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上学的时候,就不欢喜人家说她除了画画什么都不懂,”美莲道:“你何必这样说她。”
“我也是为她好,”杏礼道:“那个袁子欣不是什么好人……”
美莲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一个假纪今明,不惜离家出走,声败名裂,长叹一声道:“这种事情劝也没有用,女孩子大了,总是不由人的。”
杏礼听了这话,不禁黯然不语。聚会不欢而散。凤仪独自走在马路上走了一会,气也慢慢地消了。一阵迷茫却不经意间涌上了心头:一个先施公司的小姐,最漂亮的女售货员?难道说,袁子欣来画室教课,真的是别有目的?她走了几步,忽地笑了起来。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她只是向别人求学,别人答应教她,便来教好了,这有什么,上当不上当,又不在袁子欣,还不是在于自己。
想到这儿,凤仪心中稍定。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还是在读女中的时候,她会每天放学在路上游来荡去,那个时候,她还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对自己和他人都不知怎么把握……凤仪细细思量着,杏礼说的也没有错,她是不了解袁子欣,以后上课归上课,还是对他当心点。或者,可以想办法盘问盘问。另外嘛,杏礼也是为自己好,唉,等晚上还是打电话到顾家,向她陪个不是拉倒。
转眼又是周末,凤仪早早的等在教室里,想着如何询问袁子欣的近况,没想到袁子欣打电话到小学校,校工上来转告她,说袁先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凤仪一个人呆坐了半天,实在无事可干,便信手打开画夹,开始画窗外一棵树的形状。现在已经初秋了,树叶已经变得微黄,树干是棕色的,有点干巴巴的……她一笔一划地画着,渐渐地,她忘记了一切,沉浸在画面呈现的世界中。
突然,门轻轻响了一下,她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门又响了几下,难道?她惊醒过来,难道是袁子欣赏?她忙打开门,一个朝思暮想多年的身影像做梦一样站到了她的面前,她愣了半晌,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那个人:“哥哥——”
杨练的脸刷地红了。两个月前,孙中山就任广州军政府海陆军大元帅,开始了新的护法战争。此次他来上海,就是要把一批黄金押回广州,同时,他受方谦之托,来看望凤仪。
为了不暴露凤仪身份,方谦忍了五年没有和女儿互通消息,他相信邵元任是个强有力的保护人,能满足女儿的基本生活。他虽然把和女儿团圆的梦想,寄托在共和早日实现之上。但长年的奔波,让这个读书人在劳碌中,彻底拖垮了身体。方谦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而袁世凯的势力也在逐渐减弱,他这才同意与凤仪恢复联系。
杨练一到上海,办完事情就来看凤仪。他一路跟踪她到了小画室,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这才敲开门。他觉得她长高了,也长大了,完全是个大姑娘了。他没想到,她一见到他,就像个小孩扑上来抱住他。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由她抱着。凤仪没有注意到杨练的不自然,她热情地拉着他来到室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给他倒水沏茶,一连串地叽叽喳喳地问:“爹爹好吗?你们几年都在哪里?爹爹什么时间来看我?”杨练坐在沙发上,见她的眉毛画得整整齐齐,嘴唇上闪着淡淡的红色,虽还有两分孩子气,但温柔妩媚了许多。他不禁对时间的力量感到惊讶,不过他不擅言谈,只是坐着。等她一口气问完了十几个问题,杨练道:“我们很好。”
凤仪坐在他的对面,睁大了眼睛:“没有了?”
杨练勉强笑了笑。方先生一再叮嘱他,不要告诉凤仪他身体不好,要多询问她的近况。他道:“我们都很好,方先生想知道你的情况。”
凤仪嘟起了嘴:“想知道情况为什么这几年不找我?”不等杨练回答,她连忙笑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没有办法,再不然就是怕影响我嘛……”
杨练问:“你……过得好吗?”“我……”凤仪想了想:“我没有再画画了,我现在在元泰帮忙。”
杨练点点头。凤仪问:“你这次来是有任务。”
“是,”杨练说:“任务很紧,我现在要走了。”
“你不见爸爸了?”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杨练问:“你还有什么要我转告方先生?”
凤仪失落地嗯了一声。她平常思念父亲和哥哥的时候,觉得有太多话想对他们说,可是现在,她又觉得无从开口了。她想了半天道:“我很好,你叫爹爹不用担心,爸爸对我很好。”
“好。”杨练答应了一声,抿了一口茶。凤仪见他的模样,知道他要走了,不禁一阵心酸,但脸上强装开心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快了,”杨练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期待:“如果这次南方政府胜利了,方先生就可能回到上海了,到时候我也回来了。”
“真的?!”凤仪又惊又喜。
“真的!”
“那,”凤仪按捺心中喜悦:“我们会赢吗?”
“会吧,”杨练道:“方先生说,民国这么多年了,中国应该统一了。”
凤仪多么开心啊!现在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和这个相比:爹爹要回来了!哥哥要回来了!中国的统一就要实现了!她觉得连分离的气氛都欢快起来。她想起袁子欣,虽然觉得不大妥,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杨练:“哥哥,你知道吗,我现在跟一个人在学做生意?”
“做生意?”杨练觉得很奇怪,他观察着凤仪脸上的神色,判断不出她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是啊,”凤仪道:“你告诉爹爹,我会努力学习的。”
“他”杨练小心地问:“是个男的?”
“当然了!”
杨练嗯了一声,心想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方先生,他会高兴还是担心?他的小凤仪已经长大的开始和交男朋友了。就是不知道,这个袁子欣人品怎么样。凤仪见杨练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不禁问:“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杨练道:“他是哪里人?家在上海吗?做什么工作?”
“哎呀,”凤仪叫了起来:“你和杏礼问得一模一样,这些我还没问清楚呢,”她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当一个傻瓜的。”
杨练笑了。他不担心她会受骗上当,他相信邵元任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不过,他听见有人问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奇怪道:“杏礼是谁?”
“我的同学,一个漂亮的大小姐,”凤仪想起给杏礼画像时打的草稿,便翻出一张来,拿给杨练:“喏,就是她!”
杨练第二次脸红了。第一次是因为凤仪突然抱住他,第二次就是为了这个画中人。他也说不清楚,这张纸上的女人为什么这么动人,她双眉浓致,双眼含情,两片嘴唇就像两片甜蜜的花瓣。杨练觉得下体一阵发热,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想转移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画像。虽然这个画上的女孩穿着女学生的校服,但杨练觉得,她太女人了,比很多女人都更像一个女人。
他口干舌燥,又喝了几口水。这时,楼下传来几下忽哨,杨练道:“我要走了!”
“哥哥再见。”凤仪也不敢留他,只好帮他打开门。杨练迅速下了楼,凤仪赶紧奔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楼梯口,她希望再看一眼哥哥。但奇怪的是,没人从楼道里走出来,也没有人从小路离开。她又跑到门口,楼梯也是空荡荡的。杨练就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了。凤仪怀疑自己做梦了,她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杏礼的画像也放在一边。她揉了揉眼睛,这一切都不是梦,哥哥真的回来了,也许过不了多久,爹爹也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