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14 1:28:23 本章字数:5158
妤枝不言,眸子里有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熠熠闪烁,她深深匍匐着,以额触地,鲜血汩汩不止。爱睍莼璩然而她心底的感觉却是麻木的,如不起漪沦的一湖池水,细碎的绿萍上浮满了潋滟波光。
正德夫人杨丽华闻言,忙道:“母后,您有所不知,自从您将这件事交给臣妾处理之后,臣妾无不极尽人力,终于在昨天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她突然冷冷瞥向妤枝,殷红妖冶的唇角微微扬起,如罂粟一般在风中摇曳魅惑,“早在两个月之前,这候妤枝就谋划着毒害淑妃妹妹。她知晓淑妃妹妹素来喜爱音律乐舞,便将自己珍藏已久的家传青玉横笛赠给淑妃妹妹,淑妃妹妹心性单纯善良,并没有多加防范,回去之后,对她的青玉横笛爱不释手,每每茶前饭余,总要将那横笛拿出来鼓捣一晌,才可罢休。却没想到,候妤枝在那横笛之中,暗自抹了毒箭木的汁液,因为味道很大,她便将极少量的毒箭木汁液融合在茉莉花的熏香里。虽然毒液很少数,但淑妃妹妹日日把玩,日积月累之下,毒液渗入五脏六腑,最终便会殃及腹中皇子。”
青玉横笛?
妤枝心神一震,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那支横笛,原来早就不见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杨丽华居然在那支横笛上面做了手脚,再冤枉到她身上。看来,这件事早有预谋。那么淑妃与她,是不是联合一起在整她呢?不——不对,淑妃是被她知道的事实真相给激怒了,不得已之下才故意让自己摔倒的。
而淑妃小产这件事,给了杨丽华充分的契机。杨丽华便借助此事,将所有罪状压在她身上,甚至捏造出她早就对淑妃图谋不轨的事实来,旨在置她于死地而不复生。就算这件事被宇文临知道了,宇文临也无话可说,最多只是心疼,却也没有办法救她。毕竟,她杀害了他尚未出世的皇儿,她犯了天理不容的大罪辂。
果真……
妤枝忍不住失笑出声,果真,这后宫中,谁太引人注目谁就成为众矢之的,谁太锋芒毕露谁就离死亡不远了。沉默一晌,妤枝幽幽一叹,怅然道:“太后娘娘,正德夫人,奴婢自知现在无论说些什么,都无法挽回大皇子已去的结果。可是……可是奴婢自从进宫以来,一直都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僭越本分的事。如今奴婢又是为了什么,要加害于大皇子呢?奴婢一腔碧血丹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高阳明月,可表忠忱!但请太后娘娘、正德夫人明鉴!”
闻见候妤枝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杨丽华不禁低低哂笑一声,道:“候妤枝,你天生长着一张妖精的脸,一颗狐媚子的心,上次把陛下迷惑得禁锢了本宫与令仪妹妹不说,这次你又加害于大皇子,还装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以为,本宫还会相信你么?”她冷哼一声,又道:“那支横笛,可是在淑妃妹妹的寝宫里找着的,淑妃妹妹说是你送给她的,还有假不成?而且——还有人证!妃”
话毕,她轻轻一挥袖,衣袂上大幅大幅的凤纹织锦银绣与攒枝千叶海棠纹混在一起,凌乱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也晃花了穆太后美艳动人的眼。就是这样一个轻轻的手势,便有素衣罗裳的宫婢呈上漆金镂凤的木盘,上面搁置着一支通体碧翠,滑腻若凝脂、清凉如秋水的青玉横笛。
就在那宫婢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紫青朝服的白胡子御医。
那御医正是太医院的刘戚圩刘尚医,因医术精湛,尤擅长针灸,通过“望闻问切”便能查清病因而著称于周王朝。此时他一进入承宁殿,便撩开下摆,行跪拜礼:“微臣拜见太后娘娘,正德夫人。”
穆太后淡淡的嗯了一声,却并不让他起来,而是对匍匐在地的妤枝道:“候妤枝,你知道哀家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妤枝头脑中思绪乱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此时听见穆太后冷冷的声音传来,便磕首道:“奴婢资质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所言何事。”
穆太后突然道:“候妤枝,抬起头来——”
妤枝微微一怔,拈着素色衣袖揩了揩白璧一般面颊上的血迹,便抬起头,不卑不亢地望着穆太后。
她以为穆太后会骂她,却不想穆太后一改之前的语调,道:“候妤枝,哀家一直都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沉着冷静,宠辱不惊。欣赏你的深明大义,贞洁矜持。哀家以为,聪颖明/慧如候妤枝,知礼懂礼如候尚仪,是不会犯此等显而易见的错误的,然而,候妤枝,你还是让哀家失望了,还是陷入后宫无穷尽的争斗中去了……哀家在这后宫中待了整整二十几年,素来阅人无数。哀家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也相信候妤枝你并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浅鄙之人,更没有做这些蠢事,你与淑妃的种种,皆是巧合而已。但是候妤枝,哀家需要一个解释,澄清你自己的解释。”
妤枝又郑重地磕了一个首,才缓缓道来,“太后娘娘如此厚爱,奴婢心中有愧,原因有二。一来是因为奴婢卑微渺小,又是罪臣之女,不值得太后如此抬爱。二来是奴婢的确太过于锋芒毕露,深宫风云跌宕,太过锋芒毕露,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而奴婢明明知道后果,却还是一意孤行,不知收敛自己。所以,就算招致宵小之徒的嫉恨与报复,也是奴婢活该,怨不得别人。”
闻言,杨丽华的脸色微微有变,她将手中的绿玉斗重重的搁置在填漆金盘上,砰地一声脆响,低低响起在这个偌大安静的承宁殿里。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她紧紧蹙着眉头,忍不住怒道:“候妤枝,你的意思是说你自己没错,而是本宫冤枉你了?真是好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澄清的?”
穆太后道:“够了,正德夫人,注意你的身份。”杨丽华自知失礼,又知自己先前的一番言语冒犯了太后,便悻悻笑道:“是,臣妾知错了。”
穆太后道:“是非黑白,有时候并不容易分得明白。不过,候妤枝,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哀家就让你更加明白一些,如果你有足够的本事,哀家自然还你一个公道,如果没有,那就别怪哀家无情了。刘尚医,你便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还有——”她转过脸去,深深的看一眼杨丽华,道:“正德夫人,你说人证物证俱在,这青玉横笛是在了,可是那人证呢?让她快进来吧!”
杨丽华颔首称是,绝美的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只听一阵衣角摩擦之声窸窸窣窣响起,便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妤枝面前。只见那人身着一袭蜜合色织锦缎女官服,一步步走进来,并不看妤枝,而是规规矩矩地行跪拜礼。高高的发髻上簪着绿雪含芳簪,垂首低眸间,下坠着的宝石流苏簌簌轻鸣,流光潋滟,愈发妙美如画。
袁尚衣?
妤枝还没反应过来,杨丽华就低低哂笑一声,道:“袁尚衣,这支横笛是怎么回事,你便一一道来吧。”
袁尚衣颔首道:“回夫人,这横笛是……是候尚仪托奴才从尚衣局带给她的,她说是家传之物,珍贵不已,奴才便辛辛苦苦找给她。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她将这横笛拿来做这般伤天害理的事……”
杨丽华冷冷一笑,又问刘尚医,“刘尚医,经你验证,这横笛里是否真的涂抹有毒箭木的汁液?”
刘尚医微微一抱拳,玄色官冕之上的乌翎羽轻轻颤抖,“回禀夫人,这横笛口子里,的确涂抹有极少量的毒箭木汁液,只不过因为融在茉莉熏香里,所以平时使用时,不易发现。而这毒箭木的汁液,一吸入口腹之中,日积月累,不止容易导致不孕,还容易导致气血两虚,冲任不足,致使滑胎。”
听见袁尚衣与刘尚医“如实”禀来,妤枝不由得嗤笑一声。
原来……
原来,被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伤害,是这般滋味。好似她还在说着关心你的话,却在背后狠狠捅你一刀。妤枝突然觉得恍惚,在这波云诡谲、人心不古的后宫争斗中,她命如草芥,飘摇如浮萍,无根无枝,被风轻轻一吹,便飘到哪里,望不见尽头,看不到结束,一切皆是这么身不由己。
在以前,她尚且以为,自己身边有夏侯仪,可是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身边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茕茕无助。
杨丽华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猛然响起,她一字一句道:“候妤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匍匐在地,莹白冰冷的手指用力攥着地上乌金锃亮的地砖,从肺腑里呐喊出声道:“这件事,不是奴婢做的。”
杨丽华冷笑道:“这件事,你说不是就不是么?”她又转过头去与穆太后耳语许久,似是得到了许可,终于得意的笑了起来,高声道:“来人——将这个谋害皇子的贱婢拖到宫人斜去,杖毙!”
妤枝猛然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穆太后,太后却别过眼,望向方才被她绞断的一枝枝碧翠茎条。金丝楠木案几上,一瓣瓣菊花散乱,有的蜷曲在一起,有的蔫黄一片,有的枯萎凋零,蕊寒香冷,残菊晚妆,犹如一个个奄奄一息的绝色丽人,玉/体横陈,轻肌弱骨袒露,却红颜凋敝。妤枝心有不甘,不禁挣扎起来,“太后!太后娘娘——奴婢没有要加害皇子,没有!真的没有啊……太后娘娘,你相信奴婢……奴婢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等傻事来,太后……”
穆太后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厌恶的情绪来,她挥了挥手,便在宫婢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内殿。
直到看不见穆太后尊贵的身影了,妤枝才反应过来。
不行!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
她拼命挣扎起来,“穆太后,奴婢真的没有要加害皇子,真的没有……太后,太后——奴婢不能死啊,不能……”淑妃蹙着纤细如远山的娥眉,狠狠踢了妤枝一脚,怒道:“你想让陛下来救你吗?只可惜现在陛下出去了,这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本宫挑着这个时段审你,就是为了以防陛下出现。候妤枝,你这个贱人,没了太后的庇护,陛下的庇护,你以为你是谁?蝼蚁都不如!”
妤枝闻言,冷冷地瞟了杨丽华一眼,道:“杨丽华,你敢杀我?你不怕陛下回来了,第一个斩的就是你!”
杨丽华像是听见了此生此世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兀自笑了许久,才俯下身来,冷冷地看着妤枝。白玉一般的耳垂上戴着的步步生莲红玛瑙玉珥在眼前摇摇晃晃,衬得她轻轻扬起的殷红唇角异常妖冶美艳,像极了嗜人血的妖精,她在妤枝耳边低低道:“候妤枝,候尚仪,你是糊涂了么?本宫相信,你比谁都清楚,在这万颜枯骨的后宫中,就算死一两个奴才,也是没有人会注意的,就算会注意,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加害陛下的妃嫔,加害陛下的皇子,这是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本宫暗中处决了你又怎样?没有人会救你!何况本宫请示了太后娘娘!呵呵……自从独孤皇后死后,在这后宫中,就是本宫独大,执掌这六宫十二局三十六司的所有事宜。说不定本宫处决了你,还能落得个贤明淑德、决伐分明的好名声!”
听她一一说来,妤枝却笑了,她眸底的笑意慢慢浮起来,妍姿俏丽,艳绝一时。杨丽华见她突然里没有由来的一笑,不禁微怔,眼前的如玉人儿,明明满脸血污秽迹,一张桃腮杏面却还是美不可言,好像一瞬间,这天地间所有的灿然光芒都落入这方寸天地。即使是身为女子的她,也不免心生怜惜,然而,她只是刹那的恍惚,便回过神来,一把将妤枝推开,怒道:“来人——”
妤枝嫣然一笑,眸底寒意噬人,“正德夫人,不要轻易动我,否则,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眼前的如丝浅笑刺得杨丽华晕眩不已,她不耐烦地招了招候在妤枝身后人高马大的内侍们,道:“让她闭嘴,快点!”
妤枝还想说些什么,后背上猛然爆发一阵剧痛,便有一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渗进骨髓中。她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眼前的世界便颠倒开来,变得恍恍惚惚。她努力撑起身子来,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软绵绵的,如在云端。不过须臾,她眼前一黑,便直直瘫倒在地。
昏迷之前,她听见杨丽华在耳边幽幽叹息,“只是可惜了这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皮囊。”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尖叫起来,那是画蓉的声音,她嘤嘤哭了起来,唤她,“妤枝姐姐,你醒醒,妤枝姐姐,你醒醒啊……”还有一个明媚耀眼的窈窕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那是文慧公主宇文芷湉,她似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惊呼,“这是怎么回事?正德夫人,你……你居然这样对待妤枝,这样对待皇兄的救命恩人,你不想活了吗……妤枝,仪哥哥,仪哥哥,快点救救妤枝,她不行了……”
仪哥哥……
殿外嘈杂声急躁,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嘈嘈杂杂,急急切切,潮水般涌入内殿,掩盖了诸天地的一切光亮。而他不惊不急,颀长清瘦的优美身影在一片阴霾中徒然盛放,宛如破乌云而出的亘古雪光,熠熠莹亮,明灭不定。
他来了。
妤枝仅存的最后一个意识,便是他的那一道灿然白光,带着一束沁人心脾的幽幽淡香,像惊鸿般蓦然折了过来。
他还是来了……她知道,他心中,到底是有她,舍不得她的。所以,即使她与世界为敌,又何妨呢?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