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出办公楼时,气喘吁吁。叶小歌从汽车里出来,不可思议她请假请了这么久。她冲动地拥抱住他,兴奋地说,“我辞职了!”
叶小歌比她还兴奋,“为什么?”
她神秘地笑笑,“没有你的甜言蜜语,我就成了白痴,智力下降到幼儿园以下的水准,这里不容白痴。”
他当即把她举起来,狂喜地抱着她,让她空中转体120圈。头上的天空这样湛蓝,这样辽阔,这样晕眩。
汽车开出了报社大门,她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这家客栈。
她祈求叶小歌坐火车去天池。她更愿意亲眼看着路过的景色。叶小歌笑着,难怪航空公司的股票总是暴跌。你没有要求坐马车去,我已经万幸。
她鼓掌,我是想坐马车去。
他说,放心,到天池我一定带你骑马。
他带她上了软卧包厢。当火车鸣笛启动,她隐隐地激动。她长久地看着站台,看着扳道工人,看着渐渐辽阔的城郊,她终于离开了乱市。即使一群狂扑的鹰也激起她的想像力。她对站在地头的农夫敬意地招手。
叶小歌困得睡着了,他枕在她的肩膀上。就是因为叶小歌在她的身边,窗外的一切美得像是第一次看到。
在大自然里,她完全还原了自己。她的呼吸变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她升华到一个高尚的境界,超脱而怡然自得。能够焕发她的真纯笑声的,就是大自然。
没有一个人热爱大自然是违心的。呼吸畅通,不受压抑,任意抒发,自由行事,随心所欲。大自然成全了好高骛远的人。
她抄起纸笔,素描下一晃而过的景色。番茄架、水渠、无边的田野。戴着草帽的女人赤脚走去。卡车从麦地边穿过。修路的农民仰头看着隐隐作响的飞机。电线给天空安了血管。独门独院的绿色的家靠着车轨,镶着花的帽子挂在窗上,那是谁的暗号,当太阳追赶到无处乘凉的时刻。一对少男少女在亲吻。一排低飞的大雁在他们头上盘旋,马驹绕着他们起舞。外面的大海是交错的车轨。四条轨道汇进一片金黄的麦田。几百里路上,弯腰在麦海里的人。一个小姑娘在地里收麦子,老太太提着水壶,拿着芭蕉扇走来。小路弯弯曲曲,是收麦人踏出来的。车窗的两边,掠过的全是麦地。收割下的麦子,让不会耕种的人卖出了高价。小绵羊受屈地啃着树皮。大桥下的卡车运载着小麦。平原上麦地的农夫,对着贫瘠的山岭上的挑夫,幸运地点起烟袋。山退在远处,一生都把头藏在心里。
落日和卡车一起,渡着吊桥。山被水洗过。清凉的海风从广告画里飘了出来。沿着乡村的野路,可以看见坟墓。惨痛的惋惜里,擦过两列火车呼啸的声音。
她看着叶小歌的睡意酣甜的脸,叶小歌最大的优势就是调出了她的童心,调出了她对未来的幻觉。
她一鼓作气地给叶小歌写诗。等到叶小歌醒来时,桌子上一堆素描和诗稿。叶小歌掂着厚厚的一摞画稿,惊叹地说,“你画的是我的梦。”
他捧着她的诗稿,“你的脑子里生来就只有诗?”
她胡侃起来,“其实,我曾经是数学家,化学家,医学家,物理学家。后来我的那个大脑完全塌方。我的发明都砸在废墟里。”
叶小歌说,“其实,我曾经是哲学家,宇航家,天文学家,经济学家,可是看到你,我的那个大脑崩盘。我除了你,什么也想不起来。”
在铁轨的轰鸣中,他念着她的诗, 童心你抓住还没跑掉的我你说 雪下得太大不许你再流浪我带你回家见过我的人让我交出另一个我我能交出你吗让你供她们去算计我的价值金钱的价值女人的价值生命的价值也许 有一天痛苦的柔情机密的眼神不过是一场游戏谁还记得某一天的忧伤某一个不该忘记的地点天空呵 请你把这个小姑娘举起来 安慰一下她吧这只往昔顽皮的小鸟就要唱出血来她有一颗一颗俯首可拾的童心 不久就是伤痕叶小歌反复念着最后两句,说,“你的诗就像你一样美,美得伤感,美得让我揪心。”
她说,“我从小就写诗,写到今天有两千首了,你觉得我应该把这些诗活埋还是焚烧?”
叶小歌惊叹地说,“两千首?你是不是睡觉都在写诗?”
她说,“是呵。梦里的诗是最美的。”
他说,“这些诗是你的嫁妆。这两千首诗随着你一同嫁给我,我就成了世上最富有的新郎。”
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内心一阵苍凉,这两千首诗都是她写给石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