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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米溪.2

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很潮湿的样子。街两旁是梧桐树。梧桐树背后,便是一家家

铺子,而其中,有许多是小小的酒馆。家家的酒馆都不空着。

这里的人喝酒似乎都较为文雅,全然没有根鸟在青塔或其他

地方上见到的那么狂野与凶狠。他们坐在那里,用小小的酒

盅,慢慢地晶咂着,不慌不忙,全然不顾室外光阴的流逝。几

条狗,在街上随意地溜达,既不让人怕,也不怕人。中午的太

阳,也似乎是懒洋洋的。小镇是秀气的,温馨的,闲适的。

根鸟走在阳光下,也不禁想让自己慵懒起来。

在杜府住了两日,根鸟受到了杜家的热情款待,但他在心

里越来越不自在起来。这天晚上,他终于向秋蔓的父母亲说:

“伯父伯母,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秋蔓的父母似乎挺喜欢根鸟,便用力挽留:“多住些日子

吧。”

根鸟摇了摇头:“不了。”

秋蔓的父母便将根鸟要走的消息告诉了秋蔓。秋蔓听

了,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根鸟就起了床,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将

白马从后院的树上解下,牵着它就朝大门外走。

秋蔓的父母又再作最后的挽留。

根鸟仍然说:“不了,我该上路了。”他说这句话时,不远处

站着的秋蔓正朝他看着。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它

使根鸟的心忽地动了一下,话说到最后,语调就变弱了。

秋蔓默默地站着,一直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

杜府的老管家是一个慈祥的老头,就走过来从根鸟手中

摘下缰绳:“既然老爷和太太这么挽留你,小姐她……”他看了

一眼秋蔓:“自然也希望你多住几日,你就再住几日吧。”

根鸟就又糊里糊涂地留下了。

又住了三日,根鸟觉得无论如何也该走了。这回,秋蔓则

自己一点不害羞地走到了根鸟的面前,说:“我知道你为什么

要走。”

根鸟不吭声。

“你是不愿意这样住在我家。你不是在路上对我说过,你

要在米溪打工,挣些钱再走的吗?那好,我家米店里要雇背米

的,你就背米吧,等挣足了钱,你再走。”

根鸟不知如何作答。

“留不留,随你。”秋蔓说完,掉头走了。

根鸟叫道:“你等一等。”

秋蔓站住了,但并不回头。

根鸟走上前去:“那你帮我对伯父说一说。”

秋蔓说:“我已经说好了。”

当天下午,根鸟就被管家领到了大河边上。

杜家的米店就在大河边上。很大的一个米店。这一带,

就这么一家米店,那米进进出出,每天都得有上万斤。

河上船来船往,水路很是忙碌。米溪正处于这条河的中

心点,是来往货物的一个转运码头。这米店的生意自然也就

很兴旺。

管家将根鸟介绍给一个叫湾子的人。湾子是那几个背米

人的工头。

根鸟很快就走下码头,上了米船,成了一个背米的人。他

心里很高兴,因为他可以凭自己的力气在这里挣钱了。这个

活对他来说,似乎也不算沉重。他在鬼谷背矿石背出了一个

结实的背、一副结实的肩和一双结实的腿。一麻袋米,立在肩

上或放在背上,他都能很自在地走过跳板、登上二十几级台

阶,然后将它送到米店的仓里。

那几个背米的人,似乎都不太着急。他们在嘴里哼着号

子,但步伐都很缓慢。在背完一袋与再背下一袋之间,他们总

是一副很闲散的样子:放下米袋之后,与看仓房的人说几句笑

话,或是在路过米店柜台前时与米店里的伙计插科打诨,慢慢

地走那二十几级台阶,慢慢地走那跳板,上了船,或是往河里

撒泡尿,或是看河上的行船、从上游游过来的鸭子,或者干脆

坐在台阶或船头上慢慢地抽烟。有时,他们还会一起坐下来,

拿了一瓶酒,也不用酒盅,只轮着直接将嘴对着瓶口喝……

根鸟不管他们,他背他的,一趟一趟不停歇地背。

起初,那湾子也不去管根鸟,任由他那样卖力地背去。湾

子大概是在心中想:这个小家伙,背不了多久就会用光力气

的。但一直背到晚上,根鸟也没有像他们那样松松垮垮的。

到了第二天,湾子见根鸟仍然用那样一种速度去背米,就对根

鸟说:“喂,你歇一会儿吧。”

根鸟觉得湾子是个好心人,一抹额上的汗珠,随手一摔,

朝湾子憨厚地笑着:“我不累。”继续地背下去。

湾子就小声骂了一句,走到几个正坐在台阶上喝酒的人

那儿说:“那家伙是个傻子!”

中午,当根鸟背着一麻袋米走上跳板时,湾子早早地堵在

了跳板的一头。他让根鸟一时无法走过跳板而只好扛着一麻

袋米干站在跳板上:“让你别急着背,你听到没有?”

根鸟一听湾子的语气不好,抬头一看,只见湾子一脸的不

快,心里就很纳闷:为什么要慢一些背呢?

湾子挪开了。

根鸟背着米,走下跳板,走在台阶上,心里怎么也想不明

白。在他看来,既然每天拿人家的工钱,就应当很卖力地为人

家干活。根鸟已在很多处干过活、干过很多种活,但根鸟是从

来不惜力的。他没有听从湾子的话,依然照原来的速度背下

去。根鸟就是根鸟。

那几个背米的不再向根鸟说什么,但对根鸟都不再有好

脸色。

在根鸟背米时,秋蔓常到大河边上来。她的样子在告诉

人:我是来河边看河上的风光的,河上有好风光。有时,她会

一直走到水边,蹲在那儿,也不顾水波冲上来打湿她的鞋,用

那双嫩如芦笋的手撩水玩耍,要不,就去掐一两支刚开的

芦花。

根鸟听米店的一个伙计在那儿对另一个伙计说:“秋蔓小

姐是从来不到米店这儿来的。”

根鸟背着米,就会把眼珠转到眼角上来去寻找秋蔓。

在这天晚上的饭桌上,秋蔓无意中对父亲说了这样一句

话:“根鸟背两袋米,他们一人才背一袋米。”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插言:“照米店这样大小的进出量,实

际上,是用不了那么多人背米的。”

秋蔓的父亲就将筷子在筷架上搁了一阵。

第二天,秋蔓的父亲就走到了河边上,在一棵大树下站了

一阵。

等湾子他们发现时,秋蔓的父亲已在大树下转过身去了。

但他们从秋蔓父亲的背影里感觉到了秋蔓父亲的不满。等秋

蔓父亲远去之后,他们看着汗淋淋的却背得很欢的根鸟,目光

里便都有了不怀好意的神色。

根鸟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了湾子他们——他们何以这种脸

色待他?但根鸟并不特别在意他们。他只想着干活、挣钱,也

就不与他们搭话。活干得是沉闷一点,但根鸟也无所谓——

根鸟在孤旅中有时能有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呢。

又过了两天。这天来了一大船米。根鸟心里盘算了一

下:若不背得快一些,今天恐怕是背不完的,得拖到第二天去。

因此,这天,他就背得比以往哪一天都更加卖力。

下午,根鸟背着一袋米,转身走上跳板不久,就出事了:跳

板的那一头没落实,突然一歪斜。根鸟企图保持平衡,但最终

还是失败了,连人带米都栽到了河里。

湾子他们见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鸟。

根鸟从水中冒出来之后,双手还紧紧地抓住麻袋的袋口。

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头死猪,根鸟好不容易才将它拖到

岸上。

湾子说:“这袋米你是赔不起的。”一边说,一边在那里稳

着跳板。

根鸟黯然神伤,嘴中喃喃不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

然悬空了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然悬空了呢?”

其中一个背米的一指根鸟的正在河边吃草的马,环顾了

一下四周,小声地说:“没有人会发现你走的。”

根鸟摇了摇头,不干活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牵

了马,来到杜府门口。他将马拴好,湿漉漉地走进大门。秋蔓

正好走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他不与秋蔓说是怎么了,径直走

向秋蔓的父亲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后头问:“根鸟,你怎

么啦?”他不回答。

见了秋蔓的父亲,根鸟将米袋落水的事照实告诉了他,然

后说:“这些天的工钱,我一分不要。您现在就说一下,我大概

还要干多少天,才能拿工钱抵上?”

秋蔓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佣人们快些拿干净的衣

服来,让根鸟换上。

根鸟不换,硬是要秋蔓的父亲给一个说法:他还要背多少

天的米?

秋蔓的父亲走过来,在他潮湿的肩上用力拍了几下:“我

自有说法的,你现在必须换衣去!”

根鸟被佣人们拉走了。

秋蔓的母亲搂着秋蔓的肩膀,看着根鸟走出屋子,那目光

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怜悯与喜爱。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门外。秋蔓的父

亲冷着脸对他们说:“除了根鸟,你们明天都可以不用再来背

米了。”

湾子他们几个惊慌地望着秋蔓的父亲。

秋蔓的父亲说:“你们心里都明白你们为什么被解雇了。”

他对老管家说:“把工钱结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钱!”说罢,转

身走进大门。

湾子他们大声叫着:“老爷!老爷……”

老管家朝他们叹息了一声。

湾子他们一个个都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其中一个竟然

蹲在地上像个女人似的哭起来:“丢了这份活,我去哪儿挣钱

养家糊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鸟,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天将

黑时,他对在冰凉的晚风中木然不动的湾子他们说:“你们先

别走开。”说罢,走进大门里。

当月亮升上来时,老管家走了出来,站到了大门口的灯笼

下,点着手指,对湾子他们说;“你们几个,得一辈子在心里感

谢根鸟这孩子!”

根鸟是怎么向秋蔓的父亲求情的,老管家没有再细说。

4

根鸟的钱袋变得丰满起来。他又在想:我该上路了。

根鸟打算先把这个意思告诉秋蔓。这天上午他没有再去

背米,来到了秋蔓的房前。女佣告诉他:“小姐到镇子后面的

草坡上,给你放马去了。”

根鸟走出镇子,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在草坡上吃草的白马。

他走近时,才看到秋蔓。

太阳暖融融的,秋蔓竟然在草坡上睡着了。

正是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浓烈。草木都在熏风里蓬勃

地生长,空气里更是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秋蔓的周围,开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她显出一副无忧

无虑、身心惬意而慵懒的样子:她四肢软绵绵地摊放在草地

上,两只手的手背朝上,十指无力地伸出,在绿草的映照下,分

外白嫩;她把两只鞋随意扔在草丛里,阳光下的两只光脚呈倒

“八”字分开斜朝着天空,十只脚趾,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暗

暗的橘红色的光亮,仿佛是半透明的;微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几

缕,落在了她的脸上,左边那只眼睛就常被头发藏住——藏又

没有完全藏住,还时隐时现的。

根鸟远远地离她而坐,不敢看她。

马就在近处吃草,很安静,怕打扰了谁。

有时,风大了些,她的眉毛就会微微一皱,但风去了,眉毛

又自然舒展开来。有时,也不知梦见什么了,嘴角无声地流出

笑容来。有时,嘴还咂巴着,仿佛一个婴儿在梦里梦见了母亲

的怀抱,后来知道是一个梦,咂巴了几下,就又恢复成了原先

的样子。

几只寻花的蜜蜂,竟然在秋蔓的脸旁呜叫着,欲落不落地

颤翅飞着。秋蔓似醒非醒侧过脸来,并将身子也侧过来,一只

胳膊就从天空划过,与另一只胳膊叠合在一起。她的眼睛慢

慢睁开——似睁非睁,只是上下两排原是紧紧合成一线的睫

毛分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终于看见了根鸟,连忙坐起来,用

双手捂住脸,半天,才将手拿开。

“马在吃草。”秋蔓说。

根鸟点点头:“它快要吃饱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马来了。”根鸟说着,站起身来。他没有看秋蔓,只

是朝远处的金黄的菜花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蔓看着根鸟消失在往镇子的路上,就觉得田野很空大,

又很迷人。

根鸟没有再提离开米溪的事。他使湾子他们觉得,根鸟

可能要在米溪做长工了。

湾子他们还要常常驾船将米运到另外的地方,或从另外

的地方将米运回米溪。那粮食似乎老是在流动中的。这天,

湾子、根鸟和另外两人,驾了一条大船,从百十里外的地方购

了满满一大船米,正行进在回米溪的路上。傍晚时,湾子他们

落下了风帆,并将桅杆倒了下来:河道已变得越来越狭窄,再

过一会儿,就要过那水流湍急的葫芦口了。湾子他们一个个

都精神起来,既感到紧张,又有一种渴望刺激的兴奋。

大船无帆,但却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越来越快地向前驶

去。两岸的树与向日葵,就像中了枪弹一般,不停地往后倒

去。船两侧,已满是跳动不停的浪花。

“船马上就要过葫芦口了!”掌舵的湾子叫道。

根鸟往前看,只见河道像口袋一般突然收缩成一个狭小

的口,本来在宽阔的河床上缓慢流淌的河水,就一下汹涌起

来,发狂似的要争着从那个口冲出去。根鸟的心不由得就如

同这浪花一般慌慌地跳动起来。

船头上,一侧站了一人,一人拿了一根竹篙,随时准备在

船失去平衡而一头冲向河道两侧的石头时,好用它抵住石头,

不让船碰撞上。

转眼间,大船就逼进了葫芦口。

大船在浪涛里晃动起来,两侧的水从岸边的石头上撞回

来,不时将水花打到船上。湾子两眼圆瞪,不敢眨一眨,两只

手紧紧握住舵杆。不知是因为船在颤抖,还是他人在颤抖,他

两片嘴唇颤抖不止。

握竹篙的两位,那竹篙也在手中颤抖。

没有根鸟的任务。他只是心惊肉跳地坐在船棚顶上看

着。

距离葫芦口八九十米时,浪涛的凶猛与水流毫无规则的

旋转,使湾子一下子失去了掌舵的能力,那船一头朝左岸撞

去。左边的那个掌篙人一见,立即伸出篙子,猛劲抵住。船头

被拦了回头,但因用力过猛,那竹篙被卡在石缝里一时无法拔

回,掌篙人眼见着自己就要栽到水里,只好将竹篙放弃了。此

时,大船就像断了一只胳膊,右边的那个掌篙人立即惊慌起

来,左右观看,竹篙一会向左,一会向右。而此刻的舵,在过急

的水流中基本上失灵了。湾子一边还死死地握着舵杆,一边

朝掌篙人大声叫着:“左手!”“右手!”

就在大船即将要通过葫芦口,那惟一的一根竹篙在用力

抵着岸边石头而终于弯得像把弓时,咔嚓一声折断了。

全船人立即大惊失色。

根鸟一时呆了。

船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波浪里横冲直撞。

当葫芦口的黑影压过来时,全船的人都看到了一个可怕

的景象:大船在无比强大的水力推动下,正朝一块有着锋利斜

面的石头冲去。

湾子双腿一软,瘫坐了下去,舵杆也从他手中滑脱了。

两个掌篙人跳进了船舱里,只等着那猛然一震。

就在一刹那间,他们的眼前都忽地闪过船被撞裂、水哗哗

涌进、大船在转眼间便沉没的惨象。

根鸟却在此时敏捷地跳起。他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抱起

一床正放在船棚上晾晒的棉被,跳到船舱的米袋上,几个箭

步,人已到了船头。就在船头与利石之间仅剩下一尺的间隙

时,他已将棉被团成一团,塞到了这个间隙里,船在软悠悠的

一震之后,被撞了回来,随即,穿过狭小的葫芦口,顺流直下。

湾子却发疯般地喊了起来:“根鸟——”

其他两个人,也跳到了船头上,望着滚滚的流水,大声喊

着:“根鸟——”

根鸟被弹起后,离开了船头,在石头上撞了一下,掉进水

中去了。

只有翻滚的浪花,全然不见根鸟的踪影。

大船在变得重又开阔的水面上停住之后,湾子他们都向

回眺望,他们除了看到葫芦口中的急流和葫芦口那边跳跃着

的浪花之外,就只看到那床挽救了木船使其免于一毁的棉被,

正在向这边漂来。

他们将船靠到岸边。湾子派一个人立即回米溪去杜府报

告,他和另一个人沿着河边往葫芦口寻找过去。

湾子他们二人喊哑了喉咙,也不见根鸟的回应。两人又

跳下水中,不顾一切地搜寻了一通。

这时,天已黑了下来。

米溪的人来了,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他们在秋蔓的父亲

指挥下,四下搜寻,直搜寻到深夜,终未有个结果。知道事情

的结局八成是凶多吉少,大家只好先回米溪。剩下的事,似乎

也就是如何将根鸟的尸体寻找到。

杜府的人,上上下下,彻夜未眠。

秋蔓没有被获准到葫芦口来。米溪的人走后,她就一直

呆呆地站在大门口。佣人们说天凉,劝她回屋,她死活不肯。

深夜,见父亲一行人毫无表情地回来,她一句话没问,掉头进

了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门关上,伏在床上,口中咬住被

子的一角,呜呜哭泣起来。

秋蔓的母亲一直坐在椅子上,叹息一阵,流泪一阵。

秋蔓的父亲说:“应该通知他的家人才是。”

秋蔓的母亲说:“他对秋蔓讲过,他已没有一个亲人了。

再说,谁又能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儿。”

白马在院子里嘶鸣起来,声音在夜间显得十分悲凉。

第二天的寻找,也是毫无结果。

下午,杜家的一个男佣突然发现白马也不知什么时候失

踪了。

黄昏时,当整个米溪全在谈论根鸟救船落水、失踪,无不

为之动容时,一个在街上玩耍的孩子,突然叫了起来:“那不是

根鸟吗?”

街的东口,根鸟的白马摇着尾巴在晚霞中出现了。马背

上,坐着根鸟。

白马走过街道时,人们都站到了街边上,望这个命运奇特

的少年。

根鸟一脸苍白,充满倦意地朝善良的人们微笑着。

杜府的人早已拥了出来。

秋蔓看见白马走来时,发疯似的跑过来。后来,她一边随

着马往门口走,一边仰脸朝马背上的根鸟望着,泪水盈眶。

佣人们将他从马上接下,然后扶着他朝门内走去。

秋蔓的父母走过来。秋蔓的父亲用力握了一下根鸟的

手,那一握之中,传达了难以言表的心情。秋蔓的母亲则用手

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慈祥的目光,则一直看着

根鸟。

根鸟落水后,被激流迅速地卷走,当湾子他们回首朝葫芦

口眺望时,他大概还在水下,而当他们往回走时,他已在与他

们相反的方向浮出了水面。当时天色已晚,水面上的景物已

什么也不见。后来,他被水冲到了一片芦苇滩上。他苏醒过

来时,已是深夜。他吃力地朝岸上爬着。等用尽力气,爬到河

岸边一个大草垛底下时,也不知是过于疲倦还是昏迷,他在干

草上竟又昏沉沉地睡去。再一次醒来时,已差不多是第二天

太阳快落的时候。他一时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儿,更

加纳闷的是,那白马何以侧卧在他的身旁?他挣扎着上了马,

任由马将他驮去。

根鸟在佣人们的帮助下,换上千衣,被扶到床上。一时

间,他的房门口,就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有喂姜汤的女佣,有刚

刚被请来的医生……忙了好一阵,见根鸟的脸色渐渐转红时,

人才渐渐走净。

根鸟后来睡着了。蒙咙中,他觉得被擦伤的胳膊不再灼

痛,同时,他还感到有一股细风吹在伤口上,睁开眼来,借着烛

光,他看到秋蔓跪在他的床边,圆着嘴唇,正小心翼翼地往他

的伤口上轻轻地吹着气。他又将眼睛悄悄地闭上了。

夜里,秋蔓的父亲和母亲一直难以入睡,而在枕上谈论着

一个共同的话题——关于根鸟的话题。

秋蔓的父亲原是一个流浪汉,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浪到了

米溪之后,便在这里扎了根,从此开始在这里建家立业。几十

年过去了,他有了让这一带人羡慕的家业。如此身世,使他本

能地喜欢上了根鸟。他觉得只有根鸟这样的人才会有出息。

而事实证明,确实如此。秋蔓的母亲则在心中不免有点凄清

地想着:杜家没有儿子,而根鸟又是一个多么让人喜欢的孩

子,若能留住他,该有多好!

秋蔓的父亲终于说道:“我想将这孩子留下来!”

秋蔓的母亲微微叹息一声:“就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福

气。”

5

根鸟休息了差不多半个月,身体不但恢复到原来的状况,

还长胖了些。在这期间,杜家对他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已

流浪了许多时光的根鸟,一日一日地沉浸在一派从未有过的

温暖与家的感觉里——因为杜家人多,且又很富有,那种家的

感觉甚至比当年与父亲两人一起守望岁月时还要来得深刻。

有时,他不免有点羞于接受这种温暖。

根鸟在这段时间里,大部分时光是在房间里度过的。一

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特别虚弱,二是因为那房间也实在让他感

到舒适。每天早晨,佣人们都早早守候在门外,房里一有起床

的动静,便会立即端来洗漱的东西。等他洗漱完毕,一顿非常

讲究的早餐便会端进来。已是窗明几净,女佣们还要不时用

柔软的白布去擦拭它们。眼下已是暮春,阳光热烘烘地照进

房里,加之院内的花香从窗口浓浓地飘入,根鸟变得贪睡了。

他常常是被秋蔓叫醒的,醒来后,不太好意思,但依然懒洋洋

地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有时,根鸟也走出大宅到街上或镇外的田野里走一走。

米溪的风情,只能使他变得更加松弛与慵懒。水车在慢悠悠

地转着,水牛在草坡上安闲地吃草,几个小女孩在田野上不慌

不忙地挖野菜……天上的云彩路过米溪的上空时,都似乎变

得懒散起来,飘得非常缓慢。

到处是喝酒的人。米溪的人似乎天性平和,即使喝醉了

酒,也还是一副平和的样子。他们只是东倒西歪地走着,或者

干脆不声不响地倒在街边或草垛底下睡觉。几乎家家都有喝

醉了的人。

米溪是一个让人遗忘,让人溶化的地方。

根鸟整天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他也很喜欢这副样子。

什么也不用去想,只将一直绷紧着的躯体放松开来,让一种使

身心都感到疲软的气息笼罩着他。

秋蔓的父亲对秋蔓的母亲说:“得让根鸟精神起来才是。”

这天来了理发的,给根鸟理了发。又来了裁缝,给他量了

衣服。隔两天,几套新衣做好了,由秋蔓的母亲亲眼看着他

穿上。

“你去照照镜子。”秋蔓的母亲笑着说。她看到,根鸟原是

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小伙子。

佣人们连忙抬来穿衣镜。

根鸟不好意思去照镜子,脸红红的,像个女孩儿。

秋蔓的母亲笑道:“他要一个人照呢。”

众人就都退出了屋子。

起初,根鸟坐在椅子上不动。但过了一会儿,他就走到了

镜子跟前。镜子里的形象吓了他一跳:这就是我吗?根鸟长

这么大,几乎就没有照过镜子。他对自己的形象的记忆,无非

是他坐在河边钓鱼时所看到的水面上的影子。他为自己长得

如此帅气,都有点害羞了。那样浓黑的眉,那样有神的双目,

那样好看的嘴巴……这一切,又因为一身合体而贵重的衣服,

变得更加光彩迷人。根鸟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似的,内心

充满了激动。他久久地在镜子面前站着,仔细打量着自己。

窗口,在偷看的秋蔓吃吃地笑起来。

根鸟一掉头,见到了秋蔓,不由得满脸通红。

从此,根鸟还真的精神了起来。

根鸟走在杜家大院里或走在米溪的街上,凡是看到他的

人,双眼都为之一亮,不由得停住一切动作,朝他凝望。

一开始,根鸟还觉得有点害羞,但过了几天也就不觉得什

么了。他大大方方地走着,脑袋微微昂起,颇有点神气。

一日三餐,根鸟已和秋蔓、秋蔓的父母一起用餐。一开始

根鸟不肯,无奈秋蔓用那样一双使他无法拒绝的目光看着他,

使他只好坐到那张宽大的檀木饭桌前。几天下来,根鸟也就

自然起来,与秋蔓他们三口,俨然成为一家人了。

杜府上上下下的人甚至包括米店的雇工,都看出了秋蔓

父母的意思,也看出了秋蔓的心思,他们都用善意的、祝福的

目光看着根鸟。

根鸟也不再提起离开米溪的事了。

杜家还有一处田产在五十里外的邹庄。这天,秋蔓的父

亲将根鸟叫来,对他说:“我和你伯母要去邹庄一趟,那边有些

事情要处理一下。在我们外出期间,家中、米店、磨坊等方面

的事情,你就管一下吧。许多事情,你是需要慢慢学会的。”

在秋蔓的父母外出期间,根鸟心中注满了主人的感觉。

他早早起床,将衣服仔细地穿好,吃了早饭,就去河边,看米

店、看湾子他们背米。

湾子见了根鸟,笑着说:“小老板来了。”

根鸟也笑笑,微微有点羞涩。他看了看船上的米,询问了

一些情况,又去看那两座磨坊。

湾子就冲着根鸟的背影:“等你当了大老板时,别忘了还

让我们来背米。”

根鸟笑笑,但没有回头。

整整一上午,根鸟就在外面转,直到佣人们将中午的饭菜

都准备好了,才走回杜家大院。这时,立即有人走上来给他拿

脱下的衣服,并端上洗脸的热水来。吃完中午饭,喝一杯佣人

泡好的茶,他再次走出大院,直到晚饭准备好了才回来。这样

的一天下来之后,根鸟仍然还是很精神。

秋蔓的父母亲回来之后,发现所有一切都如他们在家时

一般井井有条,又听了根鸟的对各方面情况的细说,觉得这孩

子很能干,心中也就越发喜欢。

秋蔓的父母回来之后,根鸟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干,就有更

多的时间与秋蔓在一起了。秋蔓非常喜欢与根鸟在一起。杜

府的佣人们见他们双双出入于杜府,总是微笑着。有一个略

比秋蔓大一些的女拥,平素与秋蔓亲如姐妹。这天她在秋蔓

的房间里收拾,回头一看秋蔓正在梳妆,就生了一个念头,一

撩窗帘,叫道:“秋蔓,根鸟来了。”秋蔓一听,就向门外跑。知

道是那个女佣骗了她后,她转身回到屋里,与那个女佣笑着打

成了一团。

这天下午,根鸟说要去放马,秋蔓说她也要去。根鸟不说

什么,由她跟着。

秋蔓的母亲见了要喊秋蔓回来,却被秋蔓的父亲悄悄地

制止了。

老夫妻俩就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看着这一对小儿

女亲昵地走出大门,心中自有说不出的高兴。

根鸟把马牵到很远的田野上。他让马自己吃草去,然后

就和秋蔓一起在田野上玩耍。

已是初夏,田野上到处是浓浓的绿。田埂旁、河坡上,各

种野花都在盛夏的骄阳到来之前,尽情地开放着。水边的芦

苇,那叶子由薄薄的、淡黄的,而转成厚厚的、深绿的。苦楝树

也已长出茂密的叶子,并已开出淡蓝的小花。水田里的稻秧,

已开始变得健壮,将本是白白的水映成墨绿色。不远处的树

林,已不见稀疏,被绿叶长满了空隙。

根鸟和秋蔓无忧无虑地玩耍着。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兴

趣:水田边一只绿色青蛙的一跳、池塘里的一团被鱼激起的水

花、草丛中一只野兔的狂奔,甚至是小河里一条小青蛇游过时

的弯曲形象以及它所留下的水纹,也都能将他们的目光吸引

住。他们在这丰富多彩的田野上惊讶着、欢笑着,直到水面上

起了一个个水泡泡,才知道天下起雨来了。

“天下雨啦!”秋蔓叫着,朝朦朦胧胧的小镇看了一眼,显

出慌张的样子。

根鸟连忙牵了马,领着秋蔓往镇里跑。

没跑多远,雨忽地下大了,粗而密的雨线,有力地倾泻下

来,天地间除了一片噼噼啪啪的雨声,就是濛濛的雨烟。一切

景物,都在雨烟中模糊或消失了。当风迎面吹来时,雨被刮

起,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痛。

这雨对根鸟来说,是无所谓的,但对一直受着父母百般呵

护而很娇气的秋蔓来说,却厉害得要让她哭起来了。

根鸟连忙脱下上衣,让秋蔓顶在头上。

秋蔓双手捏着根鸟的衣服。那衣服被风吹起来,在秋蔓

耳边呼啦呼啦地响着,更让秋蔓感到天地间简直要山崩地裂

了。但当她看到根鸟赤身走在大雨中,没有丝毫畏惧时,根鸟

的衣服下面藏着的那张脸,不由得一阵发热,心里忽然变得不

害怕了。

根鸟牵着马,挡在秋蔓的前面。

秋蔓的面前,是根鸟的结实的脊梁。根鸟的脊梁似乎是

油光光的,大雨落在上面停不住,立即滚落下来。

跑了一阵,秋蔓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在雨地里跑是件让

人兴奋的事。她突然大叫了一声,竟然从根鸟的身后跑开去,

撒腿在田野上胡乱地疯跑着。

根鸟站在那儿不动,看着她。

马也不惊慌,见有嫩草,也不去管根鸟和秋蔓他们,竟然

在雨中安闲地吃起草来。

秋蔓一边跑,一边在雨地里咯咯咯地笑着。

根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秋蔓跑去。

秋蔓见根鸟朝她跑过来了,就转过身面对着他,退着走

去。见根鸟追上来了,又转过身去,挥舞着根鸟的衣服,一口

气冲上一个高高的土坡。站在土坡上,她朝根鸟挥舞着衣服:

“上来呀!上来呀!”

根鸟不像秋蔓那么疯,而是很缓慢地爬着坡。

秋蔓仰面朝天,闭着双眼,让雨水洗刷着她娇嫩、妩媚的

面孔,根鸟已经站在她身边了,她都未感觉到。

根鸟没有惊动她,就那样赤身站在雨中。

秋蔓终于感觉到根鸟就站在她身边,这才低下头来说道:

“那边是我家的一部水车,有一间小屋子,我们到那边躲躲

雨吧。”

根鸟点点头。

他们在朝小屋走时,走得很慢,仿佛走在雨地里,是一件

千载难逢的愉快的事情。

根鸟有时在雨中悄悄瞥一眼秋蔓,只见她薄薄的一身衣

服,这时都紧紧地贴在身上,使她本来就显得细长的身子显得

更加细长了。

他们来到那间小屋的屋檐下。当时,雨一点也没有变小,

风还变大了。他们紧紧地挨着墙站着,不让檐口流下的雨水

打着自己。

“你冷吗?”秋蔓低着头问,并将衣服还给根鸟。

根鸟接过衣服,就抓在手中:“你冷吗?”

秋蔓摇摇头,但身体微微缩起来,并下意识地往根鸟身边

靠了靠。

从屋檐口流下的雨水为他们织成一道半透明的雨幕,绿

色的田野在雨幕外变得一片朦胧。

有风从秋蔓的一侧吹来,直将雨丝吹弯,纷纷打在秋蔓的

身上,她躲闪着,直靠到根鸟的身边。

根鸟的胳膊似乎已经接触到了秋蔓冰凉的胳膊。他慢慢

地抻直了身子,胳膊慢慢离开了秋蔓的胳膊。他不敢侧过脸

来看秋蔓。他将目光穿过雨幕,去看他的马。

雨下个不停。

他们就那样挨在一起站在屋檐下,谁也不说话。

远远地听到了佣人们的呼唤声。

根鸟要从屋檐下跑出来回答他们,秋蔓扬起脸来看着根

鸟,然后羞涩地摇了摇头。

根鸟微微扬着脑袋,闭着双眼。耳边是秋蔓的纯净的呼

吸声。

也就是这天夜里,当秋蔓把她的胳膊优美地垂挂在床边,

从嘴角流露出甜蜜的微笑时,已久违了的大峡谷,却再一次出

现在了已差不多快要忘记一切的根鸟的梦里——与米溪一派

暖融融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此刻,大峡谷银妆素裹,大雪

在峡谷中如成千上万只蝴蝶一般在飞舞,几只白鹰偶尔盘旋

在峡谷中,若不仔细分辨,都很难看出它们来。显然有风,因

为地上的积雪不时被吹起,雪粉如烟,能把一切遮蔽。

那株高大的银杏树,已成了一棵庄严肃穆而又寒气森然

的玉树。

银杏树的背后,有了一个小棚子。它是由树枝、树叶和草

搭就的。那显然是由一双女孩儿的手做成的,因为它显得很

秀气,也很好看。它被一层晶莹的白雪覆盖着,使根鸟一时觉

得那是天堂里的景色。

根鸟终于看到了紫烟,但只是一个背影。她的衣服似乎

早已破损,现在用来遮挡身体的是用一种细草编织的“衣服”。

那细草如线,是金棕色的。紫烟显然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

儿。她将“衣服”编织得十分合体,且又十分别致。

她在不停地扒开积雪,两只手已冻得鲜红,如煮熟的虾

子。当她将一枚鲜红的果子放入嘴中时,根鸟终于明白了:她

在艰难地觅食。

她的头发已长过臀部。因此,当她弯腰扒雪时,那头发就

垂挂着,在雪地上荡来荡去,将积雪荡出花纹来。本来是乌黑

的头发,现在却已变成深金色了。

她扒着雪,不住地寻觅着食物:果子或可吃的植物的根

茎。虽然艰难一点,但总还是能寻找到的。

根鸟盼望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见到她的正面。那时,她大

概是感到腰累了,或者是觉得自己无需再寻找食物了,便直起

腰来,向已朝她远远离去的小棚子眺望着。依然还是一副柔

弱的面孔,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中却有了一些坚毅的火花,忧郁

的嘴角同时流露出一种刚强,而这一切,似乎是在失望中渐渐

生长起来的。白雪的银光映照着这张红扑扑的脸,使那张脸

仿佛变成了一轮太阳。

她似乎一下子看见了根鸟,目光里含着责备:你怎么还不

来这个峡谷?

根鸟窘极了,内心一下注满了羞愧。

她朝根鸟凄然一笑。那笑是在嘴的四周漾开的:仿佛平

静的水面,被投进去一粒小小的石子,水波便一下子如花一般

悄然开放了。

他们久久地对望着。渐渐的,她的目光里已无一丝责备,

也没有了坚毅,而一如从前,只剩下了忧伤与让人爱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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