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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莺店

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8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1

根鸟走出米溪之后,心中时常惦记着米溪。

西行三日,这一天,根鸟见到了草原。

根鸟的眼前又空大起来。米溪的实在、细腻而又温馨的

日子,已使他不太习惯这种空大了。他走过荒漠,曾在那无边

的空大中感受到过寂寞和孤独。那时,他也许是痛苦的。但

在痛苦之中,他总有一种悲壮的感觉,那种感觉甚至都能使他

自己感动。然而现在,就只剩下了寂寞与孤独,而怎么也不能

产生悲壮感。荒漠上,他愿意去忍受寂寞与孤独,而现在,他

却是有点厌恶这种寂寞与孤独——他从内心拒绝它们。米溪

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米溪给他后面仍然还很漫长的旅

程,留下了惰性的种子。

根鸟已无法摆脱米溪,一路上,他总是在怀恋着米溪。米

溪无时无刻不在对照着一个已截然不同的新处境。而这种对

照,扰乱着他的心,损坏着他西去的意志。尽管新的事物,总

在他眼前出现,但却已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秋天的草原,是金色的。草原无边无际,在阳光下变幻着

颜色:随着厚薄不一的云彩的遮挡以及云彩的飘散,草原或是

淡金色的,或是深金色的,又或是金红色的,有时,甚至还是黑

色的。而当云彩的遮挡不完全时,草原在同一时间里,会一抹

一抹地呈现出许多种颜色。草原有时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直

到无限深远的天边。有时,却又是起伏不平的:这里是低洼,

但往前不远就是高地,而高地那边又是很大一片洼地,草原展

现着十分优美的曲线。因地势的不同,在同样的太阳下,草原

的颜色却是多种的。

草原上的河流是弯曲的,像一条巨蟒,藏在草丛中。

根鸟本应骑在马上,沐浴着草原的金风,在碧蓝的天空下

唱支歌,但他无动于衷——米溪已将他的魂迷住了。

有时会有羊群出现在河畔、洼地、高地、坡上。草原的草

长得很高,风吹过时,将它们压弯了腰,羊群才能清晰地显露

出来,而在风很细弱时,走动在草丛里的羊群,则时隐时现,仿

佛是树叶间漏下的月光。

马群也有,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出现三两匹马。那是牧人

用来放羊的。那马都漂亮得很。

在草原的深处,有人在唱歌。歌声很奇妙,仿佛长了翅

膀,在草原上飞翔,或贴着草尖,或越过高地,或直飞天空。歌

声苍凉而动听,直唱得人心里颤悠悠的。

然而,根鸟既不大去注意羊群与马,也不大去注意这歌

声。他骑在马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天黑时,根鸟来到一座叫莺店的小城。

根鸟无心观看这座小城,在一家小饭馆里简单地吃了些

东西之后,牵着马,找了一处可避风的地方,放开铺盖卷

睡觉了。

小城四周都是空旷的草原,因此,小城的夜晚气温很低。

根鸟觉得脑门凉丝丝的,一时难以入睡。他索性睁开眼睛来

望着天空。这里的天空蓝得出奇,蓝得人心慌慌的,让人感到

不踏实。他钻在薄被里,整个身心都感到了一种难以接受的

阴凉。他掖紧被子,但仍然无济于事。他觉得有一股细溜溜

的风,在他的脑袋周围环绕着。这风仿佛是一颗小小的生灵,

在他的脑袋周围舔着小小的、冰凉的舌头。它甚至要钻进根

鸟的被窝里去。根鸟对它简直无可奈何。

在米溪沉浸了数日的根鸟,变得脆弱了。

根鸟终于无法忍受这凄冷的露宿,而抖抖索索地穿起衣

服,重新捆好铺盖卷。一切收拾清楚之后,他牵着马,朝客店

走去。不远处,一家客店的灯笼在风中温暖地晃动。它使根

鸟又想起了米溪的杜家大院:此刻,杜家大院门口的那两盏灯

笼一定也是亮着的——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人家!

根鸟将马拴在客店门前的树上。走进了客店。

当他身子软绵绵地躺在舒适的床上时,他在心中想:要是

永远这样躺着,那该多好!

他将一只胳膊放在脑后枕着,两眼望着天窗。他看见了

月亮。那月亮弯弯的,像弯曲的细眉。不觉中,根鸟想起了米

溪,想起了秋蔓。他甚至又听到了秋蔓甜润的声音。当那枚

月亮终于从天窗口滑过,而只剩下蓝黑色的天空时,根鸟怀疑

起来:我真的有必要离开米溪吗?

根鸟人虽走出了米溪,但魂却至少有一半留在了米溪。

根鸟醒来时,已快中午了。但他不想起来。他有点万念

俱灰的样子,心里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着房顶。他发现自

己已没有再向前走的欲望了。感觉到这一点,他心中不免有

点发慌。

根鸟起床后,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在莺店的街上溜达着。

这似乎是一个糜烂的城市。男的,女的,那一双双充满野

性的眼睛里,驻着欲望。酒楼上,深巷里,不时传来笑声。这

种笑声总使根鸟感到心惊肉跳。他想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

但无法找到。这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散发着那种气息。这

里居然有那么多的赌场。赌徒们的叫嚷声,冲出窗外,在大街

上回响着。

但,根鸟就是没有离开莺店的心思。

根鸟感到了无聊一他从未感到过无聊。感觉到无聊之

后,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无趣的,没有味道的。

他回到客店,又睡下了,直睡到天黑。

根鸟去了一家酒馆。他有了喝酒的欲望。他要了一壶

酒,要了几碟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自斟自酌地喝

着。他觉得他长大了,已是一个汉子了。酒越喝得多,他就越

这样感觉,而越这样感觉,他就越喝得多。

后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被酒店的人推醒后,他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任由马按

自己的心思在这座小城里到处乱走着。

前面是一家戏园子。

根鸟让马快走几步,赶了过去。到了戏园子门口,他翻身

下马,然后将马拴在树上,走上了戏园子门口的台阶。

里头早已开始吹拉弹唱,声音依稀传到根鸟耳朵里,不禁

勾起了他看戏的欲望。他从小就是个戏迷。在菊坡时,只要

听说哪儿演戏,即使是翻山越岭,也还是要去的。他自己又会

演戏,因此他会听会看,能听得看得满眼泪水,或者咧开大嘴

乐,让嘴角流出一串一串口水来。此刻,深陷无聊的根鸟,心

中看戏的愿望空前地强烈。他往台阶上吐了一口唾沫,敲响

了戏园子的大门。

门打开一道缝,探出一张戴老花眼镜的老脸来。

“还有座吗?”

“有的。”

根鸟闪进门里,付了钱,弯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根鸟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舒适。从前看戏,都是在露天地

里,而现在却是在一栋高大宽敞的屋子里。从前看戏,若是在

冬季里,就要冒着严寒。根鸟记得,有好几次竟然是在雪花飘

飘中看的,冻得缩成一团还直打哆嗦。而现在屋子里升着红

红的火,暖洋洋的。那些看戏的都脱了棉衣,只穿着坎肩,还

被暖和得满脸通红。

有人给根鸟递上热毛巾并端上茶来。

根鸟对这种享受一时手足无措,拿过毛巾来在脸上胡乱

地擦了擦,而端起茶杯来时,竟将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有几

滴还洒在旁边一个人的身上,惹得那人有点不高兴,微微皱了

一下眉头。再看那些人,接过热毛巾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着脸,还擦着头发,真是好潇洒。擦完了,一边用眼睛依然

看着戏,一边将毛巾交还给伙计。茶杯是稳稳地端着,茶是慢

慢地喝着。他们使根鸟觉得,那茶水通过喉咙流进肚里时,一

路上是有让人说不出来的好感觉的。

这是一座很懂得享乐的小城。

根鸟慢慢地自然起来,也慢慢地沉浸到看戏的乐趣中。

这显然是一个档次不低的戏班子。那戏一出一出的,都

很禁看。或喜或悲,或庄或谐,都能令那些看客们倾倒。一些

老看客,或跟着台上的唱腔摇头晃脑,或用手指轻轻弹击桌

面,跟着低声哼唱。台上唱到高潮或绝妙处,他们就会情不自

禁地喊一声“好”,或不遗余力地鼓掌。

根鸟沉湎于其中,暂且忘了一切。

比起那些老看客们来,根鸟也就算不得会看戏了。他不

时地冒傻气,冷不丁地独自一人大喊一声“好”,弄得那些看客

们面面相觑,觉得莫名其妙。根鸟却浑然不觉,依然按他自己

的趣味、欣赏力去看,去理解,去动情,去激动和兴奋。

根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投入过了。

戏演了大半时,根鸟看到后台口有一个化了妆的女孩儿

闪现了一下。就是这一短暂的闪现,却使根鸟一时间不能聚

精会神地看戏了。那女孩儿的妩媚一笑,总是在干扰着他去

看,去听。

根鸟身旁的一个看客在问另一个看客:“刚才在后台口露

面的,是不是那个叫金枝的女孩儿?”

“就是她。”

根鸟就在心里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一边看戏,一边就等

待着她出场。正演着的戏,其实也是不错的,但根鸟就不如先

前那么投入了。

金枝终于上场了。

还未等到她开腔,台下的人就一个一个眼睛亮了起来。

金枝是踩着碎步走上台来的。那双脚因为是藏在长长的

纱裙里的,在人的感觉里,她是在风中轻盈地飘上台来的。

她在荡来荡去,面孔却藏在宽大的袖子后边,竟一时不肯

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随着琴声,那衣袖终于悠悠挪开,刹那间,她的脸便如一

朵稚嫩的带着露珠的鲜花开放在众人的视野里,随即获得满

堂喝彩。

这是一出苦戏。金枝年纪虽小,却将这出苦戏演得淋漓

尽致。她的唱腔并不洪亮,相反倒显得有点细弱。她以忧伤

的言辞向人们倾诉着一个美丽而凄怆的故事。她的脸上没有

夸张的表情,唱腔也无大肆渲染。她淡淡地、舒缓地唱着,戏

全在那一双杏核儿样的眼睛里。微微皱起的双眉,黑黑眼珠

的转动与流盼,加上眼眶中的浅浅的泪水,让全场人无不为之

心动。那一时还抹不去的童音,让人不由得对她万分地怜爱。

那些老人,听到后来,竟分不出她和角色了,直将她看成是一

个悲苦的小姑娘,对她抱了无限的同情。

根鸟完全陷入了金枝所营造的气氛里而不能自拔。他觉

得金枝所诉的苦就是他在心中埋藏了多日的苦。他将金枝的

唱词一字一字地都吃进心里,并在心里品咂着一种酸溜溜的

滋味。

那戏里正在说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这一天走在荒无

人烟的雪原上。那女孩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人影,不由得站在

一棵大树下哭泣起来。那唱词写得真好。再由金枝将它们轻

柔而又动情地唱出来,使所有在座的人在心里都觉得凄凉。

他们似乎又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因此都用感激与喜爱的目光

看着金枝。

根鸟觉得金枝分明就是唱的他自己,眼泪早蒙住了双眼。

金枝的歌声如同秋风在水面上吹过,在清清的水面上留

下了一圈一圈感伤的波纹。

或是根鸟痴痴迷迷的神情吸引了金枝,或是根鸟的一个

用衣袖横擦鼻涕的可笑动作引起了金枝的注意,她竟在唱着

时,一时走神,看了根鸟一眼。

根鸟透过泪幕,也看到了金枝向他投过来的目光。他在

心里就起了一阵淡淡的羞愧。

金枝演完了她的戏,含羞地朝台下的人微微一鞠躬,往后

台退去。而在这一过程中,她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根鸟一眼。

下面的戏,根鸟就不大看得进去了。

台下的人在议论:“那小姑娘的扮相真好。”“怕是以后的

名角儿。”

根鸟的眼前就总是金枝演戏的样子。

戏全部结束后,根鸟踮起双脚,仰起脖子,希望金枝能够

再出现在台上,但金枝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根鸟最后一个走出戏园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开。他站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守望着戏园子的大门。他想再看到金枝。

收拾完行头,装好锣鼓家什,戏班子的人说笑着走出

门来。

根鸟终于看到了走在稍微靠后的金枝。

金枝却没有看到他,随着几个女孩儿,从他的眼前走了

过去。

根鸟反正无所事事,就跟在戏班子的后边。

稀稀拉拉的一队人,拐进了一条小巷。走在后头的金枝

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向后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根鸟。

她朝根鸟微微一笑,掉过头去,与姐妹们一起朝前走去。

根鸟站住了。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跟着走。

前面的说笑声越来越小。

根鸟又跟了上去。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在

后边。

走出小巷,又来到了一条路灯明亮的街上。

根鸟让自己站在黑幽幽的小巷里,等他们走远了一些,才

又跟了上去。

金枝似乎完全淡忘了根鸟,一直就没有再回头。

戏班子的人来到了一家客店的门口。

女店主走了出来:“戏演完啦?”

“演完啦。”

根鸟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走进客店的门之后,又站了一会

儿,忽然想起自己的马还拴在戏园子门前的树上,这才掉转头

往回跑去。

2

第二天,根鸟来到这家客店门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

久,也没有见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离开了这家客店,在街

上心不在焉地闲逛着。

有一阵,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荡了半天,他走进了一家赌场。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小黑屋里却因为太暗,而在屋梁上吊

着四盏灯。屋里乌烟瘴气。一群赌徒将一张桌子紧紧围住。

他们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只碗,碗的四周押了许多钱。操

骰子的那一位,满脸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让人心中

发怵。他将骰子从碗中抓出,然后使劲攥在手心里。他看了

看碗四周的钱:“还有谁押?还有谁押?”然后噗地一下往攥骰

子的那只手上吹了一吹,将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张开,只

听那三颗骰子在碗里,像猴儿一般跳动起来。所有的眼睛都

瞪得溜圆,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三颗骰子。三颗骰子终于

都在碗里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声:“啊!”随即,伸出胳膊,

将桌上的钱统统地拢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鸟站在一张凳子上看着,直看得心扑通扑通乱跳。他

感觉到,那些人也是这样心跳的。他仿佛听到了一屋子的扑

通扑通的心跳声。

一颗颗脑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里的南瓜。

一双双无毛的、有毛的、细长的、粗短的、年轻的、衰老的

手,无论是处在安静状态还是处于不能自己的状态,透露出来

的却都是贪婪、焦灼与不安。那些面孔,一会儿掠过失望,一

会儿又掠过狂喜。喘息声、叹息声和情不自禁的狂叫声,使人

备觉欲海的疯狂。

钱在桌上来来去去地闪动着。它们仿佛是一群无主的

狗,一会儿属于他,一会儿又属于你。它们在可怜地被人蹂

躏着。

一个八九岁的光头男孩,拖着鼻涕挤进赌徒们的中间,直

到将身子贴到桌边。因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几乎

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两只奇特的眼睛,像两只小轮子一般,

在骨碌骨碌地转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脏兮兮的手伸

进怀里,掏出几个小钱来。他没有打算要立即干什么,只是把

钱紧紧地攥在手中,依然两眼骨碌骨碌地看着。

根鸟一直注意着这个光头男孩。

光头男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过头来看了

根鸟一眼。然后,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赌桌上。

骰子在碗里跳动着,跳动着……

光头男孩伸出狗一样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终于将他

的小钱放在一堆大钱的后边。那是一个瘦子的钱。那前面的

钱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后,他的几个小钱就显得太寒伧了。

光头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头男孩竟然连连得手。

掷骰子的那个人瞪了光头男孩一眼:“一个小屁孩子,还

尽赢!”

光头男孩长大了,准是个亡命徒。他才不管掷骰子的那

个人乐意不乐意,竟然将所有的钱一把从怀中抓出,全都押在

瘦子的钱后边。

掷骰子的那个人说:“你想好了!”

光头男孩显得像一个久战赌场的赌徒。他将细如麻秆的

胳膊支在桌子上,撑住尖尖的下巴,朝掷骰子的那个人翻了一

下眼皮:“你掷吧!”意思是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头里互相撞击着。那人一边摇着拳

头,一边用眼睛挨个地审视着每个人的脸,直到那些人都感到

不耐烦了,才一声吼叫,然后如突然打开困兽的笼门一般,将

手一松。那三枚骰子凶猛地跳到了碗里……

根鸟只听见骰子在碗中蹦跳的声响,却并不能看到它们

蹦跳的样子,因为那些赌徒的脑袋全都挤到了碗的上方,把碗

笼罩住了。

脑袋终于又分离开来。

根鸟看见,那个掷骰子的人,很恼火地将一些钱摔在光头

男孩的面前。

光头男孩不管,只知道喜孜孜地用双手将钱划拉过来,拢

在怀里。

“小尾——”

门外有人叫。

“你妈在叫你。”掷骰子的那个人说。

叫小尾的孩子不想离开。

“小尾——”喊叫声过来了。

“走吧!”掷骰子的那个人指着门外,“呆会儿,你妈见着

了,又说我们带坏了你。”

小尾这才将钱塞进怀里,钻出人群,跑出门去。

小尾走后,根鸟的眼睛就老盯着瘦子的那堆钱后边的空

地方。他觉得那地方是个好地方。果然,瘦子又赢了好几把。

根鸟的手伸进怀里——怀里有钱。当瘦子又大赢了一把之

后,他跳下板凳,将钱从人缝里递上去,放在瘦子的那堆钱

后边。

根鸟的手伸到桌面上来时,赌徒们都将视线转过来看这

只陌生的手。他们没有阻止他。这是赌场的规矩:谁都可以

押钱。

骰子脱手而出,飞到了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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