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任和美莲等达成协议,元泰缫丝、电织两厂无条件支持工人罢工。6月5日,上海大罢工开始了,五天之后,大罢工进入高潮,沪宁、沪杭铁路两线工人全体罢工,轮船水手、车行车夫、电话工人、电灯工人、卷烟工人、外国洋行的中国职工……上海此时的人口约两百万,而罢工的人数高达七万。这意味着,这座城市基本功能都停止了运转。
而当这罢工运动如火如荼开展时,6月15日,元泰缫丝厂的工人全部返回了工厂,将订单的最后一批货顺利抢工完成。袁子欣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非常惊诧。他也知道,邵元任在其他地方操纵着另一些势力。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种势力的作用会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显现出来。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刘庆生会固执地请求邵元任阻止罢工。他越发觉得,要尽可能地说服邵元任,在元泰建立完善的用工制度与管理制度,否则,一个企业依靠这样的力量发展,那不是一件很荒唐、也不能长久的事情吗?
这次全国性的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显示出极大的力量。至6月27日,中国代表团在巴黎联名致电中国政府,表示拒签和约,并集体提出了辞呈。元泰缫丝厂虽然有部分损失,但好在完成了订单,保住了客户。邵元任很高兴,破例在邵府办了一次家宴。
自从雅贞去世之后,邵府再也没有热闹过了。阿金和小卫不禁有些忙乱,把落伍的餐桌布全部换成新的,茶几上的花瓶重新拿出来,插上新鲜的玫瑰。幸好邵元任一直吃素,菜全部从功德林[35]预订,由厨师带好配料上门来做。什么兰花鲍鱼片、红油大明虾、菜心大乌参、百粒炸虾球……全部色香形味俱全、足可以以假乱真。邵元任特意交待子欣、美莲、凤仪等,可以带同伴出席,但除了刘庆生夫妇,他们都是孤身一人。邵元任坐在席上,环顾四周,不禁哑然失笑:“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比我的观念还旧,不一定谈恋爱了才是同伴嘛,你们就没有要好的朋友?”
三个人都笑了笑,没人吱声。邵元任对美莲道:“你和凤仪同岁,虚岁都是二十,我记得你的生日也在秋天,这可是大事,我建议你们放在一起,由邵伯伯给你们过怎么样?”
“邵伯伯,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已经多年不过生日了。”美莲道。
“哎,”凤仪碰碰她,笑道:“二十岁是大生日,我们一起过嘛。”
“对,”邵元任道:“这可是大生日,就这么定了吧。”
“是啊是啊,”刘庆生夫妇连忙附和,刘庆生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这两位小姐都二十岁了。”
“就是,”邵元任道:“幸好现在是民国,要在满清,早就该出嫁了。”
“哎呀邵老板,嫁人有什么好,”刘庆生的老婆道:“我十七岁到是嫁了人,十九岁就生了第一胎,所以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在家烧饭带孩子。她们小姐可不一样,她们是新女性。”
“你也知道什么叫新女性?!”刘庆生佯装诧异:“了不得啊,老婆,我考考你,那个新女性的新字怎么写呀?”
“去,”刘庆生的老婆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少来这儿打趣我。我告诉你,我也听别人讲过了,新女性不要太吃香,我要是年轻十岁,一定把你休掉,再找一个新男性。”
众人哈哈大笑。凤仪素知刘庆生是个妻管严,不禁更加宛尔。她略一抬头,见袁子欣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不禁心头一跳,忙若无其事地给美莲夹起菜来。俗话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这两人情潮暗涌,都以为这是各自最秘密的心事,却哪里瞒得过邵元任的眼睛。近来袁子欣和金笔小姐遥言甚多,凤仪也和顾家俊走动的颇近,这到底怎么回事……邵元任微微一笑:“凤仪,家俊怎么没有来?”
凤仪惊讶地看着邵元任。邵元任似乎很高兴:“家俊的父亲前几天遇见我,还打听你的消息,我看顾家是准备提亲了。”
“这是哪儿的事,”凤仪大惊失色,满面通红地道:“您别乱说。”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刘庆生的老婆忙端起酒杯:“邵老板,恭喜恭喜。”
邵元任笑着喝了一杯。刘庆生的老婆还要再说,被刘庆生在桌子悄悄踢了一脚。原来刘庆生素觉子欣与凤仪之间有些牵扯,唯恐伤了袁子欣的面子,便不许老婆胡说。子欣本就猜度家俊喜欢凤仪,此时邵元任公然提出来,可见都是真的了。他想着顾家是豪门大族,又有杏礼从中撮合,本就占尽了天时地利,但是没有想到,顾家会这么着急。这样一来,自己就连输了好几步了。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早点追求凤仪,就算没有成功,至少他不会留有遗憾。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着恼,默默地坐在一边。 邵元任端起酒杯:“庆生、子欣、美莲、凤仪,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也为元泰做了不少事情,我想把元泰拜托给你们,以后,你们要把自己当成元泰真正的主人,元泰就拜托给你们了!”
袁子欣喝下酒,忽然警觉起来:“邵先生,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和兴要增资扩股,我想乘次机会加大股分,以后我会以钢铁业为重,元泰缫丝、电织两个产业就交给你们了。”
袁子欣愣住了:“您,真这么想?”
“有什么不对?”邵元任见他欲言又止,笑道:“今天是家宴,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畅所欲言嘛。”
“和兴现在是很成功,”袁子欣道:“但是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国外的战争,他们自身的钢铁供不应求(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现在只要战争一结束,他们就会把多余的钢铁卖到中国,到时候和兴无论在价格还是质量上,都没有办法和他们竞争。”
“唔……”邵元任笑了笑:“说下去。”
“钢铁制造属于重工业,这不是一个能靠私人力量建设的企业,一时的投机可以,长久的建设恐怕……”袁子欣看着邵元任,他非但没有面露不悦,反而鼓励地看着他,袁子欣吐出一口气:“恐怕会失败。”
刘庆生大吃一惊,没想到袁子欣会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说的很好。”邵元任笑道:“和兴的事我们改天再谈,今天把酒言欢,不说这些事情了。”
“是的呀,”刘庆生道:“钢铁太重啦,还是葡萄酒轻,”他端起杯子:“我敬大家一杯。”众人笑着举杯畅饮,气氛又融洽起来。袁子欣隐隐感到不安,后悔没有早点与邵元任沟通和兴一事,但他再着急,现在也不便开口了。他只得将心中的忧虚暂压下去,另找机会进言。
晚饭后,刘庆生提出陪邵元任打会麻雀牌,邵元任居然同意了。刘庆生的老婆是个牌迷,美莲在家中也常陪母亲打着玩儿,只有袁子欣和凤仪完全不会。四个人你来我往,打的开心,阿金和小卫在旁斟茶递水,只剩下凤仪陪着袁子欣坐在客厅。凤仪忍不住笑道:“我是常常落伍的,袁先生怎么也跟我一样落伍。”
袁子欣看着她笑容可掬的模样,不觉也笑了:“你不是有个好老师吗,怎么会落伍?”
“老师?”凤仪道:“不就是你嘛。”
“除了我,你还有一个穿衣打扮的老师。”
“你是说杏礼呀,”凤仪嘟了嘟嘴:“我哪有时间像她那么打扮,她是一分分都不能落后的,上海要说时髦,她要排前三名的。”
袁子欣嘿然一笑。“说说和兴的事吧?”凤仪见他心情好转,乘机道:“为什么说和兴会失败呢?”
“和兴是重工业,和元泰不一样。”
“不明白。”
“如果战争没有结束,和兴还有希望,现在战争结束了,就意味着和兴要和国外的钢铁产业竞争,也就是说,一个私人集资创办的企业,要和实力强大的国家展开竞争,这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也许,”凤仪想了想:“会有奇迹呢?!”
“奇迹也要符合逻辑,做商业,有商业的规律,这是科学,”袁子欣道:“不是凭借个人意志就能完成的。”
凤仪皱起了眉头。也真奇怪,袁子欣想,只要她向我请教问题,我们之间就会非常融洽。难道她只把我当成了老师,再无其他想法了……他喝了口茶:“顾家就要提亲了,你高兴吗?”
凤仪吓了一跳:“你不要乱讲,没有的事。”
“顾先生好象很喜欢你?”
凤仪摇摇头:“你听谁说的?”
“他不是经常和你在一起嘛。”
“你也经常和金笔小姐在一起,”凤仪又气又恼,忍不住道:“那你是不是也喜欢人家,想学人家提亲呀。”
听了这话,袁子欣心中一动,不禁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难道……难道她误会我喜欢康凯蒂……他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这件事情我正在考虑,怎么样,给你讨一个金笔师娘,好不好?”
凤仪心中一沉,冷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师喜欢也是应该的。”
“老师喜欢没有用,”袁子欣道:“要学生喜欢。”
“笑话,”凤仪道:“我又不要娶老婆,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袁子欣见她越生气,心中越是欢喜,假作正色道:“你不喜欢金笔小姐?那就找个银笔小姐,要不然铜笔小姐、铁笔小姐也可以,反正,不能是个画画小姐。”
凤仪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心道,这个人真是不知趣,他不喜欢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拿我开这种玩笑。她手中恰巧有了杯盖,便顺手一飞,只听怦的一声,那杯盖飞出去老远,在墙角处摔了个粉碎。邵元任等人正玩的高兴,听见声音便叫阿金出来看看,阿金跑到客厅一看,见凤仪若无其事地道:“我不小心摔了个杯盖,你赶紧扫了它。”
阿金忙去打扫。子欣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不知她是因爱生妒,还是自己开错了玩笑,只觉得场面十分难堪。一时众人都出来了,邵元任道:“今天就散了罢,子欣和庆生明天还要早起。”“是呀是呀,”刘庆生等人也打起圆场:“打扰了一个晚上,应该告辞了。”邵元任与凤仪将众人送上车,目送汽车驶出邵府的大门,邵元任这才转过头,看着凤仪:“你怎么了?”他和颜悦色地问:“为什么砸东西?”
“我不小心抬了一下手,”凤仪道:“它就自己飞出去了。”
邵元任在院中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凤仪坐下。凤仪看着天上的星星:“爸爸,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在这张椅子上坐过。”
“是吗?”邵元任道:“没有坐过吗?”
“没有。”
“爸爸很少有时间陪你。”
“没有,你很好。”
“自从你长大之后,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感情问题,”邵元任看着凤仪:“我以前不懂女孩子的心事,不知道女人会为了感情的事情这么伤心。后来我就想,以后你长大了千万不要为这种事情伤心,要顺顺利利的,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尽快定下来,然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就放心了。”
“我不要嫁人,”凤仪想到子欣,又伤心又委屈地道:“这样陪着你就很好。”
“这是傻话,”邵元任道:“子欣和家俊,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他们两个,到底哪一个更喜欢你?你不是小孩子了,多多少少要懂得把握。爸爸别的事情都能帮你,唯有感情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家俊不喜欢我,”凤仪道:“子欣也有女朋友,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嫁人。”
“他们都不喜欢你,”邵元任微微皱起眉:“你能肯定吗?”
“家俊和我在一起,是有苦衷的,”凤仪轻轻叹了口气:“子欣,他喜欢那个金笔小姐。”
邵元任想了想:“你怎么知道他喜欢金笔小姐?”
“他自己说的,”凤仪道:“他还说,如果我不想要金笔师娘,就帮我找个银笔师娘、铜笔师娘、铁笔师娘,就是不找一个画画的师娘……”邵元任不等她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就为这个砸了杯子?!”
“嗯,”凤仪不悦地道“他喜欢谁是他的事情,干嘛拿我打趣。”
邵元任微笑道:“他说这些话之前,有没有打听顾家提亲的事?”
“有,”凤仪想了想:“他问我,顾家提亲我高不高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这回事。”
邵元任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女孩,对男人的心思一点都不敏感,还是顺其自然,让袁子欣和她慢慢扯吧。凤仪道:“爸爸,你觉得子欣的话有道理吗?”
“什么话,师娘?”邵元任愣了。
“就是和兴的事,”凤仪道:“您怎么一转眼就忘了。”
邵元任哭笑不得,不知道谁一转眼就忘了,刚刚还在说她感情的事。她这样的性格也好,不会像雅贞那样受折磨。雅贞,他觉得胸口微微发痛,她也太苦了。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凤仪忧心仲仲:“和兴是重工业,靠个人力量恐怕很难成就。”
邵元任沉默了几秒:“当年孙先生提出驱除靼虏,恢复中华,是个人力量;你爹爹长年为革命募集资金而奔走,是个人力量;我来上海创办元泰,依然是个人力量;在中国、上海,没有什么不是个人力量。这个国家要靠很多个人力量才能强大,一个国家况且如此,更何况一个企业。”
凤仪听到说到这些,只觉荡气回肠,半晌没有言语。邵元任以为她还在担心,道:“子欣说的情况我会考虑,你不用担心。”
“爸爸,”凤仪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全力支持你!”
“你支持我就把元泰做好,还有,不要向子欣乱发脾气,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你忘记了,方先生给你的字里,也有这一条。”
“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打跑的,”凤仪娇嗔道:“元泰离不开他嘛,大不了我就把他当成老师,随便他找几个师娘好啦。”
邵元任哈哈笑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一时恼了,一时好了。也许只有孩子,才是机敏而勇敢的,人成了年,容易变得懦弱和保守。如果当初把她送出去学画,也许她会活得更快乐更自在吧。但是现在,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必须面对自己,尽快变的练达和从容。他轻轻拍了拍她,大意是,人生路很长,你慢慢体会吧。
父女俩二人在院中长谈之际,司机已将刘庆生夫妇送回了家,接着向美莲的公寓驶去。子欣住在元泰附近,最后再送他。此时还不算太晚,车窗外不时有霓虹闪过。美莲看着窗外的夜景,想着这次罢工运动的成功,陷入了沉思。子欣偶然间转过头,看着出神她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她和凤仪同年,但不知为什么,她显得刚毅得多,而且似乎对政治的兴趣,要超过了爱情与时装。
他隐约听说她少年时遭遇过绑架,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让她和凤仪、杏礼等许多上海女孩都不一样。美莲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子欣觉得凤仪与她比起来,还有与康凯蒂比起来,显得幼稚与单纯得多,这让他十分担心。生逢乱世之中,虽然她有邵元任的保护,又有自己在她身旁,但是,谁又保证,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守护着她。看来,她得快点长大,要长得非常非常强大。子欣叹了口气。忽听美莲道:“我认识她七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摔东西。”
袁子欣微微一凛,他佯装轻松道:“呵呵,那她可真是个淑女。”美莲没有回答,慢慢将头转向了窗外。顾家俊似乎不是全身心喜欢凤仪,袁子欣又和金笔小姐牵扯不清,这世上最骗人的莫过于爱情。她对着夜幕冷笑,心底滑过一道残酷的快感。不管是谁,对她表示怎样的好感,做怎样的事情,她发誓永远不堕入爱情苦海,不再受它欺侮玩弄。第九章
秋天的时候,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了。美莲每天清晨,都要离开租界,前往南市。她坐在拥挤的电车上,到丝织厂附近的车站下车,再行到德昌堂。她的风景,是在繁华与贫穷、优美与窘困之间转换的。但是美莲更热爱贫苦的景色,尤其接近丝厂时,女工们常常八个人一排坐在一辆小独轮车上,由一个推车的男人,用力地推着她们前进。风微微吹过她们的脸庞。她们有的皱着眉头,有的聊着天,有的发出哈哈大笑。美莲觉得,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要不停地努力地活下去,不停地努力再努力。她现在常穿布衣裳,头发也剪成了女工式的短发。
如果不是液仙在德兴馆的那场聚会,引来一个奇怪又固执的男人,美莲对现在的生活,几乎能用满意这个词来形容了。而且,他的造访,也成了德昌堂人所皆知的一道“风景。”
这天晚上,美莲照例准备上课,杨四给她端进一杯茶来。“俺看那个人晚上还会来,”杨四姐嘻嘻笑道:“金老师,这小伙子天天在这儿站街,够可怜的。”
“板凳准备好了吗?”美莲道:“你再烧点水,等会上课的时候放在门边,谁想喝都可以喝一点。”
“这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杨四道:“俺那个老头虽说是个熊包,可总有个男人和帮着俺一起过日子,金老师,你是大家闺秀,肯定看不上那个小伙子,不过,俺看他是个老实人,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和他说说,别让他来了,乘早让他断了念。”
美莲眉头一皱:“我又没有让他来,能和他说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杨四道:“他来找你,是你俩的缘分,你不愿意,不得和他说清楚,这们有文化的人怎么说的,叫解铃还得系铃。”
“这铃是他自己系的,让解,让他自己解吧。”
“这到哪一天,”杨四道:“你看这天,越来越冷了,回头再把他冻着。”
“冻坏了自然不来了,”美莲道:“赶紧烧水吧,一会儿上课了。”美莲打发四姐出了办公室,打开教案准备了起来。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美莲照例走进教室,女工们已经齐齐地等在课堂里了。她们工作了一天,无不疲惫万分,还有一些缫丝厂的女工,个个努力瞪起血红的眼睛,来听免费的课程。美莲每次见到她们,都会觉得有一种复杂的感动和迫切的欲望。当租界的少奶奶们,每天除了打牌逛街,就是休闲娱乐,还要抱怨头痛腰痛,老公不疼自己的的时候。这些女人们,要凭着自己的身体和双手,为自己和家人挣出一点饭钱与房租。美莲把她知道的都教给她们,让她们凭借知识,在上海能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
女工们看见美莲,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整整一个夏天,那个每天夜晚等在德昌堂门外的男人,给女工们的生活增添了美妙的滋味。她们会在下课后,露过他身边时打量他:窃窃私语,哈哈大笑。她们都知道他是来等金老师的。她们也想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美莲对她们的表情心知肚明,脸上却佯装不知。她立即开始讲课,女工们也赶紧听了起来。一个时辰后,下课铃声响了,女工们匆匆地离开了德昌堂,她们还有赶回家去,有的人还要走很远的路。美莲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一会儿,却听得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南方的雨,春雨多情秋雨缠绵,这雨一下起来,便又密又细。美莲朝窗外望去,见灯光中的雨丝像线一般密密地布满天空,朝一个方向斜下去。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到底秋天了,真是冷啊。
“金老师,”杨四提着一把伞走进来,发梢裤角全滴着水:“你快去看看吧,那傻子还站在那儿,俺劝了他半天了也不听。”
美莲迟疑了一下。杨四急道:“他又不是坏人,你不是说,他是什么方老板的朋友吗,把他淋坏了,不是也对不住方老板吗。”
美莲这才接过雨伞,走出了德昌堂。雨丝绸密之中,汪道德孤零零地站在小街对面。天气如此之凉,他还只穿着一件单衣。衣服不知哪儿来的,又大又长,下摆挂在屁股后边,显得他越发的单薄。
“汪先生,”美莲把伞举过他的头顶,替他挡着一点雨丝:“你快回去吧,这伞给你,你以后不要来了。”
汪道德固执的站着,一动不动。“我不会嫁人,也不想嫁人,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美莲说完,将伞塞进他的手里,转身进了德昌堂。汪道德呆呆地举着伞,又站发良久,这才发现美莲已经不见了。他嗅了嗅鼻子,觉得又饿又冷,便迈开步子朝化工社走去。到底能用什么样的办法可以使蚊香点燃后不断呢……每天这样每天来回,他在路上要走一小时四十分钟,在德昌堂门外,他一般站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每天有一百六十分钟时间可以进行心算,而且,他还可以远远望着美莲教室的灯光。他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觉得无比幸福: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旅程啊!
这是上海一个普通的秋季雨夜,但是邵元任却彻夜难眠。
和兴之事果真被袁子欣说中了,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洋人就把他们停战后用不完的钢材全部卖到了中国。他们的钢材质量又好,价格比和兴的成本价还要低十几两银子。和兴眨眼之间,就从大赢利转为大亏损,不得以宣布了停产,邵元任也从和兴的办公室搬回了家。
难道,真的像袁子欣说的,个人力量不能插足重工业?邵元任喝着茶,默默思量着,什么商业规律,这都是洋人的东西,中国人只讲天人合一,讲尽人事听天命。和兴远没有到放弃的时候。这些天陆伯鸿等人正在筹集资金,要修建更大的熔炉。只要我们的大溶炉建起来,我们就可以生产更好的钢材,价格也更便宜。到时候一定可以胜过洋人。想到这儿,邵元任看着书桌上的协议书,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吐出一口气,感到一丝轻松。字签完了,现在就要通知刘庆生和袁子欣了。刘庆生他不担心,袁子欣恐怕不会赞成自己这么做。
他决定先去缫丝厂,再去电织厂。这时已天光微明,邵元任吃了早餐,又喝了杯浓茶,坐车到了缫丝厂。刘庆生他听邵元任说了之后,并无什么意见。一来他信任邵元任,二来邵元任拿走的,都是产业股东的钱,只要不太影响缫丝厂的资金运转,他认为自己无权干涉。邵元任在缫丝厂休息片刻,又赶往了电织厂。袁子欣听后大惊失色。他从不认为邵元任是个固执的人,但在和兴问题上,他不明白,邵元任为什么不肯从实际出发来看待这个问题。
“邵先生,现在国外的钢材就正在向中国倾销,如果再向和兴投入资金,根本就不值得。您是企业的最高决策人,如果您的决策失误,元泰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和兴会把元泰所有的利润,甚至成本都源源不断的吸走。”
邵元任微笑道:“我让财务部做了调查,目前我想要投入和兴的利润,不会影响元泰的正常运转。”
“但是元泰的资金链会变得很薄弱,”袁子欣道:“和兴真的不值得再投入了。”
“子欣,”邵元任道:“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冒险,我来上海是冒险,开办丝织厂、电织厂是冒险。我喜欢冒险,它不仅仅是目的,也是一种感情,和一种人生。就像我对你,你是电织厂的经理,也是我的朋友、助手。我希望你支持我、信任我,就像我支持你、信任你。这样吧,我把电织厂交给你,你可不可以把建设和兴的任务交给我?” “whatever,”子欣不觉讲了句英文。他见邵元任毫无老板姿态,既像一个畅谈理想的朋友,又像一个渴望得到鼓励的长辈,不禁暗自动容。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邵元任给了他成功的机会,而且,他所拿走的钱完全属于产业股东所有,他没理由阻止什么:“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他站起身,恭敬地道:“我会按时把你要的资金准备好。”
“好!”邵元任欣慰地点点头,二人沉默了几秒,邵元任问:“你最近还给凤仪上课吗?”
“她说她已经毕业了,”袁子欣一想自从上次杯子事件后,凤仪对自己就有意疏远,甚至连课也不怎么上了,便无可奈何地道:“看来,我只能教她这么多了。”
邵元任微微一笑:“听说你在帮金笔小姐创业?”
“是啊,在中国,还很少有女孩子有创业的想法,”袁子欣道:“她很有才干,我愿意帮助她,而且我觉得,金笔厂是一个有投资价值的好事情。”
邵元任点点头:“这位康小姐出身贫寒,却颇为上进,听说她十几岁就女扮男装,在上海绸缎庄和票号都打过零工,当初考先施百货的时候,也是全上海第一名。凤仪和她相比,恐怕要学的实在太多了。她这个当学生的不懂事,你这个当老师的,可不能轻易放弃。”
袁子欣听他对康凯蒂的过去如数家珍,不禁惊讶地看着他。邵元任笑了笑,站起身:“我要走了,你还有很多工作。”袁子欣忙送他离开。邵元任出了办公室大门,不由叹了口气。康凯蒂可不是等闲之辈,这样的女孩,只要让她嗅到一点点幸福的滋味,她就会紧紧抓住。子欣目前虽然没有什么家产,但以他的天资和才能,日后一定能发达。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有眼光,就会牢牢地把握子欣。而凤仪,还在她的两个世界里折腾。再过一个月,她就要过二十岁的生日了,这个年龄,完完全全可以谈婚论嫁了。可她对袁子欣不冷不热,对家俊,也不是那么有心。邵元任想着这些凤仪的终身大事,觉得十分烦恼。
这几个年轻人,除了杏礼出嫁了,还正常一点,其他几个,美莲是宣布单身,凤仪是没有状况,子欣和金笔小姐扯不清,还有那个汪道德,天天守在德昌堂门口。要不是看他是液仙的朋友,又对美莲一往情深,他恨不能找人把他扔出南市。唉,美莲有过那样的经历,如果有人能慢慢感化她,倒也不是件坏事。
邵元任不禁摇摇头,考虑他们的情感问题,还不如考虑和兴来得轻松愉快。由他们去吧,时代不一同了,像雅贞这样的女孩,只怕再也找不到了。
且不说邵元任如何投入到和兴的重建工作,袁子欣如何帮助康凯蒂创立自己的事业,汪道德如何每天在化工社与德昌堂的路上往返,方液仙如何对他的表现保持沉默,并利用白天的时间和他一起研制蚊香制造工艺。只说这场雨,真是一场缠绵不断的秋雨,滴滴嗒嗒淅淅啦啦地下了半个多月,把上海裹在一团湿润冰泠的潮气中。这样的天气,如不强迫自己动起来,只静坐在一个地方,只怕身上就要发霉,长出绿色的菌来了。
凤仪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电织厂与缫丝厂运转平稳,朋友们都忙着各自的事情,就连袁子欣,也因为康凯蒂的事情,经常几天不能碰面。她站在窗前,望着落雨的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心情像这天气一般。子欣和金笔小姐的流言越传越胜,他也说正帮她筹办一个金笔加工厂。凤仪现在有点能理解雅贞姑姑了,为情所困真的很烦恼,不见子欣吧,她很想念他,见到他吧,又会想起他和金笔小姐。他们看起来这么般配……
威德女中的同学们,大都谈婚论嫁,做了少奶奶。美莲现在有汪道德追求,杏礼反正衣食无忧,每天想着做衣服买首饰。只有自己,连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凤仪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或者,被爱情遗忘了。她的世界里,除了绘画,还是只有绘画。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听见了下班的铃声。百无聊赖之下,她又去了小教堂。她打开画室的门,开了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晃了三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时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不去欧洲游学呢。那可是全世界艺术家都向往的地方,有迷人的咖啡馆,充满优雅情调的街道,还有无数的美术馆、博物馆……也许神父是对的,弯曲的路才是正确的路,她当年应该听他的劝告,去欧洲,或者至少坐在上海美术学院的课堂里,和大家一起画画。
她打开画板,想画又不想画,磨蹭了一会儿,索性一个人打着伞去街上闲晃。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两个熟悉和身影进了一家专做女式西服的服装店。她撑着雨伞,略略挡住自己的脸,悄悄靠了过去。只见吊灯灯光将如玉的脸照得分外洁白,两条黑细的眉毛一直挑到了太阳穴。她一边选料子,一边轻轻扭动着腰肢。李威穿着闪闪发亮的缎子衣服,嘴里叨着一支雪茄,就像个发了财的大财主。一只手还在下面不停地摸着如玉的屁股。 凤仪不想再看,转身离开了。这事没有一点风声,看来李威并不想让人知道。李威叔叔为什么要喜欢如玉呢,凤仪有点担心,可转念一想,凭李威的本事,对付如玉应该不是问题吧。再说感情的事,只要他喜欢就好。她想起在凤凰阁,第一次见到如玉时,李威就问起了她的名字,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挺喜欢她了。凤仪又逛了一会,实在也没有什么兴致,只好回了家。她一进邵府小院,阿金就迎了上来:“小姐回来了,老爷也回来了,他说在家吃晚饭。”
“哦,”凤仪有点惊喜:“那好啊,晚上叫厨房多做两个素菜。”她进了大厅,走到邵元任的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邵元任叫了声进来,她推开门,邵元任道:“这么晚才下班?”
“我去画室了,”凤仪笑道:“爸爸今天这么早?”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邵元任示意她关上门,低声道:“中华革命党正改名为中国国民党了。听说南方又要大有作为了。”
凤仪懒懒地点点头。邵元任又道:“还有件事,方先生要回上海了。”
凤仪一愣:“你说什么?”
“方先生要回来了。”
凤仪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是真的?爹爹真要回来了?”
“真的。”邵元任道。
“那哥哥,哥哥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后。”
“两个月,”凤仪掐着手指头一算:“那就是十二月了!爸爸,是月头、月中、月尾?他们是不是要赶回来给我过二十岁生日?”
邵元任含糊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了。方先生的病已经很重了,这次秘密地回上海,是寄希望上海的医疗条件比较好,能让他再多活一段时间。如果他们能赶上凤仪的生日,凤仪一定会非常高兴,但是如果她发现他的病情严重,恐怕这个生日也不会有什么心情了。
凤仪不知其中隐情,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又惊又喜。凤仪的生日本在十一月,美莲的在十二月,邵元任为了尊重美莲,便依着美莲的日子,将二人生日宴会定在了十二月二十日。
就在凤仪则迫不及待等待着父亲与哥哥的归来时,元泰的缫丝、电织两厂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到了了和兴的帐户上。袁子欣为此忧心不已。他提议由刘庆生、凤仪和他组成一个小组,在每周六下午增开一次碰头会,随时沟通问题、解决问题。
由于缫丝、电织两厂的管理基本分开,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讨论内容。刘庆生既没有反对开会,也没有什么热忱。而凤仪又是欢喜又是烦恼,她高兴又多了一个和子欣相见的机会,烦恼的是,子欣除了关心商业,对其他都漠不关心,包括她的二十岁生日。而这是她多么重大的一个生日啊。她想请所有的人参加,有爸爸、美莲,杏礼、液仙、子欣、家俊等等等等,如果爸爸与父亲同意,她还想把父亲与哥哥,都介绍给她认识的每一个人。她一直想告诉大家,她有一个多么值得骄傲、值得崇敬的父亲。他终于能有机会,和她一起度过一个女孩子最大的生日。
她请家俊帮忙,陪她买一套漂亮的衣裳,又请杏礼看看,是不是要买件漂亮的首饰,自己一套,再送美莲一套。又忙着饭店的菜单,订宴会上的乐队与乐曲。又想着多年不见父亲与哥哥,她现在长大成人了,能挣到自己的钱了,应该给他们买份厚礼。她又不知道二人衣裳尺寸,也不知脚的大小,思来想去,在一家钟表行给二人订了两块漂亮的手表,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凤仪因和顾家俊去试衣服,开会时迟到了。她来到元泰电织厂,推开办公室门大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她立即咳嗽起来。“刘经理,”凤仪推开窗户:“怎么抽这么多烟?”
刘庆生唉声叹气,沉默不语。袁子欣也表情凝重,凤仪心中一沉:“出什么事了?”
“我签了一个单子!”刘庆生无精打采地道。
“签了单子,”凤仪笑了:“这是好事情啊!”
刘庆生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凤仪看着子欣:“他到底怎么了?”
“他签了一个大单子!”
“我知道啊,”凤仪问:“这是好事情,为什么要这样?”
“单子没有问题,”子欣道:“是别人出了问题。”
“什么?”
“小姐,”刘庆生道:“你还记得三井株式会社吗?”
“记得,”凤仪道:“他们不是前年才来上海的。”
“可是他们发展的很快,”子欣道:“这笔单子就是从他们手上抢过来的。”
凤仪看着刘庆生:“你是不是为了抢单,低过了成本价?这不可能吧?”
“当然不可能,”刘庆生道:“不过,现在可怕要可能了。”
“为什么?”“我们去无锡收购蚕茧的人回业说,日本人在当地哄抬蚕茧价格,我们原来的钱,只能买现在三分之二的蚕茧。”
凤仪一愣,扑哧一声笑了:“刘经理,你莫乱说,日本人疯了不成?”
刘庆生与袁子欣没有说话。凤仪道:“你们想一想,这不是杀人一千,自伤八百吗?他们这样哄抬价格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大不了,我们就高价收购,做一笔赔钱的买卖。可我们买来的高价蚕茧,至少还能卖出去,他们收了这么多,他们怎么办?难不成烂在家里,不还是要赔钱往外卖嘛。”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眼下!”刘庆生跺了跺脚:“我是不应该答应邵老板啊!”
“爸爸?!”凤仪奇道:“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听我说凤仪,”子欣道:“我们现在缫丝与电织两厂的大部分资金,都抽给了和兴,现就是说,我们的资金链非常非常紧张,这笔单子在之钱,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现在,就有可能引起破产。”
“破产?!”凤仪吓了一跳:“有那么严重吗?”
“有。”袁子欣道。
凤仪不能置信的看着刘庆生,刘庆生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凤仪道:“一笔单子会引起企业破产?”
“这笔单子的订货量相当大,本来流动资金就有点跟不上,加上金元蚕茧的收购量非常就限,日本再一哄抬价格,赔这么大一笔买卖,”刘庆生伸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恐怕,真的会做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凤仪问。
“你觉得呢?袁子欣看着她,问。
“能不能让爸爸从和兴挪部分资金回来?”
“已经问过了,”刘庆生道:“和兴现在的资金比我们还紧张,钱一到帐就用出去了。”
“那从银行借呢?”
“恐怕很难,”袁子欣道:“时间太短了。”
“那我还一个办法。”凤仪思量片刻,道:“我们就找人去借。”
“谁肯错这么一大笔钱?”刘庆生看了凤仪一眼,凤仪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刘庆生顿时面露喜色:“行啊,这事只要邵老板出个面,就一定能解决。”
“你们在说谁?”子欣奇怪地问。
“凤凰阁的李老板,”刘庆生道:“他是邵老板多年的朋友,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
子欣一愣,看着凤仪,凤仪也面带微笑。子欣道:“我听说,他是做那种生意的。”
“我们借钱嘛,”刘庆生道:“你管人家做什么生意。”
“数目这么大?“袁子欣道:”能行吗?“
“只要邵老板出面一定行,”刘庆生道:“我们别在这儿商量了,赶紧去找邵老板吧。”
三个人出了门,坐车来到了和兴。元任听后并没有大吃一惊,他让他们坐下来,又喝了茶定了心神,方道:“这事我已经听说了,我问你们,缫丝、电织两家工厂,知道在向和兴抽调资金的,一共有几个人?”
“我的财务部只有两个人。”袁子欣道。
“我是三个人,”刘庆生道:“那两个是跟了我多年的老财务,还有一个是邵焕英,那也是您的亲堂弟。”
“邵先生,”袁子欣道:“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在元泰动了手脚?”
“这些小日本,”刘庆生恨道:“难怪他们下手下得这么快,原来是有内奸。”
“我的财务部门应该问题不大,”子欣道:“我抽调资金的时候,只是说调用我们的资金,马上就会还,而且,我说这些资金有和兴股东的房产作抵押,随时都可以把钱拿回来。”
“哦,”刘庆生闻言一喜:“真的吗?那还有救啊。”
“哪里有什么抵押,”袁子欣苦笑道:“我是怕财务漏了消息,引来麻烦。”
“子欣考虑的很周详,”邵元任道:“唯今之计,不是去想办法弄钱,而是想办法让日本以为,我们解决了资金问题,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停止哄抬价格。”
“对,”子欣道:“毕竟这样对他们也有损失。”
“爸爸,”凤仪道:“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我们在元泰搞个增资扩股大会,”邵元任道:“宣布凤凰阁成为我们的股东,另外,叫李威拿笔钱,在帐上放一段时间。”
“邵老板,”刘庆生又惊又喜:“你这招实在太高了,有了李老板当我们元泰的股东,那我们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觉得不好,”袁子欣果断地道:“工厂是企业,企业是要讲管理制度的,现在缫丝厂的用工改革,刚刚好转一点,如果让李老板入股元泰,那么以后工厂的管理建设,还有执行,恐怕都会带来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