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
大雪一时停住了。天地间,只有静穆。
站在雪地上的紫烟,显得万分圣洁。
紫烟是美的,凄美。
6
根鸟变得心事重重的,谁也无法使他高兴起来。大峡谷
后来没有再在他梦里出现,但却在他的想象里一而再、再而三
地出现。他的心不得安宁。米溪的一切都是让人舒适的,但
根鸟在接受这一切时,已显得麻木了。他不管杜家人怎么劝
说,硬是脱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又去船上背米。他比以往更加
卖力。他只想自己能够累得什么也不再去想它。然而没有
用,一个一直纠缠着的心思在复活以后,更加有力地纠缠
着他。
秋蔓总是千方百计地去逗引他。她只想让他高兴。知道
自己无法做到之后,她将根鸟要去大峡谷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父母听罢,倒也没有笑话根鸟,只是叹息:“这孩子,脑子里总
有一些怪念头。”
夏天过去了,秋天到来了。米溪的秋天,凉爽宜人,四周
的庄稼地一片金黄,等待着农人的收割。所有的人,脸上都喜
孜孜的。米溪的酒馆,生意更加红火。一切都表明,杜家也遇
上了一个好年景,上上下下的人,乐在心里,喜在眉梢。
但根鸟却在街头飘零的梧桐树叶里,在显然减少了热度
的秋日里,在晚间墙根下的秋虫的鸣唱里,感觉到了秋天的萧
瑟与悲凉。
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的不是紫烟,而是父亲。自从
父亲去世之后,他就从未在根鸟的梦中出现过——
父亲站在荒凉的野地上,大风吹得他摇晃不定。他的脸
上满是不悦。他望着根鸟:“你还滞留在这里?”
根鸟无言以答。
“你这孩子,心最容易迷乱!”
根鸟想争辩,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父亲愤怒了,一步走上来,扬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嘴
巴上:“你昏了头了!”
根鸟只觉得两眼发黑,向后倒去,最后扑通跌倒在地。
根鸟知道这是个梦,但在大汗淋漓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
真的躺在地上。他摸了摸地,又摸了摸墙,再摸了摸床边,证
实了自己确实是躺在地上后,心里感到纳闷而恐慌,不由得又
出了一身冷汗,头脑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窗外,月亮正在西去。秋虫在树根下,银铃一样鸣唱。
根鸟从地上爬起来,点亮了蜡烛,打开了自从进入杜家以
后就再也没打开过的行囊,找到了那根布条。那布条已显得
很旧了,那上面的字也有点模糊了,但在根鸟看来,却一个字
一个字都很触目惊心,耳边犹如听见了强烈的呼唤声。
根鸟再无睡意。他爬上床,抓着这根布条,倚在床头上,
直到天亮。他没有在往常的时间打开门来,而是将门继续关
住。他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将自己该带走的东西一样
一样地归拢在一处,而将自己不该带走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归
拢在另一处。当一切都已收拾明白了,他才穿着那天夜里走
进米溪时穿的那身衣服,打开门走出来。
根鸟问女佣:“见到秋蔓了吗?”
。 女佣告诉他:“秋蔓一早上就守在你的房门口,见你迟迟
不起来,才拿着你给她的风筝,到后边田野上去了。”
根鸟点了点头,就走出镇子,朝田野上走去。
秋蔓看见了根鸟,就抓着风筝线朝根鸟跑过来,那风筝就
越飞越高。
根鸟与秋蔓放了一回风筝,终于说道:“我要走了。”
秋蔓的手一软,风筝线从手中滑脱,随即风筝飘飘忽忽地
向大河上飞去,最后落到了水中。
秋蔓掉头往家走去。
根鸟就跟在她身后。
秋蔓站住了,根鸟看到了她的肩头在颤动着。她突然跑
起来,但没跑几步,又泪水涟涟地掉过头来,大声说:“你怎么
这样傻呀?你怎么这样傻呀……”再掉过头去后,头也不回地
直跑进镇里。
秋蔓跑回家,见了母亲,就伏在她肩上,一个劲地呜咽、抽
泣。
母亲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用手拍打着她的后背。
父亲坐在椅子上说:“那孩子不是我们能留得住的,让他
去吧。”随即吩咐管家,让他给根鸟带上足够多的钱和旅途上
所需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整个杜家大院还未有人醒来时,根鸟就轻手
轻脚地起床了。他在秋蔓房前的窗口下停了停。他以为秋蔓
还在睡梦中,而实际上秋蔓似乎知道他要一早走,早已撩开窗
帘的一角,看着外边的动静。当她看见根鸟走过来时,才将窗
帘放下。而当她过了一阵,再掀起窗帘时,窗下已空无一人。
她便只能将泪眼靠在窗子上,毫无希望地朝还在朦胧里的大
院看着。
根鸟骑着马离开了恬静的米溪。除了带上他应得的工钱
与他的行囊外,他将杜府的一切馈赠一样一样地留了下来。
马蹄声走过米溪早晨的街道,声音是清脆而幽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