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粘鱼说,庄子跟大砖在护城河边打过一架.他说:"大砖那孙子不是东西,要我也得跟丫磕."据粘鱼说,大砖曾四处散布,说庄子那身军装不是自己家的,是花钱跟别人买的,庄子他妈给人当保姆,他们家怎么可能有四个兜的军装(指军官的上装)?大砖说花钱买的算个屁呀,小市民,假狂!这话传到了庄子耳朵里,粘鱼说庄子听了满脸煞白,转身就找大砖约架去了.大砖自然不能示弱,这种时候一①,一世威名就全完了.粘鱼说:"那时候大砖可比庄子有名,丫一米八六,又高又奘,手倍儿黑."据他说,那天双方在护城河边拉开了阵势,天下着雨,大伙等了一阵子,可那雨邪了,越下越大.大砖说:"怎么着,要不改个日子?"庄子说:"甭,下刀子也是今儿!"于是两边的人各自退后十步,庄子和大砖一对一开练,别人谁也不许插手.粘鱼说--
庄子问:"怎么练吧?"
大砖说:"我从来听对方的."
庄子说:"那行!你不是爱用砖头吗?你先拍我三砖头,哪儿全行,三砖头我没爬下,再瞧我的."庄子掏出一把刮刀,插在旁边的树上.
大砖说:"我操,哥们儿,砖头能跟刮刀比吗?"
庄子说:"要不咱俩调个过儿,我先拍你?"
大砖这时候就有点含糊.粘鱼说:丫老往两边瞅,准是寻思着怎么都够呛.
庄子说:"嘿,麻利点儿.想省事儿也成,你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声,你那身皮是他妈狗脱给你的."
大砖还是愣着,回头看他的人.粘鱼说:操这孙子一瞧就不行,丫也不想想,都这会儿了谁还帮得了你?
庄子说:"怎么着倒是?给个痛快话儿,我可没那么多功夫陪你!"
大砖已无退路.他抓起一块砖头,走近庄子.庄子双腿叉开,憋一口气,站稳了等着他.粘鱼说大砖真是①了,谁都还没看明白呢,第一块就稀里糊涂拍在了庄子肩上.庄子胡噜胡噜肩膀,一道血印子而已.
庄子说:"哥们儿平时没这么臭吧?"
庄子的人就起哄.粘鱼说:这一哄,丫大砖好象才醒过闷儿来.
第二块算是描准了脑袋,咔嚓一声下去,庄子晃了晃差点儿没躺下,血立刻就下来了.血流如注,加上雨,很快庄子满脸满身就都是血了.粘鱼说:哥们儿你是没见哪,又是风又是雨的,庄哥们儿那模样儿可真够吓人的.
庄子往脸上抹了一把,甩甩,重新站稳了,说:"快着,还有一下."
粘鱼说行了,这会儿庄子其实已经赢了,谁狂谁①全看出来了.粘鱼说:丫大砖一瞧那么多血,连抓住砖头的手都哆嗦了,丫还玩个屁呀.
10.庄子(3) 史铁生
最后一砖头,据粘鱼说拍得跟棉花似的,跟蔫儿屁似的.拍完了,庄子尚无反应,大砖自己倒先大喊一声.粘鱼说:那一声倒是惊天动地,底气倍儿足.
庄子这才从树上拔下刮刀,说:"该我了吧?"
大砖退后几步.庄子把刀在腕子上蹭了蹭,走近大砖.双方的人也都往前走几步,屏住 气.然后......粘鱼说:然后你猜怎么着?丫大砖又是一声喊,我操那声喊跟他妈娘们儿似的,然后这小子撒腿就跑.
据说大砖一直跑进护城河边的树丛,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了还能听见他喊.
这就完了!粘鱼说:大砖丫这下算是栽到底了,永远也甭想抬头了.
庄子并不追,他知道已经赢了,比捅大砖一刀还漂亮.据说庄子捂住伤口,血从指头缝里不住地往外冒,他冲自己的人晃晃头说:"走,缝几针呗."
可是后来庄子跟我说:你千万别听粘鱼那小子瞎嘞嘞.
"瞎嘞嘞什么?"
"根本就没那些事."
"没哪些事?"
"操,丫粘鱼嘴里没真话."
"那你头上这疤是怎么来的?"
"哦,你是说打架呀?我当什么呢!"
"怎么着,听你这话茬还有别的?"
"没有,真的没有.我也就是打过几回架,保证没别的."
"那‘大中华’呢?还有这裤子?"
"我操,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烟是人家给的,这裤子是我自己买的!"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哎哟喂哥,这你可是伤我了,向毛主席保证这是我一点一点攒了好几年才买的.妈的粘鱼这孙子,我不把丫另一条腿也打瘸了算我对不住他!"
"没粘鱼的事.真的,粘鱼没说别的."
庄子不说话.
"是我自己瞎猜的.真的,这事全怪我."
庄子还是不说话,脸上渐渐白上来.
"你可千万别找粘鱼去,你一找他,不是把我给卖了吗?"
庄子的脸色缓和了些.
"看我的面子,行不?"
"嗯."庄子点上一支烟,也给我一支.
"说话算数?"
"操我就不明白了,我不就穿了条好裤子吗,怎么啦?招着谁了?核算像我们这样的家......操,我不说了."
"像我们这样的家"--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觉着真是伤到他了.直到现在,我都能看见庄子说这话时的表情:沮丧,愤怒,几个手指捏得"嘎嘎"响.自他死后,这句话总在我耳边回荡、震响,日甚一日.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庄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怕你......"
"我就是爱打个架哥你得信我,第一我保证没别的事,第二我决不欺负人."
"架也别打."
"有时候由不得你呀哥,那帮孙子没事丫拱火!"
"离他们远点儿不行?"
我们不出声地抽烟.那是个焖热的晚上,我们坐在路灯下,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蔫蔫地低垂着.
"行,我听你的.从下月开始,不打了."
"干嘛下月?"
"这两天八成还得有点儿事."
"又跟谁?什么事?"
"不能说,这是规矩."
"不打了,不行?"
"不行,这回肯定不行."
谁想这一回就要了庄子的命.
1976年夏天,庄子死于一场群殴.混战中不知是谁,一刀恰中庄子心脏.
那年庄子19岁,或者还差一点不到.
最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为了一个女孩.可粘鱼说绝对没那么回事,"操我还不知道?要有也是雪儿一头热."
雪儿也住在我们那条街上,跟庄子是从小的同学.庄子在时我没太注意过她,庄子死后我才知道她就是雪儿.
雪儿也是19岁,这个季节的女孩没有不漂亮的.雪儿在街上坦然地走,无忧地笑,看不出庄子的死对她有什么影响.
庄子究竟为什么打那一架,终不可知.
庄子入殓时我见了他的父亲--背微驼,鬓花白,身材瘦小,在庄子的遗体前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庄子穿的还是那件军装上衣,那条毛哔叽裤子.三婶说他就爱这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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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尸"字下边一个"从"字,读Song二声.
11.比如摇滚与写作(1) 史铁生
如今的年轻人不会再像六庄那样,渴慕的仅仅是一件军装,一条米黄色的哔叽裤子.如今的年轻人要的是名牌,比如鞋,得是"耐克","锐步","阿迪达斯".大人们多半舍不得.家长们把"耐克"一类颠来倒去地看,说:"啥东西,值得这么贵?"他们不懂,春天是不能这样计算的.
我的小外甥没上中学时给什么穿什么,一上中学不行了,在"耐克"专卖店里流连不去 .春风初动,我看他快到时候了.那就挑一双吧.他妈说:"捡便宜的啊!"可便宜的都那么暗淡、呆板,小外甥不便表达的意思是:怎么都像死人穿的?他挑了一双色彩最为张扬、造型最奇诡的,这儿一道斜杠,那儿一条曲线,对了,他说"这双我看还行".大人们说:"这可哪儿好?多闹得慌!"他们又不懂了,春天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张扬.
大人们其实忘了,春天莫不如此,各位年轻时也是一样.曾经,军装就是名牌.六十年代没有"耐克",但是有"回力"."回力"鞋,忘了吗?商标是一个张弓搭箭的裸汉;买得起和买不起它的人想必都渴慕过它.我还记得我为能有一双"回力",曾是怎样地费尽心机.有一天母亲给我5块钱,说:"脚上的鞋坏了,买双新的去吧."我没买,5块钱存起来,把那双破的又穿了好久.好久之后母亲看我脚上的鞋怎么又坏了?"穿鞋呀还是吃鞋呀你?再买一双去吧."母亲又给我5块钱.两个5块加起来我买回一双"回力".母亲也觉出这一双与众不同,问:"多少钱?"我不说,只提醒她:"可是上回我没买."母亲愣一下:"我问的是这回."我再提醒她:"可这一双能顶两双穿,真的."母亲瞥我一眼,但比通常的一瞥要延长些.现在我想,当时她心里必也是那句话:这孩子快到时候了.母亲把那双"回力"颠来倒去地看,再不问它的价格.料必母亲是懂得,世上有一种东西,其价值远远超过它的价格.这儿的价值,并不止于"物化劳动",还物化着春天整整一个季节的能量.
能量要释放,呼喊期待着回应,故而春天的张扬务须选取一种形式.这形式你别担心它会没有;没有"耐克"有"回力",没有"回力"还会有别的.比如,没有"摇滚乐"就会有"语录歌",没有"追星族"就会有"红卫兵",没有耕耘就有荒草丛生,没有春风化雨就有了沙尘暴.一个意思.春天按时到来,保证这颗星球不会死去.春风肆意呼啸,鼓动起狂妄的情绪,传扬着甚至是极端的消息,似乎,否则,冬天就不解冻,生命便难以从中苏醒.
你听那"摇滚乐"和"语录歌"都唱的什么?没有什么不同,你要忽略那些歌词直接去听春天的骚动,听它的不可压抑,不可一世,听它的雄心勃勃但还盲目.你看那摇滚歌手和语录歌群,同样的声嘶力竭,什么意思?春光迷乱!春光迷乱但决不是胡闹,别用鄙薄的目光和嘴角把春天一笔勾销.想想亚当和夏娃走出伊甸园时的惊讶与好奇吧.想想那条魔魔道道的蛇,它的谗言,它的诱惑,在这繁华人世的应验吧.想想春风若非强劲,夏天的暴雨可怎样来临?想想最初的生命之火若非猛烈,如何能走过未来秋风萧瑟的旷野(譬如一头极地的熊,或一匹荒原的狼)?因而想想吧,灵魂一到人间便被囚入有限的躯体,那灵魂原本就是多少梦想的埋藏,那躯体原本就是多少欲望的贮备!
因而年轻的歌手没日没夜地叫喊,求救般地呼号.灵魂尚在幼年,而春天,生命力已如洪水般暴涨;那是幼小的灵魂被强大的躯体所胁迫的时节,是简陋的灵魂被豪华的躯体所蒙蔽的时节,是喑哑的灵魂被喧腾的躯体所埋没的时节.
万物生长,到处都是一样,大地披上了盛装.一度枯寂的时空,突然间被赋予了一股巨大的能量,灵魂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欲望被刺激得不能安宁.我猜那震耳欲聋的摇滚并不是要你听,而是要你看.灵魂的谛听牵系得深远那要等到秋天,年轻的歌手目不暇接,现在是要你看.看这美丽的有形多么辉煌,看这无形的本能多么不可阻挡,看这天赋的才华是如何表达这一派灿烂春光.年轻的歌手把自己涂抹得标新立异,把自己照耀得光怪陆离,他是在说:看呀--我!
我?可我是谁?
我怎样了?我还将怎样?
我终于又能怎样呢?
先别这样问吧,这是春天的忌讳.虽不过是弱小的灵魂在角落里的暗自呢喃,但在春天,这是一种威胁,甚至侵犯.春天不理睬这样的问题,而秋天还远着呢!秋天尚远,这是春天的佳音,春天的鼓舞,是春风中最为受用的恭维.
所以你看那年轻的歌手吧,在河边,在路旁,在沸反盈天的广场,在烛光寂暗的酒巴,从夜晚一直唱到天明.歌声由惆怅到高亢,由枯疏到丰盈,由孤单而至张狂(但是得真诚)......终至于捶胸顿足,呼天呛地,扯断琴弦,击打麦克丰(装出来的不算),熬红了眼睛,眼睛里是火焰,喊哑了喉咙,喉咙里是风暴,用五彩缤纷的羽毛模仿远古,然后用裸露的肉体标明现代(倘是装出来的,春风一眼就能识别),用傲慢然后用匍匐,用嚣叫然后用乞求,甚至用污秽和丑陋以示不甘寂寞,与众不同......直让你认出那是无奈,是一匹牢笼里的困兽(这肯定是装不出来的)!--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被困在了牢笼?其实春天已有察觉,已经感到:我,和我的孤独.
11.比如摇滚与写作(2) 史铁生
我,将怎样?
我将投奔何方?
怎样,你才能看见我?我才能走进你? 那无奈,让人不忍袖手一旁.但只有袖手一旁.不过慢慢地听吧,你能听懂,其实是那弱小的灵魂正在成长,在渴望,在寻求,年轻的歌手一直都在呼唤着爱情.从夜晚到天明一直呼唤着的都是:爱情.自古而今一切流传的歌都是这样:呼唤爱情.自古而今的春天莫不如此.被有形的躯体,被无形的本能,被天赋的才华困在牢笼里的,正是那呢喃着的灵魂,呢喃着,但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于是,年轻的恋人四处流浪.
心在流浪.
春天,所有的心都在流浪,不管人在何处.
都在挣扎.
在河边.在桥上.在烦闷的家里,不知所云的字行间.在寂寞的画廊,画框中的故做优雅.阴云中有隐隐的雷声,或太阳里是无依无靠的寂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最为迷茫的那一个.
空空洞洞的午后.满怀希望的傍晚.在万家灯火之间脚步匆匆,在星光满天之下翘首四顾.目光洒遍所有的车站,看尽中年人漠然的脸——这帮中年人怎都那样儿?走过一盏盏街灯.数过12个钟点.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伸长然后缩短,伸长然后缩短......一家家店铺相继打烊.到哪儿去了呀你?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冤家--自古的情歌早都这样唱过.)
细雨迷蒙的小街.细雨迷蒙的窗口.细雨迷蒙中的琴声.
直至深夜.
春风从不入睡.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
但力量凶猛,精力旺盛,才华横溢一天24小时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跟警察逗闷子.对父母撒谎.给老师提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街上看人打架,公平地为双方数点算分.或混迹于球场,道具齐备,地地道道的"足球流氓".
也把迷路的儿童送回家,但对那些家长没好气:"我叫什么?哥们儿这事可归你管?"或搀起摔倒在路边的老人,背他回家,但对那些儿女也没好气:"钱?那就一百万吧,哥们儿我也算发回财."
不知道中年人怎都那样儿?
不知道中年人是不是都那样儿?
剩下的他们都知道.
一群鸽子,雪白,悠扬.一群男孩和女孩疯疯癫癫五光十色.
鸽子在阳光下的楼群里吟咏,徘徊.男孩和女孩在公路上骑车飞跑.
年年如此,天上地下.
太阳地里的老人闭目养神,男孩和女孩的事他了如指掌--除了不知道还要在这太阳底下坐多久,剩下的他都知道.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流浪的歌手,抑或流浪的恋人--在瓢泼大雨里依偎伫立,在漫天大雪中相拥无语.
大雨和大雪中的春风,抑或大雨和大雪中的火焰.
老人躲进屋里.老人坐在窗前.老人看得砰然心动,看得嗒然若失:我们过去多么规矩,现在的年轻人呀!
曾经的禁区,现在已经没有.
但,现在真的没有了吗?
亲吻,依偎,抚慰,阳光下由衷的坦露,月光中油然地嘶喊,一次又一次,呻吟和颤抖,鲁莽与温存,心荡神驰但终至,束手无策......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也已不在那里.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春风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你还能走进哪里,还能走进哪里?肉体是一条边界因而,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无奈的春天,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互相近在眼前但是: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呀--
群山响遍回声.
群山响彻疯狂的摇滚,春风中遍布沙哑的歌喉.
整个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长风沛雨,艳阳明月,那时田野被喜悦铺满,天地间充斥着生的豪情,风里梦里也全是不屈不挠的欲望.那时百花都在交媾,万物都在放纵,蜂飞蝶舞、月移影动也都似浪言浪语.那时候灵魂被置于一旁,就像秋天尚且遥远,思念还未成熟.那时候视觉呈一条直线,无暇旁顾.
不过你要记得,春天的美丽也正在于此.在于纯真和勇敢,在于未通世故.
设若枝桠折断,春天惟努力生长.设若花朵凋残,春天惟含苞再放.设若暴雪狂风,但只要春天来了,天地间总会飘荡起焦渴的呼喊.我还记得一个伤残的青年,是怎样在习俗的忽略中,摇了轮椅去看望他的所爱之人.
也许是勇敢,也许不过是草率,是鲁莽或无暇旁顾,他在一个早春的礼拜日起程.摇着轮椅,走过融雪的残冬,走过翻浆的土路,走过滴水的屋檐,走过一路上正常的眼睛,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感觉到伤残,只感觉到春天.摇着轮椅,走过解冻的河流,走过湿润的木桥,走过满天摇荡的杨花,走过幢幢喜悦的楼房,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有什么卑怯,只有春风中正常的渴望.走过喧嚷的街市,走过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走过灿烂的尘埃,那时,伤残的春天毫无防备,只是越走越怕那即将到来的见面太过俗常......就这样,他摇着轮椅走进一处安静的宅区--安静的绿柳,安静的桃花,安静的阳光下安静的楼房,以及楼房投下的安静的阴影.
11.比如摇滚与写作(3) 史铁生
但是台阶!你应该料到但是你忘了,轮椅上不去.
自然就无法敲门.真是莫大的遗憾.
屡屡设想过她开门时的惊喜,一路上也还在设想. 便只好在安静的阳光和安静的阴影里徘徊,等有人来传话.
但是没人.半天都没有一个人来.只有安静的绿柳和安静的桃花.
那就喊她吧.喊吧,只好这样.真是大煞风景,亏待了一路的好心情.
喊声惊动了好几个安静的楼窗.转动的玻璃搅乱了阳光.你们这些幸运的人哪,竟朝夕与她为邻!
她出来了.
可是怎么回事?她脸上没有惊喜,倒像似惊慌:"你怎么来了?"
"呵老天,你家可真难找."
她明显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有哇?"
她频频四顾:"那你......?"
"没想到走了这么久......"
她打断你:"跑这么远干嘛,以后还是我去看你."
"咳,这点路算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嘘--,今天不行,他们都在家呢."
不行?什么不行?他们?他们怎么了?噢......是了,就像那台阶一样你应该料到他们!但是忘了.春天给忘了.尤其是伤残,给忘了.
她身后的那个落地窗,里边,窗帷旁,有个紧张的脸,中年人的脸,身体埋在沉垂的窗帷里半隐半现.你一看他,他就埋进窗帷,你不看他,他又探身出现--目光严肃,或是忧虑,甚至警惕.继而又多了几道同样的目光,在玻璃后面晃动.一会儿,窗帷缓缓地合拢,玻璃上只剩下安静的阳光和安静的桃花.
你看出她面有难色.
"哦,我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
你听出她应接得急切:"那好吧,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摇起轮椅来,很快."
"你还要去哪儿?"
"不.回家."
但他没有回家.他沿着一条大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傍晚,走到了城市的边缘,听见旷野上的春风更加肆无忌惮.那时候他知道了什么?那个遥远的春天,他懂得了什么?那个伤残的春天,一个伤残的青年终于看见了伤残.
看见了伤残,却摆脱不了春天.春风强劲也是一座牢笼,一副枷锁,一处炼狱,一条命定的路途.
盼望与祈祷.彷徨与等待.以至漫漫长夏,如火如荼.
必要等到秋天.
秋风起时,疯狂的摇滚才能聚敛成爱的语言.
在《我与地坛》里有这样一段话:"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终于一天,有人听懂了这些话,问我:"这里面像似有个爱情故事,干嘛不写下去?"
"这就是那个爱情故事的全部."
在那座废弃的古园里你去听吧,到处都是爱情故事.到那座荒芜的祭坛上你去想吧,把自古而今的爱情故事都放到那儿去,就是这一个爱情故事的全部.
"这个爱情故事,好象是个悲剧?"
"你说的是婚姻,爱情没有悲剧."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秋天."
夏日将尽,阳光悄然走进屋里,所有随它移动的影子都似陷入了回忆.那时在远处,在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仔细听,会有些极细微的骚动正仿佛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那就是最初的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
近处的一切都还没有什么变化.人们都还穿着短衫,摇着蒲扇,暑气未消草木也还是一片葱茏.惟昆虫们似有觉察,迫于秋天的临近,低吟高唱不舍昼夜.
在随后的日子里,你继续听,远方的声音逐日地将有所不同:象在跳跃,或是谈笑,舒然坦荡阔步而行,仿佛歧路相遇时的寒暄问候,然后同赴一个约会.秋风,绝非肃杀之气,那是一群成长着的魂灵,成长着,由远而近一路壮大.
秋风的行进不可阻挡,逼迫得太阳也收敛了它的宠溺,于是乎草枯叶败落木萧萧,所有的躯体都随之枯弱了,所有的肉身都遇到了麻烦.强大的本能,天赋的才华,旺盛的精力,张狂的欲望和意志,都不得不放弃了以往的自负,以往的自负顷刻间都有了疑问.心魂从而被凸显出来.
秋天,是写作的季节.
一直到冬天.
呢喃的絮语代替了疯狂的摇滚,流浪的人从哪儿出发又回到了哪儿.
天与地,山和水,以至人的心里,都在秋风凛然的脚步下变得空阔、安闲.
11.比如摇滚与写作(4) 史铁生
落叶飘零.
或有绵绵秋雨.
成熟的恋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断天涯. 望穿秋水.
望穿了那一条肉体的界线.
那时心魂在肉体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遥远.
万物萧疏,满目凋敝.强悍的肉身落满历史的印迹,天赋的才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因而灵魂脱颖而出,欲望皈依了梦想.
本能,锤炼成爱的祭典--性,得禀天意.
细雨唏嘘如歌.
落叶曼妙如舞.
衰老的恋人抑或垂死的歌手,随心所欲.
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核对遗忘的秘语.
相互抚慰,枯槁的身形如同清点丢失的凭据.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再度响遍回声,春天的呼喊终于有了应答:
我,就是你遗忘的秘语.
你,便是我丢失的凭据.
今夕何年?
生死无忌.
秋天,一直到冬天,都是写作的季节.
一直到死亡.
一直到尘埃埋没了时间,时间封存了往日的波澜.
那时有一个老人走来喧嚣的歌厅,走到沸腾的广场,坐进角落,坐在一个老人应该坐的地方,感动于春风又至,又一代人到了时候.不管他们以什么形式,以什么姿态,以怎样的狂妄与极端,老人都已了如指掌.不管是怎样地嘶喊,怎样地奔突和无奈,老人知道那不是错误.你要春天也去谛听秋风吗?你要少男少女也去看望死亡吗?不,他们刚刚从那儿醒来.上帝要他们涉过忘川,为的是重塑一个四季,重申一条旅程.他们如期而至.他们务必要搅动起春天,以其狂热,以其嚣张,风情万种放浪不羁,而后去经历无数夏天中的一个,经历生命的张扬,本能的怂恿,爱情的折磨,以及才华横溢却因那一条肉体的界线而束手无策!以期在漫长夏天的末尾,能够听见秋风.而这老人,走向他必然的墓地.披一身秋风,走向原野,看稻谷金黄,听熟透的果实嘭然落地,闻浩瀚的葵林掀动起浪浪香风.祭拜四季;多少生命已在春天夭折,已在漫漫长夏耗尽才华,或因伤残而熄灭于习见的忽略.祭拜星空;生者和死者都将在那儿汇聚,浩然而成万古消息.写作的季节老人听见:灵魂不死——毫无疑问.
12.想念地坛(1) 史铁生
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
坐在那园子里,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任何地方,喧嚣都在远处.近旁只有荒藤老树,只有栖居了鸟儿的废殿颓檐、长满了野草的残墙断壁,暮鸦吵闹着归来,雨燕盘桓吟唱,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四季的歌咏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地坛的安静并非无声. 有一天大雾迷漫,世界缩小到只剩了园中的一棵老树.有一天春光浩荡,草地上的野花铺铺展展开得让人心惊.有一天漫天飞雪,园中堆银砌玉,有如一座晶莹的迷宫.有一天大雨滂沱,忽而云开,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数不尽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年月,地坛应该记得,有一个人,摇了轮椅,一次次走来,逃也似地投靠这一处静地.
一进园门,心便安稳.有一条界线似的,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来,悠远、浑厚.于是时间也似放慢了速度,就好比电影中的慢镜,人便不那么慌张了,可以放下心来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看看清楚,每一丝风飞叶动,每一缕愤懑和妄想,盼念与惶茫,总之把你所有的心绪都看看明白.
因而地坛的安静,也不是与世隔离.
那安静,如今想来,是由于四周和心中的荒旷.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竟仿佛走回到生命的起点.
记得我在那园中成年累月地走,在那儿呆坐,张望,暗自地祈求或怨叹,在那儿睡了又醒,醒了看几页书......然后在那儿想:"好吧好吧,我看你还能怎样!"这念头不觉出声,如空谷回音.
谁?谁还能怎样?我,我自己.
我常看那个轮椅上的人,和轮椅下他的影子,心说我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和他一块坐在了这儿?我仔细看他,看他究竟有什么倒霉的特点,或还将有什么不幸的征兆,想看看他终于怎样去死,赴死之途莫非还有绝路?那日何日?我记得忽然我有了一种放弃的心情,仿佛我已经消失,已经不在,惟一缕轻魂在园中游荡,刹那间清风朗月,如沐慈悲.于是乎我听见了那恒久而辽阔的安静.恒久,辽阔,但非死寂,那中间确有如林语堂所说的,一种"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
我记得于是我铺开一张纸,觉得确乎有些什么东西最好是写下来.那日何日?但我一直记得那份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不考虑词句,也不过问技巧,也不以为能拿它去派什么用场,只是写,只是看有些路单靠腿(轮椅)去走明显是不够.写,真是个办法,是条条绝路之后的一条路.
只是多年以后我才在书上读到了一种说法:写作的零度.
《写作的零度》,其汉译本实在是有些坷坷绊绊,一些段落只好猜读,或难免还有误解.我不是学者,读不了罗兰·巴特的法文原著应当不算是玩忽职守.是这题目先就吸引了我,这五个字,已经契合了我的心意.在我想,写作的零度即生命的起点,写作由之出发的地方即生命之固有的疑难,写作之终于的寻求,即灵魂最初的眺望.譬如那一条蛇的诱惑,以及生命自古而今对意义不息的询问.譬如那两片无花果叶的遮蔽,以及人类以爱情的名义、自古而今的相互寻找.譬如上帝对亚当和夏娃的惩罚,以及万千心魂自古而今所祈盼着的团圆.
"写作的零度",当然不是说清高到不必理睬纷繁的实际生活,洁癖到把变迁的历史虚无得干净,只在形而上寻求生命的解答.不是的.但生活的谜面变化多端,谜底却似亘古不变,缤纷错乱的现实之网终难免编织进四顾迷茫,从而编织到形而上的询问.人太容易在实际中走失,驻足于路上的奇观美景而忘了原本是要去哪儿,倘此时灵机一闪,笑遇荒诞,恍然间记起了比如说罗伯-格里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比如说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那便是回归了"零度",重新过问生命的意义.零度,这个词真用得好,我愿意它不期然地还有着如下两种意思:一是说生命本无意义,零嘛,本来什么都没有;二是说,可凭白无故地生命他来了,是何用意?虚位以待,来向你要求意义.一个生命的诞生,便是一次对意义的要求.荒诞感,正就是这样地要求.所以要看重荒诞,要善待它.不信等着瞧,无论何时何地,必都是荒诞领你回到最初的眺望,逼迫你去看那生命固有的疑难.
否则,写作,你寻的是什么根?倘只是炫耀祖宗的光荣,弃心魂一向的困惑于不问,岂不还是阿Q的传统?倘写作变成潇洒,变成了身份或地位的投资,它就不要嘲笑喧嚣,它已经加入喧嚣.尤其,写作要是爱上了比赛、擂台和排名榜,它就更何必谴责什么"霸权"?它自己已经是了.我大致看懂了排名的用意:时不时地抛出一份名单,把大家排比得就像是梁山泊的一百零八,被排者争风吃醋,排者乘机拿走的是权力.可以玩味的是,这排名之妙,商界倒比文坛还要醒悟得晚些.
这又让我想起我曾经写过的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矮小瘦弱的孩子,他凭什么让人害怕?他有一种天赋的诡诈--只要把周围的孩子经常地排一排座次,他凭空地就有了权力."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第十跟谁好"和"我不跟谁好",于是,欢欣者欢欣地追随他,苦闷者苦闷着还是去追随他.我记得,那是我很长一段童年时光中恐惧的来源,是我的一次写作的零度.生命的恐惧或疑难,在原本干干净净的眺望中忽而向我要求着计谋;我记得我的第一个计谋,是阿谀.但恐惧并未因此消散,疑难却因此更加疑难.我还记得我抱着那只用于阿谀的破足球,抱着我破碎的计谋,在夕阳和晚风中回家的情景......那又是一次写作的零度.零度,并不只有一次.每当你立于生命固有的疑难,立于灵魂一向的祈盼,你就回到了零度.一次次回到那儿正如一次次走进地坛,一次次投靠安静,走回到生命的起点,重新看看,你到底是要去哪儿?是否已经偏离亚当和夏娃相互寻找的方向?
12.想念地坛(2) 史铁生
想念地坛,就是不断地回望零度.放弃强力,当然还有阿谀.现在可真是反了!--面要面霸,居要豪居,海鲜称帝,狗肉称王,人呢?名人,强人,人物.可你看地坛,它早已放弃昔日荣华,一天天在风雨中放弃,五百年,安静了;安静得草木葳蕤,生气盎然.土地,要你气熏烟蒸地去恭维它吗?万物,是你雕栏玉砌就可以挟持的?疯话.再看那些老柏树,历无数春秋寒暑依旧镇定自若,不为流光掠影所迷.我曾注意过它们的坚强,但在想念里,我看见万物的美德更在于柔弱."坚强",你想吧,希特勒也会赞成.世间的语汇,可有什 么会是强梁所拒?只有"柔弱".柔弱是爱者的独信.柔弱不是软弱,软弱通常都装扮得强大,走到台前骂人,退回幕后出汗.柔弱,是信者仰慕神恩的心情,静聆神命的姿态.想想看,倘那老柏树无风自摇岂不可怕?要是野草长得比树还高,八成是发生了核泄漏--听说契尔诺贝利附近有这现象.
我曾写过"设若有一位园神"这样的话,现在想,就是那些老柏树吧;千百年中,它们看风看雨,看日行月走人世更迭,浓荫中惟供奉了所有的记忆,随时提醒着你悠远的梦想.
但要是"爱"也喧嚣,"美"也招摇,"真诚"沦为一句时髦的广告,那怎么办?惟柔弱是爱愿的识别,正如放弃是喧嚣的解剂.人一活脱便要嚣张,天生的这么一种动物.这动物适合在地坛放养些时日--我是说当年的地坛.
回望地坛,回望它的安静,想念中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重新铺开一张纸吧.写,真是个办法,油然地通向着安静.写,这形式,注定是个人的,容易撞见诚实,容易被诚实揪住不放,容易在市场之外遭遇心中的阴暗,在自以为是时回归零度.把一切污浊、畸形、歧路,重新放回到那儿去检查,勿使伪劣的心魂流布.
有人跟我说,曾去地坛找我,或看了那一篇《我与地坛》去那儿寻找安静.可一来呢,我搬家搬得离地坛远了,不常去了.二来我偶尔请朋友开车送我去看它,发现它早已面目全非.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恰如庄生梦蝶,当年我在地坛里挥霍光阴,曾屡屡地有过怀疑:我在地坛吗?还是地坛在我?现在我看虚空中也有一条界线,靠想念去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面而来.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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