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篇名为"合欢树"的散文中写过,母亲就是在去为我找工作的路上,在一棵大树下,挖回了一棵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越长越大,其实是一棵合欢树.
大约1979年夏天,某一日,我们正坐在那庙墙下吃午饭,不知从哪儿忽然走来了两个缁衣落发的和尚,一老一少仿佛飘然而至."哟?"大家停止吞咽,目光一齐追随他们.他们边走边谈,眉目清朗,步履轻捷,颦笑之间好象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阔甚至是虚拟了.或许是我们的紧张被他们发现,走过我们面前时他们特意地颔首微笑.这一下,让我想起了久违的童年.然后,仍然是那样,他们悄然地走远,像多年以前一样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不是柏林寺要恢复了吧?"
"没听说呀?"
"不会.那得多大动静呀咱能不知道?"
"八成是北边的净土寺,那儿的房子早就翻修呢."
"没错儿,净土寺!"小D说,"前天我瞧见那儿的庙门油漆一新我还说这是要干嘛呢."
大家愣愣地朝北边望.侧耳听时,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传来.这时我才忽然想到,庙,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了.消失了,或者封闭了,连同那可以眺望的另一种地方.
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从那一刻起,一个时代结束了.
傍晚,我独自摇着轮椅去找那小庙.我并不明确为什么要去找它,也许只是为了找回童年的某种感觉?总之,我忽然想念起庙,想念起庙堂的屋檐、石阶、门廊,月夜下庙院的幽静与空荒,香缕细细地飘升,然后破碎.我想念起庙的形式.我由衷地想念那令人犹豫的音乐,也许是那样的犹豫,终于符合了我的已经不太年轻的生命.然而,其实,我并不是多么喜欢那样的音乐.那音乐,想一想也依然令人压抑、惶恐、胆战心惊.但以我已经走过的岁月,我不由地回想,不由地眺望,不由地从那音乐的压力之中听见另一种存在了.我并不喜欢它,譬如不能像喜欢生一样地喜欢死.但是要有它.人的心中,先天就埋藏了对它的响应.响应,什么样的响应呢?在我,(这个生性愚顽的孩子!)那永远不会是成就圆满的欣喜,恰恰相反,是残缺明确地显露.眺望越是美好,越是看见自己的丑弱,越是无边,越看到限制.神在何处?以我的愚顽,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设若确有那样的极乐之地,设若有福的人果真到了那里,然后呢?我总是这样想:然后再往哪儿去呢?心如死水还是再有什么心愿?无论再往哪儿去吧,都说明此地并非圆满.丑弱的人和圆满的神,之间,是信者永远的路.这样,我听见,那犹豫的音乐是提醒着一件事:此岸永远是残缺的,否则彼岸就要坍塌.这大约就是佛之慈悲的那一个悲字吧.慈呢,便是在这一条无尽无休的路上行走,所要有的持念.
没有了庙的时代结束了.紧跟着,另一个时代到来了,风风火火.北京城内外的一些有名的寺庙相继修葺一新,重新开放.但那更像是寺庙变成公园的开始,人们到那儿去多是游览,于是要收门票,票价不菲.香火重新旺盛起来,但是有些异样.人们大把大把地烧香,整簇整簇的香投入香炉,火光熊熊,烟气熏蒸,人们衷心地跪拜,祈求升迁,祈求福寿,消灾避难,财运亨通……倘今生难为,可于来世兑现,总之祈求佛祖全面的优待.庙,消失多年,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极为现实的地方了,再没有什么犹豫.
1996年春天,我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很远的地方,地球另一面,一座美丽的城市.一天傍晚,会议结束,我和妻子在街上走,一阵钟声把我们引进了一座小教堂(庙).那儿有很多教堂,清澈的阳光里总能听见飘扬的钟声.那钟声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座教堂,我站在院子里,最多两岁,刚刚从虚无中睁开眼睛,尚未见到外面的世界先就听见了它的声音,清朗、悠远、沉稳,仿佛响自天上.此钟声是否彼钟声?当然,我知道,中间隔了八千公里并四十几年.我和妻子走进那小教堂,在那儿拍照,大声说笑,东张西望,毫不吝惜地按动快门……这时,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默地望着前方耶稣的雕像.(后来,在洗印出来的照片中,在我和妻子身后,我又看见了她.)她的眉间似有些愁苦,但双手放松地摊开在膝头,心情又似非常宁静,对我们的喧哗一无觉察,或者是我们的喧哗一点也不能搅扰她吧.我心里忽然颤抖──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母亲.
8.庙的回忆(4) 史铁生
我一直有着一个凄苦的梦,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我的黑夜里重复一回:母亲,她并没有死,她只是深深地失望了,对我,或者尤其对这个世界,完全地失望了,困苦的灵魂无处诉告,无以支持,因而她走了,离开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再回来.在梦中,我绝望地哭喊,心里怨她:"我理解你的失望,我理解你的离开,但你总要捎个信儿来呀,你不知道我们会牵挂你不知道我们是多么想念你吗?"但就连这样的话也无从说给她,只知道她在很远的地方,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这个梦一再地走进我的黑夜,驱之不去,我便在醒来时、在 白日的梦里为它作一个续:母亲,她的灵魂并未消散,她在幽冥之中注视我并保佑了我多年,直等到我的眺望已在幽冥中与她汇合,她才放了心,重新投生别处,投生在一个灵魂有所诉告的地方了.
我希望,我把这个梦写出来,我的黑夜从此也有了皈依了.
9.九层大楼(1) 史铁生
四十多年前,在北京城的东北角,挨近城墙拐弯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红色的九层大楼.如今城墙都没了,那座大楼倒是还在.九层,早已不足为奇,几十层的公寓、饭店现在也比比皆是.崇山峻岭般的楼群中间,真是岁月无情,那座大楼已经显得单薄、丑陋、老态龙钟,很难想象它也曾雄居傲视、辉煌一时.我记得是1959年,我正上小学二年级,它就像一片朝霞轰然升起在天边,矗立在四周黑压压望不到边的矮房之中,明朗,灿烂,神采飞扬. 在它尚未破土动工之时,老师就在课堂上给我们描画它了:那里面真正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有煤气,有暖气,有电梯;住进那里的人,都不用自己做饭了,下了班就到食堂去,想吃什么吃什么;那儿有俱乐部,休息的时候人们可以去下棋、打牌、锻炼身体;还有放映厅,天天晚上有电影,随便看;还有图书馆、公共浴室、医疗站、小卖部……总之,那楼里就是一个社会,一个理想社会的缩影或者样板,那儿的人们不分彼此,同是一个大家庭,可以说他们差不多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慢慢地,那儿的人连钱都不要挣了.为什么?没用了呗.你们想想看,饿了你就到食堂去吃,冷了自有人给你做好了衣裳送来,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是这样--你需要是吗?那好,伸伸手,拿就是了.甭担心谁会多拿.请问你多拿了干嘛用?卖去?拿还拿不过来呢,哪个傻瓜肯买你的?到那时候,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就行了,别的事您就甭操心了,国家都给你想到了,比你自己想得还周到呢.你们想想,钱还有什么用?擦屁股都嫌硬!是呀是呀,咱们都生在了好时代,咱们都要住进那样的大楼里去.从现在起,那样的大楼就会一座接一座不停地盖起来,而且更高、更大、更加雄伟壮丽.对我们这些幸运的人来说,那样的生活已经不远了,那样的日子就在眼前……老师眉飞色舞地讲,多余的唾沫堆积在嘴角.我们则瞪圆了眼睛听,精彩处不由地鼓掌,由衷地庆贺,心说我们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
我和几个同学便常爬到城墙上去看,朝即将竖立起那座大楼的方向张望.
城墙残破不堪,有时塌方,听说塌下来的城砖和黄土砸死过人,家长坚决禁止我们到那儿去.可我们还是偷偷地去,不光是想早点看看那座大楼,主要是去玩.城墙千疮百孔,不知是人挖的还是雨水冲的,有好些洞,有的洞挺大,钻进去,黑咕隆冬地爬,一会儿竟然到了城墙顶,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儿荒草没人,洞口自然十分隐蔽,大家于是都想起了地道战,说日本鬼子要是再来,把丫的引到这儿,"乒,乒乒--!"怎么样?
九层大楼的工地上,发动机日夜轰鸣,塔吊的长臂徐徐转动,指挥的哨声"嘟嘟"地响个不停.我们坐在草丛边看,猜想哪儿是俱乐部,哪儿是图书馆,哪儿是餐厅……记不得是谁说起了公共浴室,说在那儿洗澡,男的和女的一块儿洗."别神了你!谁说的?""废话,公共浴室你懂不懂?""公共浴室怎么了,公共浴室就是澡堂子,你丫去没去过澡堂子?""哎哟哎哟你懂啊?公共浴室是公共浴室,澡堂子是澡堂子!""我不比你懂?澡堂子就是公共浴室!""那干嘛不叫澡堂子,偏要叫公共浴室?"这一问令对方发懵.大家也都沉思一会儿,想象着,真要是那样不分男女一块儿洗会是怎样一种场面.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名堂,大家就又趴进草丛,看那工地上的推土机很像鬼子的坦克,便"乒乒乓乓"地朝那儿开枪.开了好一阵子,煞是无聊,便有人说那些"坦克"其实早他娘的完蛋了,兄弟们冲啊!于是冲锋,呐喊着冲下城墙,冲向那片工地.
在工地前沿,看守工地的老头把我们拦住:"嘿嘿--,哪儿来的这么一群倒霉孩子?都他妈给我站住!"只好都站住.地道战和日本鬼子之类都撇在脑后,这下我们可得问问那座大楼了:它什么时候建成啊?里面真的有俱乐部有放映厅吗?真的看电影不花钱?在公共浴室,真是男的女的一块儿洗澡吗?那老头大笑:"美的你!"怎么是"美的你"?为什么是"美的你"?这问题尚不清楚,又有人问了:那,到了食堂,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顿顿吃炖肉行吗?吃好多好多也没人说?老头道:"就怕吃死你!"所有的孩子都笑,相信这大概不会假了.至于吃死嘛--别逗了!
但是我从没进过那座大楼.那样的大楼只建了一座即告结束.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楼里是什么样儿,到底有没有俱乐部和放映厅,不知道那种天堂一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座九层大楼建成不久,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就到了.说不定是"老吃炖肉"这句话给说坏了,结果老也吃不上炖肉了.肉怎么忽然之间就没了呢?鱼也没了,油也没了,粮食也越来越少,然后所有的衣食用物都要凭票供应了.每个月,有一个固定的日子,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人们谨慎又庄严地排好队,领取各种票证:红的、绿的、黄的,一张张如邮票大小的薄纸.领到的人都再细数一遍,小心地掖进怀里,嘴里念叨着,这个月又多了一点儿什么,或是又少了一点儿什么.都有什么,以及都是多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开始知道饿是怎么回事了.饿就是肚子里总在叫,而脑子里不断涌现出好吃的东西.饿就是晚上早早地睡觉,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带到梦里去.饿,还是早晨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奶奶到商场门口去等着,看看能不能撞上好运气买一点儿既不要票而又能吃的东西回来;或者是到肉铺门前去排队,把一两张彩色的肉票换成确凿无疑的一点儿肥肉或者大油.倘那珍贵的肉票仅仅换来一小条瘦肉加猪皮,那简直就是一次人格的失败,所有的目光都给你送来哀怜.要是能买到大油情况就不一样了,你托着一块大油你就好像高人一等,所有的路人都向你注目,当然是先看那块大油然后才看你.目光在大油上滞留良久,然后挪向你,这时候你要清醒,倘得赞许多半是由于那块大油,倘见疑虑,你务必要检点自己.当然,油不如人的时候也有,倘那大油是一块并不怎么样的大油,油的主人却慈眉善目或仪表堂堂,对此人们也会公正地表示遗憾,眉宇间的惋惜如同对待一个大牌明星偶尔的失误.而要是一个蒙昧未开的孩子竟然托着一块极品大油呢,人们或猜他有些来历,或者就要关照他说:"拿好了快回家吧!"意思是:知道你拿的什么不?
9.九层大楼(2) 史铁生
实在说,那几年我基本上还能吃到八成饱,可母亲和奶奶都饿得浮肿,腿上、手上一按一个坑.那时我还不知道中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农村已经饿死了很多人.但我在我家门前见过两兄弟,夏天,他们都穿着棉衣,坐在太阳底下数黄豆.他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终于得到一把黄豆便你一个我一个地分,准备回去煮了吃.我还见过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上课时他趴在桌上睡,老师把他叫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就倒下去.过后才知道,他的父母不会计划,一个月的粮食半个月就差不多吃光,剩下的日子顿顿喝米汤. 我的奶奶很会计划,每顿饭下多少米她都用碗量,量好了再抓出一小撮放进一个小罐,以备不时之需.小罐里的米渐渐多起来,奶奶就买回两只小鸡,偶尔喂它们一点儿米,希望终于能够得到蛋."您肯定它们是母鸡?""错不了."两只小鸡慢慢长大了些,浑身雪白,我把它们放在晾衣绳上,使劲摇,悠悠荡荡悠悠荡荡我希望它们能就势展翅高飞.然而它们却前仰后合,一惊一诈地叫,瞅个机会"扑啦啦"飞下地,惊魂久久不定.奶奶说:"那不是鸽子那是鸡!老这么着你还想不想吃鸡蛋?"
两只鸡越长越大,果然都是母的,奶奶说得给它们砌个窝了.我和父亲便去城墙下挖黄土,起城砖,准备砌鸡窝.城墙边,挖土起砖的人络绎不绝,一问,都是要砌鸡窝,便互相交流经验.城墙于是更加残破,化整为零都变成了鸡窝.有些地方城砖已被起光,只剩一道黄土岗,起风时黄尘满天.黄尘中,九层大楼依然巍峨地矗立在不远处,灿烂如一道晚霞.挖土的人们累了,直直腰,擦擦汗,那一片灿烂必进入视野,躲也躲不开.
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九层大楼的另一侧,在它的辉煌雄伟的遮掩之下,我又见到了那座教堂的钟楼,孤零零的,黯然无光.它的脚下是个院子,院子里有几排房,拥拥挤挤地住了很多人家.但其中的一排与众不同,门锁着,窗上挂着白色的纱帘,整洁又宁静.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就住在那院子里,是他带我去他家玩,不期而遇我又见到了那座钟楼.它肯定是我当年看到的那座吗?如果那儿从来只有一座,便是了.我不敢说一定.周围的景物已经大变,晾晒的衣裳挂得纵横交错,家家门前烟熏火燎,窗台上一律排放着蜂窝煤和大白菜.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长篇小说《小城春秋》.董行吉那低沉郁悒的声音极具特色,以致那小说讲的都是什么我已忘记,惟记住了一座烟雨迷蒙的小城,以及城中郁郁寡欢的居民.
我并不知道那排与众不同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但它的整洁宁静吸引了我.我那同学说:"别去,我爸和我妈不让我去."但我还是走近它,战战兢兢地走上台阶,战战兢兢地从窗帘的缝隙间往里看.里面像是个会议室,一条长桌,两排高背椅,正面墙上有个大镜框,一道斜阳刚好投射在上面,镜框中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儿是干嘛的?"
"不知道.我爸和我妈从来都不让我问."
"唔,我知道了."
可是我知道了.镜框中的女人无比安祥,慈善的目光中又似有一缕凄哀.不,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的沉静,加上四周白色的纱帘和那一缕淡淡的夕阳,我心中的懵懂又一次被惊动了,虽不如第一次那般强烈,但却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我仿佛又听见了那钟声,那歌唱,脚踩落叶的轻响,以及风过树林那一片辽阔的沙沙声……
"你知道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了.不信拉倒."
1.重病之时 史铁生
重病之时,有几行诗样的文字清晰地走进过我的昏睡: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在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
重病之时整天是梦.梦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往事,也梦见陌生的人,和完全陌生的景物.偶尔醒来,窗外是无边的暗夜,是恍忽的晴空,是心里的怀疑:
谁说我没有死过?
出生以前,太阳
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并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重病之时,寒冷的冬天里有过一个奇迹--我在梦中学会了一支歌.梦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莫名其妙的歌词,闻所未闻的曲调,醒来竟还会唱,现在也还会.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的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
这奇妙的歌,不知是何征兆.
懂些医道的人说好--"生生",是说你还要活下去;"生水"嘛,肾主水,你不是肾坏了吗?那是说你的生命之水枯而未竭,或可再度丰沛.
是吗?不有些牵强?
不过,我更满意后两句:我们友谊,幸福长存.
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梦里翩然不去.那清明畅朗的童歌,确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
妻子没日没夜地守护着我;任何时候睁开眼,都见她在我身旁.我看她,也像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我说:"这一回,恐怕真是要结束了."
她说:"不会."
我真的又活过来.太阳重又真实.昼夜更迭,重又确凿.我把梦里的情景告诉妻子,她反倒脆弱起来,待我把那支歌唱给她听,她已是泪水涟涟.
我又能摇着轮椅出去了,走上阳台,走到院子里,在早春的午后,把那几行梦中的诗句补全: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出
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
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
生死同一.
2.八子(1) 史铁生
童年的伙伴,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八子.
几十年来,不止一次,我在梦中又穿过那条细长的小巷去找八子.巷子窄到两个人不能并行,两侧高墙绵延,巷中只一户人家.过了那户人家,出了小巷东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有一棵枯死了半边的老槐树,有一处公用的自来水,有一座山似的煤堆.八子家就在那儿.梦中我看见八子还在那片空地上疯跑,领一群孩子呐喊着向那山似的煤堆上 冲锋,再从煤堆爬上院墙,爬上房顶,偷摘邻居院子里的桑椹.八子穿的还是他姐姐穿剩下的那条碎花裤子.
八子兄弟姐妹一共十个.一般情况,新衣裳总是一、三、五、七、九先穿,穿小了,由排双数的继承.老七是个姐,故继承一事常让八子烦恼.好在那时无论男女,衣装多是灰、蓝二色,八子所以还能坦然.只那一条碎花裤子让他倍感羞辱.那裤子紫地白花,七子一向珍爱还有点舍不得给,八子心说谢天谢地最好还是你自格儿留着穿.可是母亲不依,冲七子喊:"你穿着小了,不八子穿谁穿?"七、八于是齐声叹气.八子把那裤子穿到学校,同学们都笑他,笑那是女人穿的,是娘们儿穿的,是"臭美妞才穿的呢!"八子羞愧得无地自容,以至蹲在地上用肥大的衣襟盖住双腿,半天不敢起来,光是笑.八子的笑毫无杂质,完全是承认的表情,完全是接受的态度,意思是:没错儿,换了别人我也会笑他的,可惜这回是我.
大伙笑一回也就完了,惟一个可怕的孩子不依不饶.(这孩子,姑且叫他k吧;我在《务虚笔记》里写过,他矮小枯瘦但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他有一种天赋本领,能够准确区分孩子们的性格强弱,并据此经常地给他们排一排座次--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以及我不跟谁好--于是,孩子们便都屈服在他的威势之下.)k平时最怵八子,八子身后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哥;k因此常把八子排在"我第一跟你好"的位置.然而八子独立独行,对k的威势从不在意,对k的拉拢也不领情.如今想来,k一定是对八子记恨在心,但苦于无计可施.这下机会来了--因为那条花裤子,k敏觉到降服八子的时机到了.k最具这方面才能,看见谁的弱点立刻即知怎样利用.拉拢不成就要打击,k生来就懂.比如上体育课时,老师说:"男生站左排,女生站右排."k就喊:"八子也站右排吧?"引得哄堂大笑,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八子.再比如一群孩子正跟八子玩得火热,k踅步旁观,冷不盯捡其中最懦弱的一个说:"你干嘛不也穿条花裤子呀?"最懦弱的一个发一下懵,便困窘地退到一旁.k再转向次懦弱的一个:"嘿,你早就想跟臭美妞儿一块玩儿了是不是?"次懦弱的一个便也犹犹豫豫地离开了八子.我说过我生性懦弱,我不是那个最,就是那个次.我惶惶然离开八子,向k靠拢,心中竟跳出一个卑鄙的希望:也许,k因此可以把"跟我好"的位置往前排一排.
k就是这样孤立对手的,拉拢或打击,天生的本事,八子身后再有多少哥也是白搭.你甚至说不清道不白就已败在k的手下.八子所以不曾请他的哥哥们来帮忙,我想,未必是他没有过这念头,而是因为k的手段高超,甚至让你都不知何以申诉.你不得不佩服k.你不得不承认那也是一种天才.那个矮小枯瘦的k,当时才只有十一、二岁!他如今在哪儿?这个我童年的惧怕,这个我一生的迷惑,如今在哪儿?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弄不大懂,他那恶毒的能力是从哪儿来的?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所经之处仍然常能见到k的影子,所以我在《务虚笔记》中说过:那个可怕的孩子已经长大,长大得到处都在.
我投靠在k一边,心却追随着八子.所有的孩子也都一样,向k靠拢,但目光却羡慕地投向八子--八子仍在树上快乐地攀爬,在房顶上自由地蹦跳,在那片开阔的空地上风似地飞跑,独自玩得投入.我记得,这时k的脸上全是忌恨,转而恼怒.终于他又喊了:"花裤子!臭美妞!"怯懦的孩子们(我也是一个)于是跟着喊:"花裤子!臭美妞!花裤子!臭美妞!"八子站在高高的煤堆上,脸上的羞惭已不那么纯粹,似乎也有了畏怯,疑虑,或是忧哀.
因为那条花裤子,我记得,八子也几乎被那个可怕的孩子打倒.
八子要求母亲把那条裤子染蓝.母亲说:"染什么染?再穿一季,我就拿它做鞋底儿了."八子说:"这裤子还是让我姐穿吧."母亲说:"那你呢,光眼子?"八子说:"我穿我六哥那条黑的."母亲说:"那你六哥呢?"八子说:"您给他做条新的."母亲说:"嘿这孩子,什么时候挑起穿戴来了?边儿去!"
一个礼拜日,我避开k,避开所有别的孩子,去找八子.我觉着有愧于八子.穿过那条细长的小巷,绕过那座山似的煤堆,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喊:"八子!八子--!""谁呀?"不知八子在哪儿答应."是我!八子,你在哪儿呢?""抬头,这儿!"八子悠然地坐在房顶上,随即扔下来一把桑椹:"吃吧,不算甜,好的这会儿都没了."我暗自庆幸,看来他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给忘了.
我说:"你下来."
八子说:"干嘛?"
是呀,干嘛呢?灵机一动我说:"看电影,去不去?"
2.八子(2) 史铁生
八子回答得干脆:"看个屁,没钱!"
我心里忽然一片光明.我想起我兜里正好有一毛钱.
"我有,够咱俩的." 八子立刻猫似地从树上下来.我把一毛钱展开给他看.
"就一毛呀?"八子有些失望.
我说:"今天礼拜日,说不定有儿童专场,五分一张."
八子高兴起来:"那得找张报纸瞅瞅."
我说:"那你想看什么?"
"我?随便."但他忽然又有点犹豫:"这行吗?"意思是:花你的钱?
我说:"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没人知道."
走进他家院门时,八子又拽住我:"可别跟我妈说,听见没有?"
"那你妈要是问呢?"
八子想了想:"你就说是学校有事."
"什么事?"
"你丫编一个不得了?你是中队长,我妈信你."
好在他妈什么也没问.他妈和他哥、他姐都在案前埋头印花(即在空白的床单、桌布或枕套上印出各种花卉的轮廓,以便随后由别人补上花朵和枝叶).我记得,除了八子和他的两个弟弟--九儿和石头,当然还有他父亲,他们全家都干这活儿,没早没晚地干,油彩染绿了每个人的手指,染绿了条案,甚至墙和地.
报纸也找到了,场次也选定了,可意外的事发生了.九儿首先看穿了我们的秘密.八子冲他挥挥拳头:"滚!"可随后石头也明白了:"什么,你们看电影去?我也去!"八子再向石头挥拳头,但已无力.石头说:"我告妈去!"八子说:"你告什么?""你花人家的钱!"八子垂头丧气.石头不好惹,石头是爹妈的心尖子,石头一哭,从一到九全有罪.
"可总共就一毛钱!"八子冲石头嚷.
"那不管,反正你去我也去."石头抱住八子的腰.
"行,那就都甭去!"八子拉着我走开.
但是九儿和石头寸步不离.
八子说:"我们上学校!"
九儿和石头说:"我们也上学校."
八子笑石头:"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你?"
石头说:"是!妈说明年我也上你们学校."
八子拉着我坐在路边.九儿拉着石头跟我们面对面坐下.
八子几乎是央求了:"我们上学校真是有事!"
九儿说:"谁知道你们有什么事?"
石头说:"没事怎么了,就不能上学校?"
八子焦急地看着太阳.九儿和石头耐心地盯着八子.
看看时候不早了,八子说:"行,一块儿去!"
我说:"可我真的就一毛钱呀!"
"到那儿再说."八子冲我使眼色,意思是:瞅机会把他们甩了还不容易?
横一条胡同,竖一条胡同,八子领着我们崎里拐弯地走.九儿说:"别蒙我们八子,咱这是上哪儿呀?"八子说:"去不去?不去你回家."石头问我:"你到底有几毛钱?"八子说:"少废话,要不你甭去."崎里拐弯,崎里拐弯,我看出我们绕了个圈子差不多又回来了.九儿站住了:"我看不对,咱八成真是走错了."八子不吭声,拉着石头一个劲儿往前走.石头说:"咱抄近道走,是不是八子?"九儿说:"近个屁,没准儿更远了."八子忽然和蔼起来:"九儿,知道这是哪儿吗?"九儿说:"这不还是北新桥吗?"八子说:"石头,从这儿,你知道怎么回家吗?"石头说:"再往那边不就是你们学校了吗?我都去过好几回了.""行!"八子夸石头,并且胡噜胡噜他的头发.九儿说:"八子,你想干嘛?"八子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干嘛,考考你们."这下八子放心了,若无其事地再往前走.
变化只在一瞬间.在一个拐弯处,说时迟那时快,八子一把拽起我钻进了路边的一家院门.我们藏在门背后,紧贴墙,大气不出,听着九儿和石头的脚步声走过门前,听着他们在那儿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追去.八子探出头瞧瞧,说一声"快",我们跳出那院门,转身向电影院飞跑.
但还是晚了,那个儿童专场已经开演半天了.下一场呢?下一场是成人场,最便宜的也得两毛一位了.我和八子站在售票口前发呆,真想把时钟倒拨,真想把价目牌上的两角改成五分,真想忽然从兜里又摸出几毛钱.
"要不,就看这场?"
"那多亏呀?都演过一半了."
"那,买明天的?"
我和八子再到价目牌前仰望:明天,上午没有儿童场,下午呢?还是没有."干脆就看这场吧?""行,半场就半场."但是卖票的老头说:"钱烧的呀你们俩?这场说话就散啦!"
八子沮丧地倒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不知从哪儿捡了张报纸,盖住脸.
我说:"嘿八子,你怎么了?"
八子说:"没劲!"
我说:"这一毛钱我肯定不花,留着咱俩看电影."
八子说:"九儿和石头这会儿肯定告我妈了."
"告什么?"
"花别人的钱看电影呗."
"咱不是没看吗?"
八子不说话,惟呼吸使脸上的报纸起伏掀动.
我说:"过几天,没准儿我还能再攒一毛呢,让九儿和石头也看."
2.八子(3) 史铁生
有那么一会儿,八子脸上的报纸也不动了,一丝都不动.
我推推他:"嘿,八子?"
八子掀开报纸说:"就这么不出气儿,你能憋多会儿?" 我便也就地躺下.八子说"开始",我们就一齐憋气.憋了一回,八子比我憋得长.又憋了一回,还是八子憋得长.憋了好几回,就一回我比八子憋得长.八子高兴了,坐起来.
我说:"八成是你那张报纸管用."
"报纸?那行,我也不用."八子把报纸甩掉.
我说:"甭了,我都快憋死了."
八子看看太阳,站起来:"走,回家."
我坐着没动.
八子说:"走哇?"
我还是没动.
八子说:"怎么了你?"
我说:"八子你真的怕k吗?"
八子说:"操,我还想问你呢."
我说:"你怕他吗?"
八子说:"你呢?"
我不知怎样回答,或者是不敢.
八子说:"我瞧那小子,顶他妈不是东西!"
"没错儿,丫老说你的裤子."
"真要是打架,我怕他?"
"那你怕他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现在想来,那天我和八子真有点儿当年张学良和杨虎成的意思.
终于八子挑明了.八子说:"都赖你们,一个个全怕他."
我赶紧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好."
八子说:"操,那小子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那么多人,都想跟他好."
"你管他们干嘛?"
"反正,反正他要是再说你的裤子,我肯定不说."
"他不就是不跟咱玩吗?咱自己玩,你敢吗?"
"咱俩?行!"
"到时候你又不敢."
"敢,这回我敢了.可那得,咱俩谁也不能不跟谁好."
"那当然."
"拉勾,你干不干?"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搭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要不跟你好,我跟你好."
"我也是,我老跟你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轰"的一声,电影院的门开了,人流如涌,鱼贯而出,大人喊孩子叫.
我和八子拉起手,随着熙攘的人流回家.现在想起来,我那天的行为是否有点狡滑?甚至丑恶?那算不算是拉拢,像k一样?不过,那肯定算得上是一次阴谋造反!但是那一天,那一天和这件事,忽然让我不再觉得孤单,想起明天也不再觉得惶恐、忧哀,想起小学校的那座庙院也不再觉得那么阴郁和荒凉.
我和八子手拉着手,过大街,走小巷,又到了北新桥.忽然,一阵炸灌肠的香味儿飘来.我说:"嘿,真香!"八子也说:"嗯,香!"四顾之时,见一家小吃摊就在近前.我们不由地走过去,站在摊前看.大铁铛上"滋啦滋啦"地冒着油烟,一盘盘粉红色的灌肠盛上来,再浇上蒜汁,晶莹剔透煞是诱人.摊主不失时机地吆喝:"热灌肠啊!不贵啦!一毛钱一盘的热灌肠呀!"我想那时我一定是两眼发直,唾液盈口,不由地便去兜里摸那一毛钱了.
"八子,要不咱先吃了灌肠再说吧?"
八子不示赞成,也不反对,意思是:钱是你的.
一盘灌肠我们俩人吃,面对面,鼻子几乎碰着鼻子.八子脸上又是愧然的笑了,笑得毫无杂质,意思是:等我有了钱吧,现在可让我说什么呢?
那灌肠真是香啊,人一生很少有机会吃到那么香的东西.
3.看电影(1) 史铁生
我和八子一起去的那家影院,叫"交道口影院".小时候,我家附近,方圆五、六里内,只这一家影院.此生我看过的电影,多半是在那儿看的.
"上哪儿呀您?""交道口."或者:"您这是干嘛去?""交道口."在我家那一带,这样的问答已经足够了,不单问者已经明白,听见的人便都知道,被问者是去看电影的.所以,在我童年一度的印象里,交道口和电影院是同义的.记得有一回在街上,一个人问我 :"小孩儿,交道口怎么走?"我指给他:"往前再往右,一座灰楼.""灰楼?"那人不解.我说:"写着呢,老远就能看见--交道口影院."那人笑了:"影院干嘛?我去交道口!交道口,知道不?"这下轮到我发懵了.那人着急:"好吧好吧,交道口影院,怎么走?"我再给他指一遍;心说这不结了,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但也就在这时,我忽然醒悟:那电影院是因地处交道口而得名.
八十年代末这家电影院拆了.这差不多能算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我很少看电影了,一是票价忽然昂贵,二是有了录象和光盘,动听的说法是"家庭影院".
但我还是怀念"交道口",那是我的电影启蒙地.我平生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是《神秘的旅伴》,片名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我只记得一个漂亮的女人总在银幕上颠簸,神色慌张,其身型时而非常之大,以至大出银幕,时而又非常之小,小到看不清她的脸.此外就只是些破碎的光影,几张晃动的、丑陋的脸.我仰头看得劳累,大约是太近银幕之故.散场时母亲见我还睁着眼,抱起我,竟有骄傲的表情流露.回到家,她跟奶奶说:"这孩子会看电影了,一点儿都没睡."我却深以为憾:那儿也能睡吗,怎不早说?奶奶问我:"都看见什么了?"我转而问母亲:"有人要抓那女的?"母亲大喜过望:"对呀!坏人要害小黎英."我说:"小黎英长得真好看."奶奶抚掌大笑道:"就怕这孩子长大了没别的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