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2 1:07:43 本章字数:3204
有灯花噼噼啪啪轻鸣着,突突跳跃。爱睍莼璩
宇文临瞅着跪倒在眼前的妤枝,无语凝噎。日光倾城,将她如璧侧影拖得老长老长。他淡淡一笑,眸光里的潋潋墨色在一点点加深,似有云雨雕琢,缭绕不去,更有弥天大雾,欲盖弥彰。
他道:“候家是本朝的名门大族,世代簪缨,诗礼相传,当年的候家子弟,有哪个不是朕的股肱之臣,不是众诸侯的座上宾客?候家的女儿自然也是大家闺秀,岂是‘一介贱婢’能比的呢?妤枝,凭你家世渊源,加之多年来苦难造就的坚强内心、不凡气度,你不该是会说出这些话的女子!”
妤枝磕首道:“陛下,礼不可废,何况皇家规范,更是违背不得。”
宇文临冷冷瞥着她轹。
沉默半晌,她道:“但凡乌衣子弟,贵介公子,都有些性情倨傲,孤僻乖张,妤枝……妤枝也是如此,但是,如陛下所言,候家是锦绣世家,妤枝既然是候家的女儿,便要做到据礼而遵,不卑不亢,才不枉妤枝身为名门之后,大家之女。何况……何况妤枝现如今不过是一名没籍入宫的奴才,便更应该遵守这些礼制,才符合身份地位!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国家之兴。从子民的遵礼守礼程度,可以看出一个国家的礼制水平,看到国家未来的兴衰存亡。陛下,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从前君王创制音乐,是希望能在悠扬婉转的音乐声中,令百姓的行为与道德潜移默化,两相契合,才会愈加容易治国平天下!只有子民谨遵严守吾朝的礼制,由心而发,吾泱泱周王朝,才会长治久安,不灭不亡!”
闻言,宇文临目光灼灼地瞅着妤枝,沉默了许久,他连说了三个罢,才道:“你这丫头冥顽不灵,无论朕怎样暗示,你都不解风情。反倒揪住这一点,说起大道理来了,虽然很得理,朕却是不欢喜的。”
妤枝还想说些什么,却闻得魏千振在殿外通禀道:“陛下,淑妃娘娘在外恭候多时了,不知陛下……豉”
宇文临眉头一皱,却道:“让她进来吧。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朕……朕倒有些想念朕的爱妃了。”
魏千振道了一声是,便推开殿门,将恭候在丹墀上多时的淑妃迎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蓦然响起,珠落玉盘般,一声接着一声,缠绵悱恻,袅然不绝。接着,便是一抹明丽的倩影被众人簇拥而来,长长的裙裾曳地,绯红色的百褶裙摆随风摇动,颠鸾倒凤的金绣图案,珠围翠绕,衣袂遗香。
妤枝连忙垂首敛眉,跟着诸多宫婢匍匐在地。
那淑妃娇滴滴地唤宇文临,“陛下,臣妾给陛下行礼。”她刚刚想行礼,宇文临连忙将她扶起来,笑道:“爱妃有孕在身,这些礼数,便罢了吧。”
淑妃柔声道:“陛下,可不是有好些日子没来看臣妾了吗?臣妾思君心切,腹中皇儿,同样思父心切……所以,为了让自己的皇儿能多见见父皇,臣妾便不顾礼数,亲自来了这御清殿。陛下……枕儿这样没有礼数,您可怪罪?”
话毕,淑妃顺势倒入宇文临怀中。
宇文临淡淡抬眸,只见怀中的女子,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风柔水媚,便赞道:“佳人如新月,皎皎初潋滟。”他将怀中女子扶至龙榻上坐好,才低低笑道:“朕怎会怪罪爱妃呢?爱妃生得这样美,不仅是朕最宠爱的妃嫔,而且为朕身怀六甲,朕感谢爱妃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淑妃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伸出纤纤素手,在宇文临胸口画着圈圈,嗔道:“陛下就是会取笑枕儿!”
宇文临抓住淑妃的纤指,意味深长地说:“朕并不是取笑爱妃,而是实话实说。爱妃蕙质兰心、善解人意,是这后宫中最懂得体会朕心情的女子,也是最明白朕心意的女子,朕怎舍得怪罪?”
闻言,淑妃竟感动得落下泪来,她一边拭泪,一边颤声道:“陛下……枕儿还未嫁入王宫之时,便听阿爹说过:这世间之爱,属帝王之爱最难得;这人世纷繁,属帝王之意最难懂;这人心不古,属帝王之心最难揣度……枕儿入宫之后,自然将阿爹的话铭记于心,不敢辜负天威,揣测圣意,日日如履薄冰,生怕逆了龙鳞。可是听了陛下这一席话后,枕儿才明白,原来陛下不是最难懂的人,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只是一个需要不世知己的平凡男儿。陛下……枕儿不奢望自己能成为陛下的知己,只求陛下……能记着枕儿的好枕儿的意,枕儿这一生,便足矣。”
宇文临将淑妃揽入怀中,用手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脊背,沉默半晌,他才道:“爱妃的心意,朕明白——”略显沙哑性感的嗓音,他却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像是故意说过另一个人听似的。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紫檀香,此时却染上了几分旖旎香艳的味道,像是突然谢尽的一场荼蘼花事。妤枝将头埋得深深的,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他们之间卿卿我我的耳语。一时间,滚烫烈火烧红了她的整张脸,更蔓延到她莹白如玉的耳根后面,灼灼燃烧。她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触到冰冷的乌金折枝花纹宫砖之上,有一丝丝晚来凉意,渗透到肌肤中,有彻骨的寒。
宇文临似是突然想起了大殿内还有人在,便将脸转向齐齐跪倒在地的宫婢们,冷声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妤枝正要跟着宫婢们退下御清殿,宇文临却道:“候妤枝,你过来——”
还未踏出去的莲足及时收了回来,渗满绿意的裙裾在转身时摇曳生姿,翩然若翻飞舞动的薄翼蜻蜓。三千繁华落尽,她转身惊鸿一瞥,仙姿凛凛,刹那芳华,澄澈眸底盛满薄幕西山之时的潋滟光泽,熠熠生辉。
凝视着妤枝,宇文临的话在唇角徘徊,却说不出口。
淑妃站着身来,伸手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眉眼含笑,一步步走向妤枝。妤枝不敢抬头直视淑妃,又不敢看宇文临,便垂首敛眉向淑妃行了一礼,道:“奴婢候妤枝,拜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淑妃停下步子,灼灼地望着妤枝许久,才温柔笑道:“原来候姑娘是这样一位纤瘦娇柔的弱女子。”
妤枝不解。
淑妃将她扶了起来,笑道:“从出事那日,到今天,已经足足五个多月了,本宫却因休养一事,而迟迟耽搁正事——去谢过候姑娘。可见本宫有多么失礼,居然连恩人也没顾上。但是……候姑娘,本宫虽未亲自见着你,却常常听正德夫人说起候姑娘。正德夫人时常夸耀姑娘,说姑娘懂礼知礼,进退有度,得体优雅,是难得的巾帼之才。今日一见,本宫却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候姑娘生得这般美,蒲柳之姿,楚楚动人,一颦一笑皆惹人怜爱,就是本宫见了,也欢喜万分呢!”
妤枝扬唇浅浅一笑,“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娘娘姿容绝世,堪堪可比牡丹的国色天香。奴婢不过是蒲柳之姿,杏花开后笙歌喧,濯雨收后垂柳残,自是不及娘娘万分之一的。”
淑妃笑出声来,道:“候姑娘真会说话。”
宇文临却道:“爱妃这话倒说对了,朕见过无数多的丫鬟宫婢、谏官良臣,却从未见过有谁像候妤枝这般伶牙俐齿、口舌如簧,说话时从来得理不饶人,非要据理力争,赢得口舌之快不可!”
闻言,妤枝连忙跪倒在地,道:“陛下,妤枝惶恐。”
淑妃却惘若未闻一般,紧紧握住妤枝的手,凝眼笑道:“好了陛下,你就别吓唬候妹妹了……”
宇文临沉默不言。
淑妃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镯子,触手生凉,寒意浸骨。她心下讶异,不禁垂下眸去,正好瞧见妤枝美到极致的腕子,细薄的肌肤微微着青,上面戴着一只精工细琢的木镯。木镯玲珑纤细,表面铺满细阴线花纹,镯子古拙的暗红色,更衬得她皓腕莹白如玉、皎洁如月,精致曼妙不可方物。
她微微纳闷。
妤枝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道:“多谢淑妃娘娘的抬爱,陛下说的是实话,妤枝确实是个不讨人欢喜的女子。”
淑妃讪讪一笑,她转身走向宇文临,道:“陛下——枕儿此番前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