昆仑山。”
姚海坚定地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辞职。”
她有些震惊,她没有想到的事情总是发生。她说,“不,姚海,你绝不能为我冒险。”
他说,“不冒险,活着有什么意义?”
她叹了一口气,她最怕伤害他,他纯洁得让她都想保护他。她不知说什么,她只能说,“我会回来看你。”
他说,“好吧,在你离开前,我能请你来我的办公室吗?”
她想到叶小歌还在楼下等她,可是她又怕伤害姚海,只能和姚海上楼,来到他的办公室。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打量他的办公室,几乎是在朝拜。她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照片,在一堆人里找着他。
他说,“你认识我的这些朋友吗?”
她仔细打量,一个也不认识。他说,“这些都是你们圈子里的人。”
她笑笑,“我是什么圈子?”
“诗人。”
她说,“我从来都是圈外人。”
他指着一个人,说,“认识他吗?”
她摇摇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说,“为了撰写根治精神分裂的不朽之作,他搬到一个他神往的荒岛上,在亲手搭起的草棚里,他扮成野人,望着棚外他刀耕火种的菜园,听着岛上喧哗的猴子声和涛声。夜晚,他只能点着蜡烛,披着蚊子的外衣。雨中,他的草棚成了鱼塘。只有在与世隔绝中,他才能保证自己的灵感不被污染。可是一个夜里,他用斧子把自己的头劈成两半。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旷世之作的下落。”
她惊讶地看着这些信,听着他说,“这都是他生前写给我的信,我曾经想写本他的传记,可是我抓不住他的灵魂,你们是一国的,这些信你拿去看看,我希望能给你一点灵感。”
她不敢相信地抽出一封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抚摸着一颗悲怆的灵魂。
姚海指着另外几个人,说,“这几个诗人都在精神病院。在这个精神病院的病房里,每个病人都是诗人。他们对诗歌的痴情,死心塌地的疯狂,必须用药物才能控制。每到诗兴发作时,他们用利刃自残。服药以后,他们坐在病床上,像传达公文一样,轮流念着自己的诗。一次护士忘了发药,这些急性忧郁症病人都没有逃出这场血崩。”
她仔细端详着他们,听着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精神病院看望他们的病房。”
她说,“我愿意。”
他激动地指着另一个人,“他的心情永远来自高山之巅,七情六欲早已不能魅惑他。那时我惘然时,总需要他打通我的气血。我们曾经站在大雪中,看着山下的白色世界,他说,如果看不透,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没有想到,他突然用铁链勒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绞死。”
她看着他的照片,她切肤之痛地知道,当初是什么魔杖支撑着他,让他自我超拔。最后,又是什么魔杖追赶着他,让他自我毁灭。
他指着另一个人,“这个自杀未遂的人,在那次死亡中,遍访了几千种死法,并把这些经历都记录下来。他忘记了最后一种死法,深夜敲开我的门,我们沏上一壶茶,在淡醉中,回忆着那个世界。在我们切磋死亡时,我们发现死亡越来越亲切。”
她仔细看那个人,不敢相信地问,“这不是你吗?你自杀过?”
他有些自豪地说,“是呵。”
“为什么?”
他悲伤地说,“因为我爱一个女人,爱到不可自拔。可是,我只能压抑我对她的倾诉欲,我只能压抑我对她的占有欲,我只能压抑我对她的情欲,我只能压抑我对她的性欲。”
她说,“这种感觉随时围剿着我。”
他说,“每个人的出生都是一样的,可是死亡却各不相同。死亡是最悲壮的艺术。更悲哀的死亡就是心的死亡。一旦心死,就总是有从摩天大楼上往下跳的冲动。我多少次站在28层的楼顶的边缘,随时都有肝脑涂地的感觉。我有时梦中梦见我坠楼身亡,梦见我的脑浆横飞,四肢像车裂一样扯断,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醒过来,我就重生一次。”
她看着他,她知道她和他同时患了抑郁症,为情所苦,为情所困,可是悲哀到谁也救不了谁,只能任由忧郁症在血管里弥散。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首诗,说,“送给你的。”
我们我们没有财富至少我们可以互相拥有我们没有天堂至少我们可以同风共雨我们没有归宿至少我们可以同甘共苦我们没有名义至少我们可以同生共死她的心情不能用声音表达,只能抄起纸笔,草书为他写下,犹豫什么呢一次两次你停在我的面前柔发垂下的帘子并没有阻挡你想你 想你除了你对别人也这样说过也许从孤独中出来还要走回去赤道上散步会久吗我扎着彩虹在雨后的桥下等你给你的表白在空中楼阁的墙壁上拉谁做我的证人呢既然月亮每天升降金子也是一笔交意她把诗放在姚海的桌上,不敢看姚海的表情,像战火中的逃兵一样,飞速跑出姚海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