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14 1:31:23 本章字数:4276
用了的笔无处涤洗时,便敛衽收裾,轻轻跪于白玉石上,把纤指里拈的那支赤朱玉笔送到细流清波中。爱睍莼璩皓腕轻摇,但见清流淙淙,那汁墨便洇开在碧波中,化为一朵袅娜欲散的水墨花,翩然散去。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女子,见她一身白绫素裙,眉目如雪,未染尘埃,便怅然一叹,道:“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皓齿内鲜。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江南水乡的女子,果真不是生长在北国粗犷地域里的女子能比得了的,她们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柔情绰态,仪静矜贵。从来都善于利用自己水乡的温婉与柔媚,来舞低杨柳月,来歌尽扇底风,轻而易举便能俘获捕掳她们钟情之人的心。天赋如此,再加之文化底蕴的熏陶,稍加些许心思便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国又倾城。”
镇南王萧佑闻言,眸子里明滟滟蕴涵光华,他垂眸低眉道:“周王陛下,那白衣素裳的女子,正是吾齐王朝的夷安公主萧妤枝。”
他惊艳无比。
惊艳过后,便只剩下怅然叹息了。在他印象中,生在天家帝阙的女子,皆是高傲而目下无尘的。她们仗着自己身为一国公主,仗着自己拥有最尊贵的帝胄血统,仗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倾国美貌,常常孤标傲世,目下无尘。天生丽质的女人都有个毛病,总是幻想在自己平静无澜的生活中多些英雄俊杰陪衬,多些纤侬婉转、炽烈绝艳的风花雪月点缀。而在公主之中,这种情怀尤其强烈浓渥。但她们为了保持自己矜贵,提升自己的格调,不得不将自己的真性情掩藏在华丽优雅的冷艳外表下,拒人于千里之外辂。
萧妤枝,大概也不例外。
但他这样遥遥凝望着她纤细瘦削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知情地同宫中女眷们吟诗作赋,他的内心,竟无端觉得安静。像是枕水静听,笙歌音落,冗长而繁杂的故事随风而来,在时光的彼岸,徐徐轻漾。
就在这时,只听她执笔凝神,低声浅吟道:“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颦浅念谁人。人谁念浅颦。”她的声音澄澈净明,不含一点杂质。仿若是幽幽深涧里最澄净的那一捧醴泉,甘甜醇正,回味绵长。又宛如是世间最美的那一只夜莺在轻轻啼鸣,歌声动听婉转,凄凄怨怨,悲悲欢欢妃。
他跟着念了一遍,觉得新奇,便对萧佑道:“王爷,这种体制的诗,真是奇特,反复皆为回文。”
萧佑道:“这种回文诗,是犬子萧子煜兴起时创立,却并未流传出去,为世人所知。犬子不才,略通文采,自从创立了此种体制的回文诗后,便日日沉浸于此,玩物丧志,不思进取。夷安公主从五岁开始,便一直居住在镇南王府,自小,她便同犬子亲近。有了这种回文诗后,她也开始了废寝忘食的作诗生活。但凡见着好的诗词曲赋,便如着了梦魇迷障般,迟迟移不开目光,直到想出了更斐然精辟的诗词曲赋,才会抽身离开。这些日子,夷安公主随着犬子,一直行于线装书中,游于故纸堆中,瑟缩在江南的诗格秀里,放纵文字,妙笔生花,力透纸背。大概是因为看多了书,夷安虽贵为吾齐王朝的长公主,却并无一点公主的架子,而是平易近人,随和温婉,颖慧善良,平时接人待物,无不公正贤明,也常常为他人着想。臣下以为,冰清玉洁如夷安公主,她前世一定就是释迦牟尼莲池里的一朵雪莲,不慎才从天国中坠落到人间。”
闻言,他再次抬眼去看她,只见远方云深之处,雕楼华台,殿宇连绵,堂皇不似人间。清流碧涧流入玉殿,静旷源远,周遭簇拥盈簇的玉簪花,一盏盏盛开,仿佛是灯,又仿佛是莲,而亭子里的她,正背对着他,临风微立,却比一盏盏玉簪花更洁白明亮,一眼望去,竟让他心神不宁,恍恍惚惚。
萧佑正要去打断萧妤枝,让她来向他行礼,却被他一手拦住,“无妨,就让她安静作会儿诗,朕看着便好。”
萧佑道:“不妥,到底陛下是客人,臣下这就去唤来公主,给陛下行礼。”
他笑道:“这世间有几件大煞风景之事:焚琴煮鹤、清泉濯足、对花啜茶、背山起楼、扰人诗兴。如此一位绝代佳人,才逾昭姬,貌并王嫱。韵中生韵,香外生香。正在凝神驻思,与宫中女眷们吟诗作对、赋诗泼画。若朕再去打扰她,岂不是有损美景,败人雅兴。王爷,这样可不好,咱们还是快些去华林殿罢。”
萧佑闻言,畅然一笑,便在前方引路道:“没想到,陛下竟贤明至此,来,陛下,这边请。”
转身离开时,他回眸一瞥,瞥见那四角华亭中的素衣女子正澄心静坐,专心凝神的样子仿佛思绪都飞入那一轴轴古卷中去了。而近檐鸟宿,远殿钟鸣,茶铛初熟,酒瓮乍开,热气沸腾滚滚,熏得太液池里的一盏盏雪莲朦胧娇艳,还浑然不知。望着她那般娴静温婉的模样,他不禁扬起唇角,淡淡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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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亲耳听见过夷安公主萧妤枝低吟过那首诗,他便对那种反复皆是回文的新体诗,印象尤其深刻。所以,在他收到赫连煜那封烫金封泥的文锦书札后,他便知道,赫连煜就是南齐镇南王的爱子萧子煜。为了试探白夷安到底是不是当年的夷安公主,他便编了一个谎言,让她替他解答他心中的疑难。
她解出来了。
影孤怜夜永。永夜怜孤影。
楼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楼。
落花春衫薄。薄衫春花落。
闲照晚妆残。残妆晚照闲。
他本来就怀疑她的身份,如今经过证实,他心中更是明如烈焰。是了,此夷安与彼夷安,是同一个人。他还想起了她戴在皓腕上的那只木镯。
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只精工细琢的木镯之时,他只觉玲珑精致,纤细小巧,木镯表面铺满细阴线花纹。一面为雕刻口衔圆珠的浴火凤凰,一面雕刻有清晰的“夷”字。那木镯在脉脉幽幽的日光底下,如一湾流动的碧痕,映在她波心,一汪秋水似的,通透清澈得晃人眼目,渐迷他眼。
他并没有想起来。
齐国长公主夷安也有一只同样的木镯。
幸而……
幸而他还是发现了她。
妤枝。
所以,他才决定将她留在他身边。当年他未来得及对齐国夷安公主萧妤枝说的话,未来得及亲口许给她的诺言,未来得及告诉她的缠绵情话,以及没有她的这两年,他的悔恨、思念、怨怼、寂寞、情殇……全部都告诉了她。他知道她心中一直没有他,所以他愿意等待,他知道她也许还没做好准备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愿意纡尊降贵,将帝王天子的身份抛在身后,倾尽心思来留下她。
两年前,她拒绝了他,所以对她是否能留在他身边的这件事,他并没有把握。可她,到底是答应了他。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
可惜……
可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将她的这个诺言烧得荡然无存。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尽了他的所有希冀。三年后的这场大火,再一次让他绝望。
暗无天日的绝望。
在储元殿内,他见到她款款行至那浴池前,解开乌黑柔顺的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背后。近水涟漪清明如许,临水一照,落花美人,白璧无瑕,冰肌莹彻,一张不施粉黛的清水靥唇红齿白,风柔水媚。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强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听她幽幽叹息一声,便探下皓白如月的赤足,涉水而下,将莲花一般绽放的美好胴体掩藏在芙蓉花瓣之下。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会来,只一个人专注地躺在浴池里,细削双肩轻轻颤抖,似在悲楚地啜泣,伤心不已,如一朵在晚风中摇曳不止的娇艳蔷薇。他想去安慰她,却没有勇气,只得呆呆地站在远处看着她,心中有什么地方似被揪紧了,手上也握掌成拳,替她揪心,却恍然不知。
沉默半晌,他背过身去。
内心汹涌澎湃。
他走出储元殿,深秋的清冷夜风不停地在翻枝覆叶,庭阶前的青草如碧波荡漾,也鼓动得他宽大的玄衣纁裳,如一朵优雅的云在空中翻飞飘曳。他抬眸,望着天上青落得如一湾湖泊的月,激动的心竟久久不能平复过来。
夷安……
夷安,三年前,我错失留住你的机会,三年后,我再不会放开你。
这一生一世,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两年前的齐宫初遇,是一段旧梦,沉淀在他灵魂深处,刻骨铭心。途中的漫长年岁,是一条不可泅渡的生之长河,将她悄无声息地搁置在河对岸。无论这些年他途经多少风景,无论他身边来来去去多少绝代佳人,她依然刻骨铭心地存于他的记忆中,寂静欢喜,不来不去,如当年初见时的净恬模样,玲珑剔透,眉目如雪,未染尘埃。
可惜,又是一场滔天大火,将他的希冀覆灭殆尽。
他飞身扑进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她。他拼了命般在滔天大火中寻觅她的身影,却一直寻不见。那一瞬间,他被漫天的绝望淹没,眼前只有一片燎原之势的滔天大火,肆虐着他的身体他的内心。他不放弃,继续深入内殿,继续深入滚滚燃烧的大火中,他想,只要她安好,哪怕让他多承受点痛苦,哪怕让他葬身火海,也是好的。不知在储元殿里寻了她多久,他的意识渐渐混沌,眼前一黑,他差点就昏厥过去。但他心神一凛,又回过神来,继续打起精神去寻她。疯了一般,拼了命去寻她。直到有人冲了进来,直到有人将他从火海里狠狠拖出来,他才停止了寻觅,他望着天上青落得如一湾湖泊的月,眼泪落下来,滴在他苍白俊秀的手背上,湿了他的心。
心有所求,必有所患。
所以,这场祸患,是因为他时隔了三年还念念不忘,想留住她的这个微小请求,而引发的么?
没有人知道,就是这个微小的请求,凝聚了他三年的过去,却赊欠了他一生一世的未来。
然而,储元殿被烧成一片废墟,除了几个宫婢内侍的尸骸,并没有她的尸骸。
她消失了。
白夷安,候妤枝,萧妤枝,消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他是一国之君,是这泱泱周王朝唯一的执伐者,这些年,他茕茕孑立于高山之巅,藏锋于鞘,虎穴狩猎;跪于苍生之前,决断圣裁,指点天下。无不生死从容,运筹帷幄,将一切算定谋定,此身无畏,却只怕有那么一天,他的所求所愿,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甘愿的。他用尽气力,欲要许她一世长安,偏偏无从许起,天下江山,玲珑社稷,许得了山盟海誓,地久天长,却如何许得了那颗真心?
可是夷安……
你便这样想逃离朕么?费尽心思,竭尽力气,都要逃离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