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交道口的路,永远是一条快乐的路.那时的北京蓝天白云,细长的小街上一半是灰暗错落的屋影,一半是安闲明澈的阳光.一票在手有如节日,几个伙伴相约一路,可以玩弹球儿,可以玩"骑马打仗".还可在沿途的老墙和院门上用粉笔画一条连续的波浪,碰上院门开着,便站到门旁的石墩上去,踮着脚尖让那波浪越过门楣,务使其毫不间断.倘若敞开的院门里均无怒吼和随后的追捕,这波浪便可一直能画到影院的台阶上.
坐在台阶上,等候影院开门,钱多的更可以买一根冰棍骄傲地嘬.大家瞪着眼看他和他的冰棍,看那冰棍迅速地小下去,必有人忍无可忍,说:"喂,开咱一口."开者嘬也,你就要给他嘬上一口.继续又有人说了:"也开咱一口."你当然还要给,快乐的日子里做人不能太小气.大家在灿烂的阳光下坐成一排,舒心地等候,小心地嘬--这样的时刻似乎人人都有责任感,谁也不忍一口嘬去太多.
有部反特片,《徐秋颖案件》,甚是难忘.那是我头一回看露天电影,就在我们小学的操场上.票价二分,故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家长的赞助.晚霞未落,孩子们便一群一伙地出发了,扛个小板凳,或沿途捡两块砖头,希望早早去占个好位置.天黑时,白色的银幕升起来,就挂在操场中央,月亮下面.幕前幕后都坐满了人.有一首流行歌曲怀念过这样的情景,其中一句大意是:如今再也看不到银幕背后的电影了.
那个电影着实阴森可怖,音乐一惊一乍地令人毛骨悚然,黑白的光影里总好象暗伏杀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后来才知是特务),举止温文尔雅,却怎么一颦一笑总显得犹疑,警惕?影片演到一半,夜风忽起,银幕飘飘抖抖更让人难料凶吉.我身上一阵阵地冷,想看又怕看,怕看但还是看着.四周树影沙沙,幕边云移月走,剧中的危惧融入夜空,仿佛满天都是凶险,风中处处阴谋.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八子又有建议:"咱玩抓特务吧."我想回家.八子说不行,人少了怎么玩?月光清清亮亮,操场上只剩了几个放电影的人在收起银幕.谁当特务呢?白天会抢着当的,这会儿没人争取.特务必须独往独来,天黑得透,一个人还是怕.耗子最先有了主意:"瞧,那老头!"八子顺着她的手指看:"那老头?行,就是他!"小不点说:"没错儿,我早注意他了,电影完了他干嘛还不走?"那无辜的老头蹲在小树林边的暗影里抽烟,面目不清,烟火时明时暗.虎子说:"老东西正发暗号呢!"八子压低声音:"瞧瞧去,接暗号的是什么人?"一队人马便潜入小树林.八子说:"这哪儿行?散开!"于是散开,有的贴着墙根走,有的在地上匍匐,有的隐蔽在树后;吹一声口哨或学一声蛐蛐叫,保持联络.四处灯光不少,难说哪一盏与老头有关,如此看来就先包围了他再说吧.四面合围,一齐收紧,逼近那"老东西".小不点眼尖,最先嗤嗤地笑起来:"虎子,那是你爷爷!"
几十年后我偶然在报纸上读到,《徐秋颖案件》是根据了一个真实故事,但"徐秋颖"跟虎子他爷爷那夜的遭遇一样,是个冤案.
模仿电影里的行动,是一切童年必有的乐事.比如现在的电影,多有拳争武斗,孩子们一招一式地学来,个个都像一方帮主.几十年前的电影呢,无非是打仗的,反特的,潜入敌营去侦察的;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严刑拷打,宁死不屈,最后必是胜利大反攻,咱的炮火愤怒而且猛烈,歼敌无数.因而,曾有一代少年由衷地向往那样的烽火硝烟.("首长,让我们上前线吧,都快把人憋死了!""怎么,着急了?放心,有你们的仗打.")是呀,打死敌人你就是英雄,被敌人打死你就还是英雄,这可是多么值得!故而冲锋号一响,银幕上炮火横飞--一批年轻人撂倒了另一批年轻人,一些被怀念的恋人消灭了另一些被怀念的恋人--场内立刻一片欢腾.是嘛,少男少女们花钱买票是为什么来的?开心,兴奋,自由欢叫,激情涌泄.这让我想通了如今的"追星族".少年狂热古今无异,给他个偶像他就发烧,终于烧到哪儿去就不好说.比如我们这一代,忽然间就烧进了文化大革命.
3.看电影(2) 史铁生
文化革命了,造反了,大批判了,电影是没的看了,电影院全关张了,电影统统地有问题了.电影厂也不再神秘,敞开大门,有请各位帮忙造反.有一回去北影看大字报,发现昔日的偶像都成了"黑帮",看来看去心里怪怪的."黄世仁"和"穆仁智"一类倒也罢了,可"洪常青"和"许云峰"等等怎么回事?一旦弯在台上挨斗,可还是那般大义凛然?明白明白,要把演员和角色择开,但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怪怪的. 电影院关张了几年,忽有好消息传来:要演《列宁在十月》了,要演《列宁在一九一八》了.阿芙乐尔号的炮声又响了,这一回给咱送来了什么?人们一遍遍地看(否则看啥),一遍遍复习里面的台词(久疏幽默),一遍遍欣赏其中的芭蕾舞片断(多短的裙子和多美的其他),一遍遍凝神屏气看瓦西里夫妇亲吻(这两口子胆儿可真大).在我的印象里,就从这时,国人的审美立场发生着动摇,竭力在炮火狼烟中拾捡温情,在一个执意不肯忘记仇恨的年代里思慕着爱恋.
《艳阳天》是停顿了若干后中国的第一部国产片.该片上演时我已坐上轮椅,而且正打算写点什么.票很难买,电影院门前彻夜有人排队.托了人,总算买到一张票,我记得清楚,是早场5点多的,其它场次要有更强大的"后门".
还是交道口,还是那条路,沿途的老墙上仍有粉笔画的波浪,真可谓代代相传.一夜大雪未停,事先已探知手摇车不准入场,母亲便推着那辆自制的轮椅送我去.那是我的第一辆轮椅,是父亲淘换了几根钢管回来求人给焊的,结构不很合理,前轮总不大灵活.雪花纷纷地还在飞舞,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一群飞蛾.路上的雪冻成了一道道冰棱子,母亲推得沉重,但母亲心里快乐.(因为那是一条永远快乐的路吗?)母亲知道我正打算写点什么,又知道我跟长影的一位导演有着通信,所以她觉得推我去看这电影是非常必要的,是一件大事.怎样的大事呢?我们一起在那条快乐的雪路上跋涉时,谁也没有把握,惟矇眬地都怀着希望.她把我推进电影院,安顿好,然后回家.谢天谢地她不必在外面等我,命运总算有怜恤她的时候--交道口离我家不远,她只需送我来,只需再接我回去.
再过几年,有了所谓"内部电影".据说这类电影"四人邦"时就有,惟内部得更为严格.现在略有松动.初时百姓不知,见夜色中开来些大、小轿车,纷纷在剧场前就位,跳出来的人们神态庄重,黑压压地步入剧场,百姓还以为是开什么要紧的会.内部者,即级别够高、立场够稳、批判能力够强、为各种颜色都难毒倒的一类.再就是内部的内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影片嘛,东洋西洋的都有,据说运气好还能撞上半裸或全裸的女人.据说又有洁版和全版之分,这要视内部的级别高低而定.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呀--检票员不得已而是外部,放映员没办法也得是外部,可外部难免也有其内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如此一算,全国人民就都有机会当一、两回内部,消息于是不径而走.再有这类放映时,剧场前就比较沸腾,比较火爆,也不知从哪儿涌出来这么多的内部和外部!广大青年们尤其想:裸体!难道不是我们看了比你们看了更有作用?有那么一段不太长久的时期,一张内部电影票,便是身份或者本领的证明.
"内部电影"风风火火了一阵子之后,有人也送了我一张票."啥名儿?""没准儿,反正是内部的."无风的夏夜,树叶不动,我摇了轮椅去看平生的第一回内部电影.从雍和宫到那个内部礼堂,摇了一个多钟头,沿街都是乘凉的人群.那时我身体真好,再摇个把钟头也行.然而那礼堂的台阶却高,十好几层,我喘吁吁地停车阶下,仰望阶上,心知凶多吉少.但既然来了,便硬着头皮喊那个检票人--请他从台阶上下来,求他帮忙想想办法让我进去.检票人听了半天,跑回去叫来一个领导.领导看看我:"下不来?"我说是.领导转身就走,甩下一句话:"公安局有规定,任何车辆不准入内."倒是那个检票人不时向我投来抱歉的目光.我没做太多争取.我不想多做争辩.这样的事已不止十回,智力正常如我者早有预料.只不过碰碰运气.若非内部电影,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来碰运气.不过呢,来一趟也好,家里更是闷热难熬.况且还能看看内部电影之盛况,以往只是听说.这算不算体验生活?算不算深入实际?我退到路边,买根冰棍坐在树影里瞧.于是想念起交道口,那儿的人都认识我了,见我来了就打开太平门任我驱车直入——太平门前没有台阶.可惜那儿也没有内部电影,那儿是外部.那儿新来了个小伙子,姓项,那儿的人都叫他小项.奇怪小项怎么头一回见我就说:"嘿哥们儿,也写部电影吧,咱们瞧瞧."
小项不知现在何方.
小项猜对了.小项那样说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那完全是因为柳青的鼓励.柳青,就是长影那个导演.第一次她来看我就对我说:"干嘛你不写点什么?"她说中了我的心思,但是电影,谁都能写吗?以后柳青常来看我,三番五次地总对我说:"小说,或者电影,我看你真的应该写点什么."既然一位专业人士对我有如此信心,我便悄悄地开始写了.既然对我有如此信心的是一位导演,我便从电影剧本开始.尤其那时,我正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恋爱中投注着全部热情,我想我必得做一个有为的青年.尤其我曾爱恋着的人,也对我抱着同样的信心--"真的,你一定行"--我便没日没夜地满脑子都是剧本了.那时母亲已经不在,通往交道口的路上,经常就有一对暂时的恋人并步而行(其实是脚步与车轮).暂时,是明确的,而暂时的原因,有必要深藏不露--不告诉别人,也避免告诉自己.但是暂时,只说明时间,不说明品质,在阳光灿烂的那条快乐的路上,在雨雪之中的那家影院的门廊下,爱恋,因其暂时而更珍贵.在幽暗的剧场里他们挨得很紧,看那辉煌的银幕时,他们复习着一致的梦想:有一天,在那儿,银幕上,编剧二字之后,"是你的名字"--她说;"是呀但愿"--我想.
3.看电影(3) 史铁生
然而,终于这一天到来之时,时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暂时.我独自看那"编剧"后面的三个字,早已懂得:有为,与爱情,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但暂时,亦可在心中长久,而写作,却永远地不能与爱情无关.
4.珊珊(1) 史铁生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那是暑假的末尾,她说一开学就要表演这个节目.
晌午,院子里很静.各家各户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里伴着自己的鼾声.珊珊换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吱呀"一声推开她家屋门,走到老海棠树下,摆一个姿势,然后轻轻起舞. "吱呀"一声我也从屋里溜出来.
"干什么你?"珊珊停下舞步.
"不干什么."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看一圈,然后在南房的阴凉里坐下.
海棠树下,西蕃莲开得正旺,草茉莉和夜来香无奈地等候着傍晚.蝉声很远,近处是"嗡嗡"的蜂鸣,是盛夏的热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会儿跳进阳光,白色的衣裙灿烂耀眼,一会跳进树影,纷乱的图案在她身上漂移、游动;舞步轻盈,丝毫也不惊动海棠树上入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兴我看她跳,跳到满意时她瞥我一眼,说:"去!"--既高兴我看她,又说"去",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头去看树上的蜻蜓,一只又一只,翅膀微垂,睡态安详.其中一只通体乌黑,是难得的"老膏药".我正想着怎么去捉它,珊珊喘吁吁地冲我喊:"嘿快,快看哪你,就要到了."
她开始旋转,旋转进明亮,又旋转得满身树影纷乱,闭上眼睛仿佛享受,或者期待,她知道接下来的动作会赢得喝彩.她转得越来越快,连衣裙像降落伞一样张开,飞旋飘舞,紧跟着一蹲,裙裾铺开在海棠树下,圆圆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闪烁的图案.
"嘿,芭蕾舞!"我说.
"笨死你,"她说,"这是芭蕾舞呀?"
无论如何我相信这就是芭蕾舞,而且我听得出珊珊其实喜欢我这样说.在一个九岁的男孩看来,芭蕾并非一个舞种,芭蕾就是这样一种动作--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让裙子飞起来.那年我可能九岁.如果我九岁,珊珊就是十岁.
又是"吱呀"一声,小恒家的屋门开了一条缝,小恒蹑手蹑脚地钻出来.
"有蜻蜓吗?"
"多着呢!"
小恒屁也不懂,光知道蜻蜓,他甚至都没注意珊珊在干嘛.
"都什么呀?"小恒一味地往树上看.
"至少有一只‘老膏药’!"
"是吗?"
小恒又钻回屋里,出来时得意地举着一小团面筋.于是我们就去捉蜻蜓了.一根竹杆,顶端放上那团面筋,竹杆慢慢升上去,对准"老膏药",接近它时要快要准,要一下子把它粘住.然而可惜,"老膏药"聪明透顶,珊珊跳得如火如荼它且不醒,我的手稍稍一抖它就知道,立刻飞得无影无踪.珊珊幸灾乐祸.珊珊让我们滚开.
"要不看你就滚一边儿去,到时候我还得上台哪,是正式演出."
她说的是"你",不是"你们",这话听来怎么让我飘飘然有些欣慰呢?不过我们不走,这地方又不单是你家的!那天也怪,老海棠树上的蜻蜓特别多.珊珊只好自己走开.珊珊到大门洞里去跳,把院门关上.我偶尔朝那儿望一眼,门洞里幽幽暗暗,看不清珊珊高兴还是生气,惟一缕无声的雪白飘上飘下,忽东忽西.
那个中午出奇地安静.我和小恒全神贯注于树上的蜻蜓.
忽然,一声尖叫,随即我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只见珊珊飞似地往家里跑,然后是她的哭声.我跟进去.床上一块黑色的烙铁印,冒着烟.院子里的人都醒了,都跑来看.掀开床单,褥子也糊了,揭开褥子,毡子也黑了.有人赶紧舀一碗水泼在床上.
"熨什么呢你呀?"
"裙子,我的连......连衣裙都绉了,"珊珊抽咽着说.
"咳,熨完就忘了把烙铁拿开了,是不是?"
珊珊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众人,期待或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
"没事儿你可熨它干嘛?你还不会呀!"
"一开学我......我就得演出了."
"不行了,褥子也许还凑合用,这床单算是完了."
珊珊立刻嚎啕.
"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不怕,回来跟你阿姨说清楚,先给她认个错儿."
"不哭了珊珊,不哭了,等你阿姨回来我们大伙帮你说说(情)."
可是谁都明白,珊珊是躲不过一顿好打了.
这是一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故事."阿姨"者,珊珊的继母.
珊珊才到这个家一年多.此前好久,就有个又高又肥的秃顶男人总来缠着那个"阿姨".说缠着,是因为总听见他们在吵架,一宿一宿地吵,吵得院子里的人都睡不好觉.可是,吵着吵着忽然又听说他们要结婚了.这男人就是珊珊的父亲.这男人,听说还是个什么长.这男人我不说他胖而说他肥,是因他实在并不太胖,但在夏夜,他摆两条赤腿在树下乘凉,粉白的肉颤呀颤的,小恒说"就像肉冻",你自然会想起肥.据说珊珊一年多前离开的,也是继母.离开继母的家,珊珊本来高兴,谁料又来到一个继母的家.我问奶奶:"她亲妈呢?"奶奶说:"小孩儿,甭打听.""她亲妈死了吗?""谁说?""那她干嘛不去找她亲妈?""你可不许去问珊珊,听见没?""怎么了?""要问,我打你."我嘻皮笑脸,知道奶奶不会打."你要是问,珊珊可就又得挨打了."这一说管用,我想那可真是不能问了.我想珊珊的亲妈一定是死了,不然她干嘛不来找珊珊呢?
4.珊珊(2) 史铁生
草茉莉开了.夜来香也开了.满院子香风阵阵.下班的人陆续地回来了.炝锅声、炒菜声就像传染,一家挨一家地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这时有人想起了珊珊."珊珊呢?"珊珊家烟火未动,门上一把锁."也不添火也不做饭,这孩子哪儿去了?""坏了,八成是怕挨打,跑了.""跑了?她能上哪儿去呢?""她跟谁说过什么没有?"众人议论纷纷.我看他们既有担心,又有一丝快意--给那个所谓"阿姨"点颜色看,让那个亲爹也上点心吧! 奶奶跑回来问我:"珊珊上哪儿了你知道不?"
"我看她是找她亲妈去了."
众人都来围着我问:"她跟你说了?""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她上哪儿去找她亲妈,她说了吗?"
"要是我,我就去找我亲妈."
奶奶喊:"别瞎说!你倒是知不知道她上哪儿了?"
我摇头.
小恒说看见她买菜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买菜去了?"
"她天天都去买菜."
我说:"你屁都不懂!"
众人纷纷叹气,又纷纷到院门外去张望,到菜站去问,在附近的胡同里喊.
我也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去喊珊珊.走过老庙.走过小树林.走过轰轰隆隆的建筑工地.走过护城河,到了城墙边.没有珊珊,没有她的影子.我爬上城墙,喊她,我想这一下她总该听见了.但是晚霞淡下去,只有晚风从城墙外吹过来.不过,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下了城墙往回跑,我相信我这个想法一定不会错.我使劲跑,跑过护城河,跑过工地,跑过树林,跑过老庙,跑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我知道珊珊会上哪儿,我相信没错她肯定在那儿.
小学校.对了,她果然在那儿.
操场上空空旷旷,操场旁一点雪白.珊珊坐在花坛边,抱着肩,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晚风吹动她的裙裾.
"珊珊,"我叫她.
珊珊毫无反应.也许她没听见?
"珊珊,我猜你就在这儿."
我肯定她听见了.我离她远远地坐下来.
四周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蝉鸣却是更加地热烈.
我说:"珊珊,回家吧."
可我还是不敢走近她.我看这时候谁也不敢走近她.就连她的"阿姨"也不敢.就连她亲爹也不敢.我看只有她的亲妈能走近她.
"珊珊,大伙都在找你哪."
在我的印象里,珊珊站起来,走到操场中央,摆一个姿势,翩翩起舞.
四周已是万家灯火.四周的嘈杂围绕着操场上的寂静、空旷,还有昏暗,惟一缕白裙鲜明,忽东忽西,飞旋、飘舞......
"珊珊回去吧.""珊珊你跳得够好了.""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哪珊珊你就先回去吧."我心里这样说着,但是我不敢打断她.
月亮爬上来,照耀着白色的珊珊,照耀她不停歇的舞步;月光下的操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在我的愿望里,也许,珊珊你就这么尽情尽意地跳吧,别回去,永远也不回去,但你要跳得开心些,别这么伤感,别这么忧愁,也别害怕.你用不着害怕呀珊珊,因为,因为再过几天你就要上台去表演这个节目了,是正式的......
但是结尾,是这个故事最为悲惨的地方:那夜珊珊回到家,仍没能躲过一顿暴打.而她不能不回去,不能不回到那个继母的家.因为她无处可去.
因而在我永远的童年里,那个名叫珊珊的女孩一直都在跳舞.那件雪白的连衣裙已经熨好了,雪白的珊珊所以能够飘转进明亮,飘转进幽暗,飘转进遍地树影或是满天星光......这一段童年似乎永远都不会长大,因为不管何年何月,这世上总是有着无处可去的童年.
5.小恒(1) 史铁生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里,只小恒和我两个男孩.我大小恒四岁,这在孩子差得就不算小,所以小恒总是追在我屁股后头,是我的"兵".
我上了中学,住校,小恒平时只好混在一干女孩子中间;她们踢毽他也踢毽,她们跳皮筋他也跳皮筋,她们用玻璃丝编花,小恒便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她们不如还是玩些别的.周末我从学校回来,小恒无论正跟女孩们玩着什么,必立即退出,并顺便表现一下男子汉的优 越:"咳这帮女的,真笨!"女孩们当然就恨恨骂,威胁说:"小恒你等着,看明天他走了你跟谁玩!"小恒已经不顾,兴奋地追在我身后,汇报似地把本周院里院外的"新闻"向我细说一遍.比如谁家的猫丢了,可同时谁家又飘出炖猫肉的香味.我说:"炖猫肉有什么特别的香味儿吗?"小恒挠挠后脑勺,把这个问题跳过去,又说起谁家的山墙前天夜里塌了,幸亏是往外塌的,差一点就往里塌,那样的话这家人就全完了.我说:"怎么看出差一点就往里塌呢?"小恒再挠挠后脑勺,把这个问题也跳过去,又说起某某的爷爷前几天死了,有个算命的算得那叫准,说那老头要是能挺到开春就是奇迹,否则一定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忍不住大笑.小恒挠着后脑勺,半天才想明白.
小恒长白白净净,秀气得像个女孩.小恒妈却丑,脸又黑.邻居们猜小恒一定是像父亲,但谁也没见过他父亲.邻居中曾有人问过:"小恒爸在哪儿工作?"小恒妈罗里罗嗦,顾左右而言它.这事促成邻居们长久的怀疑和想象.
小恒妈不识字,但因每月都有一张汇票按时寄到,她所以认得自己的姓名;认得,但不会写,看样子也没打算会写,凡需签名时她一律用图章.那图章受到邻居们普遍的好评--象牙的,且有精美的雕刻和镶嵌.有回碰巧让个退休的珠宝商看见,老先生举着放大镜瞅半天,神情渐渐肃然.老先生抬眼再看图章的主人,肃然间又浮出几分诧异,然后恭恭敬敬把图章交还小恒妈,说:"您可千万收好了."
小恒妈多有洋相.有一回上扫盲课,老师问:"锄禾日当午,下一句什么?"小恒妈抢着说:"什么什么什么土.""谁知盘中餐?""什么什么什么苦."又一回街道开会,主任问她:"‘三要四不要’(一个卫生方面的口号)都是什么?"小恒妈想了又想,身上出汗.主任说:"一条就行."小恒妈道:"晚上要早睡觉."主任忍住笑再问:"那,不要什么呢?""不要夹塞儿,要排队."
1966年春,大约就在小恒妈规规矩矩排队购物之时,文化革命已悄悄走近.我们学校最先闹起来,在教室里辩论,在食堂里辩论,在操场上辩论--清华附中是否出了修正主义?我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清华附中从来就没走错过半步社会主义.辩论未果,6月,正要期末考试,北大出事了,北大确凿是出了修正主义.于是停课,同学们都去北大看大字报;一路兴高采烈--既不用考试了,又将迎来暴风雨的考验!末名湖畔人流如粥.看呀,看呀,我心里渐渐地郁闷--看来我是修正主义"保皇派"已成定局,因而我是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也似无可非议.唉唉!暴风雨呀暴风雨,从小就盼你,怎么你来了我却弄成这样?
有天下午回到家,坐着发呆,既为自己的立场懊恼,又为自己的出身担忧.这时小恒来了.几个星期不见,他的汇报已经"以阶级斗争为纲"了.
"嘿,知道吗?珊珊他爸有问题!"
"谁说?"
"珊珊她阿姨都哭了."
"这新鲜吗?"
"珊珊她爸好些天都没回家了."
"又吵架了呗."
"才不是哪,人家说他是修正主义分子."
"怎么说?"
"说他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那倒是,他不是谁是?"
"街东头的辉子,知道不?他家有人在台湾!"
"你怎么知道的?"
"还有北屋老头,几根头发还总抹油,抽的烟特高级,每根都包着玻璃纸!"
"雪茄都那样,你懂个屁!"
"9号的小文,她爸是地主.他爸叫什么你猜?徐有财.反动不反动?"
我不想听了."小恒,你快成‘包打听’了."我想起奶奶的成份也是地主,想起我的出身到底该怎么算?那天我没在家多呆,早早地回了学校.
学校里天翻地覆.北京城天翻地覆.全中国都出了修正主义!初时,阶级营垒尚不分明,我战战兢兢地混进革命队伍也曾去清华园里造过一次反,到一个"反动学术权威"家里砸了几件摆设,毁了几双资产阶级色彩相当浓重的皮鞋.但不久,非红五类出身者便不可造反,我和几个不红不黑的同学便早早地做了逍遥派.随后,班里又有人被揭露出隐瞒了罪恶出身,我脸上竭力表现着愤怒,心里却暗暗地发抖.可什么人才会暗暗地发抖呢?耳边便响起一句话现成的解释:"让阶级敌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去发抖吧!"
再见小恒时,他已是一身的"民办绿"(自制军装,惟颜色露出马脚,就好比当今的假冒名牌,或当初的阿Q,自以为已是革命党).我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不便说什么,惟低头听他汇报.
"嘿不骗你,后院小红家偷偷烧了几张画,有一张上居然印着青天白日旗!"
5.小恒(2) 史铁生
"真的?"
"当然.也不知让谁看见给报告了,小红她舅姥爷这几天正扫大街哪."
"是吗?" "西屋一见,吓得把沙发也拆了.沙发里你猜是什么?全是烂麻袋片!"
四周比较安静.小恒很是兴奋.
"听说后街有一家,红卫兵也不是怎么知道的,从他们家的箱子里翻出一堆没开封的瑞士表,又从装盐的坛子里找出好些金条!"
"谁说的?"
"还用谁说?东西都给抄走了,连那家的大人也给带走了."
"真的?"
"骗你是孙子.还从一家抄出了解放前的地契呢!那家的老头老太太跪在院子里让红卫兵抽了一顿皮带,还说要送他们回原籍劳改去呢."
小恒的汇报轰轰烈烈,我听得胆战心惊.
那天晚上,母亲跟奶奶商量,让奶奶不如先回老家躲一躲.奶奶悄然落泪.母亲说:"先躲过这阵子再说,等没事了就接您回来."我真正是躲在角落里发抖了,不敢再听,溜出家门,心里乱七八糟地在街上走,一直走回学校.
几天后奶奶走了.母亲来学校告诉我:奶奶没受什么委屈,平平安安地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但即便在那一刻,我也知道,这一口气是为什么松的.良心,其实什么都明白.不过,明白,未必就能阻止人性的罪恶.多年来,我一直躲避着那罪恶的一刻.但其实,那是永远都躲避不开的.
母亲还告诉我,小恒一家也走了.
"小恒?怎么回事?"
"从他家搜出了几大箱子绸缎,还有银元."
"怎么会?"
"完全是偶然.红卫兵本来是冲着小红的舅姥爷去的,然后各家看看,就在小恒家翻出了那些东西."
几十匹绫罗绸缎,色彩缤纷华贵,铺散开,铺得满院子都是,一地金光灿烂.
小恒妈跪在院子中央,面如土灰.
银元一把一把地抛起来,落在柔软的绸缎上,沉甸甸的但没有声音.
接着是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震响,先还零碎,渐渐地密集.
老海棠树的树荫下,小恒妈两眼呆滞一声不吭,皮带仿佛抽打着木桩.
红卫兵愤怒地斥骂.
斥骂声惊动了那一条街.
邻居们早都出来,静静地站在四周的台阶下.
街上的人吵吵嚷嚷地涌进院门,然后也都静静地站在四周的台阶下.
有人轻声问:"谁呀?"
没人回答.
"小恒妈,是吗?"
没人理睬.
小恒妈哀恐的目光偶尔向人群中搜寻一回,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
没人注意到小恒在哪儿.
没人还能顾及到小恒.
是小恒自己出来的.他从人群里钻出来.
小恒满面泪痕,走到他妈跟前,接过红卫兵的皮带,"啪!啪啪!啪啪啪......"那声音惊天动地.
连那几个红卫兵都惊呆了.在场的人后退一步,吸一口凉气.
小恒妈一如木桩,闭上双眼,倒似放心了的样子.
"啪!啪啪!啪啪啪......"
没人去制止.没人敢动一下.
直到小恒手里的皮带掉落在地,掉落在波浪似的绸缎上.
小恒一动不动地站着.小恒妈一动不动地跪着.
老海棠树上,蜻蜓找到了午间的安歇地.一只蝴蝶在院中飞舞.蝉歌如潮.
很久,人群有些骚动,无声地闪开一条路.
警察来了.
绫罗绸缎扔上卡车,小恒妈也被推上去.
小恒这才哭喊起来:"我不走,我不走!哪儿也不去!我一个人在北京!"
在场的人都低下头,或偷偷叹气.
一个老民警对小恒说:"你还小哇,一个人哪儿行?"
"行!我一个人行!要不,大妈大婶我跟着你们行不?跟着你们谁都行!"
是人无不为之动容.
这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再走进那个院子时,只见小恒家的门上一纸封条、一把大锁.
老海棠树已然枝枯叶落.落叶被阵阵秋风吹开,堆积到四周的台阶下,就像不久前屏息颤栗的人群.
家里,不见了奶奶,只有奶奶的针线笸箩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的良心仍不敢醒.但那孱弱的良心,昏然地能够看见奶奶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样子.还能看见:苍茫的天幕下走着的小恒,前面不远,是小恒妈踽踽而行的背影.或者还能看见:小恒紧走几步,追上母亲,母亲一如既往搂住他弱小且瑟缩的肩膀.荒风落日,旷野无声.
6.老海棠树 史铁生
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要是能随我的心愿种点什么,我就种两棵树.一棵合欢,纪念母亲.一棵海棠,纪念我的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好象她们从来就在一起,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粗壮的枝桠,弯曲如一把躺椅,小时候我常爬上去,一天一天地就在那儿玩.奶奶在树下喊:"下来,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呆在上头不下来了?"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用弹弓向四处射击,甚至在那儿写作业,书包挂在房檐上."饭也在上头吃吗?"对,在上头吃.奶奶把盛好的饭菜举过头顶,我两腿攀紧树桠,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觉呢,也在上头睡?"没错.四周是花香,是蜂鸣,春风拂面,是沾衣不染海棠的花雨.奶奶站在地上,站在屋前,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是羡慕,猜我在上头是什么感觉,都能看见什么?
但她只是望着我吗?她常独自呆愣,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透过老海棠树浓密的枝叶,不知所望.
春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花,摇落一地雪似的花瓣.我记得奶奶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叨唠:"就不说下来帮帮我?你那小手儿糊得多快!"我在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唱歌.奶奶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紧!"我说:"我爸我妈根本就不想让您糊那破玩艺儿,是您自己非要这么累!"奶奶于是不再吭声,直起腰,喘口气,这当儿就又呆呆地张望--从粉白的花间,一直到无限的天空.
或者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的浓荫里,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补花的活儿,戴着老花镜,埋头于床单或被罩,一针一线地缝.天色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劳驾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我跳下树,洗菜,胡乱一洗了事.奶奶生气了:"你们上班上学,就是这么胡弄?"奶奶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做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这回是我不再吭声.奶奶洗好菜,重新捡起针线,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目光,又会有一阵子愣愣地张望.
有年秋天,老海棠树照旧果实累累,落叶纷纷.早晨,天还昏暗,奶奶就起来去扫院子,"唰啦--唰啦--",院子里的人都还在梦中.那时我大些了,正在插队,从陕北回来看她.那时奶奶一个人在北京,爸和妈都去了干校.那时奶奶已经腰弯背驼."唰啦唰啦"的声音把我惊醒,赶紧跑出去:"您歇着吧我来,保证用不了三分钟."可这回奶奶不要我帮."咳,你呀!你还不懂吗?我得劳动."我说:"可谁能看得见?"奶奶说:"不能那样,人家看不看得见是人家的事,我得自觉."她扫完了院子又去扫街."我跟您一块儿扫行不?""不行."
这样我才明白,曾经她为什么执意要糊纸袋,要补花,不让自己闲着.有爸和妈养活她,她不是为挣钱,她为的是劳动.她的成份随了爷爷算地主.虽然我那个地主爷爷三十几岁就一命归天,是奶奶自己带着三个儿子苦熬过几十年,但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可你还是吃了那么多年的剥削饭!"这话让她无地自容.这话让她独自愁叹.这话让她几十年的苦熬忽然间变成屈辱.她要补偿这罪孽.她要用行动证明.证明什么呢?她想着她未必不能有一天自食其力.奶奶的心思我有点懂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像爸和妈那样,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工作呢?大概这就是她的张望吧,就是那老海棠树下屡屡的迷茫与空荒.不过,这张望或许还要更远大些--她说过:得跟上时代.
所以冬天,所有的冬天,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每一个冬天的晚上,奶奶都在灯下学习.窗外,风中,老海棠树枯干的枝条敲打着屋檐,磨擦着窗棂.奶奶曾经读一本《扫盲识字课本》,再后是一字一句地念报纸上的头版新闻.在《奶奶的星星》里我写过:她学《国歌》一课时,把"吼声"念成"孔声".我写过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奶奶举着一张报纸,小心地凑到我跟前:"这一段,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意思?"我看也不看地就回答:"您学那玩艺儿有用吗?您以为把那些东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奶奶立刻不语,惟低头盯着那张报纸,半天半天目光都不移动.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但知已无法弥补."奶奶.""奶奶!""奶奶--"我记得她终于抬起头时,眼里竟全是惭愧,毫无对我的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