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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铁生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14

远山仍不可及,远山背后的飞霞也并不离得我们更近些。我们依然眺望,以丁一生就的欲念并我一向的祈盼,猜那山前山后的所有,想那飞霞后面的后面。而关键的相遇,或真正的危险,就在这一时刻到来。

这时,近处的树影里忽然闪动起一盏盏陌生的目光;这目光颇显异样,既不像母亲的温柔,也不像父亲的直率,更不像奶奶的慈祥与怜爱。这目光渐渐地多起来,并且围拢,并且逼视过来,有些已贴近我们跟前,指指点点,哧哧窃笑,嘁嘁低语。何年何日且不去管他吧,正当年幼的丁一站在自家门前,与我一同打量这个陌生并似深藏奥秘的世界时,那深藏的奥秘似已显露端倪——

有个声音说:“看他呀,光着屁股站在街上!”

其声虽柔,其眸似剑,让那个赤裸的男孩浑身上下发一阵冷。怎么了?我想,屁股怎么了?不能光吗?

“哈,这个小玩艺儿不错嘛,你就让它这么翘翘着给人看?”

他们嘻嘻又嘘嘘,肆无忌惮地拨弄男孩肚皮下那朵小小的萌芽。这奇怪吗?这是与生俱来的呀,真那么好笑?我见丁一也是一脸茫然,然而他那朵小小的萌芽却兀自翘立,并在其蛮荒的领地上荡开一股莫名的快意。那快意似乎尖锐,又似乎凶险,再看那男孩,惟顾自茫然。我也发蒙,一时难究其因,忘乎其故。年幼的丁一自然更是混沌无知,只觉那茫然一步步扩大,无奈地走向着恐惧,却又似不容拒斥地听命于某种召唤。这小小的萌芽竟有如此的敏觉与警惕吗?真令人惊讶。年幼的丁一尚不能想像它于未来的妙用。你看它,仿佛迎风沐雨,仿佛标思立欲,天地遥遥勾勒其形,时光漫漫蕴含其中。忽然,我见那男孩羞愧难当,两手将那萌芽悄然遮住。——啊,这下我想起来了:亚当!亚当和夏娃!赤裸的亚当和赤裸的夏娃,还有那两片似从虚冥之中飘来的无花果叶……

噢,是了是了,那是我旅行的开端!那时我在亚当,我从亚当起程。对了,是由于一条蛇,一条恶言恶语的蛇,散布诱惑。起因是一棵树,和那树上的果实。因为偷吃了那果实,所以我离开家园,离开伊甸,所以我从亚当起程,不期然而于某年某日到达了丁一。啊,久违了,那座美丽的园子!无遮无蔽筑其乐土,不荣不辱养其美德;园中所有的花草、树木,所有的心与身,魂与器,无不坦然赤裸,怡然愉乐,沐一派和平的风雨。是蛇的谗言使亚当和夏娃背井离乡,使我们永久地漂泊,跋涉。

我们在那园子的门前分手,以亚当和夏娃之名分头起程。或不如说,我们是以亚当和夏娃的分手作为起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从此一个浑然的梦境被分开两半,从此亚当和夏娃殊显其别,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以相互寻找为我们起程的缘由和承诺。故而,当丁一悄然遮住那朵由亚当遗传而来的标记时,我猛然记起了我们起程时的仪式:两片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挡住不同的两朵花……

但是亚当和夏娃,其不同的标记既然显明,缘何又要遮蔽?

噢,是了是了——在接受惩罚的同时,他们也接受了上帝温柔的嘱托:不同,构筑起差别;遮蔽,呼唤着寻找;禁忌,隐喻了敞开;这样你们才可能成就一条牵魂动梦的道路。——也许我猜到了那仪式的所以不容轻看:蛇的泄密既已无可挽回,惟此严厉的惩罚与温柔的嘱托可以补救天地之豪情,续写生命之奥义。不过,究竟,那奥义是什么呢?尤其,这永远的旅途,可否问其究竟与终于?不知道。不知道。自从在亚当与夏娃分手,走南闯北迢迢漫漫,跋山涉水历尽艰难,一路上我都在猜测。

是呀,遮蔽!我只好对那年幼的丁一说,?

这是一切起程前必要的仪式。

但那丁依旧茫然,孤身孑立于浩瀚光阴之中,像当初亚当一样庇护住他的花朵,一副羞愧并惊恐的神情。这不怪他。连我也猜那奥义不透,当然就更不能怪他。更何况,不正因为屡猜不中,我才一次次来到人间,进入姓名各异的生命吗?一次次起程,一次次祈盼,一次次心存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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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色欲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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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我只看重了情种的聪慧多才,却忽视了情种的天生好色,只相信了情种断不会是傻瓜,却忘记了好色之徒多不识时务,不通世故,难免经常冒些傻气。

色者何?或指万物之有形,或指形貌之俊美。不过,嗜一切美物者当谓之贪,丁一不贪,丁一所好之色仅限于窈窕之女子,美貌之异性。我怎会知道?我怎会不知道!对丁一来说我是旁观者清;于旁观者看,我又是亲处其境。

春花秋月,丁一成长,其目光一旦凝聚我即发现,那已是毫不犹豫地朝向了女人——童稚的双眸忽忽闪闪竟已在异性群中摸索、搜寻,瞧瞧这个,望望那个,似早有计议。“快来快来,快来亲亲我!”成年女性们逗他,戏他,喜欢他。这倒让他犯了难——亲亲是这么简单的吗?男人固当除外,女人就可以不加比较?众女纷纷向他展臂抒怀,他呢?或以凶猛之哭嚎一一喝退,似避之惟恐不及,或懒洋洋不卑不亢,勉强于一眉目端正者怀中小憩。但是,倘若人形踊跃,其中忽有丽影闪动呢?啊哈,那你就瞧吧,这小人儿立刻眉目含情,凫趋雀跃,似急不可待要游向那一处亭亭美岸。我在心里说他:喂喂老弟,别太坦率了吧!而他自然是不懂,正如也不懂得坦率的反义,惟怡然偎坐在那美妙怀中,“咿呀呀”唱动心曲,或捉定衣襟上一只纽扣,仿佛把玩,仿佛研读,惟不知那些玩艺儿还可一一解开。

再长大些,此丁之色欲天成常令我惊诧不已。比如母亲给他洗澡,没一回他不是哭喊兼施,似灾难临头。但某日,偶然的机会,邻家一女孩来玩,天热得凶,母亲喊丁一洗澡。丁一一听,肺腑深处便有悲音酝酿。却不料母亲又说:“这个小姐姐也一起来好吗?”什么什么,有这事?丁一立刻心花怒放,悲音顿止,自觉自愿地解带宽衣,欣欣然牵定小姐姐的手一同跳入浴缸。女孩怯怯,呆坐一角。那丁却是一派好心情,扬波击水,鳖戏龙腾。母亲得了经验,以后还请这女孩来陪浴。然而一天,女孩一家远行未归,母亲只好随手借来一男童,诱那丁入浴。这男童本来木讷,一旦光了身子站在池边,更不知何德何能受此礼遇,早已是归心似箭。这时那丁赤条条跳来,一见池旁男童,立即嚎啕,大呼上当,吓得那陪浴只做陪哭。男童走后,母亲连蒙带唬要那丁好歹别糟蹋了一池净水,这厮无奈只有服从,怏怏洗罢,却一个下午再不见有笑脸——郁郁如思,凄凄若盼,傻愣愣的好像把往日的机灵劲儿洗掉了一半。那光景不由人不想起传说中的那块贾(假)宝玉——讲定了是娶林妹妹,怎么红帐之中倒端坐了一位焦大似的人物?呜呼,母亲和我这才领悟,这厮哪里是要的什么陪浴,他分明是只要女孩——赤裸裸一个不躲不藏的小姐妹!

这丁是如此地心向异性,志在姐妹,常使我陪尽尴尬。

母亲又孕时,众人问他:“想要个小弟弟呢,还是小妹妹?”

“小姐姐!”回答得斩钉截铁。

“噢,那可是办不到喽!只能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小妹妹!”回答得坚定不移。

“为啥呢?”

“妹妹是女孩儿!”君子坦荡荡。

“咳,瞧这孩子!长大了……”小人常戚戚。

院子里男孩、女孩各一群,此丁一经动步,便坚定地走进了女孩群中;且从不谋权营私,永远是追在女孩屁股后头甘做仆从。女孩们唱呀跳呀,有章有法地玩得快活,此丁东一头西一头地盲目冒汗,顾自开心。

而且这丁一,我看他像似生来有着裸露欲(这可是与那起程的仪式格格不入),很小的时候便有征兆。突出的一例,是在上小学前的一个冬天,大年初一,早晨起来母亲要给他里里外外都换上新衣。

“干吗换新衣呢?”

“过年啦!”

“过年啦就怎么了?”

“过年啦大家都换新衣。”

母亲的解释近乎零,但那慈爱的音容永远让我感动,埋进记忆,成为喜庆将临的征兆。母亲的欢欣自然也感染着丁一,从未见他这么老实这么心甘情愿过:一边亲亲母亲的脸,一边任由母亲将其剥得一干二净。可就在这时,就在旧衣剥尽新衣未着之际,只听得这厮一声尖叫,挣脱母亲,赤条条风也似的冲出门去。屋外大雪纷飞,这丁似横空出世,挥舞着双臂在雪中飞跑,跳动着两脚在雪地里大喊大笑,一时间如疯如癫,若喜若狂,随后——方向绝无偏差——一头冲进红红绿绿的异性群中。女孩们也都穿了新衣,爱惜地互相摸摸看看,见此丁一丝不挂地跳将出来,都站着看他,笑他,认为他肚皮下那朵萌芽真是俏妙,抑或滑稽。母亲追出门好不容易才捉他回来。此情此景令我深忧:这丁一之地莫不是暗藏了什么凶险,着了什么鬼魅吧?我就这么草草地驻进来,是否有失轻率?于此久居是否安妥?我隐隐感到,就怕将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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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可怕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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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对他早有警惕,也早有规劝。一些不良行为,一些见不得人的欲念,我都替他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此丁毕竟年幼,不可以不爱护他的前途。

或许这样的宽宥已经掺进了纵容吧,无形中助长着他的陋习。某年某月某日,丁一于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漂亮阿姨。小巷深深,阿姨走在前面,穿戴之脱俗,步态之优雅,顿使这厮昏眩眩而心向往之。于是乎可就由不得我了,这小子着了魔似的追着那阿姨走,阿姨走得快他也走快,阿姨走得慢他也走慢,自己好像也不大由得了自己了,那阿姨往哪儿去他也就只好往哪儿去。我说喂喂,咱这是干吗去呀?他不理。我说等等,等等,你这是要上哪儿呀?他还是不理。我急了,喊他:孙子!你丫不回家啦?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就那么直眉瞪眼、不吭不哈地一直跟在那阿姨身后。最后走到一座院门前。阿姨开锁,推门,侧身,这才发现屁股后头站着个愣头愣脑的孩子。

“你找谁?”

丁一摇头。

“你认识我?”

丁一还是摇头。

“你家住哪儿?”

丁一怯然撤步。

阿姨笑笑,关上门不见了。

望着那扇幽然神秘的院门再站一会儿,环顾四周,这厮才有些慌了:我KAO,这是哪儿呀?/?我说:鬼知道是哪儿,这下看咱怎么回家吧!只好凭着印象,摸索着往家走。一路上我说他:整天都想什么呢你?他不回嘴,像是羞愧,又像是兴奋。我说:你才多大呀,就这么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将来不给咱惹出点儿什么事来那才怪呢!他不回嘴,像是抱歉,又像是满足。走累了,在一条路口上坐下歇歇,那丁仍旧愣愣地出神儿。嗨嗨,想啥呢你?你觉不觉得,这阿姨,她从前就是阿秋吗?从前你认识她?或者,未来的阿秋,就是她这样?……

唉唉,这厮绝对不乏想像力。

还有一回,在别人家翻看一本杂志,其间插了一页彩照:碧波荡漾的池岸上一个婀娜健美的泳装女子!呜呼,这厮一见,再告惊呆,心说世上怎会有恁多美妙女子?于是乎翻呀看呀,只差把眼珠子掉在上面了。然后问人家这杂志是哪儿买的,然后他转身就去街上买来一本。至此还算正常,我什么也没说他。可其乖张之甚还在后头哪!买回那书,翻至那页,颠来倒去地看了整整一下午,你猜怎的?赞叹之余又不满足:真个是美玉微瑕,这女子的面容似乎还不够漂亮。左思右想,心生一计,急冲冲又找出一份画报,剪下一个影星的笑面拼贴上去。这下可以满意了吧?然而,不过,但是,这泳衣的面积是否还嫌大了些个?便又找来油彩和画笔,一笔笔把那泳衣缩小,缩小……咳,不如干脆全都涂成肉色的吧。而后直腰,舒气,眯起眼睛看看,退后几步瞧瞧……我忽醒悟:丁一,你啥意思!那厮一惊,才觉羞耻,赶忙把杂志合上。合上就行啦?那咋办?还不赶紧烧了去!

诸如这样的事,诸如这类思绪或勾当还有很多,我都帮他瞒着,不让任何人知道。并且私下里我也常劝导他:这样的心愿倒也并不为过,只是你要明白你还太小,还没到时候。爱情哪里是这么简单?我们早已不在伊甸,我们离开那儿已经很久,你还记得吗——离开时为啥要有那遮蔽的仪式?是呀,你还不是太懂,还不能想得很清楚,所以嘛,你要忍耐,要谨慎,轻举妄动会给咱惹来什么麻烦是你这样的年龄想都想不到的……

教育和说服自然是必要,还有启发,还有警告,甚至要严厉,不可姑息。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本能啊,本能这东西总被低估。果然果然,这丁一终没有让我的担心白费!就在我驻进他的某一个春天,这厮终于闹出了丑事,闹得四邻皆知,沸沸扬扬,以至于我再想帮他瞒都瞒不住了。什么事?什么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着实有的可说哪!简而言之,就在那一年,东风骤起春光乍泄之时,此丁以其大不谨慎之行径,为我们赢得了一个可怕的称号:流氓。或曰: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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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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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称号,丁一的春天变得残忍,好端端的忽然就充满烦恼。就好比春光明媚,正是百花争奇斗艳的时节,这丁一之地忽然天低云暗,飞沙走石——冷言冷语如沙尘暴般聚集在我们头顶,飘洒在我们周围。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那称号隐约作响,“嘶嘶嗡嗡”如蚊如蝇,随之人群中便有冷淡的面孔浮出,便有鄙夷的目光闪动,便有熟悉的身影掉转。春风残忍,凛冽逼人,“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那时节,丁一把头缩进衣领,踽踽独行,步履哀慌,直想就这么走吧走吧走吧也许能走出这个人间,走出这个世界!我呢,我也想过,是否趁早离开这一处是非之地?

全是你闹的!我说他。

丁一苦闷,惟私下对我倾诉:?

可你说我……唉,我并没啥歹意嘛!

那你,就这么不能控制自己?

我只不过是想……想挨得她们近……近点儿。

说得轻巧!

我只是想看看,看看她们都是……是不是真的。

看看?光看看至于这样?

可要是不能触……触摸,那你说,怎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都在那儿?

在不在那儿与你何干?

丁一语塞。丁一闷闷地独步春风,在那嗡嘤作响的称号中孤苦无告。

我懂他的意思,其实我并不太责怪他。在我看,他不过是失之鲁莽,可鲁莽算得什么大错?我甚至暗暗为他叫好。为啥?为他的敏觉?为他的坦诚?为他的勇猛?都不。那到底为什么呢?噢噢,我忽然发现,一经回想起那丁的所谓“丑事”,我竟似向往多于悔恨,快慰多于恐慌,恍恍惚惚直觉得那里面必蕴藏了无比的欢愉与希望。

多漂亮啊她们!难道你不觉得?

行啦嘿哥们儿!还嫌祸惹得不够?

丁一四顾迷茫,真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不过呢,他说不清的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永远的行魂,是恒久的旅途,我到过多少生命我就经历过多少春天!那丁想要说的是:“她们是多么美妙,多么动人。可如此美妙的她们会不会是幻景?如此美妙的她们是不是可以贴近?如此美妙的她们是否确凿,能否永远,还是一不留神就会随风飘散?”但是他说不清楚,说不清道不白却又被这人间无辜地冷落。

我只好安慰他:?没啥,兄弟这没啥,咱的路还长着呢。我心想: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在悠久的旅途中算个屁呀。兄弟你听我的,未来远大,风光无限,咱的好光景还有的是哪!

可那丁还是垂头丧脸,真好似此地一首民歌所唱:“千年等一回”——千年一回,可在丁一看来,就怕是已然毁之一旦。

咳,别介别介。我劝他别那么想。

甭管我,你他妈甭管我行不?他暗自哭喊:?

我他妈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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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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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一带或不止丁一一带,这人间,从古至今的这个人间(史铁生一带也算上),是我到过的惟一有着自杀之风的地方。原因不可一概而论,方式却是异曲同工。死亡,原是因为身器的老化或残损,不宜再住。而自杀,说到底是由于心魂的走投无路;心魂或耐不住这人形之器的束缚、隔离、封闭,或不堪同类间的猜忌、诋毁、敌视甚至戕害,所以在其形其器尚且完好之时便毅然离去。可以料想,此前心魂必有苦苦挣扎,必有深深哀告,终至不堪忍受,不得不另谋他途。比如此刻我在丁一,在这天低云暗的早春,在这“流氓”声声的压迫之下,在这孤苦无告的行途中,便油然地想到了自杀——也许,不如出生入死早早告别丁一另取前程的好吧?

然而,死是什么?他途何途?丁一不知,我也拿捏不准。以我既往的经验想,他途可能会比丁一之旅好些,或者很好,但也可能不如,甚至更糟。一切都是可能的。问题在于你拿捏不准。不是吗,我兴冲冲来此丁一之时何曾料到会有今日之处境?死,还是不死?离开,还是留下?这问题老得掉牙。若干年前,当莎士比亚之魂途经哈姆雷特之身时,就曾彻日彻夜地想过。

所以呀,丁一,我的经验只有一条:是死是活终归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这局面有点像我在史铁生的屡屡遭遇。那史总是生病,总是要去看医生。朋友们介绍了好多医生,医生们又推荐了好多医生,但哪个是最好的呢?哪位才是能治得了你的病的那一位呢?终于还是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由病人来做决定,由一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说了算。

这可真是荒唐。

但一切从来就这么荒唐,如果你肯定这就是荒唐的话。

一切莫不如此。所以我对丁一说,一切终归得由自己来决定。

决定!决定!可是靠什么来决定呢?

平时嘛,你靠我。当然啦,有时候我也靠你。

现在呢?

现在嘛,只有靠祈祷。

祈祷?

对了哥们儿,祈祷,然后做一个决定。

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请问:做什么决定?

什么决定都行。

什么决定都行,我问你?

问我不问我也是一样。因为,不做,也是做了。

说啥呢,你?

人话。反正总得有一条路走。而且,必定是只有一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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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价值与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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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之事,为何只发生在人间?割腕,跳楼,卧轨,服毒,自缢,溺水……为什么畜类就不?为什么猿鱼犬马等等从不曾有?人,这可是为的什么?活着,但是想死,啥原因?

直接的原因各式各样。根本的原因嘛——我得如实相告,我得提醒您:丁一一带的另一种更隐秘、更强大的危险是什么,是因为什么。

依我看是因为能力,能力的比较。或曰价值,价值的优劣,价值优劣的比较所产生的威胁!比如商店里摆放着很多录音机,有一个喇叭的,有八个喇叭的,有单声道的,有环绕立体声的。于是乎价值以及价格,高低悬殊,便宜的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昂贵的则摆在张扬的位置——醒目、辉煌,令人赞叹,令人羡慕。此丁一一带之通例,物遵此律,人循此则。但功能差的就注定不能醒目吗?价值低的肯定价格就得便宜?也未必。事在人为,有一种变通的方法叫作:宣传,或曰“炒作”。就是说,把先前的顺序颠倒过来——倘不能以价值获取醒目,那就以醒目去换算价值。此丁一一带的潜规则。

故此,虚荣蔚为风气,风气弥漫得久远,即成风俗。愚蛮如丁一者,自是难免此类俗风的熏染。不过老实说,虚荣一事我也难辞其咎——真可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因嘛,大致是这样:我说我是我,丁一是丁一,可别人未必这么看,别人把我俩看成一码事。故而那丁之所为便常被认作我之所愿,那丁之丢人现眼的行径,便好像都是我的指使。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说丁一好虚荣其实我也难免,我也做不到宠辱不惊,我也不愿代人受过。正如丁一暗地里说我的:你还不是想把自己择择清楚?是呀是呀,虚荣一旦成风,大家彼此彼此。何况有些事确非我之所愿,却也只好与他分担,替他遮掩,缩小丑陋,放大光荣——想的是互利双赢,实在是相互怂恿,助纣为虐。

人有不自私的吗?舍利取义者有,舍名而利他者无。要是把你做的好事都算在别人名下,你修养高深或还可以处之泰然;但要是把别人的丑事硬安在你头上,怎样呢?料你是雷锋也得急。实至名归,固然可敬可贺,但这光荣的诱惑也便使得虚荣悄然成长。

说起丁一的虚荣,够得上罄竹难书。先说一件:一度,此丁热衷于结交名人。这么说吧:一见名人——无论是经商的是治政的,是弄墨的是从戎的,也无论中西和左右——其笑势必可掬,其怀立即若谷。说是阿谀也许有点过,但我看得出,其情其状与见普通人时根本两样,不说是百般恭维吧,至少是懂不懂的一概随声附和。尤其是不管跟谁聊天,时不时地总要提些名人,说些你并不认识的名人之私情逸事,话里话外透着我丁一跟他们是一拨的,一伙的,同一水准,惺惺惜惺惺。这让我不痛快,堵得慌,不舒坦。过后以及当时,我也悄悄劝他:算了嘿哥们儿,这有劲吗?甚至夜半更深,借着梦的自由我挖苦他:这能算是您的一碗饭吗?他脸也热,心也跳,但一下子收不住,似有一股强大的惯性,翌日依旧,积重难返。我咋办?当着好些人你说我能咋办?只好帮他圆呗,让人相信这厮绝非牛B绝非虚张声势,俺们确实是整天跟名人一块儿混着兄弟姐妹的不分你我,一块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块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块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因而呢,俺们也非等闲之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要不咋着?要不丁一他跟我闹哇,说什么:“世事艰辛你怎么就不体谅些个?”——这是一件。再有一件:曾有很长一段时期,那丁对其出身讳莫如深。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不单是旁观者清,不单是亲历者明,我还是直觉,我还是潜意识。潜意识无所不知:最让那丁羞愧的,并非其祖上乃“黑五类”之首——地主,而是其后来的门第之平庸——工人。工人,论阶级当属荣耀,论地位却处卑微。这又是后话了。先说俺的姓名——丁一,这其实是那丁步入青春、略晓人情世态之后擅自更换的。俺们原名丁二。一字之别,或说一笔之差,雅俗可鉴。这我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一”字,其简洁,其清疏平淡,其不事雕琢,已显其孤傲、高雅,再与这“丁”字相配——天底下笔画最少之名姓,便更见其特立独行!况乎“天人合一”“万法归一”“一马当先”“一花独秀”都是好词汇。“二”则不然,“忠贞不二”“不二法门”“二流子”“二百五”“店小二”,其“二”无不具贬义。其实呢,凭丁二父母之才学,当初并没有、也不可能有上述斟酌,丁二之名所以落实进户口簿,盖因该丁之上还有个哥,名曰丁大。从小“老大”“老二”地叫顺了嘴,父亲见那负责登记的老头笔也举得久了,心想就这么着吧:丁二!此后若干年内,俺们一直都以平常心愉快地受用着此一方便之名。但某年某月,春风乍动,忽一股“深闺幽怨”或是“价格攀比”似的风气吹入丁二,此丁忽然不满,继之郁闷,常为此名之俗气而懊恼不迭,立志要换个高雅些抑或独特些的。用他的话说:别让人一听咱这名便看穿咱这出身,以为咱寡见鲜识不近文化。于是这厮便开始了一系列的筹谋策划,奔走和运作。我劝他拉倒:这名是爹妈给的你不能改,这就是咱的命运啊你改得了吗?改得了和尚你改得了庙?你一改,别人一瞧你改,得,欲盖弥彰!他不信,撇嘴,瞪眼,哼哼唧唧地说:你是你,我是我,以后你还是少干涉我的事吧!这倒是让他给说对了,姓名一事在我看全同狗屁,要改你就改吧,我叫啥都行,叫啥你也不过是我的一段路途,一次坎坷,说不定还是一片泥沼,一口陷阱呢。旅途无极,我的经历、经过、经受或担负浩浩汤汤不见首尾,随人怎么叫吧我还是我,叫什么都是姑且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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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一之旅第三部分

丁一的想像力从来是以一个“情”字为引导,为取舍,为定夺。就像传说中的那块“宝玉”,相信女孩冰肌玉骨,必都是天生洁净不染尘泥的。或像诗人L,认为真理都在女人手中。所以,在与Z的处境极为相似的一刻,丁一所顾念的全是那些女孩,仍然是那些女孩。哪个女孩?不不,不是哪个,而是所有,是朦胧却具诱惑的她们。哪个,还没一定。终于是谁,还不清楚。但肯定,她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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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泠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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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二更名的直接冲动,如今回想,很可能是由于一个名叫泠泠的女子。

泠泠跟我们同住一条街上,比丁二大着好几岁。这女子以前并未让丁二瞩目。但某年暑假之某清晨,丁二起得早,觉着好玩吧,便跟着哥哥一起去给人家送牛奶。丁大不比丁二满肚子歪思邪想,丁大厚道,不单品学兼优,且早早就懂得了为父母分忧。那天哥哥蹬着车,弟弟车前车后地跟着跑,东家两瓶,西家三瓶,一路清风旭日,薄雾流霞。丁二说:“好玩儿!”丁大说:“好玩儿明儿你送!”丁二不接话,丁二觉着今儿八成能有什么好事。送来送去就送到了泠泠家。丁大踮起脚跟把奶瓶塞进奶箱之际,丁二唱唱唧唧地顾自眺望天边。这时候泠泠出来了。泠泠见丁二的光头圆圆亮亮煞是有趣,便站住了笑,忍不住在那秃瓢儿上胡噜一下,问:“你叫什么?”那时的丁二尚在纯真,自是坦言相告:“丁二!”谁料却惹得泠泠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丁二先还是傻呵呵地跟着笑,渐渐便有了些想法,于是反问:“那你叫什么?”心想你不就叫个“玲玲”吗,有啥稀罕?然而泠泠不答,拽过丁二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出人意料的字。“什么什么?”丁二歪着光头看她,“你叫冷冷?”“不对,Linɡ——Linɡ!”泠泠纠正他,然后飘飘然走远。丁二望着那渐行渐杳的身影,一脸的愕然忽地搅动起满怀春风。在我的印象里,这丁二不单从此对泠泠刮目相看——尤其是她那忽具魅力的身形、步态与音容,而且懵懵懂懂开始体会了名字的高雅与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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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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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的取名颇有讲究,从中常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年龄、出身,以及前辈的寄望或本人的志趣,甚至时代的印记、潮流的变迁。

设若某君名“守仁”或“守廉”,你先要猜他是在六十岁上下,其父或其祖父大半是个传统的读书人,要不就是个传统的没读上书但一生崇尚读书的人。再比如这人叫“继业”,叫“绳祖”,其祖上八成富贵,多属士绅、官宦、商贾一类,惟恐其子孙不肖,败坏门风或荡尽家财。若是“耀祖”呢?虽一字之变,意蕴全非,料其祖辈必常有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之感受,便把族门荣耀加倍地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当然,此类名字的所有者,现在必都不很年轻了。五十岁左右的人,名字就比较多样;他们落生之际正值朝代更迭,故常有叫“建国”的,叫“爱华”的,叫“建军”的。但有些人仍在旧时的习俗中徘徊,于是乎“铁生”呀,“志强”呀,“淑英”呀也是一类。再年轻点儿的,一字之名就多起来,“辉”呀,“立”呀,“威”呀,那时候革命情绪到来,要简洁、有力,要显示出与旧时代的繁复与暮气的背道而驰,势不两立。至于叠字,比如“莉莉”“毛毛”“平平”,则要怀疑那是新贵之后,这样的家庭大半都用着仆人,仆人以此类娇滴滴的乳名讨主人欢心,主人果然中计,故而这一类总似长不大的名字也就跟着长大起来。再比如叫“抗美”的,叫“超英”的,甭问,其人必生于“抗美援朝”和“大跃进”时期。再后来,这一带闹过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凡不能跟紧形势、不能聊表忠心的名字,未经讨伐先自羞愧,那就改吧!于是就又有了一代叫“继红”,叫“立新”,叫“卫革”,叫“学军”的了。那场革命过后,取名的潮流大致分为两路:一是要显示文化品位,比如一个生猛的小伙儿叫“默僧”,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叫“慕禅”;另一种是要冲出亚洲的,比如叫“大卫”,叫“珍妮”,叫“迪诺”。当然,还有些人对取名颇为轻率,相信有几个字能上户口就够,如“小刚”“晓明”“大平”……竟至有姓王名“国”的,姓杨名“伟”的,姓贾名“为民”的,可见其父母对姓名(的谐音)是多么的不在意。与此相反,有些取名专好冷僻玄深的字眼,这类名字的所有者多半是艺术家和文人,或艺术家和文人之后;比如两个“呆”字并立,念什么?又比如三个“又”字一上二下摞在一起,怎么讲?查字典去吧您哪,一般的字典里还未必有。但也有些取名既立意高远,又遣字平实,比如著名作家光未然,陈荒煤,严文井。现在的作家不兴这一套了,恰恰地不喜欢那么风雅、豪迈,要的是随意,比如“皮皮”,比如“小楂”——你一听此人作家,打赌吧:年轻一辈!年轻作家的儿女呢,删繁就简去雅还俗,比如叫“丑牛”,叫“未羊”,意思不多,牛年和羊年生人而已。四字的姓名(复姓除外)大半出自九十年代以后,随着人口增长,重名遂多,鉴于电话号码的不断增位,取名也便多选一字,甚至有的念起来就像是一句话,或者完全不像话的。不过字数要是再多,比如什么什么斯基、斯坦,什么什么夫、娃、子、郎……此地尚少,还要寻之四夷。

据说很久以前,单凭姓氏即可看出一个人的出身贵贱。不过我来丁一之后,这传统已然式微,惟India、Germany等地尚有遗风。姓氏既已良莠难辨,这一带的取名就尤其要论个高低;名,不仅显示着出身门第,也显示着一个人的品格、趣味、志向、文化素养……总之,芸芸众生之中它强调着差别,强调着不同的价值期求,甚至市场价位;不单取名,还有其他,乃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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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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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包装”一词日趋显赫。

其实取名也是包装,出身呀、成分呀、职称呀等等都是包装,不过是较为原始,较为粗暴、简陋、愚昧,较为乖张。惟当历史走到一步坦率的时代,一切含蓄、隐喻、羞赧才被视为多余,凡及形象、身份和地位的明标暗示这才被一语道破:包装。——多么直接多么彻底,免去多少煞费苦心的遮掩和粉饰!但,何至于耽搁恁久才有了如是之恰切的总结?料必与商业的终于翻身做主有关。不过“包装”既已名正言顺,又可堂而皇之,假冒的品牌也就难免野火春风了。个子矮的可以让鞋底长高,眼睛小的可以把眼皮做双,胸瘪的可以丰乳,肚肥的可以去脂,脸黑的可以增白,慕西人之黄发者则一染而偿夙愿……包装的手段之多不胜枚举,但就“包装”的本意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新发明,古已有之。比如有过“留发不留头”的残酷历史。比如“三寸金莲”如今想来是多么丑陋,而当初竟是美女名媛之必备。近些的,比如我初到丁一的那些年,有人在新衣上身之前先就打两块补丁,以示革命。我曾在一座废弃的古园里见过一位年轻的小提琴手,乐谱摊开在

灌木丛上,衣裤为层层补丁覆盖以致本色难辨——在那年代你不会怀疑这是艺丐,而要想到“君子固穷”,你不会在他脚下撒几枚硬币,而要赞叹其“贫贱不移”的铮铮硬骨。惟当时隔久远,心平气顺之后,方才看出那其实也是包装。都是包装,只不过包装的规格、式样随时代而有变迁。再比如丁一这厮,我记得他曾于某一革命风潮汹涌之年,挥锤三刻,便把家中全套的古旧家具砍出一派时尚风范,兼为自己赢得一腔革命豪情。但这仍是包装,毫无新意。

包装,乃此一带于生存之下的第二等大事。这风俗,上可追溯到亚当、夏娃失乐园的年代——比如那两片无花果叶的遮挡。下嘛,大约就要到永远。

目前怎样?较之以往惟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若来丁一一带旅行,切记切记,这里早由工业、商业、科技还有传媒领导了一切,莫说服饰、发型、装修和陈设,就连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也都是包装了。(于是又有“操作”“运作”“炒作”“策划”等词汇应运而生。)总之,内里是什么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包装。温饱诸事多已(或暂且)无忧,现代之忧莫过包装。近观远望,熙熙攘攘、甚嚣尘上——微服出访的帝王若问何事,乖巧的幕僚当答:莫非包装!文化也是,比如你可以不读书,但家中不可以不摆上几架子书。你可以不知那些书里都说的什么,但万万不可不知其中一些时髦的主义和种种著名的人与事,否则一旦party或者salon,名人们一会儿“海德格尔”一会儿“福科”,一会儿“话语霸权”一会儿“政治正确”,哥们儿你要是晕头转向总是插不上嘴那就尴尬。我教你一招:设若别人说得天花乱坠而你听得云里雾里,莫急莫怕,倘若影影绰绰你还能记起一句半句的时髦话语(比如“多元文化”呀,“精神诉求”呀,什么什么“主义”或“流派”啦),麻烦你就把话题往那儿引。这就叫扬长避短。诀窍是拣犄角旮旯儿别人不大留神的地方说。然后正襟危问:“可知?”倘答:“不晓。”或疑:“什么?”事情就有点好办——名人尚且不知,你岂非操作(运作或策划)成功了一次精彩的包装?我咋知道?废话!再说一遍:我不单是永远的行魂,也不仅仅是潜意识,我还是丁一的隐秘!不过呢,说真的,每当这时我也发虚,我一发虚那丁就冒汗,一身一身的冷汗。是呀是呀,这事我有责任,“扬长避短”可是我教他的。不过眼瞧着他丢人现眼,我总不能不给他指条道儿吧?事过之后我就后悔,觉得龌龊,我跟他说:哥们儿你脑子也不笨,咱这到底是干吗呀!他愣半天,又在云里雾里。我说:咱是啥就是啥,干啥弄得乱七八糟的啥也不是啥了呢?我说:有一天闹得当众出丑,你非把我也搭上不可!那丁听得羞惭满面。

这样的时候他通常会困倦,哈欠连天,然后昏昏睡去。此其自救方式之一种。不说,睡觉,忘记,只当啥也没发生,此乃“包装”一径化险为夷的普遍对策。不过也好,这样我的自由时光就来了。梦啊,多么令人神往!——在丁一以及丁一一带旅行,务必要有这样一处大本营,以利休养生息。好比是躲避战乱的桃花源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又好比此地一句极为粗俗的歇后语:挨操打呼噜——假装不知道。

可我万没料到,欲梦之时也是最易遭受攻击之际,丁一那厮竟利用这自由时光反唇相讥:这光是我的错吗?你干吗不当众揭穿我呢?面子都是我挣的,你跟着沾光,事后别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来指责我!你说什么,有一天我会把你也搭上?你这不也是怕丢人吗?你这算不算是虚荣?哥们儿,先都想想自个儿得啦!是呀是呀,这一回轮到我理屈词穷。

我们昏昏然默坐无语。

月上中天。

旋即星光灿烂。

最后我说:睡吧睡吧,可怜的人。

我期待万籁俱寂。我期待梦中平安。梦,或可把我带回到生命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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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此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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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此夜无梦。

此夜睡得警警醒醒,睡得乱七八糟。前半夜起风了我也知道,后半夜下雨了我也记得。隔壁的小两口唇枪舌剑吵闹了一宿,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明白,单不知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吵?为什么结婚?以及为什么还不离?

天快亮时来了个劝架的,一个老太婆。老太婆一进门就嚷:“干吗干吗呀这是?说了归齐你们到底这是想怎么着呀?什么爱不爱、情不情的!你叔我们压根儿就没说过这俩字儿,我还不是给他生了三男二女?搭伙过日子呗,吵什么吵!”

老太婆的话有如催眠曲,此后我睡得安稳安稳,昏天黑地一丝梦也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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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间真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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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一”废“二”更名之后,丁一曾一度心平气定,自觉已是弃凡脱俗,跻身高雅。尤其无论什么名单名录,但具斯名,必赫然榜首——虽说是占着姓氏笔画的便宜,但毕竟鲜明夺目,令此丁沾沾自喜。然而这份舒心与惬意并不持久,很快他就发现了名不掩实,其卑微之出身仍难免被人牢记,心中郁闷遂渐渐依旧。

如今回想,最是有几件事让他耿耿于怀。第一件是在“文革”之初,我记得,那时的空气中和阳光里,忽然飞扬起一句口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照理说,这口号非但不能对丁一构成威胁,反当助其光荣殊显——丁家祖上虽是地主,但随时代巨变,家道中衰,眼见着衣食无计,丁父自知“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便去速成了一套做饭的手艺,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吧,厨师也算工人!那丁因而有了一份响当当、大可以去做革命中坚的资本。故而一天,当一个最为傲慢的革命组织宣告成立时,他便以十倍的自信跑去加入。然而现实总是要复杂得多。

丁一到时,只见某教室门前人群踊跃,几位天然领袖端坐于讲台中央,正一一审查加入者的资格:

张三?——到!出身?——革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李四?——到!出身?——革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

几位天然领袖之外,还有个漂亮女生站立一旁,专门负责发放袖标。袖标依质地与宽窄之不同,红艳艳地分摞桌前。丁一的眼睛又直了,当然不是看那袖标,当然是看袖标后面的那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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