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的将与他的赌注同样多的钱摔过来时,他一方面感到有
点歉意,一方面又兴奋得双手发抖。他停了两回之后,到底又
憋不住地参加了进来。他当时的感觉像在冬季里走刚刚结冰
的河,对冰的结实程度没有把握,心里却又满是走过去的欲
望,就将脚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当听到咔嚓的冰裂声时,既感
到害怕又感到刺激。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投入了进去。
根鸟居然赢了不少钱。
他用赢来的钱,又喝了酒,并且又喝醉了。
从米溪走出的根鸟,在想到自己从看到白鹰脚上的布条
起,已有好几年的光景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之后,从内心深处
涌出了堕落的欲望。
根鸟被风吹醒后,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店收拾了自
己的行囊,然后骑着白马,来到了戏班子住的客店。
女店主迎了出来。
“还有房间吗?”根鸟问。
“有。”
根鸟就在金枝他们住的客店住下了。
傍晚,根鸟照料完白马,往楼上的房间走去时,在楼梯上
碰到了正要往楼下走的金枝。两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各自
都在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根鸟闪在一边。金枝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
一股秀发的气味,脸不禁红了起来。
金枝走下楼梯后,又掉过头来朝根鸟看了一眼。那目光
是媚人的。那不是一般女孩儿的目光。根鸟还从未见到过这
样的目光。根鸟有点慌张,赶紧走进自己的房间。
金枝觉得根鸟很好玩,低头暗自笑了笑,走出门去。
晚上,根鸟早早来到戏园子,付了钱,在较靠前的座位上
坐下了。
轮到金枝上台时,根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表演。他看
她的水漫过来一样的脚步,看她的开放在空中的兰花指儿,看
她的韵味无穷的眼神,看她的飘飘欲飞的长裙……那时候,除
了这一方小小的舞台,一切都不存在了。
金枝迷倒了正百无聊赖的根鸟。
金枝上台不久,就看到了根鸟。她不时地瞟一眼根鸟,演
得更有风采。
从此,根鸟流连于莺店,一住就是许多日子。晚上,他天
天去泡戏园子,如痴如迷地看金枝的演出。那些阔人往台上
扔钱,他竟然不想想自己一共才有多少钱,也学他们的样子,
大方得很。若是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去戏园子,这一晚他就不
知如何打发了。白天,他也想能常看到金枝,但金枝似乎天性
孤独,总是一人呆在屋里,很少露面。这样,他就把白天的全
部时光,都泡在赌场里。对于赌博,他似乎有天生的灵性。他
在赌场时,就觉得有神灵在他背后支使着他——真是鬼使神
差。他不知道怎么就在那儿下赌注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先住
了手。他心里并不清楚他自己为什么会作出那些选择。那些
选择,总是让他赢钱,或者说总是让他免于输钱,但同样都无
道理。他用这些钱去喝酒,去交客店的房费。莺店的赌徒们
都有点不太乐意他出现在赌场,但莺店的人又无话可说。赌
徒们必须讲赌博的规矩。
根鸟的酒量越喝越大。他以前从不曾想到过。他在喝酒
方面,也有天生的欲望与能耐。酒是奇妙的,它能使根鸟变得
糊涂,变得亢奋,从而就不再觉得无聊与孤独。不久,他就有
了酒友。那是他在赌场认识的。根鸟喜欢莺店的人喝酒的方
式与样子。莺店的人喝酒比起米溪的人喝酒来,更像喝酒。
莺店的人喝酒——痛快!他们喝得猛,喝得不留一点余地,喝
得热泪盈眶,喝得又哭又唱,还有大打出手的,甚至动刀子的。
根鸟原是一个怯弱的人,但在莺店,他找到了野气。他学会草
原人的豪爽了。他觉得那种气概,使他变得更像个成熟的男
人了。在酒桌上,他力图要表现出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的气派与做法。他故意沙哑着喉咙,“哥们儿哥们儿”地叫着,
甚至学会了用脏话骂人。
莺店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了这个不知从何处流落到这里
的“小酒鬼”。
小酒鬼最得意时,会骑着他的白马,在小城的街上狂跑。
马蹄叩着路面,如敲鼓点。他在马背上嗷嗷地叫着,吸引得街
两侧的人都纷纷拥到街边来观望。
这天,他喝了酒,骑着马又在街上狂跑时,正好被上街买
东西的金枝看到了。当时,金枝正在街上走,就听见马蹄声滚
滚而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马就已经呼啦冲过来了。她差
一点躲闪不及被马撞着。
根鸟掉转马头,跑过来,醉眼蒙咙地看着金枝。
金枝惊魂未定,将手指咬在嘴中,呆呆地看着他。
他朝金枝痴痴地一笑,用力一拍马的脖子,将身子伏在马
背上,旋风一般地向街的尽头跑去。
3
不知为什么,根鸟开始有点害怕金枝的目光了。他一见
到这种目光,就会面赤耳熟,就会手足无措。
但金枝却渐渐胆大起来。她越来越喜欢把黑黑的眼珠儿
转到眼角上来看根鸟,并用一排又白又匀细的牙咬住薄薄的
嘴唇。她甚至喜欢看到根鸟的窘样。
夜里,根鸟躺在床上时,有时也会想到金枝:她的那对让
人心慌意乱的眼睛,她的那两片永远那么红润的嘴唇,她的那
两只细软的长臂,她的如柳丝一般柔韧的腰肢……每逢这时,
根鸟就会感到浑身燥热,血管一根根都似乎在发涨。他就赶
紧让自己不要去想她。
但,根鸟自从头一次见到金枝时,就隐隐地觉得她挺可怜
的。
他无缘无故地觉得,金枝的目光深处藏着悲伤。
这天晚上,金枝在别人演出时,穿着戏装坐在后台的椅子
上睡着了。此时,靠着她的火盆里,木柴烧得正旺。不知是谁
将后台的门打开了,一股风吹进来,撩起她身上的长裙,直飘
到火上。那长裙是用上等的绸料做成的,又轻又薄,一碰到
火,立即被燎着了,转眼间就烧掉了一大片。
一个男演员正巧从台上下来,一眼看到了金枝长裙上的
火,不禁大叫一声:“火!”随即扑过去,顺手端过一盆洗脸水,
泼浇到金枝的长裙上。
睡梦中的金枝被惊醒时,火已经被水泼灭了。
那个人的喊声惊动了所有的人。第一个跑到后台的是班
主。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
金枝看到了那双目光,站在墙角里浑身打着哆嗦。
不知什么时候,班主走掉了。
金枝小声地哭起来。两个比她大的女孩儿过来,一边帮
她脱掉被烧坏的长裙,一边催促她:“快点另换一件裙子,马上
就该你上场了。”
金枝是在提心吊胆的状态中扮演着角色的。她的脚步有
点混乱,声音有点发颤。若不是化了妆,她的脸色一定是苍
白的。
台下的根鸟看出,金枝正在惊吓之中。散场后,他就守在
门口。戏班子的人出来后,他就默默地跟在后边。他从女孩
儿们对金枝安慰的话语里知道了一切。
那个班主甩开戏班子,独自一人,已经走远了。
根鸟无法插入。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好对金枝
说,心里除了着急之外,还不免有点怅然。他见有那么多人簇
拥着金枝,便掉转头去了酒馆。
夜里,根鸟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客店。上楼
梯时,他就隐隐约约地听到金枝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呻吟声。
越是走近,这种呻吟声就越清晰。她好像在一下一下地挨着
鞭挞。那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地凄厉起来。呻吟声里,似乎已
含了哭泣与求饶。但,那个鞭挞她的人,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怜
悯之心,反而越来越狠心地鞭挞她了。
根鸟听着这种揪人心肺的呻吟声,酒先醒了大半。他茫
然地在过道上站了一阵之后,“吃通吃通”地跑到楼下,敲响了
女店主的门。
女店主披着衣服打开门来:“有什么事吗?”
根鸟一指楼上:“有人在欺负金枝。”
女店主叹息了一声:“我也没有办法。她是那班主在她八
岁时买来的,他要打她,就能打她,谁也不好阻拦的。再说了,
那件戏装也实在是件贵重的物品,班主打她,也不是没有道
理的。”
“她在叫唤!你就去劝劝那个班主吧。”
“哼,那个人可不是谁都能劝阻得了的。”女店主一边说,
一边关上门,“你就别管了。”
根鸟只好又“吃通吃通”地跑上楼来。
金枝确确实实在哭泣。那呻吟声低了,但那是因为她已
无力呻吟了。
根鸟听到了鞭子在空中抽过时发出的声音。当金枝再一
次发出尖厉的叫声时,他不顾一切地用肩膀撞着门,并愤怒地
高叫:“不准打她!”
根鸟的叫声,惊动了许多房客,他们打开门,探出脑袋来
看着。
“不准打她!”根鸟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门。
房门打开了,烛光里站着满脸凶气的班主。
“不准打她!”根鸟满脸发涨,气急败坏地喊叫着。
班主冷笑了一声:“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吗?”
“不就是为了一件破戏装吗?”
“嗬!你倒说得轻巧。你来赔呀?”
根鸟气喘吁吁,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赔得起吗?”
“我赔得起。”
班主蔑视地一笑:“把你的钱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根鸟不说话。
“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
根鸟戳在门口,就是不走。
班主上下审视着根鸟,然后说:“你不过也就是个小流浪
汉,倒想救人,可又没那个本钱!”他不再理会根鸟,抓着鞭子,
又朝正在啜泣的金枝走去。
根鸟透过幔子,看到金枝耸着瘦削的双肩在哆嗦着。他
一把从腰上摘下钱袋,高高地举在手中,叫着:“我赔,我现在
就赔!”
班主半天才回过头来。
根鸟从钱袋里抓出一大把钱来,往地上一扔:“这么多,总
够了吧?”
那个班主不过也就是个小人,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从地
上将那些钱一分不落地捡起来,全都揣进怀里。然后,他冲着
金枝说:“算你今天运气!”说罢,扬长而去。
幔子的那一边,金枝的身影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幔子很薄,浅绿色的底子上印着小小的黄花。在烛光
的映照下,那些小黄花便好像在活生生地开放着。
过了一会儿,金枝撩开幔子,露出她的脸来。她感激地望
着根鸟。
根鸟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从金枝的眼神里听出一句:
你不进来坐一会吗?
根鸟犹豫着,又见金枝用眼神在召唤他:进来吧。
根鸟走进了屋子。
金枝说:“外面风冷。”
根鸟就将门关上了。
金枝回头往里边看了一眼:“到里边来吧。”
根鸟摇了摇头。
“里面有椅子。”
“我就站在外面。”
金枝将椅子搬到了幔子的这边。
根鸟等金枝重新回到幔子那一边之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这间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本来有一个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后来她生病了。不久
前,她回老家去了。暂且就我一个人住着。”
根鸟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
“以后不要再去看我的戏了。”
“……”
“你不能把钱全花在那儿。”
“……”
“你从哪儿来?”
“菊坡。”
“菊坡在哪儿?”
“很远很远。”
“你去哪儿?”
根鸟不愿道出实情,含糊地说:“我也不知去哪儿。”
“早点离开莺店吧。莺店不是好地方。”
“你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
烛光静静地亮着。
“你多大了?”金枝问。
“快十八了。”
“可你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你也是。”根鸟笑了。
金枝也笑了:“人家本来就才十六岁。”
金枝在幔子那一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也坐下了。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根鸟自然说到了大峡谷。
金枝很认真地听着,听完了,自然要笑话他。根鸟吃惊地发
现,他忽然变得无所谓了,还跟着金枝一起笑——笑自己,仿
佛自己就是个该让人笑的大傻瓜。金枝就向根鸟讲她小时候
的事:她的老家那边到处都是河,她七岁时就能游过大河了,
母亲说女孩子家不好光着身子让男孩看见的,可她就是不听
妈妈的话,还是尽往水里去——光着身子往水里去……她最
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风车的车杠上,让风车带着她转圈
圈。有一回风特别大,风车转得让她头发晕,最后竟然栽倒在
地上,差点磕掉一颗门牙……
两个人都觉得寂寞,各坐在幔子的一边,唧唧咕咕地一直
谈到后半夜。这时金枝打了一个哈欠,要从椅子上起来,但哎
哟呻吟了一声,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根鸟将脑袋微微伸进幔子里:“很疼吗?”
金枝将手伸进衣服,朝后背小心翼翼地抚摸而去。过不
一会儿,她低声哭泣起来。
“伤得重吗?”
金枝站起来,默默地将上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然
后她将双臂支撑在椅子上,将后背冲着根鸟:“你看吧。”
根鸟十分慌张。他瞥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这是他第
一回见到女孩儿的身子。
金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椅面上,发出扑嗒扑嗒的
声音。
根鸟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瘦长的脊背。那脊背
上有一道道暗红的鞭痕。那鞭痕因为脊椎的一条细沟,而常
被断开。
“好几道吧?”
“嗯。”
金枝自己可怜起自己来,竟然哭出了声。
根鸟无意中看到了烛光从侧面照来时金枝映照在墙上的
影子:由于上身是倾伏着的,金枝胸脯的影子便犹如人在月光
下看到了两只倒挂着的梨。根鸟的心一下子一下子地蹦跳
着。他将脸侧过,对着门口。
4
根鸟还是天天晚上去看金枝的戏。看完戏,根鸟总是转
来转去地想到金枝的房里去看她。而金枝也似乎很喜欢他去
看她。两人总要呆到很久,才能依依不舍地分开。
班主看在眼里,在心中冷笑:蛮好蛮好,将这小子的钱袋
掏空了,再叫他滚蛋。
根鸟的钱袋越来越瘪了。那原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杜家的工钱是很丰厚的,他在前些日子又赢了不少钱。但现
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根鸟终于不能再去看金枝的戏了。
根鸟不顾金枝的劝说,又去了赌场。但这一回,却几乎将
他输尽了。被赌场上的人赶出来之后,他将剩下来的一点钱,
全都拍在了酒店的柜台上。
根鸟摇晃着回到客店,但未能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在楼梯
上醉倒了。
金枝闻讯,急忙跑下来,将根鸟的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脖子
上,吃力地架着他,将他朝楼上扶去。他在蒙咙中觉得金枝的
脖子是凉的。他的脑袋有点稳不住了,在脖子上乱晃悠。后
来索性一歪,靠在金枝的面颊上。他感到金枝的两颊也是凉
的。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他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女孩
儿的气味。他的心底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意识。但
这一点清醒的意识,显得非常虚弱,不足以让他在此刻清晰起
来。他就这样几乎倒在金枝身上一般,被金枝架回到她的房
间里——根鸟因交不起房钱,就在他出去喝酒时,女店主已让
人将他的房间收回了。
根鸟被金枝扶到床上。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金枝用力地
将他的脑袋搬到枕头上。金枝给他脱了鞋。她大概觉得他的
脚太脏了,还打来了一盆热水,将他的脚拉过来,浸泡在热水
里。她用一双柔软但却富有弹性的手,抓住他的脚,帮他洗
着。那种感觉很特别,从脚板底直传到他的大脑里。他有点
害臊,但却由她洗去。
根鸟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当他发现自己是睡在
金枝的床上时,感到又羞又窘。
此时,金枝趴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根鸟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满是愧意。他轻轻地下了床,穿
上鞋,看了金枝一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已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金枝的房间,走出客店。他从大
树上解下白马,跳上马背,双脚一敲马腹,白马便朝小城外面
的草原飞奔而去。
初冬的草原,一派荒凉。稀疏的枯草,在寒风中颤抖。几
只苍鹰在灰色的天空下盘旋,企图发现草丛中的食物。失去
绿草的羊与马,无奈地在寒风里啃着枯草。它们已不再膘肥
肉壮,毛也不再油亮。变长了的毛,枯涩地在风中掀动着,直
将冬季的衰弱与凄惨显示在草原上。
根鸟骑着白马,在草原上狂奔。马蹄下的枯草,纷纷断
裂,发出一种干燥的声音,犹如粗沙在风中的磨擦。
马似乎无力再跑了,企图放慢脚步,但根鸟不肯。他使劲
地抽打着它,不让它有片刻的喘息。马已湿漉漉的了,几次腿
发软,差一点跪在地上。
前面是一座山岗。
根鸟催马向前。当马冲上山岗时,根鸟被马颠落到地上。
他趴在地上,竟一时不肯起来。他将面颊贴在冰凉的土地上,
让那股凉气直传到焦灼的心里。
马站在山岗上喘息着,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
白雾。
根鸟坐起来,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心中感到了从未有过
的孤独。
就像这冬季的草原一样,根鸟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了。他觉得他的心空了。
中午时,阳光渐渐强烈起来。远处,在阳光与湖泊反射的
光芒的作用下,形成了如梦如幻的景象。那景象在变化着。
根鸟说不清那些景象究竟像什么。但它们却总能使根鸟联想
到什么:森林、村庄、宫殿、马群、帆船、穿着长裙的女孩儿……
那些景象是美丽的,令人神往的。
根鸟暂时忘记了心头的苦痛,痴迷地看着。
太阳的光芒渐弱,不一会儿,那景象便像烟一样,在人不
知不觉之中飘散了。
根鸟的眼前,仍是一片空空荡荡。
冷风吹拂着根鸟的脑门。他开始从多年前的那天见到白
色的鹰想起,直想到现在。当空中的苍鹰忽地俯冲而下去捕
获一只野兔却未能如愿、只好又无奈地扯动自己飞向天空时,
根鸟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幻觉的牺牲品。
根鸟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家,想起了
在黑矿里的煎熬,想起了被他放弃了的米溪与秋蔓,想起了一
路的风霜、饥饿与种种无法形容的苦难,想起了自己已孑然一
身、无家可归,他颤抖着狂笑起来。
终于笑得没有力气之后,他躺倒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望
着天空,在嘴中不住地说着: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他恨那个大峡谷,恨紫烟,恨梦——咬牙切齿地恨。
根鸟已彻底厌倦了。
根鸟要追回丢失的一切。
他骑上马,立在岗上,朝莺店望了望,将马头掉向东方。
他日夜兼程,赶往米溪。
根鸟后悔了对米溪的放弃——那是一个多么实实在在的
地方!后悔对秋蔓的背离——有什么理由背离那样一个
女孩儿?
根鸟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单纯与轻松了。他终于冲破梦幻
的罗网。他从空中回到了地上。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实在
了。他有一种心灵遭受奴役之后而被赎身回到家中的感觉。
马在飞跑,飞起的马尾几乎是水平的。
一路上,他眼前总是秋蔓。他知道,杜家大院是从心底里
想接纳他的。
这天早晨,太阳从大平原的东方升起来时,根鸟再一次出
现在米溪。
米溪依旧。
根鸟没有立即回杜家大院——他觉得自己无颜回去。他
要先找到湾子他们,然后请他们将他送回杜家大院。他来到
大河边。湾子他们还没来背米。他在河边上坐下望着大河,
望着大河那边炊烟袅袅的村庄。
河面上,游过一群鸭子。它们在被关了一夜之后,或在清
水中愉快地撩水洗着身子,或扇动着翅膀,将河水扇出细密的
波纹。它们还不时地发出叫唤声。这种叫唤声使人觉得,这
里的一切都是令人惬意的。有船开始一天的行程,船家在咳
嗽着,打扫着喉咙,好让自己有神清气爽的一天。对岸,一只
公鸡站在草垛上,冲着太阳叫着。狗们也不时地叫上一声,凑
成了一份早晨的热闹。
米溪真是个好地方。
湾子他们背米来了。
根鸟坐在那儿不动,他并无让他们忽生一个惊奇的心思,
而只是想让湾子他们并不惊乍地看到他根鸟又回来了——他
回来是件自然的事情。
湾子他们还是惊奇了:“这不是根鸟吗?”“根鸟!”“根鸟
啊!”
根鸟朝他们笑笑,站了起来。他要使他们觉得,他们的一
个小兄弟又回来了。
湾子望着根鸟:“你怎么回来了?”
根鸟依旧笑笑:“回来背米。”
根鸟与湾子他们一起朝码头走去。一路上,湾子他们说
了许多话,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谈到杜家。当湾子打算上
船背米时,根鸟问道:“老爷好吗?”
湾子答道:“好。”
根鸟又问:“太太好吗?”
湾子答道:“好。”
根鸟就问到这里。他在心里希望湾子他们能主动地向他
诉说秋蔓的情况。然而,湾子他们就是只字不提秋蔓。等湾
子已背了两趟米之后,根鸟终于憋不住了,问道:“秋蔓好吗?”
湾子开始抽烟。
其他的人明明也已听到了根鸟的问话,却都不回答。
湾子吸了几口烟,问道:“根鸟,告诉大哥,你是冲秋蔓回
米溪的吗?”
根鸟低头不语。
湾子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根鸟疑惑地看着湾子。
湾子说:“秋蔓已离开米溪了。”
“离开米溪了?”
“半个月前,她进城了。”
“还去读书吗?”
“她嫁人了,嫁给了她的一个表哥。”
根鸟顿觉世界一片灰暗。
湾子他们全都陪着根鸟在河边上坐了下来。
根鸟似乎忘记了湾子他们。他坐在河边上,呆呆地望着
河水中自己的影子。早晨的河水格外清澈。根鸟看到了自己
的面容:又瘦又黑的脸上,满是疲倦;双眼似乎落上了灰尘,毫
无光泽,也毫无生气。
根鸟无声地哭起来。
当他终于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时,他站了起来,对湾子他们
说:“我该走了。”
湾子问:“伯;去哪儿?”
根鸟说:“去莺店。”
湾子说:“你不去杜家看一看?”
根鸟摇了摇头,说:“不要告诉他们我回过米溪。”他与那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握了握之后,走向在河坡吃草的马。
湾子叫道:“根鸟!”
根鸟站住了,望着湾子:有事吗?
湾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放在根鸟的手上。
根鸟不要。
湾子说:“我看到你的钱袋了。”
其他的人也都过来,各自都掏了一些钱给了根鸟。
根鸟没有再拒绝。他将钱放入钱袋,朝湾子他们深深地
鞠了躬,就跑向白马,然后迅捷地又离开了米溪。
当马走出米溪,来到旷野上时,根鸟骑在马背上,一路上
含着眼泪唱着。他唱得很难听。他故意唱得很难听:
莲子花开莲心动,
藕叶儿玲珑,
荷叶儿重重。
想当初,
托你担水将你送;
到如今,
藕断丝连有何用?
奴比作荷花,
郎比作西风。
等将起来,
荷花有定风无定,
荷花有定风无定……
他急切地想见到金枝。
他回到了莺店之后,先交了钱,又住进了戏班子住的
客店。他没有去看金枝,而是上街洗了澡,理了发,并且
买了新衣换上。在饭馆里吃了饭后,他早早地来到了戏
园子。
金枝直到上台演出后,才看到焕然一新的根鸟。她不免
感到惊讶,动作就有点走样,但很快又掩饰住了。
后来的那些日子,根鸟又像往常一样,白天去赌场,晚上
去泡戏园子。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一共才有多少钱,一副今
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
“你离开莺店吧。”这天夜里,金枝恳切地对他说。
“不。”
“走吧,快点离开这儿吧。”金枝泪水盈盈。
依然还是一道幔子隔着。根鸟只想与金枝呆在一起。他
已无法离开金枝。如今的根鸟在孤独面前,已是秋风中的一
根脆弱的细草,他害怕它,从骨子里害怕它。漫长的黑夜里,
他已不可能再像从前,从容地独自露宿在街头、路边与没有人
烟的荒野上了。他要看到金枝房间中温暖的烛光,看到她的
身影,听到她微如细风的呼吸声。金枝一举手,一投足,一个
微笑,一声叹息,都能给他以慰藉和生趣。
然而,他又没有钱了。
金枝拿出自己的钱来,替他先付了客店的房费和泡戏园
子的钱。但没过几天,她终于也付不起了。
晚上,痴呆呆的根鸟只能在戏园子的门外转悠着。他急
切地想进去,其情形就像一只鸡到了天黑时想进鸡笼而那个
鸡笼的门却关着,急得它团团转一样。
他终于趁看门人不注意时,偷偷地溜进了戏园子。他猫
着腰,走到了最后面,然后一声不响地站在黑暗里。
开始,戏园子里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等上金枝的戏了,才
有人看到他,于是就报告了班主。
班主发出一声冷笑,带了四五个人走过来,叫他赶快离
开。
台上,金枝正在唱着,根鸟自然不肯离去。
“将他轰出去!”班主一指根鸟的鼻子,“想蹭戏,门也没
有!”
那几个人上来,不由分说,将根鸟朝门外拖去。根鸟拼命
挣扎。
班主道:“他再不出去,就揍扁他!”
其中一个人听罢,就一拳打在了根鸟的脸上。根鸟的鼻
孔顿时就流出血来。
台上的金枝看到了,就在台上一边演戏,一边在眼中汪满
泪水。
根鸟终于被赶到了门外。他被推倒在门前的台阶上。
天正下着大雪。
根鸟起来后,只好离开了戏园子。他牵着马走在莺店的
街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望着酒店门前红红的灯笼,只能感
到更加寒冷——寒冷到骨头缝里,寒冷到灵魂里。他转呀转
的,在戏园子散场后,又转到了那个客店的门前。他知道,这
里也绝不会接纳他了。但他就是不想离开这儿。他牵着马,
绕到了房屋的后面。他仰头望去,从窗户上看到了金枝屋内
寂寞的烛光。
不一会儿,金枝的脸就贴到了窗子上。
班主已经交代金枝:“不要让那个小无赖再来纠缠了!”
他们只能在寒夜里默默地对望。
第二天,根鸟牵着马,在街上大声叫唤着:“卖马啦!卖马
啦!谁要买这匹马呀!”
这里是草原,不缺马。但,这匹白马,仍然引得许多人走
过来打听价钱:这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好马。这里的人懂马,
而懂马的结果是这里的人更加清楚这匹马的价值。他们与
根鸟商谈着价钱,但根鸟死死咬住一个他认定的钱数。他心
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匹什么样的马。它必须有一个好
价钱。他不能糟踏这匹马。他的心一直在疼着。他在喊卖
时,眼中一直汪着泪水。当那些人围着白马,七嘴八舌地议
论它或与他商谈价钱时,他对他们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
他只是用手不住地抚摸着长长的马脸,在心中对他的马说:
“我学坏了。我要卖掉你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良心的
人……”
马很乖巧,不时伸出软乎乎、温乎乎的舌头舔着他的
手背。
直到傍晚,终于才有一个外地人肯出根鸟所要的价钱,将
白马买下了。
白马在根鸟将缰绳交给买主时,一直在看着他。它的眼
睛里竟然也有泪。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根鸟动摇了。
“到底卖还是不卖?”那人抓着钱袋问。
根鸟颤抖着手,将缰绳交给那个人,又颤抖着手从那个人
手中接过钱袋。
那人牵着白马走了。
根鸟抓着钱袋,站在呼啸的北风里,泪流满面。
5
春天。
草原在从东南方刮来的暖风中,开始变绿。空气又开始
变得湿润。几场春雨之后,那绿一下子浓重起来,整个草原就
如同浸泡在绿汁里。天开始升高、变蓝,鹰在空中的样子也变
得轻盈、潇洒。野兔换了毛色,在草丛中如风一般奔跑,将绿
草犁出一道道沟痕来。羊群、牛群、马群都变得不安分了,牧
人们疲于奔命地追赶着它们。
莺店的赌徒、酒徒们,在这样的季节里,变得更加没有节
制。他们仿佛要将被冬季的寒冷一时冻结住的欲望,加倍地
燃烧起来。
莺店就是这样一座小城。
根鸟浑浑噩噩地走过冬季,又浑浑噩噩地走进春季。
这天,金枝问根鸟:“你就不想去找那个紫烟了吗?”
根鸟从他的行囊中翻到那根布条,当着金枝的面,推开窗
子,将布条扔出窗口。
布条在风中凄凉地飘忽着,最后被一棵枣树的一根带刺
的枝条勾住了。
金枝却坐在床边落泪:“我知道,其实你只是觉得日子无
趣,怕独自一人呆着,才要和我呆在一起的。”
根鸟连忙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你心已经死了,只想赖活着了。”
根鸟低着头:“不是这样的。”
金枝望着窗外枣树上飘忽着的布条,说道:“不知道为什
么,这些天,我竟觉得那个大峡谷也许真是有的……”
根鸟立即反驳道:“没有厂
金枝没有与他争执,楼下有一个女孩儿叫她,她就下楼去
了。
根鸟的脑子空洞得仿佛就只剩下一个葫芦样的空壳。他
走到窗口,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小城。那时,临近中午的
太阳,正照着这座小城。一株株高大的白杨树,或在人家的房
前,或在人家的房后蹿出来,衬着三月的天空。根鸟觉得天空
很高很高,云彩很白很白。他已有很长时间不注意天空了,现
在忽然地注意起来,见到这样一个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了小小
的感动。
一群鸽子在阳光下飞翔,使空中充满了活力。
他长时间地站在窗口。那根布条还被树枝勾着。它的无
休止的飘动,仿佛在向根鸟提醒着什么。
过了不一会儿,金枝回来了,说:“昨晚上,客店里来了一
个怪怪的客人。”
“从哪儿来的?”根鸟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那个人又瘦又黑,老得不成样子了,怪怕人的。
他到莺店,已有好多日子了,一直在帮人家干活。前天,突然
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才住到这个店里。他想在这里好好养
上几天,再离开莺店。但依我看,那人怕是活不长了。你没有
见到他。你见到他,也会像我这样觉得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那个客人。
但这天夜里散戏回来,根鸟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对
金枝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说说,那个住在楼下的
客人,个儿多高?”
“细高个儿,高得都好像撑不住似的,背驼得很。”
根鸟急切地问了那人的脸形、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其他
情况。在金枝一一作了描述之后,根鸟疑惑着:“莫不是板金
先生?”
“谁叫板金先生?”金枝问。
根鸟就将他如何认识板金先生以及有关板金先生的情
况,一一道来。
这天夜里,根鸟没有睡着。天一亮,他就去看那个客人。
客人躺在床上,听到了开门声,无力地问道:“谁呀?”
根鸟一惊。这声音虽然微弱,而且又衰老了许多,但他还
是听出来了像谁的声音。他跑过去,仔细看着那个人的面容。
根鸟的嘴唇开始颤抖了:“板金先生!”
客人听罢,用细得只剩一根骨头的胳膊支撑起身体:“你
是……”
“我是根鸟,根鸟呀!”
“你是根鸟?根鸟?”
根鸟点着头,眼泪早已汪满眼眶。
板金先生激动不已。他要起来,但被根鸟阻止了:“你就
躺着吧。”
“我们打从青塔分手,已几年啦?”板金问道。
“好几年了。”
“你已是大人了。你连声音都变了。”板金抓着根鸟的手,
轻轻摇着说。
根鸟觉得板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他就只剩下一副骨架
了。根鸟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根鸟还从未看到过如此
清瘦的人,即使父亲在去世前,也没有清瘦得像他这副样子。
根鸟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怜悯来。
根鸟在板金的床边坐下,两人互相说着分别之后的各自
的情形,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儿要说。
过了两天,板金才问根鸟:“你怎么呆在莺店不走了?”
根鸟没有回答。
板金让根鸟将他扶出客店,来到门外的一处空地上,在石
凳上坐下,说:“其实,你的事,我早在住进这家客店之前,已从
这个城里的一些人那里多多少少地听说了。整个这座城,都
常常在谈论你。你学会了赌博,你学会了喝酒,常常烂醉如泥
地倒在街上。你还和一个唱戏的女孩儿……”
“我只是愿意和她呆在一起。”根鸟的脸红了。
“其实,你心里并不一定就喜欢那个女孩儿。你是害怕孤
独。你只是想在这里从此停住。你是不想再往前走了。你存
心想让自己在这里毁掉。”板金失望地摇了摇头,用枯枝一样
的指头指着根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呀……”
根鸟倚在一棵树上,无言以答。
“从前,你什么也不怕。千里迢迢,你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但你挺着脊梁。因为,你心里有个念头——那个念头撑着你。
而如今,这个念头没有了,跟风去了,你就只想糟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