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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铁生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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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一之旅第一部分

我进入丁一时他尚幼小,但非刚刚落生。此丁落生之初我还未到,那时求生的本能令他有何作为,须待我到来之后才有所闻——不过是哭嚎吃睡等等吧,无需赘述。  我来了,他才睁开眼睛,准确说,他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些成形的影像。那时的丁一就像一块原始僻壤,虽属蛮荒,却和谐自在,处处蕴藏生机。如今想来,是我打破了他的平静。就好比搬进一所新居,我这儿瞧瞧,那儿望望,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于是得意忘形想放喉一唱。这下麻烦来了,我想的是唱,可他却哭,却叫,“咿咿呀呀”不成曲调。这才提醒了我:丁一蒙昧未开,还是一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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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标题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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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丁一”,既可入乡随俗认作我一度的姓名,亦可溯本求根,理解为我所经历的一段时期,经过的一处地域,经受的一种磨难抑或承受的一次担负。这么说吧,在我漫长或无尽的旅行中,到过的生命数不胜数,曾有一回是在丁一。丁一之旅纷繁杂沓,尘嚣危惧,歧路频频,留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如今远在史铁生,张望时间之浩瀚,魂梦周游,常仿佛又处丁一。所以想写写那一回的感受——算不上小说,更未必够得上文学,最可以曲为比附的是回忆录;就比如“A在某年某月”“B的某种生涯”“C的某地之行”,本文取题即为“我的丁一之旅”。

但有一点说明:当时并无著述之念,故未留下任何笔记实录,如今经生隔世再看丁一,难免会有张冠李戴记混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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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文与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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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上帝创造宇宙,大地混沌,没有秩序。怒涛澎湃的海洋被黑暗笼罩着。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后来,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把生命的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有了生命。”(《旧约·创世记》)

归根结蒂我来自那里。生命,无不源于那时。

“后来,主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于是主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各种动物和飞鸟,把它们带到那人面前……但是它们当中没有一个适合作他的伴侣……于是主上帝使那人沉睡。他睡着的时候,主上帝拿下他的一根肋骨……用那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那人面前。那人说:我终于找到我骨里的骨,我肉中的肉……”(《旧约·创世记》)

亚当和夏娃就是从那时起相互区分,也是从那时起相依为命。

那时,在那个园子里,男人亚当和女人夏娃都是光着身子,但他们从不觉得羞耻。然而,某日黄昏,“他们听见主上帝在园子里走,就跑到树林中躲起来。但是主上帝呼唤那人:你在哪里?他回答:我听见你在园子里走,就很害怕,躲了起来,因为我赤身露体。上帝问:谁告诉你,你光着身体呢?你吃了我禁止你吃的果子了吗?那人回答:你赐给我、做我伴侣的那女人给我果子,我就吃了。主上帝问那女人:你为什么这样做呢?她回答:那蛇诱骗我,所以我吃了。”“后来,主上帝说:那人已经跟我们一样,有了辨别善恶的知识;他不可又吃生命树的果子而永远活下去。于是主上帝把他赶出伊甸园……”(《旧约·创世记》)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诞生之地。

就这样,我们从亚当和夏娃分头出发,像迁徙的鸟儿承诺着归来,我们承诺了相互寻找。

就这样他们不得永生,故而轮轮回回,以自称为“我”的心流生生相继,走在这漫长或无尽的旅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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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识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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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凝聚起一点欲望——心识不死。我知道,我即将进入又一轮身形。

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这期间似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扬扬浪浪,若虚若在,听不清楚……抑或不过是一种意念,仿佛向往,又近乎恐惧……而当我轻轻地开始附着,或渐渐地感到沉重之时,虚无急剧变幻,缥缈骤然有形:一团蒙辉耀的光芒似从一抽象之点豁然铺陈……

紧接着一声余音荡荡的钟鸣,随之显现出亮白的窗纸、暗衬的窗棂、游动的光斑和树影,显现着四壁、屋顶、吊灯,以及一座古旧的时钟……于是乎由远而近我听见了丁一的哭喊,由虚而实,我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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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到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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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丁一时他尚幼小,但非刚刚落生。此丁落生之初我还未到,那时求生的本能令他有何作为,须待我到来之后才有所闻——不过是哭嚎吃睡等等吧,无需赘述。

我来了,他才睁开眼睛,准确说,他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些成形的影像。那时的丁一就像一块原始僻壤,虽属蛮荒,却和谐自在,处处蕴藏生机。如今想来,是我打破了他的平静。就好比搬进一所新居,我这儿瞧瞧,那儿望望,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于是得意忘形想放喉一唱。这下麻烦来了,我想的是唱,可他却哭,却叫,“咿咿呀呀”不成曲调。这才提醒了我:丁一蒙昧未开,还是一片荒原。

终于一天,他服从着我的意愿开始叫着母亲了;在他,这多属瞎蒙,在我则明确是期待着母亲慈爱的目光,和温柔的手指。他说不出整话,笨得一塌糊涂,我呢,干着急。我劝我不能急,我告诉我得等待,等到此丁各项功能都健全起来,譬如草木葳蕤丰茂,譬如繁花含苞绽放,那时才可指望他准确表达我的意图。我知道母亲也在等待。母亲一遍遍耐心地对他说着:“叫妈妈,叫呀!妈——妈,妈——妈!”试图从丁一之中唤醒我。其实我是多么想告诉母亲我来了,我就在这儿,我多么想对母亲的呼唤做出回应呀,可是不行,我的回应必要通过丁一,可这丁尚处混沌,不能与我默契。我急得想喊,结果又惹得他哭叫,反让母亲心忧。没辙,真是没辙。我惟努力使他笑笑,使他胡乱向母亲挥动一双攥紧的小手。

太阳,那温暖明亮的一团,在丁一新鲜的眸中投下闪光。风,流虚飘幻,走过他和我。窗外,近的树影,远的山峦,以及那山峦背后的满天飞霞——我不断把丁一的目光推向那儿,要他与我一同眺望,期待着未来我们能够一起步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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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形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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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啊好啊,丁一这人形之器也算差强我意!此器虽未健

全,居中一时寂寞,但观其成年同类,或行或止,善思善想,可歌可泣,不由得我心中窃喜。就比如长河中一条航船,可以自在漂流;或比如大漠上一居小屋,可以安然归梦;再比如一台电脑,可记忆,可联想,可以交流,游戏……我料此丁之未来,惟胜其同类而绝无不及。

我看某些“灵长类”真是徒有虚名,何德何能竟妄称“灵长”?我看那些“啮齿类”“腔肠类”倒是名符其实,吃了屙呗。说来可叹可笑,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曾有过误驻猿体的经历——咳咳,那敝器!携我镇日攀援吃睡,哪里是什么断灭了情思欲念,实在是懵懂困顿似绳索缚我于始终。还有一回,近乎失足落水,急慌慌我竟入鱼身——唉呀,那物荒头钝脑十足一副呆器!食其同族而肥大,却任异类来诱钓,来宰杀,一生随波逐流,至死含屈忍辱无言以对。犬马如何?哦天,那种冤魂的集散地,鱼且不如!附灵鱼身,或好似被一剂蒙汗药麻倒,或好比被一条大棒击昏,托魂犬马呢,便醒着,也只能以其四足为行走,以其哀慌的目光是瞻!偶或逡巡四顾,像似看懂了什么,但终归还是“剪不断,理还乱”,低垂下两眼喊几声算完。

这人形之器你看多好!不单衣食宿行,还可嬉笑怒骂;不单近观远眺,还知居安思危;不单猎兽谋皮,还可饲禽取卵。就说这手吧,设计够多精巧!那指尖,既敏感到闭眼也能捡起一根发丝,却又耐得住烟熏火燎,譬如火中取栗。再说这眼睛,仰观俯察,秋毫明辨,不动声色只悄然一扫便知所处凶吉,便知来者善恶。还有这肠胃,且不说能把有用的养分吸收,把无用的废料排泄,它甚至能把错吞的污物自觉自动地呕出。这都不算,此人形之器最为突出的优越你当是什么?是游戏!是娱乐!进而是思想是审美!琴棋书画,文学戏剧,歌舞体育……此器无所不能。只说棒球一项,就让你惊讶;单看那球来棒打是何等精准,你便要叹服上帝这独一无二的造物。让电脑来试试,让机器人来试试,让任何别的器具都来试试,差得远哪!所以我来丁一。

所以我和丁一一起,开始了我们数十年的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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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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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丁一在一起——这话听起来简单,其实复杂,意蕴颇多。最直接的意思:我们同命运共呼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总之,在他报废之前我们相依相携片刻不可以分离。然而,彻底不能分离的事物是用不着说“在一起”的,这便暗示了另外的可能:我和丁一有时也可各行其是。比如说做梦吧,就多半是我的事,那时节我上天入地为所欲为,丁一呢?谁都瞧得见,那厮猪也似的睡在床上动也不动。不过,要说与他无关确也有失公允。比如,他要是被一盘盘黄色录像激动得彻夜不安,我也就难得自由之梦,我甚至会被他的欲望左右,梦得春风荡漾,梦得色彩斑斓。再比如,他要是迷上了电子游戏,“噼里啪啦”一干通宵,我又如何能梦?当然我可以心不在焉,可以飘然入虚,不拘所在。可是,一俟我行我素,他就要骂娘,这厮手底下一乱他就怨我,拍自己的大腿和脑门,一惊一诈弄得我趣意全无,只好怏怏然复归实际。说磨难也好,说担负也罢,总之,如是种种的不自由随时随地。比如他面见领导,我就不便胡思乱想(除非不怕撤职);比如他立于讲台,我又不可以心猿意马(除非不怕下岗);再比如他走在街上我得维护他的尊严(莫使人把咱轻看);他去拜见朋友我得照顾他的风度(吾丁非俗丁,尤其不是“二百五”)。特别是他要开上车,我就更没了自由,除非我想即刻弃他而去。但弃他而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况且急的什么?我到过的生命多了,该离开时自然是要离开的,可刚到丁一就又闹着离开,岂不应了此地一句古训:吃饱了撑的?是呀,既来则安。既然说好了在一起,莫如诚心诚意风雨同舟,再苦再难也勿浅尝辄止。否则干吗来的?否则我不痛快,他也抱怨。再说了,哪儿还不一样?不是有人说嘛:自由总归是相对的,不自由才是永远。如此箴言,丁一初来乍到允许他听不懂,我经历的生命多了我不能记不住——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倘若一派自由,还谈什么经历、经过、经受和担负?何况我不也常弄得丁一烦恼?比如上学时做题,比如说后来难免的写写算算,那丁于桌前灯下颦眉瞠目、绞尽脑汁也常是弄得个南辕北辙,咋回事?简单得很:我累了,对不起这会儿我得休息休息了!要不就是我正想着别的什么事——飘然入虚,或心猿意马。我这么看:有别人时我不辞劳苦维护你丁一的面子,没别人时你也该体会体会我的心情、照顾照顾我的爱好,不能总是我顺着你不是?得,这下你瞧他吧,把个脑袋一会儿在热水里泡泡,一会儿在凉水里镇镇,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然而不行还是不行。我真的是累了,或者我压根儿就对那些事没兴趣,你丁一硬来又能怎样?惟事倍功半,惟狗急然而墙高。比如外语,我记得上学时此丁没少下功夫,起早贪黑地背呀,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怎样呢?及格而已。可美术我就有兴趣,我有兴趣的事他干起来自然就得心应手。画画,我从来喜欢,故而那丁不费大事便常得老师表彰。美术老师拍拍他的肩膀,歪着脑袋瞅他如何一笔一笔如有神助:“嘿,你行!”夸得这厮云里雾里,心说到底出了什么鬼?怎么外语就不行,费那么大劲儿还是不行?怎么美术就好,玩似的老师就说好?我暗笑:什么鬼不鬼的,我呀!懂吗?但没用,这小子不可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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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童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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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句:丁一最善之事,或该丁与我最为默契的配合,当在表演,莫过戏剧,兼及歌舞。

某年儿童节,孩子们演出童话剧《白雪公主》,丁一扮王子,一美貌女孩演公主。剧至公主为妖婆所害昏迷不醒,王子本当策马赶到,伏身施吻,救公主于危亡。可谁料,一见那女孩双目紧闭,玉体横陈,恍若香魂已去,这丁竟以为真,当下两眼发直,脚下踉跄不稳。我赶忙提醒他:

假的呀,哥们儿!演戏,这是演戏!

然而此丁情种,心迷气滞早已乱了方寸,哪还听得我说?只见他疯牛似的满台乱走一气,而后颓然跌坐,大泣失声。老师们慌作一团。观众席里“嘁嘁嚓嚓”。导演急呼:“闭幕!闭幕!”可就当此时,不期然台上却有动人一幕发生:那公主闻听王子已到,却缘何迟迟不来伏身?偷眼望去,恰那丁挥泪嚎啕,昏天黑地,公主或忧或怜,兼惊兼恐,居然离魂脱壳一般起身扑向王子,搂定那厮道:“喂喂,我没死我没死!你看呀,我哪儿死了?”台下愕然,鸦雀无声。台上,倒像是王子死而复活,两个孩子相拥而泣。导演顿悟,再喊:“快快!音乐!音乐!”剧尾乐章于是辉煌奏响,乌云散尽,漫天飞花,一对小情人历尽劫难,破涕为笑。满场欢声雷动,经久不息。众人皆翘指相庆:好哇,好!剧本修改得也好,表演更是情真意切!相比之下那伏身施吻岂不做作?既悖童心,又违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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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春与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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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貌女孩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就叫她阿春吧,因为那“白雪公主”醒来时大地一片春光,又因为她的姐姐叫阿秋。没错儿,阿秋。阿秋比阿春可能要大着十岁还不止。

但我和丁一并未真正见过阿秋,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只是见过她的照片。阿春家有间屋子,里面摆的挂的全是阿秋跳舞的照片。

“她照这么多照片呀!”

“她跳舞,”阿春说,“她又长得好看。”

阿秋的舞姿真是好看。

阿秋的身材也真是好看。

但是看不清她的脸。

“她有你好看吗?”

“妈说阿秋比我好看一百倍!”

一百倍?丁一想不清楚,一百倍啥样?我说:废话,所以你算术不好。

这时传来琴声。

阿春领着丁一走。走过安静的厅廊,走过深深的庭院,走过一棵蜂飞蝶舞、枝头缀满粉白色花朵的海棠树,走到了琴声的近旁。阿春说:“嘘——?轻点儿!”阿春扒着门缝往里瞅瞅,再让丁一过来。

但是看不见阿秋。门缝中只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背影前面,肩膀上方,有一根飘飘摇摇的大鸟的羽毛。

“看见没,我姐?”

但还是看不见阿秋。只听见她的舞步,只听见她的喘息,只见那根白色的羽毛丝丝缕缕,在微细的气流中舒卷飘摇……

“弹琴的人是谁?”

“大哥哥。”

丁一直起腰来:“你哥?”

“不是,不是的,是大哥哥!”

那丁望望我:大哥哥?我佯装不解:管那么多干吗呀你!

然而阿春却抿着嘴笑;笑一会儿,贴近丁一耳边:“这是秘密。”

“啥秘密?”

“嗯……”阿春侧耳再听听那琴声,说,“现在可不能告诉你。”

“为啥?”

“因为,因为呀……我也不知道。”阿春“咯咯”地笑出声,对那秘密似浑然不知,又似懵然而有所觉悟。

我忽然感到那丁深处悠悠一坠,继而空空无着,好似绿野青天忽遇一片沙漠。

“走吧,没劲!”他说。

阿春却似已经忘记了什么秘密不秘密,追在丁一身前身后蹦蹦跳跳,不停嘴地说着:“每次都是这样的。每次阿秋跳舞,大哥哥就来给她伴奏……他们关起门来,谁也不让进……可有时候会让我进。今天要不是你,也许我就能进……”

弄不清这丁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见他快步离开,一路怏怏自语:“狗屁,我看他弹得一点儿都不好……”

阿春站住:“我怎么你啦?”

“我说他琴弹得一点儿也不好!”丁一并不停步。

阿春委屈地跟在他身后。

丁一说得倒也不错,那琴声确实配不上阿秋的舞步,配不上那根白色羽毛的优雅与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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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懵懂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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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阿秋,丁一才有了这个梦吗?还是因为那天的事,触动了我由来已久的某种牵念?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日后那丁常以“梦是你的事呀”来敷衍塞责,意思是:这梦与他、与阿秋、与那天的事全不相干。好吧好吧,反正是证据难寻。但这个梦我却记得清楚,总之是某年某月某夜于那丁酣睡之时,忽一位无名女子翩然而至,与我共舞——

四周寂暗,若虚若无,惟一袭素白的衣裙飘飘展展。

“你是谁呀?”

夜色深沉,但在那素白衣裙的映照下,我却看她似曾相识。

“以前,咱们见过?”

她惟含笑不语,舞步依然,分毫不乱。

我转而悄问丁一:喂,她到底谁呀?

那丁年幼,正睡得一无所觉。

我便与那女子舞而又舞,并有丝竹为伴。直至远处亮起曙光,近处展开了田野、村庄,阡陌纵横……那舞似具魔力,我虽对这女子心存疑惧,脚下却不由得随她进退,欲罢不能……就像我在史铁生时读到的一句诗:除非得到炼火的匡救,因为像一个舞蹈家/?你必然要随着节拍向那儿跳去。(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她的笑靥似含忧愁,或藏哀怨。很久很久她没有一句话,从始至终就这么跳着,轻得像风,像夜的宁静……但随着曙光的扩大,她优雅的面容开始模糊,窈窕的身形仿佛融化,素白的衣裙渐与白昼汇为一处……

“喂,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啦!”

我惊叫着想要抓牢她,贴近她,抱紧她,然而双手一空,那女子已隐身不见。

我四处寻找,张望,在街道上在城市里,在千山万壑般的楼群中喊:“喂喂!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呀——”

丁一猛醒,懵然呆坐。

喂,那女子你可认识?

年幼的丁一呆头呆脑地似乎想了一会儿。

那女子,你可曾见过?

丁一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随即却又摇头。

我怎么看她倒好眼熟?我顾自回想。

我顾自回想时那丁已在母亲的催促下穿衣,排泄,洗漱,而后又吃又喝去了。

这是我来丁一的头一场梦。这梦早于阿秋或是晚于阿秋全无紧要,但从此以后,这不明由来的女子便频来入梦,骚扰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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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生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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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芸芸人形之器,我所以选中丁一,重要的一条是看他天生情种。

丁一情种,这已在《白雪公主》的演出中得过证明,现又经其懵懂之梦再次确认。但是但是,何故一定要择情种而居呢?听我说,此地有句俗话,“是真才子自风流”,因故可料,情种断不会是傻瓜。但是傻瓜又有何妨?傻瓜岂不更是逍遥乐在?唉,“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呀,傻瓜不由得让我想起误入猿身鱼体以及托魂犬马的往事。那类无思无欲的生命真正是过客,实在是瞎活,没点盼头,就像永远编织着一条没头没尾没有色彩的绳子。丁一一带嘛,固然也是永远地编织着一条道路,但这道路却非其他肉身、动器可比;比如猿鱼犬马那类畜牲,半辈子摇头晃脑,半辈子走来走去,终不过首尾相接的一具圈套!人的道路就不一样。人的道路千变万化多姿多彩,蕴含无限可能,孕育无穷盼念,就算痛苦也比畜类多吧,但有惊讶、赞叹、欣赏和感动作为酬报,我看值得。所以我看中丁一,看好这情种;人的路途何故多姿多彩?你想吧,说到底是一个“情”字。

还有一点:我喜欢此丁的诚实。断非傻瓜的,不等于就狡诈。你看这丁,鲁莽,憨直,甚至有些愚蛮,这样的人多半诚实。诚实,倒不是说我们就没有隐私,就没有必要的伎俩,就可一切公开,不不不,而是说我与丁一互不欺瞒。你说是吗,哥们儿?当然当然。我看你不光老实,而且明白。你以为傻瓜都老实?是呀是呀,越是傻瓜才越要卖机灵。傻瓜之傻,殊因其总是蒙骗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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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一之旅第二部分

有个声音说:“看他呀,光着屁股站在街上!”  其声虽柔,其眸似剑,让那个赤裸的男孩浑身上下发一阵冷。怎么了?我想,屁股怎么了?不能光吗?  “哈,这个小玩艺儿不错嘛,你就让它这么翘翘着给人看?”  他们嘻嘻又嘘嘘,肆无忌惮地拨弄男孩肚皮下那朵小小的萌芽。这奇怪吗?这是与生俱来的呀,真那么好笑?我见丁一也是一脸茫然,然而他那朵小小的萌芽却兀自翘立,并在其蛮荒的领地上荡开一股莫名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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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陈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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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丁一在一起,这话暗示了:我们的分歧,或者说冲突,在所难免。能不能互相妥协一下呢?当然能,有时候能,有时候妥协是必要的,但从根本上看有困难。为什么?因为作为永远的行魂,我一向以某种祈盼为鼓舞,而落生为性命的丁一,压根儿是欲望的点燃。

就说抽烟吧,这事我向来反对,可他不听,抽起烟来哼着小曲儿飘飘然你瞧吧那叫惬意!我说哥们儿,肺!肺反正是你的,心脏也是你的,从头到脚可全是你的,你掂量着得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你可还操的什么心呢?我心想得得得,丁一呀丁一,那你就抽!抽死你吧于我何损?就像此地的一首咏叹调所唱:“你前晌死了,后晌我兰花花走!”你丁一死了我还是我,我有的是地方去,永远的行魂何苦跟你这短暂的生命一般见识!所以我敢说抽烟这事没我的责任。为什么梦里他从来不抽?梦是我的领地,我不抽,他抽个X!醒了他抽,我劝归我劝,他不听那我没辙。

再说馋。走到街上,一见了好吃的他就走不动,也不管那东西干不干净,他立刻双目如炬,唾液盈唇,“咕噜咕噜”满肚子豪情。我说哥们儿悠着点儿,那东西脏。我说你瞧这苍蝇,比您牙多,刚从厕所那边儿来!可他先生已然落座,好话只当耳旁风,感觉即刻集中于鼻、口、胃一线,再往下延伸终于会有什么后果哪还顾得上?呜呼,正所谓忠言逆耳!

说到妥协,有时候是必要的,不得不。还比如吃,吃是必要的,入乡随俗嘛,这我理解,否则粮草一断身魂具损。说句闲话吧,这地方有个故事,说是有位遐迩闻名的雅士,某日宴请各方好友,客人们来了,却见正堂之上不佛不道地供奉着一袋子粮食。众愕然,谓与主人声名不符。雅士因问:“此物何名?”众皆不悦,疑为戏弄。却见雅士弃冠而跪,朝那物一拜再拜,而后道:“其名雅根!”

不过呢,吃,在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丁一一带却常常演成目的,甚或荣耀。“您吃了吗?”——这算恭维,抑或祝愿,设若对方嗫嚅,又可能弄成了讥嘲。说真的,吃饭这事真也荒唐,从春忙到冬,从生忙到死,无非是香了这儿臭了那儿,一些有机物把人体当成旅游点、把肠胃当成跑道罢了。丁一一带怎这风俗!人们还说这就是生命,是生命之必需。可在我诸多的旅行中,您信不信我到过完全用不着吃喝屙撒的地方?什么?您说那样就不能算生命?好吧好吧,那么请问:何为生命?生命,咋回事?谅你答不出。告诉你得了:大凡存在,皆生生不息,不是生命又是什么?一切都在新陈代谢,滚滚如流,绵绵不绝。一切都是永恒的传扬,一切都是这永恒传扬之一节,之一点,之一环,之一缕,之一息尚存而已!

(博尔赫斯说:“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件无限事物的表象或侧面。”问题在于,这些表象或侧面互不相识。就像书柜中的千万本书、千万个故事,虽同根同源,但各居一隅永不相交。)

只不过新陈代谢的方式繁杂,看惯了三维肉身这一套,别的你认不出了。另外的生命方式说了你也不信,你也不懂,说了你也想像不出,你在你的时空之维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地观察呀,实验呀,猜想呵,思辨呀,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其他维是怎样的存在,是如何地传扬。(现代物理学中有一条“人择原理”,大意是:我们常惊讶于世界何以如此(利于人类生存),而非如彼(那样的话人类就不可能诞生)?回答是:正因为世界如此,才诞生了如此人类,如此人类才能够对世界作如此之观与问,或如此之观与问才使世界呈现为如此。)

比如另外的新陈代谢,就无需乎像丁一一带这么罗嗦,这么腌臢,甚至于这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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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魂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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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我倒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猿鱼犬马一类之所以再难进化,或许就因为此等器具用于进食的时间过多。你看它们镇日奔走,刨、挖、啃、咬,寻寻觅觅,所为者无非一个吃字!整天吃,乃至彻夜地嚼,哪儿还有工夫干别的?头脑于是不能成长,思想于是无法展开,情感所以无从诞生,因而,就算魂居其中吧,料也难有作为。吃,然后睡,吃,然后睡,然后屙,连交配的时间都压缩得紧,慌里慌张敷衍了事,我猜若非关系到种群兴亡连那事儿它们都没空干。人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人,怎么成为人的?有一种意见说是由于劳动,哎,无知无知,依我看这就叫无知。你干吗劳动?有吃有喝不就得了——譬如猿鱼犬马,你干吗还要忙这忙那,处心积虑?要是没有一个“情”字的督促,好汉、孬种一样都娶得上媳妇,谁不知道“舒服不如倒着”?又有一种意见相信是因为语言,这明显深刻了许多。但是,你为啥要说话呢?你最想对之倾诉衷肠的,是谁?若非一个“情”字的吸引,这嘴光用来吃是否也就够忙的了?像鱼那样摇头摆尾一无声息,不也一辈子?是嘛是嘛,因为情啊!进而因为爱!因为孤独所以你向往别人,因为恐惧所以你欲结同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因而你想看看那些与你一样的身器中是否有着与你一样的向往。语言这么发生了。劳动就这么促成了。人就这样不再满足于吃喝繁衍,同时脱离了畜牲。

其实,身器都是畜牲。秦汉——后面我会讲到他——说过一句话:“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这话好让一些人恼火,说这是骂人。其实此言绝无恶意,不过道出了一个事实:无论身体之构成、器官之配备、生理之功能,人与别的动物实在并无大异。据说,老鼠的基因就跟人的很像,黑猩猩的更是跟人只差着那么一点点。真正的差别,或最要紧的不一样,是心绪,是向往,是情怀和思想。然而这些方面,又有谁与谁的差别大得过人与人呢?再一个证据:人有时比畜牲还要心毒手狠,无情无义;比如(妇孺皆知的)那个叫希特勒的,一定就比畜牲更近人性?或问:此类人形之器,里面一定就有魂在?

是呀是呀,芸芸人器未必个个都有魂居。何以见得,或怎样甄别?其实容易,单看那器物之中是否情牵梦系,是否爱愿丰盈。倘其虽具人形,甚至美轮美奂,却畜类般一味吃、睡、繁衍,弱肉强食,便可料其中并无魂在。再比如那些贪得无厌、见利忘义之徒,那些阿谀逢迎、见风使舵之类,“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者,饱食终日浑浑噩噩的人,人们怎么说他们?行尸走肉!——说得好,形容得不能再贴切了!那儿,正是人形空具并无魂居之地。那一带情思沉荒,爱欲凋敝,寸梦不生。不不,倒不是指清高自赏、独往独来的那一类心流;那类心流,或比如是走进了死胡同,或就高深莫测非我辈敢于涉论了。而某些自称绝情灭欲的人,在我看,多半是不堪尘世炎凉的落荒而逃罢了。还有一族闻爱言累的人群,你一说爱,他们就喊累:“哥们儿你累不累呀!”“哥们儿你傻不傻呀!”——咳咳,看多了你自然就看懂了,那不过是心慕红尘却屡遭不测的结果。真正的无魂之器压根儿就不理会这类言词,包括什么累不累的,一概不知。你跟他们谈情论爱吗?好,你听吧,必南辕北辙答非所问,说来说去他们总还看那是一种特别的吃食(比如“影视大餐”“文化盛宴”“艺术豪筵”等语便常见诸荧屏与报端)。那才是无魂之器,是被上帝遗忘的地带,生命之气虽也吹入其中,但灵魂却从未光照其内。就好比一台电脑,功能齐备,却不曾装入软件,不曾有人来操纵,故不曾有任何愿望于中运行,像模像样的你也不能说它就不叫电脑,但从始至终等于垃圾。

不错,身器都是畜牲,功能大同小异——大同者,吃喝屙撒睡;小异者,无非是记忆力的强与弱,理解力的快与慢,以及繁殖力的旺盛或衰微。这些方面,人形之器较之其他虽都占着优势,但人之为人的关键并不在此。电脑的记忆力明显强于人吧,可它倒还不如畜牲。人之为人,要紧的一条是想像力!想像力的丰盈还是凋敝,奔流还是枯滞,辽阔还是拘泥!而这想像力的横空出世、无中生有,说到底是一个“情”字的驱动。所以不管是什么机器人,无不对此望尘莫及。

丁一便有些慌:这可咋办?

啥咋办?

无魂之器,要是让咱遇上,可咋办?

莫慌莫怕,其实这样的人丁兄你未必真能遇到。

怎么说?

比如一台电脑,开机,可屏幕上却没有信号,不管你给它什么指令它都不反应,你算遇到它了吗?比如一具人形,你跟他谈情论爱,他却呼吃唤喝,你算遇到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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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史铁生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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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史铁生在一旁颇有微词:“怎会只是一个‘情’字呢?”

也许以后我还要写一篇“我的史铁生之旅”,但目前不合时宜。此史之旅终于旅向何方,或沦为何旅,尚未盖棺,就像此史一带的三句官场名言所道:一曰“不好说”;二曰“说不好”;三呢,“(还是)不说(的)好”。

“嗨,问你哪!”那史一脸严峻。

“什么?您说。”

“比如说‘精神’!不比你那一个‘情’字重要?”

咳咳,我心说又烦了:此史八成是个强者。

“老史哎老史,”我说,“就别提你们那地界儿了行不?你们那儿永远都在叫喊着一个空洞的‘精神’!可那里面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什么都可以是。你们那儿靠这俩字儿混饭的忒多。什么精神比情感更重要呀,比爱情更丰富呀,比思想更博大呀。可是请问:除去情感、爱愿和思想,你那个‘精神’到底是什么呢?”

那史一时张口结舌:“当然还有很……很多,比如坚强!”

“坚强着,干吗去?”

“那你先甭管。坚强,首先是一种美德!”

“那个叫希特勒的,不坚强?”

“但是坚强,肯……肯定比软弱好,这你总该同意吧?”

“未必!丁一就比你那《务虚笔记》里的画家Z软弱,可我宁愿选择丁一。”

“你不过是你!要我看,Z更有志气……”

“喔嗬,志气!恨也算志气?怪不得你们那儿乱呢!怪不得你们那儿尽些强者呢!精神战胜精神,子弹射中子弹……”

“那我也请问:思想和爱愿,不是精神?”

“所以嘛,不能像你说得那么空洞。”

“那就再请问:你说的‘思想’就不空洞?Z,没有思想?还有希特勒,没有思想吗?你以为恨就不是思想?”

“恨是本能。老史你别搞错了,恨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好比狼的龇牙,好比狗的夹起尾巴,其实是恐惧,是防范,或者是以攻为守,当然这有时也是必要的,但绝不是思想,恐惧和防范哪儿还来得及思想?惟当恨转向了爱,追随了爱,思想才会诞生。爱,所以也不是本能,爱是智慧。”

“你刚才可是说的‘情’啊,哥们儿!”

“我不信无情可以有爱!”

“你不是把这个‘情’字强调得太过了吧?”

“我只是说,无情的精神除了不会是爱,什么都可以是;无爱的精神除了不会思想,什么都会干。”

“会干吗?”

“你们那儿干吗不都是先举一面精神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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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挑战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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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个问题:丁一和我,既非一,那么大脑究竟是我们谁的?

这问题提得好,像是个明白人提的。但是,这问题,我大概很难一下子回答得让人满意。

先这么说吧:你坐在电脑前,又想写文章,又想玩游戏,结果会怎样?结果是你或者写了文章,或者玩了游戏。不不,绝不是开玩笑,是实情。事实上,我与丁一的冲突常就发生在这里:互相争用同一个大脑,谁都想让它据己之愿发布命令,或让它据己之命去运行。事实上丁一之旅的难处多半也就在这儿。为什么有时我会敲他脑袋?为什么他也常常搅得我文思混乱?再比如说,丁一一带有句最为流行的口号,叫作“挑战自我”,但很少有人想过挑战者是谁,被挑战者又是谁?其实简单,比如说我挑战丁一,或者丁一挑战我。有一回比赛跳高,横竿升到一米四五那丁就说完了完了!我说完什么完,哥们儿你行!结果他轻轻松松就跳了过去。横竿再升到一米五五,他又说完了完了这回肯定是完了,我说未必,哥们儿你听我的,跳!结果他又跳过去了。接着是一米六五、一米七五,每回他都说完了,这回八成没戏了,我说你管他呢,有戏没戏咱也不妨一试!结果他一直跳到了一米七七!这就叫“挑战自我”,这就是我挑战丁一。丁一挑战我呢?比如说有时候我会嫌他笨,抱怨他无能:为什么你外语总过不了八十分,化学总是刚及格?为什么你数学不能像陈景润,百米不能像刘易斯,身高不能像姚明,长得又不能接近阿兰·德龙呢?这样的时候——你也可以说他蛮不讲理,你也可以认为此丁确具男子气概——他脖子一横说:我丁一就是丁一,丁一就这条件,哥们儿你瞧着办吧!我心想是呀,你选定了丁一,你又抱怨丁一,你有劲吗?就像打牌,好牌都给你,有意思吗?问题是就算你抓了一手坏牌,你不也得打吗?倘若怎么都是个输的话,哥们儿,那我说咱不如输他个精彩!这就是他挑战我,即丁一挑战我的效果。

但据丁一早已不在、早已成为过去这一点来看,那个大脑应该是他的。如今我在史铁生,丁一的大脑已随丁一而去,现在我跟史铁生共用一个。跟在丁一时一样,如今我跟该史也常闹别扭。比如现在我写“丁一之旅”,好些说道该史就大不以为然,常在一旁冷嘲热讽:“有这事儿?”“有那事儿?”“哎哟喂,尽挑好听的说吧你!”“还有些事你咋不说呢,忘了还是不敢?”可是,有些事我想说他又不让我说,担心别人会以为那是他干的,让他受牵连,遭耻笑。我就说:“喂喂,没你的事你就甭跟着掺和!丁一活着是我和丁一的事,丁一死了就光是我的责任。”

“可有些我的事,”那史嘟囔,“好像也让你给写进去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不过我已有言在先:如今经生隔世再看丁一,难免会有张冠李戴记混了的地方。

写作就是这样。写作不是新闻,不是报告,不是某人某事的据实记录。人们常说“想像力”,想像力是怎么有的?又说“虚构”,虚构从何而来?简单说吧,写作,概非人器可为,说到底,是那万古不废之行魂的经历、畅想、思索、疑难与盼念。写作存在于我,或说我因写作而在。不是讲文责自负吗?记住:写作这事,从本质上说,没有如那丁、那史一类居器的责任。彼丁已经不在,已然随风消散,此史早晚也是个无,灰飞烟灭,所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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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危险与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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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还说丁一。这丁一一带,危险频仍。新陈代谢之危实不足道,无非是病从口入,无非是五行不调,阴阳失衡。真正的危险可比这吓人。真正的危险显露于我与丁一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进外部世界的一刻——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史铁生的《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这是我在史铁生与外部世界相遇的情景。不过大同小异,这也可以是我借助丁一,抑或丁一听从着我,第一次步入那——在襁褓里我们就一同眺望过的——诱人世界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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