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我的印象里,奶奶的目光慢慢地离开那张报纸,离开灯光,离开我,在窗上老海棠树的影子那儿停留一下,继续离开,离开一切声响甚至一切有形,飘进黑夜,飘过星光,飘向无可慰藉的迷茫与空荒......而在我的梦里,我的祈祷中,老海棠树也便随之轰然飘去,跟随着奶奶,陪伴着她,围拢着她;奶奶坐在满树的繁花中,满地的浓荫里,张望复张望,或不断地要我给她说说:"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形象,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和我永生的痛悔.
7.孙姨和梅娘(1) 史铁生
柳青的母亲,我叫她孙姨,曾经和现在都这样叫.这期间,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梅娘.
最早听说她,是在1972年底.那时我住在医院,已是寸步难行;每天惟两个盼望,一是死,一是我的同学们来看我.同学们都还在陕北插队,快过年了,纷纷回到北京,每天都有人来看我.有一天,他们跟我说起了孙姨. "谁是孙姨?"
"瑞虎家的亲戚,一个老太太."
"一个特棒的老太太,57年的右派."
"右派?"
"现在她连工作都没有."
好在那时我们对右派已经有了理解.时代正走到接近巨变的时刻了.
"她的女儿在外地,儿子病在床上好几年了."
"她只能在外面偷偷地找点活儿干,养这个家,还得给儿子治病."
"可是邻居们都说,从来也没见过她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瑞虎说,她要是愁了,就一个人在屋里唱歌."
"等你出了院,可得去见见她."
"保证你没见过那么乐观的人.那老太太比你可难多了."
我听得出来,他们是说"那老太太比你可坚强多了".我知道,同学们在想尽办法鼓励我,刺激我,希望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活下去.但这一回他们没有夸张,孙姨的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夸张的地步.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她是梅娘,或者不如说,我们都还不知道梅娘是谁;我们这般年纪的人,那时对梅娘和梅娘的作品一无所知.历史常就是这样被割断着、湮灭着.梅娘好象从不存在.一个人,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竟似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个人丰饶的心魂,竟可以沉默到无声无息.
两年后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历史尚未苏醒.
某个星期天,我摇着轮椅去瑞虎家--东四六条流水巷,一条狭窄而曲折的小巷,巷子中间一座残损陈旧的三合院.我的轮椅进不去,我把瑞虎叫出来.春天,不冷了,近午时分阳光尤其明媚,我和瑞虎就在他家门前的太阳地里聊天.那时的北京处处都很安静,巷子里几乎没人,惟鸽哨声时远时近,或者还有一两声单调且不知疲倦的叫卖.这时,沿街墙,在墙阴与阳光的交界处,走来一个老太太,尚未走近时她已经朝我们笑了.瑞虎说这就是孙姨.瑞虎再要介绍我时,孙姨说:"甭了,甭介绍了,我早都猜出来了."她嗓音敞亮,步履轻捷,说她是老太太实在是因为没有更恰当的称呼吧;转眼间她已经站在我身后抚着我的肩膀了.那时她五十多接近六十岁,头发黑而且茂密,只是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刀刻的一样.她问我的病,问我平时除了写写还干点什么?她知道我正在学着写小说,但并不给我很多具体的指点,只对我说:"写作这东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时候要等待."倘是现在,我一定就能听出她是个真正的内行了;二十多年过去,现在要是让我给初学写作的人一点衷告,我想也是这句话.她并不多说的原因,还有,就是仍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云遮雾障的梅娘吧.
她跟我们说笑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说"下午还有事,我得做饭去了",说罢几步跳上台阶走进院中.瑞虎说,她刚在街道上干完活回来,下午还得去一户人帮忙呢."帮什么忙?""其实就是当保姆.""当保姆?孙姨?"瑞虎说就这还得瞒着呢,所以她就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当保姆,越远越好,要不人家知道了她的历史,谁还敢雇她?
她的什么历史?瑞虎没说,我也不问.那个年代的人都懂得,话说到这儿最好止步;历史,这两个字,可能包含着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危险,可能给你带来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灾难.一说起那个时代,就连"历史"这两个字的读音都会变得阴沉、压抑.以致于我写到这儿,再从记忆中去看那条小巷,不由得已是另外的景象--阳光暗淡下去,鸽子瑟缩地蹲在灰暗的屋檐上,春天的风卷起尘土,卷起纸屑,卷起那不死不活的叫卖声在小巷里流窜;倘这时有一两个伛背弓腰的老人在奋力地打扫街道,不用问,那必是"黑五类",比如右派,比如孙姨.
其实孙姨与瑞虎家并不是亲戚,孙姨和瑞虎的母亲是自幼的好友.孙姨住在瑞虎家隔壁,几十年中两家人过得就像一家.曾经瑞虎家生活困难,孙姨经常给他们援助,后来孙姨成了右派,瑞虎的父母就照顾着孙姨的孩子.这两家人的情谊远胜过亲戚.
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她的儿子刚刚去世.孙姨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小女儿早在她劳改期间就已去世.儿子和小女儿得的是一样的病,病的名称我曾经知道,现在忘了,总之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残酷的是,这种病总是在人二十岁上下发作.她的一儿一女都是活蹦乱跳地长到二十岁左右,忽然病倒,虽四处寻医问药,但终告不治.这样的母亲可怎么当啊!这样的孤单的母亲可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这样的在外面受着岐视、回到家里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儿女先后离去的母亲,她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呢?靠她独自的歌声?靠那独自的歌声中的怎样的信念啊!我真的不敢想象,到现在也不敢问.要知道,那时候,没有谁能预见到右派终有一天能被平反啊.
如今,我经常在想起我的母亲的时候想起孙姨.我想起我的母亲在地坛里寻找我,不由地就想起孙姨,那时她在哪儿并且寻找着什么呢?我现在也已年过半百,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心中最深切的祈盼就是家人的平安.于是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了我的母亲当年的苦难,从而越来越多地想到孙姨的当年,她的苦难惟加倍地深重.
7.孙姨和梅娘(2) 史铁生
我想,无论她是怎样一个坚强而具传奇色彩的女性,她的大女儿一定是她决心活下去并且独自歌唱的原因.
她的大女儿叫柳青.毫不夸张地说,她是我写作的领路人.并不是说我的写作已经多么好,或者已经能够让她满意,而是说,她把我领上了这条路,经由这条路,我的生命才在险些枯萎之际豁然地有了一个方向. 1973年夏天我出了医院,坐进了终身制的轮椅,前途根本不能想,能想的只是这终身制终于会怎样结束.这时候柳青来了.她跟我聊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写点儿什么呢?我看你是有能力写点儿什么的."那时她在长影当导演,于是我就迷上了电影,开始写电影剧本.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我写了三万自以为可以拍摄的字,柳青看了说不行,说这离能够拍摄还差得远.但她又说:"不过我看你行,依我的经验看你肯定可以干写作这一行."我看她不像是哄我,便继续写,目标只有一个--有一天我的名字能够出现在银幕上.我差不多是写一遍寄给柳青看一遍,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这一稿真的不错,我给叶楠看了他也说还不错."我记得这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并且从那时起,彩蛋也不画了,外语也不学了,一心一意地只想写作了.
大约就是这时,我知道了孙姨是谁,梅娘是谁;梅娘是一位著名老作家,并且同时就是那个给人当保姆的孙姨.
又过了几年,梅娘的书重新出版了,她送给我一本,并且说"现在可是得让你给我指点指点了",说得我心惊胆战.不过她是诚心诚意这样说的.她这样说时,我第一次听见她叹气,叹气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那沉默中必上演着梅娘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必上演着中国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往事如烟,年轻的梅娘已是耄耋之年了,这中间,她本来可以有多少作品问世呀.
现在,柳青定居在加拿大.柳青在那儿给孙姨预备好了房子,预备好了一切,孙姨去过几次,但还是回来.那儿青天碧水,那儿绿草如茵,那儿的房子宽敞明亮,房子四周是果园,空气干净得让你想大口大口地吃它.孙姨说那儿真是不错,但她还是回来.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北京.我离她远,又行动不便,不能去看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做些什么.有两回,她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一本日文刊物上有评论我的小说的文章,"要不要我给你翻译出来?"再过几天,她就寄来了译文,手写的,一笔一画,字体工整,文笔老到.
瑞虎和他的母亲也在国外.瑞虎的姐姐时常去看看孙姨,帮助做点儿家务事.我问她:"孙姨还好吗?"她说:"老了,到底是老了呀,不过脑子还是那么清楚,精神头旺着呢!"
8.M的故事(1) 史铁生
多年以前,一个夏天的中午,阵雨之后阳光尤其灿烂,在花园里,一群孩子跳跳唱唱地像往常那样游戏.
有个七岁的小姑娘,M,正迷恋着写字;她蹲在路旁的水洼边,用手指蘸着雨水,在已经干燥的路面上写她刚刚学会的字.可能是写不好,也可能是写到一半,字迹就让炽热的阳光吸干了,小姑娘有些扫兴.她离开那儿. 走到树荫下的一道矮墙边,她已经又快乐起来.她爬上矮墙.
她坐在矮墙上荡着双腿,欣赏她的糖纸,一张张地翻看,把最暗淡的排在最后,在最可心的上面亲一下.可能是那矮墙还有些潮湿,很凉,她想换个姿势蹲着.但这过程中她发现站在矮墙上的感觉其实更好,蹲下了又站起来.高高地站在那矮墙上,没来由地让她兴奋,她喊:"嘿--,看我呀你们!"
孩子们都驻步看她,向她仰起羡慕的笑脸.大概是这感觉让她有所联想,七岁的小姑娘整理一下衣裙,快乐地宣布:"我是毛主席!"
孩子们似乎也都激动,仰起着笑脸向她围拢.
但是,一个个笑脸忽然僵滞,笑容慢慢收敛.
因为有个声音说:"M,你反动!"
整整那一个夏天,M的全家都在担忧.
尤其傍晚,窗外,院子里,孩子们依旧唱唱跳跳地玩耍;忽不知是谁想起了M,想起了她的"罪行",或是想起了"声讨"的快乐,于是乎孩子们齐声地喊:"M,反动!M,反动!M,反动......"虽不过是孩子们别出心裁的游戏,M全家却听得胆战心惊.
全家人惟低头吃着晚饭,谁也不说话.
"反动!反动!反动......"那声音随晚风一浪一浪飘进家中,撞上屋中的死寂,一声声都似尖厉,拖着空旷的回音.
晚饭草草结束.
洗碗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随后,家里的灯都熄掉.
月光开始照耀."声讨"仍在继续.
全家人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坐在月影里,默默地听着,不去反驳,不去制止.爸和妈偶尔去窗边望望,只盼那孩童的游戏自生自灭,惟恐引得大人们当真.
主要的问题是,从那天起,没有人跟M玩了.
从那天开始,小姑娘M害怕起大喇叭的广播,怕广播中会出现她的名字.
那时候广播喇叭无处不在,吊在楼顶,悬在杆头,或藏在茂密的树冠里.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七岁的小姑娘常常独自走进花园,对着寂静的花草,对着飞舞的蜜蜂和蝴蝶,对着风,祈祷,对着太阳诉说自己的无辜,或忠诚.
"那天我错了,但我不是那样想的."
"我真的不是那样想的,向毛主席保证!"
"我是怎么想的,毛主席他不会不知道."
她听见蝉歌唱得悠然,平静,心想大概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听见大喇叭里正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心想,看来不会有事了.
她知道,一般出事前总是播放"拿起笔作刀枪"那样的歌,歌一完,广播里就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说他干了什么和说了什么,说他是反革命.可现在没有,现在并没播放那样的歌.是吗?再听听.没错儿,现在又播放样板戏了.
小姑娘长长地吐一口气,坐下,看天边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
但是,没人跟她玩了.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她盼望着有人来跟她玩.但她盼望的并不是游戏的快乐,而是孩子们能够转变对她的态度.这才是真正的疑难.
一颗七岁的心,正在学会着根据别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一颗七岁的心已经懂得,要靠赢得别人对你的好感,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但是,有什么办法吗?
她想起家里还有一罐水果糖.无师自通,她有了一个小小的诡计: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就会来跟她玩了.每人发一块,他们就会重新喜欢她了.
爸和妈都不在家.她冲孩子们喊:"喂--真的,我家有好多好多糖呢!"
糖罐放在柜顶上.她蹬着椅子,椅子上面再加个小板凳,孩子们围着她,向她仰起笑脸.她吃力地取下糖罐,心里又松一口气——本来还怕够不到那糖罐呢.
孩子们便跟她一起唱唱跳跳地玩了,像以前一样,惟比以前多出了一个目的.
"还有糖吗?"
"看,还多着呢."
她再给每人都发一块.
孩子们慢慢忘记着"反动"的事,单记得那罐子里的糖果色彩繁多.
"我想再吃一快绿色的行吗?"
"紫色的,我还没吃过紫色的呢!"
又是每人一块.
那年月,糖果并不普通.所以爸爸把它放在了柜顶上.但七岁的小姑娘已经顾不得糖果的珍贵了,惟在心里感动着它们的作用.
工间操,妈妈回来了,她让孩子们躲在床下.妈妈走了,她把孩子们放出来.她怕孩子们离开,再给每人发一块,她怕孩子们一离开就又会想起"反动".
孩子们很快就摸出了一个诀窍--以"离开"相威胁,或以"再来"相引诱,就能够一次次得到糖果.
甚至到了傍晚,孩子们要回家了,走到门口又站住.
8.M的故事(2) 史铁生
"再吃最后一块吧?"
"行,那你们明天还来吗?"
"要不两块吧,最后的." "明天你们还来,行吗?"
多年以后,小姑娘早已成年,我把我写的这个故事给她看.看罢,她沉吟许久,竟出人意料地说:好象不是这样——
"好象不这么简单.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大对."
"哪儿?"我问,"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是结尾."我给他们糖,不是想让他们不走,不是想让他们再来,而是想让他们快走吧.最后再给你们每人两块,我是想让他们别再来了."
"为什么?你不是害怕没人跟你玩吗?"
"噢,是呀......"
"那,为什么又不想让他们再来?"
"噢,太久了真是太久了,我自己都有点忘了."
她慢慢地踱步,慢慢地追忆:"因为,他们不走,他们就还会要.他们要是再来,我想他们一定还会要.可罐子里的糖,已经少了很多."
"你是害怕妈妈发现?"
"不,我可能倒是希望她发现.她没发现,我心里反而难过."
"最后呢,她发现了吗?"
"没有,她一直都没发现."
"照理说她应该不难发现啊?"
"是呀.不过也许,她早就发现了.也许她是故意不发现的."
9.B老师(1) 史铁生
B老师应该有六十岁了.他高中毕业来到我们小学时,我正上二年级.小学,都是女老师多,来了个男老师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还因为他总穿一身退了色的军装;我们还当他是转业军人,其实不是,那军装有可能是抗美援朝的处理物资.
因为那身军装,还因为他微微地有些驼背,很少有人能猜准B老师的年龄."您今年三十几?"或者:"有四十吗,您?"甚至:"您面老,其实您超不过五十岁."对此B老师一 概微笑作答,不予纠正.
他教我们美术、书法,后来又教历史.大概是因为年轻,且多才多艺,他又做了我们的大队总辅导员.
自从他当了总辅导员,我记得,大队日过得开始正规;出旗,奏乐,队旗绕场一周,然后各中队报告人数,唱队歌,宣誓,各项仪式一丝不苟.队旗飘飘,队鼓咚咚,孩子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庄严.B老师再举起拳头,语气昂扬:"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孩子们齐声应道:"时刻准备着!"那一刻蓝天白云,大伙更是体会了神圣与骄傲.
自从他当了总辅导员,大队室也变得整洁、肃穆."星星火炬"挂在主席像的迎面.队旗、队鼓陈列一旁.四周的墙上是五颜六色的美术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类.我们几个大队委定期在那儿开会,既知重任在肩,却又无所作为.
B老师要求我们"深入基层",去各中队听取群众意见.于是乎,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体委员、卫生委员,以及我这个宣传委员,一干人马分头行动.但群众的意见通常一致:没什么意见.
宣传委员负责黑板报.我先在版头写下三个美术字:黑板报(真是废话).再在周围画上花边.内容呢?无非是"好人好事","表扬与批评",以及从书上摘来的"雷锋日记",或从晚报上抄录的谜语.两块黑板,一周一期,都靠礼拜日休息时写满.
春天,我们在校园里种花.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种籽,撒在楼前楼后的空地上.B老师钉几块木牌,写上字,插在松软的土地上:让祖国变成美丽的大花园.
秋天我们收获向日葵和蓖麻.虽然葵花瘦小,蓖麻籽也只一竹篓,但仪式依然庄重.这回加了一项内容:由一位漂亮的女大队委念一篇献词.然后推选出几个代表,捧起葵花和竹篓,队旗引路,去献给祖国.祖国在哪儿?曾是我很久的疑问.
那时的日子好象过得特别饱满、色彩斑斓,仿佛一条充盈的溪水,顾自欢欣地流淌,绝不以为梦想与实际会有什么区别.
B老师也这样,算来那时他也只有二十一、二岁,单薄的身体里仿佛有着发散不完的激情.
"五一"节演节目,他扮成一棵大树,我们扮成各色花朵.他站在我们中间,贴一身绿纸,两臂摇呀摇呀似春风吹拂,于是我们纷纷开放.他的嗓音圆润、高亢:"啊,春天来了,山也绿了,水也蓝了.看呀孩子们,远处的浓烟那是什么?"花朵们回答:"是工厂里炉火熊熊!是田野上烧荒播种!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想想吧,桃花,杏花和梨花,你们要为这伟大的时代做些什么?""努力学习,健康成长,为人类贡献甘甜的果实!"
新年又演节目,这回他扮成圣诞老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件老皮袄,再用棉花贴成胡子,脚下是一双红色的女式雨靴.舞台灯光忽然熄灭,再亮时圣诞老人从天而降.孩子们拥上前去.圣诞老人说:"猜猜孩子们,我给您们带来了什么礼物?"有猜东的,有猜西的,圣诞老人说:"不对都不对,我给你们送来了共产主义的宏伟蓝图!"--这台词应该说设计不俗,可是坏了,共产主义蓝图怎么是圣诞老人送来的呢?又岂可从天而降?在当时,大约学校里批评一下也就作罢,可据说后来,文革中,这台词与B老师的出身一联系,便成了他的一条大罪.
B老师的相貌,怎么说呢?在我的印象里有些混乱.倒不是说他长得不够有特点,而是因为众人多以为他丑--脖子过于细长,喉结又太突出;可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当然我也不能不顾事实一定说他漂亮,故在此一问题上我态度暧昧.比如"B鸡脖"这外号在同学中早有流传,但我自觉自愿地不听,不说,不笑.
实在有人向我问起他的相貌特征,我最多说一句"他很瘦".
在我看来,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那身退色的军装,使他显得尤其朴素;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严肃,使他显得格外干练;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微笑,又让他看起来特别厚道、谦和.
是的,B老师没有缺点--这世界上曾有一个少年就这么看.
我甚至暗自希望,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老师能嫁给他.估且叫她G吧.G老师教音乐,跟B老师年纪相仿,而且也是刚从高中毕业.这不是很好吗?G老师的琴弹得好,B老师的字写得好,G老师会唱歌,B老师会画画,这还有什么可说?何况G老师和B老师都是单身,都在北京没有家,都住在学校.至于相貌嘛,当然应该担心的还是B老师.
可是相貌有什么关系?男人看的是本事.B老师的画真是画得好,在当年的那个少年看来,他根本就是画家.他画雷锋画得特别像.他先画了一幅木刻风格的,这容易,我也画过.他又画了一幅铅笔素描的,这就难些,我画了几次都不成.他又画了一幅水粉的,我知道这有多难,一笔不对就全完,可是他画得无可挑剔.
9.B老师(2) 史铁生
他的宿舍里,一床、一桌、一个脸盆,此外就只有几管毛笔、一盒颜料、一大瓶墨汁.除了画雷锋,他好象不大画别的;写字也是写雷锋语录,行楷篆隶,写了贴在宿舍的墙上.同学中也有几个爱书法的,写了给他看.B老师未观其字先慕其纸:"嗬,生宣!这么贵的纸我总共才买过两张."
当年的那个少年一直想不懂,才华出众如B老师者,何以没上大学?我问他,他打官腔: "雷锋也没上过大学呀,干什么不是革命工作?"我换个方式问:"您本来是想学美术的吧?"他苦笑着摇头,终于说漏了:"不,学建筑."我曾以为是他家境贫困,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因为出身,他的出身坏得不是一点半点.
礼拜日我在学校写板报,常见他和G老师一起在盥洗室里洗衣服,一起在办公室里啃烧饼.可是有一天,我看见只剩了B老师一人,他坐办公桌前看书,认真地为自己改善着伙食--两个烧饼换成了一包点心.
"G老师呢?"
"回家了."
"老家?"
"欸~"他伸手去接一块碎落的点心渣,故这"欸"字拐了一个弯.点心渣到底是没接住,他这才顾上补足后半句:"她在北京有家了."
"她家搬北京来了?"
B老师笑了,抬眼看我:"她结婚了."
G老师结婚了?跟谁?我自知这不是我应该问的.
B老师继续低头享受他的午餐.
可是,这就完了?就这么简单?那,B老师呢?我愣愣地站着.
B老师说:"板报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快回家吧,不早了."
多年以后我摇了轮椅去看B老师,听别的老师说起他的婚姻,说他三十几岁才结婚,娶了个农村妇女.
"生活嘛,当然是不富裕,俩孩子,一家四口全靠他那点儿工资."
"不过呢,还过得去."
"其实呀,曾经有个挺好的姑娘喜欢他,谈了好几年,后来散了."
"为什么?咳,还说呢!人家没嫌弃他,他倒嫌弃了人家.女方出身也不算好,他说咱俩出身都不好将来可怎么办?他是指孩子,怕将来影响孩子的前途."
"那姑娘人也好,长得也好,大学毕业.人家瞧上了你,你倒还有条件了!"
"那姑娘还真是瞧上他了,分手时哭得呀......"
"我们所有的老师都劝他,说出身有什么关系?你出身好?"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要是出身好我干嘛不娶她?"
"B老师呀,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要我说呀,他是聪明了一时,糊涂了一世!"
"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的,他就在农村找了一个.这个出身可真是好极了,几辈子的贫农,可是没文化,你说他们俩坐在一块能有多少话说?"
"他肯定还是忘不了先前那个姑娘.大伙有时候说起那姑娘,他就躲开."
"不过现在他也算过得不错,老婆对他挺好,一儿一女也都出息."
"B老师现在年年都是模范教师,区里的,市里的."
七几年我见过他一回,那身军装已经淘汰,他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的确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
正是"批林批孔"、"批师道尊严"的年代.他站在楼前的花坛边跟我说话,一群在校的学生从旁走过,冲他喊:"B鸡脖,上课啦!"他和颜悦色地说:"上课了还不赶紧回教室?"我很想教训教训那帮孩子,B老师劝住我:"咳没事,这算什么?"
八几年夏天我又见过他一回,"的确良"换成一件T恤衫,但还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这一回,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恭恭敬敬地叫他B校长了.
"B校长,该走了!"有人催他.
"有个会,我得去."他跳上自行车,匆匆地走了.
催他去开会的那个老师跟我闲聊.
"B校长入党了,知道吗?"
"怎么,他才入党呀?"在我的印象里B老师早就是党员了.
"是呀,想入党想了一辈子.B校长,好人哪!可世界找不着这么好的人!"
那老师说罢背起手,来回踱步,看天,看地,脸上轮换着有嘲笑和苦笑.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问:"怎么了?"
"怎么了?"他站住:"百年不遇,偏巧又赶上长工资!"
"那怎么了,好事呀?"
"可名额有限,群众评选.你说现在这事儿邪不邪?有人说你老B既然入了党还长什么工资?你不能两样儿全占着......"
这老师有点神经质,话没说完时已然转身撤步,招呼也不打,惟远远地在地上留下一口痰.
10.庄子(1) 史铁生
"庄子哎--!回家吃饭嘞--!"我记得,一听见庄子的妈这样喊,处处的路灯就要亮了.很多年前,天一擦黑,这喊声必在我们那条小街上飘扬,或三五声即告有效,或者就要从小街中央一直飘向尽头,一声声再回来,飘向另一端.后一种情况多些,这时家家户户都已围坐在饭桌前,免不了就有人叹笑:瞧这庄子,多叫人劳神!有文化的人说:庄子嘛,逍遥游,等着咱这街上出圣人吧.不过此庄子与彼庄子毫无牵连,彼庄子的"子"读重音,此庄子的"子"发轻声.此庄子大名六庄.据说他爹善麻将,生他时牌局正酣,这夜他爹手气好 ,一口气已连坐五庄,此时有人来报:"道喜啦,带把儿的,起个名吧."他爹摸起一张牌,在鼻前闻闻,说一声:"好,要的就是你!"话音未落把牌翻开,自摸和!六庄因而得名.
庄子上边俩哥俩姐.听说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姐,跟着自己的母亲住在别处.就是说,庄子他爹有俩老婆--旧社会的产物,但解放后总也不能丢了哪个不管.俩老婆生下一大群孩子.庄子他爹一个普通职员,想必原来是有些家底的,否则敢养这么多?后来不行了,家底渐渐耗尽了吧,庄子的妈--三婶,街坊邻居都这么叫她--便到处给人做保姆.
我不记得见过庄子的父亲,他住在另外那个家.三婶整天在别人家忙活,也不大顾得上几个孩子,庄子所以有了自由自在的童年.哥姐们都上学去了,他独自东游西逛.庄子长得俊,跟几个哥姐都不像.街坊邻居说不上多么喜欢他,但庄子绝不讨人烦,他走到谁家就乐呵呵地在谁家玩得踏实,人家有什么活他也跟着忙,扫地,浇花,甚至上杂货铺帮人家买趟东西.人家要是说"该回家啦庄子,你妈找不着你该担心了",他就离开,但不回家,唱唱跳跳继续他的逍遥游.小时候庄子不惹事,生性腼腆,懂规矩.三婶在谁家忙,他一个人玩腻了就到那家院门前朝里望,故意弄出一些声响;那家人叫他进来,他就跑.三婶说"甭理他,冻不着饿不着的没事儿",但还是不断朝庄子跑去的方向望.那家人要是说"庄子哎快过来,看我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庄子跑走一会儿就还回来,回来还是扒着院门朝里望,故意弄出些响声.倘那家人是诚心诚意要犒赏他,比如说抓一把糖给他,庄子便红了脸,一边说着"不要,我们家有",一边把目光转向三婶.三婶说"拿着吧,边儿吃去,别再来讨厌了啊",庄子就赶紧揪起衣襟,或撑开衣兜.有一回人家故意逗他:"不是你们家有吗,有了还要?"谁料庄子脸上一下子煞白,揪紧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愣了一会儿,扭头跑去再没回来.
庄子比我小好几岁,他上了小学我已经上中学;我上的是寄宿学校,每星期回家一天,不常看见他了.然后是文革,然后是插队.
插队第一年冬天回北京,在电影院门前碰见了庄子.其时他已经长到跟我差不多高了,一身正宗"国防绿"军装,一辆锰钢车,脚上是白色"回力"鞋,那是当时最时髦的装束,狂,份儿."份儿"的意思,大概就是有身分吧.我还没认出他,他先叫我了.我一愣,不由地问:"哪儿混的这套行头?"他"咳"一声,岔开话茬:"买上票了?"我说人忒多,算了吧.正在上演的是《列宁在1918》,里面有几个《天鹅湖》中的镜头,引得年轻人一遍一遍地看,票于是难买.据说有人竟看到八遍,到后来不看别的,只看那几个镜头;估摸"小天鹅"快出来了才进场,举了相机等着,一俟美丽的大腿勾魂摄魄地伸展,黑暗中便是一片"嘎哩咔嚓"按动快门的声音.对文革中长大的一代人来说,这算得人体美的启蒙一课.庄子又问:"要几张?"我说:"你有富余的?"他摇摇头:"要就买呗."我说:"谁挤得上去谁买吧,我还是拉倒."庄子说:"用得着咱挤吗?等那群小子挤上了帮你买几张不得了?""哪群小子?"庄子朝售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都是哥们儿的人."售票口前正有一群"国防绿"横拥竖挤吆三喝四,我明白了,庄子是他们的头儿.我不由得再打量他,未来的庄子绝非蛮壮鲁莽的一类,当是英武、风流、有勇有谋的人物."怎么着,没事跟咱们一块玩玩儿去?"他说.我没接茬,但我懂,这"玩玩"必是有异性参与的,或是要谋求异性参与的.
插队三年,又住了一年多医院,两条腿彻底结束了行程,我坐着轮椅再回到那条小街上,其时庄子正上高中.我找不到正式工作,在家呆了些日子就到一家街道工厂去做临时工.那小工厂的事我不止一次写过:三间破旧的老屋里,一群老太太和几个残疾人整天趴在仿古家具上涂涂抹抹,画山水楼台,画花鸟鱼虫,画才子佳人,干一天挣一天的钱.我先是一天八毛,后来长到一块.
老屋里阴暗潮湿,我们常坐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干活.某日庄子上学从那小工厂门前过,看见我,已经走过去了又调头回来,扶着我的轮椅叹道:"甭说了哥,这可真他妈不讲理."确实是甭说了,我无言以答.庄子又说:"找他们去,不能这么就算完了吧?""都找了,劳动局、知青办,没用.""操!丫怎么说?""人家说全须儿全尾儿的还管不过来呢.""哥,咱打丫的你说行不行?"我说:"你先上学去吧,回头晚了."他说:"什么晚不晚的,那也叫上学?"大概那正是"批林批孔"、"批师道尊严"的时候.庄子挨着我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大中华".我说:"你小子敢抽这个?"他说:"人家给的,就两根儿了,正好."我停下手里的活,陪他把烟抽完.烟缕随风飘散,我不记得我们还说了些什么.后来他站起来,把烟屁一捻,一弹,弹上屋顶,说一声"谁欺负你,哥,你说话",跳上自行车急慌慌地走了.
10.庄子(2) 史铁生
庄子走后,有个影子一歪一拧地凑过来,是粘鱼.粘鱼的大名叫得挺古雅,可惜记不得了,总之那样的名字后头若不跟着"先生"二字,似乎这名字就还没完.粘鱼--这外号起得贴切,他拄着根拐杖四处流窜,影子似的总给人捉不住的感觉,而且此人好崇拜,他要是戴敬谁就整天在谁身边絮叨个没完,粘得很.
粘鱼说:"怎么着哥们儿,你也认识庄子?"我说是,多年的邻居,"你也认识他?" 粘鱼一脸的自豪:"那是,我们哥俩深了.再说了,这一带你打听打听去,庄子!谁不知道?"我问为什么?他踢踢庄子刚才扔掉的烟盒说:"瞧见没有,什么烟?"我心里一惊:"怎么,庄子他......拿人东西?""我操,哥们儿你丫想哪儿去了?庄子可不干那事.拂爷(北京土语:小偷)见了庄子,全他妈尿!""怎么呢?""这我不能跟你说."不说拉倒,我故意埋头干活.我知道粘鱼忍不住,不一会他又凑过来:"狂不狂看米黄,瞅见庄子穿的什么裤子没?米黄的毛哔叽!哪儿来的?""哪儿来的?""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说就一边儿去!""嘿别,别介呀.其实告诉你也没事,你跟庄子也是哥们儿,甭老跟别人说就行.""快说!""你想呀,三婶哪儿有钱给他买这个?拂爷那儿来的.操你丫真他妈老外!这么说吧,拂爷的钱反正也不是好来的,懂了吧?"我还是没太懂,拂爷的钱凭什么给庄子?"庄子给他们戳着.""戳着?""就是帮他们打架.""跟谁打,警察?""哥们儿存心是不?不跟你丫说了.""那你说跟谁打?""拂爷一个个①头日脑的,想吃他们的人多了.比方说你是拂爷......""你才是哪!""操,你丫怎恁爱急呀?我是说比方!比方你是个拂爷,要是有人欺负你跟你要钱呢?不是吹的,你提提庄子的大名就全齐了.""你是说六庄?""那还有假?谁不服?不服就找地方儿练练.""庄子,他能打架?"粘鱼又是一脸的不屑:"那是!""没听说他有什么功夫呀?""咳,俗话说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真是看不出来,庄子小时候蔫儿着呢.""操你丫老说小时候干嘛?小时候你丫知道你丫现在这下场吗?""我说你嘴里干净点行不?""我操,我他妈说什么了?""听着,粘鱼,你的话我信不信还两说着呢.""嘿,不信你看看庄子脑袋去,这儿,还有这儿,一共七针,不信你问问他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算了,反正你丫也不信.""说!""跟大砖打架留下的.""大砖是谁?""唉,看来真得给你丫上一课了.哥们儿什么烟?""‘北海’的.""别噎死谁,你丫留着自格儿抽吧."粘鱼点起一支"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