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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铁生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14

她姓秦,秦峨。丁一悄声跟我说,“山”字边加一个“我”的那个峨,刚改的,以前是“女”字旁的那个。行了嘿!我说他:又琢磨什么呢?你说是“山”加“我”的好呢?还是“女”加“我”的好?当然是“女”加你好呗!对对,我看也是。

这小子倒老实,痴痴迷迷的连嘲笑都听不出来了。

喂喂,你看!怎么那些袖标有的是绸子的,有的是缎子的,有的是布的呢?怎么宽窄也不一样?

那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目光直勾勾的再也躲不开秦娥了。

王五?——到!出身?——高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孙六?——到!出身?——烈士!——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周七?——到!出身?——革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赵二?——到!出身?——革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

“丁一?丁一!”

“哎哎,到!”

“出身?”

“什么?什么出身?”

“废话,问你呢!”

“噢噢,工……工人!”

“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那丁心如跑马,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此时急慌慌上前几步,从秦娥手上接过一条袖标。平生头一回碰到她的手哇,那厮不免周身一抖,涌动起一股暖流。

秦娥其时一身洗白的旧军装,束腰耸胸,短发齐耳,尤见其丽质非凡。

头一次接触就这么稍纵即逝,那丁怏怏然走出人群。走了很远才发现:咦,咋回事,这袖标怎比别人的窄呢?别人的五寸、六寸、七寸,怎么我的只有四寸?别人的有缎子的,有绸子的,怎么丁一的却只一条红布?丁一想回去问问秦娥,却又不敢,犹豫之间已从众人的议论中听出缘由:袖标的宽窄与质地,盖据父母之级别的高低而不同!

丁一呆愣片刻,思绪一下子跳到《西游记》的末尾:师父、师兄都已成佛,凭甚俺老猪只得个罗汉位?但见佛祖威然,八戒只好喏喏。——唉唉,佛界尚且如此等级兮兮,丁一想想,也只有“正确对待”吧,遂将满腹狐疑同那四寸宽的红布一齐藏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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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间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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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丁一虽对“红绸”“红缎”心存羡慕,却并不怎么喜欢那帮“红绸”“红缎”的所有者——秦娥除外,故而心绪还算坦定。

丁一与之要好的,是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年龄相近的朋友。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好友,出身不红也不算太黑,除去“臭老九”就是“反动学术权威”,连四寸的袖标都不能有。他们虽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却常对那帮“红绸”“红缎”流露着鄙视。

鄙视的理由之一:那帮人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二:那帮人,其实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三:那帮人,说真的,他们到底有什么呀!

起初丁一听着痛快,解气,便也随声附和,却总不明白那个“什么”究竟是指什么?几个好友对“那帮人”极尽挖苦、讥讽和嘲笑,而后买几瓶汽水开怀痛饮,相互间更加情深意切。于是乎勾肩搭背,东游西逛,继续轻蔑着那帮“红绸”与“红缎”。丁一间或只为秦娥做些辩护:“喂喂我跟你们说,秦娥可不是(他们)那种人。”或者:“嗨,你们发现没有?秦娥可不(像那帮人)那样。”或者:“真的,不骗你们,秦娥跟那帮人一点儿都不一样!”好友们先持异议,继而窃笑,最后考虑到凡是朋友赞成的我们也要赞成,便苟同道:“好好,秦峨不是。”或者:“对对,她跟那帮人不一样。”或者:“没错儿没错儿,秦峨肯定跟那帮人毫无共同之处,行了吧?”于是那丁心舒气朗,咬着冰棍,顶着七月的骄阳,继续跟好友们一同闲逛,并继续贬低着除秦娥之外的那些“红绸”“红缎”,不断嘲笑着“那帮人”实在是小人得志,寡闻鲜见,实在是土得掉渣儿——“不信你上他们家瞧瞧去,书都没一本!”“谁说没有,也许有几本扫盲课本吧?”……于是渐渐地,丁一觉出有点不大对劲儿了——怎么晴天朗日的,总好像藏着一缕阴云?一缕阴云欲集又散,欲散还集,这到底怎么回事?终于,丁一听出些弦外之音了,几个好友分明是在暗示:惟咱这样的高知家庭才不寻常,惟咱这样的书香门第才算高贵,才能高贵得长久与牢固。教授、专家、学者、名人……就算鹰有时比鸡飞得低吧,可鸡永远飞不得鹰那般高!论学问,论见识,论功名成就,文化修养——“说真的,那帮人!他们可有什么呢?”这情绪,在当时虽不宜像那副对联似的大肆张扬,但在几个好友之间却不掩饰。丁一心里“咯噔”一下子,忽觉得不是滋味。再想想,又觉得他们说得似乎也不错。可再听听,心里依然不是滋味,于是步履怯怯,只啃冰棍,不再附和。

丁一默默无语,忽如秋风萧瑟,四野空荒,身上和心里都一阵阵地冷了。他摸摸怀里那条袖标,忽然明白:无论是红是黑还是什么别的颜色,他丁一注定只宽四寸。

几个好友发现了丁一的沉闷,并马上看懂了他的心曲,于是纷纷给他安慰:“喂,你可跟那帮人不一样……”“工人,工人多棒呀,你们工人其实挺好的……”“工人怎么啦?你们工人才是最伟大的哪……”——啊,你们!我们!他们!丁一脑袋里“轰”的一响,明白了:“我们”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你们”,“你们”当然也不会是“我们”……丁一听得直想哭,直想拔腿逃走。但他还是站着,还是蹲着或者坐着,还是脸上带着微笑。淡薄的阳光使天空显得苍白,风在高处肆无忌惮,好友们的声容笑貌虽仍清晰,却怎么好像渐渐扁平,渐渐飘离,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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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间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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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件事是在此后不久。那日,空气中和阳光里忽又飞扬起另一句口号:“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然而也正是此日,“好汉”与“混蛋”的界线忽不明确——某些“英雄”老子和某些“反动”老子一齐站在了台上——丁一那几个好友的父母,以及“红绸”“红缎”的几位爹娘,并排接受批斗——高干、革军、教授、专家、名人……一同低头弯腰成了“我们的敌人”。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丁一问其好友,好友默不作答。

丁一再望望那边的“红绸”“红缎”,怎么连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了?

红旗遍地,歌声漫天,革命口号响遏行云。这时,我看见丁一的父亲在人群的边缘出现——一条油渍渍的白围裙,正推了饭车给大会送来午餐。

争吵着的人们立即向他围拢,递上餐券,递上各式各样的饭盒。无论哪派,都不向他要求立场,都不要他表明归派,不约而同都容忍着此一中年男子对革命形势的置之不顾,惟争先恐后只请他照料好大家的辘辘饥肠。丁一的父亲呢?只见他神情恬淡,举止舒然,竟好似不知有会,或不知这会在何为,单信饥者当食,便给不管是谁一一盛菜,盛汤,盛饭。我看他仿佛红浪翻滚中的一缕异色,尘嚣危惧处的一隙平安,比之那些沉浮难测的儿女爹娘,我想丁一这下你该为自己的出身而骄傲了吧?我偷眼望他,却出所料,那丁缩首缩尾正企图回避一切目光。

这倒怪了!你又怎么了?

那丁欲哭又觉滑稽,想喊又知无理,拔腿跑开吧又恐不合时宜。

哥们儿你到底咋回事,我怎看不懂了呢?

丁一不响,惟频频苦笑。

说说,喂说说,什么大不了的事跟我也不能说吗?

丁一不响,惟苦笑弥深。

现在,要我看,光荣可是非我们莫属了,不是吗?

谁料那丁轰然爆发:对呀对呀,“我们”!不不,是“你们”!

什么“我们”“你们”的,跟谁呀你这是?

我看,还不如他站在台上!

他?谁呀?你说谁还不如站在台上?

丁一眼中闪动起泪光。

什么什么?我这才有点明白了,冲他喊:?

你说的这叫什么!

丁一背过身去。

啊,原来这样!原来他恨不能父亲这会儿是站在台上,他恨不能父亲是在台上低头挨斗,也不愿意他是在台下埋头盛饭!可怜的丁一,原来他仍然羡慕着那几位好友,羡慕着那些“红绸”与“红缎”,羡慕他们的出身、他们的门第……可怜的丁一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落难的名人也比厨师光荣!挨斗的“高干”也比工人高贵!刹那间他相信他看清了一幕人间真相:有一种卑微是永生永世的,有一种蔑视根深蒂固,有一种无恶之罪是生来注定!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人人都是这样想,只是不这样说。

很久很久他不再理我,一味地站在那儿,呆滞的眸中红浪翻滚,或是那条四寸宽的东西还在他心头颤动。

嗨,你动动,兄弟你这样儿可有点儿吓人。

这样,他才挪动脚步,走出人群。

你说得不错,在他们眼里,咱永远都是异色。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因为平庸,因为低贱!他眯缝起眼睛来看我:?

你还说什么尘嚣危惧中的一隙平安?

他站下,不动,看树上的风,看水中的影,看天边越沉越红的夕阳。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平庸的人,一个被认为是平庸的人,也有平安吗?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被忘记的人,被忽略的人,可有什么平安?

你倒是给咱说说,他喊,一个从来就不被发现的人,肯定比一个挨斗的“高干”,比一个落难的名人,更平安吗?

我见他眼睛里的迷茫在增长。我见他扭曲的面容中怨愤在深入。远处的夕阳正渐渐暗淡,我劝他:走吧哥们儿,咱回家。我担心这样的情绪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要变成画家Z了,他就会像Z那样永远地走进愤恨,走进征服他人的欲望,以及走进什么都可以是、什么也都可能干的“精神”,再也唤他不归。

太阳下去了。

处处浮起淡蓝的雾霭。

还好还好,看样子还好——丁一惟无奈地叹在心里,一路回头还是张望那几个好友,张望那些漂亮的女生,并没有像Z那样咬紧牙关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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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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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让我想起了我在史铁生时的一思心路——在其“写作之夜”(“写作之夜”,见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画家Z及后文的诗人L、女教师O,都是小说中的人物。)

,在他似是而非地与画家Z一路同行时所经历过的心情。

画家Z,曾有过与丁一此时此刻极为相似的处境,但他却因而走进了愤恨和征服他人的欲望。这是为什么?为什么Z的心里会充满愤恨?为什么他选择了征服?因为他更高傲,还是更卑怯?因为他的想像力更简陋,还是更丰盈?在现实中,Z的朋友无一不认为他是强者,可事实上,从我这旁观者清并亲历者明的双重角度看,那时,Z已完全被一幕幕屈辱的历史所控制,由之刺激出来的某种“精神”已然压垮了他的情智,摧毁了一个人可能达到的更为丰富、更为辽阔的想像。

丁一与Z大不一样。

丁一之旅与Z的路途之不同,很可能,就由他们走出人群那一刻的不同心情所决定:丁一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张望着他的好友,张望着那个或那些漂亮的女生。丁一所以是丁一。丁一所以是情种。丁一不能接受往日的情谊忽然归零,或与生俱来的梦想忽然间背向而驰。Z则不然,Z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忽略了他和轻蔑着他的人了,除非有一天他可以跟他们换个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接受他们的仰望。Z所以是Z。所以Z是强者。Z的想像力只限于此。

这样看,丁一倒是很有点像“写作之夜”中的那个诗人L了——“如果那个冬天的下午,融雪时节的那个寒冷的周末,九岁的Z在那座出乎意料的楼房里,在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儿的房间里,并未在意有一个声音对那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进来了,嗯?谁让你把他们带进来的?’如果Z并未感到那声音的美而且冷,而是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么完全可能,他就不是九岁的Z而是十岁的L。”(史铁生的《务虚笔记》)

丁一的想像力从来是以一个“情”字为引导,为取舍,为定夺。就像传说中的那块“宝玉”,相信女孩冰肌玉骨,必都是天生洁净不染尘泥的。或像诗人L,认为真理都在女人手中。所以,在与Z的处境极为相似的一刻,丁一所顾念的全是那些女孩,仍然是那些女孩。哪个女孩?不不,不是哪个,而是所有,是朦胧却具诱惑的她们。哪个,还没一定。终于是谁,还不清楚。但肯定,她已经在了。自打我与夏娃在伊甸分手,便注定她已经来到人间!也许她就在那几个好友中间,甚或就在那些“红绸”“红缎”之中也未可知。当然,更可能是在别处,在远方,在不知所由的某一条路上,正向我们走来。“情种”于是乎不同于“强者”。当Z不可阻挡地走向愤恨之时,丁一走出会场,走回家中,走进黑夜,把久存于心的一份困扰独对我说:大家本来都是好好的,为什么就会那样?

但是但是,史铁生又在一旁讪笑了:“你肯定,Z的愤恨就不是出于一个‘情’字?”

是呀,我记得,Z在其愤愤然走出人群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是母亲备受欺侮的一生——能说这就不是因为一个“情”字?

“不打自招,不打自招!”那史的笑于是近乎幸灾乐祸了,“这个‘情’字不也一样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干吗?”

是呀是呀,这个“情”字如果不能走向爱,就仍然是一种本能。不过,老史你注意到没有,丁一的情眸却是眺望得更为宽广,更为辽阔,更为痴迷或更为深重?也许就因为他从来不是对准着一个,而是向往着她们,不是依恋着自己的一部分(譬如母亲,或母爱),而是向往着他者,所以他才会那样问。所以当他以其少年的痴那样问我时,我听出丁一正在跨越那一个“情”字——正在,或者将要,步入爱情了。

但是我没有恭喜他。我不打算惊扰丁一。当然,我也并非没有忧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但是我知道:无论曾经还是将来,也无论是在某丁还是在某史,生命之旅都会印证一个近乎预言的诗句: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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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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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终于来了。却是个奇怪的梦。

还是跳舞。

还是四顾幽暗。

也还是那个舞伴——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目不清,又似乎熟悉。

“喂,你到底是谁呀?”

“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是呀,很久以前。”

“在哪儿?”

“唉,你真是忘了……你现在是在丁一,对吗?”

“对。你呢?”

我极力回想,竭力想看清她的面容。

但这时跳舞的人多起来。成双结对的舞者,步态轻柔优雅,从晨光熹微的远处,从昏黑兀立的楼群后面,从四面八方,游动着,漂移着,甚至是漫卷着,聚拢而来。各色衣裙飞扬招展。

忽然间我以为我认出她了:“你是不是早年戏剧中的那个女孩?那个‘白雪公主’?”

晨曦扩展,丝竹之音渐悄渐杳。铜管乐与打击乐随即震耳欲聋,众人的舞步亦随之激越,欢腾,狂放,飞舞的衣裙似扬波披浪,或如一串串涌动的旋流。

“是你吗,阿春?”

素白衣裙的女子惟颔首微笑。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

素白衣裙的女子惟脉脉含情。

“喂,到底是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住在哪儿?”

然而狂舞的人流忽然冲涌起来,把我们裹挟着,推撞着,挤压着,以至于淹没着……或许是怕再次失散吧,我见那丁突然把她——把那个女子,阿春抑或“白雪公主”,把那个曾经童真无忌的小小人形——搂住,紧紧地搂住……我心说不好,但未及警告,这鲁莽的丁一已然俯身施吻……

于是一切均告停止。

曲忽尽,舞骤停,天复夜,人无踪。

寂暗无边的视野里,或听闻中,惟一缕“嘶嘶嗡嗡”的声音在扶摇成长,终至于唱响了那一曲可怕的歌:“流氓,流氓,啦啦啦,流氓,臭流氓……”竟似唱得悠然,快慰,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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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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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梦好像是个先兆。此后不久,这梦以及那一曲“流氓之歌”,便携手在丁一制造了另一种残酷的现实。

先是“流氓”这可怕的字眼,这残忍的称号,自丁一少年之末尾便沙尘暴般横行肆虐,历数年而不停歇,继之又有那条素白衣裙的不断袭扰,或丁一对那朦胧女子的魂牵梦萦,结果,抑郁积累并欲望煎熬,此丁终于病倒。

这就又要说到新陈代谢了。丁一的病,正是由于“代”与“谢”的失衡。据说是因其某一部分组织不明缘由地失控,迅猛繁衍,疯狂扩张,不由分说地一股劲代、代、代……营养都被它抢占,边邻器官抵抗不利,一味退避,一味地谢、谢、谢……结果一方面代不及谢,一方面代而不谢,这丁于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整体中惟某一局部空前昌盛,余者皆与时俱衰……我于其中自也是难得安逸,靠什么什么不给你支持,用什么什么不给你好脸色——就好比一部汽车,挡也挂不住,油也给不足,闸也踩不死,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我总好像要从丁一中甩出去似的——忽悠悠脱离,或虚飘飘飞散。

这便如何是好?望着远山,望着飞霞,我正自走得意趣盎然心潮澎湃,走得悬念叠起春风得意,可怎么丁一他却忽然就要放弃?

他倚在路边长吁短叹:完了完了,哥们儿我可能是走不动了!

我说:要不,咱歇会儿再走?

他说:看来不……不那么简单。

我问他:你觉着哪儿不对劲儿?

他摸摸肚子:里头,八成是这里头出……出了什么事。

我扶着他走,推着他走——见没见过半路抛锚的司机?就那样!我捶他,踹他,央告他,软硬兼施企图激励他。但都不行。怎么都不行。最后他干脆躺下了,泣叹连声地说:哥们儿,看来是得你自己走了。

这有多不讲理!这多么令人愤怒!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儿大?

我说:兄弟,咱讲好的不弃不离,怎么半道儿你给我来个若即若离?我说:好比你坐飞机回家,可半道儿飞机要把你扔下去,你说这合不合适?

他不吭声,光是喘,不吃不喝一连数日,弄得我也是彻夜的噩梦,早晨醒来见他还是一蹶不振,脸色日益灰暗。

我冲他嚷:跟你说吧,要散伙咱就散个彻底!腻腻歪歪的这算怎么回事?

我心想:我所以看上你,不过因为你能跑能跳、能思能想、能说能笑,要是连这点儿事你都办不到了,苍天在上,我凭什么非守着你不可?

他哭丧着脸抗议:喊什么喊?要走你走!

再细看他的那一部分疯狂的组织,唉唉,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昂首阔步!再看看镜子里的丁一,已然是形销骨立,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心里重重地一沉,暗想:这可真是麻烦大了,本来我就嫌他笨得像辆囚车,现在可倒好,车也不车了。

我陪他去医院。

我陪他去看医生。

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数不尽的医生,哪个好?都说自己好,都说自己认为好的那个好,但是你听谁的?终于还是得由不通医道的病人自己来做决定!

我陪他去检查——X光,B超,CT,核磁共振……这个聪明的人间发明的这些愚蠢的玩艺儿!

胶片上显示一簇花蕾,苍白,丑陋,但是含苞欲放。

没白费心,我们领到了一个“癌”字。

病房外春光无限,病房内昏暗沉闷有如鼠巢。我俩每天就在那阡阡陌陌的迷宫中奔走求告。一间间莫名其妙的屋子里,闪耀着一团团仿佛机密又仿佛饥饿的灯光。黑暗处,有些巨大的机器缓缓运转。医生们的脸像一张张铺平的纸。寂静中总有些“嘀嘀嗒嗒”的响动。白虚虚的灯光里一个个影子无声地游来荡去。其中一个——就像童话中的那个“格格巫”——用玻璃棒在盛满液体的杯中“当啷”一搅:黄的;“当啷”一搅:红的;“当啷”又一搅:黑的……让丁一喝下去。于是我们眼前就有金蛇狂舞,就有红星闪烁,就有凄风苦雨,而丁一的脸色便渐渐发蓝。

“什么药?”

医生不答。医生要丁一跟他走。

这让我想起传说中的“拍花的”——被施了迷魂药的孩子自觉自愿地跟他走。

丁一跟紧前面那件飘摇的白衣,余者视而不见。

走过无数条暗道,无数间洞窟,无数的门窗与门窗中凄厉的叫喊,走过无数吵闹或是迷狂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丁一被命令脱光。

丁一光着屁股任人摆弄。我发现他那朵已然成熟的花朵依旧敏感,时而羞怯地蔫垂着,时而被触及得蠢蠢欲动——我想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线生机?

医生熟视无睹。医生用些看不见的光照射丁一腹部,那儿早有些红笔圈定的鲜明区域。

“这能行?”

医生置若罔闻,平白的纸上浮出一个笑,又让人想起那个诡诈的斯芬克斯。

唉,丁一呀你这辆破车!我惟暗自叫苦,后悔还是来错了地方——发动机倒还是轰轰隆隆地响着,外人旁观,仍一副完整人形,可我受得了吗?尤其当那丁悲声大作、怒从心起、摔东摔西之时,仍一副热血青年的脾气。可我心里有底,他怕已是凶多吉少。癌是什么?那玩艺儿可不比“流氓”,那东西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可内里早让它搅和乱了——血压低下去,心动快起来,体温一日之中屡经四季,正所谓“热来热得蒸笼里坐,冷来冷得冰凌上卧”。我想我与其跟他一块儿这么混着,莫如早早分手另谋前程吧,便开门见山地跟他说:兄弟我干脆送你走吧,一了百了大家好过。我是想干脆把这辆破车报废,销毁,回炉,长痛不如短痛。车嘛,有得是,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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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一之旅第四部分

身上有“癌”,心中有“诗”——丁一从镜中观察自己,连我都被他感动。我给他开心:中医说,你这身上所以长“癌”,就因为你这心里有“湿”。我原是好意,觉此谐音未必不是吉兆,没承想这小子急了:你他妈才“湿”呢!然后把笔一扔,又满街疯走去了。我追着他,跟着他,央告他:得得得,算我瞎说,咱还是回家写“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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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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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我与丁一颇费思量。

我是想:就这么走了吗?不再试试?早晚是个走,一定这么急?对生命而言,没有什么比死更可靠的事了,而对我来说怎么走不是个走呢?况且说了,倘其路途艰险你就绕开,那还算什么游历,还算什么永远的行魂?

丁一则真可谓是无知者无畏。此一回他竟比我利索,一赌气已然着手准备赴死的工具了。他先是找了一条绳,可想想那吊死鬼的模样甚是可憎,于是算了。继而想到跳楼,可那血肉模糊的情景又让人恶心,所以拉倒。安眠药如何?静静地躺下来,渐渐地睁不开眼睛,昏昏然如同安详地睡去,有些梦似乎要来但终于没能来,而后有人来把你收拾收拾拿去销毁,青烟一缕飘摇而去,谁也来不及嘲笑咱……嗯,这主意好。可药呢?药可是不好找,再说一时也攒不够,若只弄个半死岂不还是落下笑柄?电!对对对,那东西行,两极一接,再搞个定时器,足足地喝上些酒先自昏睡,昏睡中电流一通万事大吉。好吧,就它了!

然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那丁却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急什么呢?真是真是,他望着那套死亡工具,推算半天也没推算出急的是什么。那就再抽颗烟吧,死心已定倒好像不怕活着了,反正就剩那么一档子事了,倒好像看什么都顺眼了。烟缕轻飞曼舞,心情一旦放松下来,这丁倒有了些不寻常的想法,尤其是想到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死,是什么?

他问我:死,会怎样?

我说:死了咱就都解脱了,甭受这份儿罪了。

谁?说明白,别含糊,谁解脱了?

你,还有我。

可我已经死了呀,已经没了,不是吗?

你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其实是你解脱了,可我没了。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

不这意思啥意思?你丫够损的!

可是……可是曾经,也没有你呀?

曾经?啥时候?

你出生之前。

丁一语塞,呆愣好久,忽又窃笑。

笑什么?我说,有什么可笑的?

他看看我,笑得愈加歹毒:可我要是死了,你不也就没了吗?

那可未必。我尽量说得含糊,不想太惊扰他。

他就又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还有什么?

还有我。

你是说,我没了,你还在?

不。既然这样我就实话告诉他吧,你没了,我还在。

哈,够幽默!请问你在哪儿?

在别处。曾经我也在别处。

别处?别处是哪儿?

我真是讨厌他那种笑,好像他一死地球就不转了,我也没了,你也没了,他也没了,永恒传扬的消息从此就终止了。

我说:丁一你好好想想,你才有多久?没你之前我在哪儿你想过吗?

你在哪儿,当然你可以随便说,但谁能证明你在哪儿?

要是能证明呢?要是能证明没了你之后我还在,是否就能证明没有你之前我就在?

说吧。但光你说不算,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

任何人。

任何人?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听着,你给我听着!不管是在有你之前还是在没你之后,任何一个人,怎样称呼自己?怎样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怎样指称自己?就是说以什么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算了,别瞎想了,告诉你吧:我!任何人都逃不开这个角度:我!

可那是另一个我啦!

可哪一个,不可以是另一个呢?

我是说,那已经不是丁一啦!

对呀对呀,这回你说对了——丁一没了,可我还在。

丁一有些急,急得抓耳挠腮,就像当初做不出数学题时那样掐自己大腿,拍自己脑门儿。

我启发他:比如说丁一吧,丁一是谁?

是我。

好,这就好办了。你去问问丁三,丁四,丁一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回答:是我。

那……那又怎么啦?

是我就够了。

够个屁!你够了,可我没了!

再说一遍:我不会没,我永远都不会没,没了的是你丁一。

这回他有点发愣,发傻,发蒙。

我再启发他:就好比音乐,音乐并未停止,但一个个音符都会过去。那个叫丁一的音符自然也会过去。每一个音符都在过去,所以音乐不会停止。每一个音符都会过去而音乐不会停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还会有数不尽的音符——丁三,丁四,丁一百——接踵而至!所以说,丁一没了,还会有数不尽的我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音乐?

不,我是音乐。我是永远的行魂,就像永不停止的乐章。

而我不过是个音符?

你丁一是个音符。我经由无数音符而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我永远的游历此时此刻正经过着丁一。

照这么说,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音符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傻瓜?

不能构成音乐的音符,你信不信都是噪音,都将被忘记,被埋没,永劫不复?是因为音乐,音符才有了意义,才有了方向。就比如那一天,我来了,你才睁开眼睛,你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成形的影像。就比如那一天我们一同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或奥秘,你眼中的影像才要求着或显示出——意义。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意识到自己,才称自己为我,才知道生,才谈论死……

可要是没有一个个音符,你音乐个屁!

着哇,就像要是没有丁一之旅,我怎么能是永远的行魂呢?一样的,要是没有此前和此后的旅程,又怎么能有永远的行魂,又怎么能有我呢?

丁一愣愣地想。

我见他滞暗的眸中忽有闪光,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已经知道麻烦了,我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急着离开我呢?用你的话说,永恒的音乐为什么要放弃丁一这个不可或缺的音符呢?

唔!我不得不暗暗为此丁叫好——不曾想他倒把我引入陷阱,断了我的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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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某一自杀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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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死亡仍对我有着诱惑。尤其是住院的那些日子,死亡经常向我展示它的魅力。其实,死亡不过是生者的一种恐惧,对于永远的行魂,那不过是一次承诺着归来的迁徙,或为了告别的团聚。当然当然,这些丁一他不可能懂。不过,有个自杀未遂的犯人,竟使丁一对生死有了深一步的考虑。

那人被抢救过来,跟丁一住在同一间病房。医院的领导嘱咐大伙不要跟他说话。我想这真是岂有此理!刚好那丁正对自杀的效果抱有浓烈的兴趣,这天病房里只剩了那人和丁一,这厮便凑过去,先是问寒问暖,再是东拉西扯,慢慢地熟悉了方才切入正题。

“怎么样哥们儿,啥感觉?”

“什么啥感觉?”

丁一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害怕吗?”

“害怕你就别干。干了,就说明不干更可怕。”

“为啥呀,你?”

不料那人出语惊人:“没啥,不过是想换个地方住住。”

“换到医院来?”

那人笑了:“嗯,也行。”

“那你还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拍拍丁一的肩膀:“怎么着小兄弟,也想换换?”

“我嘛,嗯……”丁一吞吞吐吐,“你先说,你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上下打量着丁一:“我劝你别换,我看你这地方不算坏。”

“那你干吗换?”

“唉,我这地方是坏到不能再坏啦。”

“你是啥地方?”

“无期。而且不是冤案。”

丁一瞠目。

“对他,不是冤案,”那人指指自己的头,“但对我可是冤透了!”那人又指指自己的心。

“你真逗。”

“我不知道哇,我没想那样干呀!可到后来,你不想干也得干啦……”

“到底咋回事?”

“小兄弟,听我的,好好活着,只是遇事千万加上点儿小心。”

丁一听得糊里糊涂:“那你,到底想,想换到哪儿去住住呢?”

“比如说,换到你那儿住住。”

“我们家?”

“不,是你这儿。”那人拍拍丁一肩膀,又拍拍丁一的胸脯,“你叫什么?”

“丁一。”

“行啊,换到丁一去住住我就知足。”

丁一还是没懂,但是我懂了:这是一个误入深渊的行魂!我便悄声对丁一说:?

别再问他啦,他不是特务就是间谍,要不就是个贪污犯。

那人闭上眼睛仿佛睡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丁一憨直可爱不忍心看着他愣愣地发傻,便问丁一:“你说,什么刑罚最可怕?”

“什么?”

“告诉你,不是死刑,是无期。”

“你到底干了什么?”

“小兄弟你最好别知道,那种事也许诱惑不了你,”那人指指丁一的心,“但很容易诱惑他,”再指指丁一的头。

丁一愈发不解。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法子。”那人忽显轻松,眉目间甚至闪现出几分快慰,“别的你不用知道,但如果你碰上我这运气,你记住有一个办法。”

“换个地方住住?”

“行,你不笨。你要是在那间几平米的小黑屋里实在住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所有的门。”

“什么钥匙?”

那人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

“这,怎么会是换个地方呢?”

“因为,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

“哥们儿你真逗。”

丁一还以为他是答非所问呢,我却听出这家伙的善意或狡猾了——他知道,为什么是“换个地方”说了丁一也不会懂,但“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是确实的。

“一点儿都不逗。”那人说,“可是记住一条,换到哪儿都一样,压根儿就没有全都称心的地界儿。”

“那你,是不是还想换?”丁一又在腕子上比画了一下。

“看情况吧,反正挺简单。”

“你认为很简单?”

“对,很简单。但是小兄弟我得告诉你:换,很简单,但住好了却不简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换。因为嘛,因为还是那句话:换到哪儿你可能都不会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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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丁一对我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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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那个人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年轻的生命本能地要为活下去寻找理由,正当我欲留欲离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丁忽然转念。他信誓旦旦地说:“埋骨岂需桑梓地”,人间只此一丁一!接着他又援引我的话说:“每一个音符都是重要的。”所以我看还是让这乐章原原本本地演奏下去的好。否则,他说,丁一既不像个男子汉,我也就别再夸耀什么永远的行魂了,两败俱伤,真是何苦?最后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句史诗般的格言作为鼓舞,大意是:人的生命只有一回,惟把这有限之物贡献到无限的什么什么之中去,他丁一才可以如何如何。——记不全了,况且对此类言词我也素无兴趣,我只是看此丁年华正好,前程似锦,就这么急着弃了真也是于心不忍。也许就再试试?看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有没有什么效力吧。于是乎,我便也顺手寻得喜剧般一条警句权当应和:排队买豆腐吧,加回塞儿倒也值得,死,你可着的什么急?——丁一一带竟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思悟,着实令我惊讶;料此言之出处,必也曾有睿智的行魂走过。

应该承认,那一回是丁一劝住了我。

那丁沉闷些时,以其顽强的抵抗作为对我的挽留,以其年轻的生命力暗示了春天的强大,以其不屈不挠或不如说是蛮横无理,劝住了我,劝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我赞成了他。我说那我就先留下来吧,没问题一言九鼎!我甚至暗自谢他,是的是的,那一回是他的欲望保存住了我的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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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曾在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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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的决心令我感动。但那一个“癌”字可真不是玩的,那东西就像个老娼妇没日没夜地吸吮着丁一,靠了他年轻的生命力壮大自己,不单枝繁叶茂,还要开花结果,似乎不把其恶种撒遍丁一它绝不肯罢手。幸而有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阻止着它的蔓延。但是那些药和光,同时也蹂躏着丁一,消耗着他的气力,摧残着他的意志和信心。有一阵子丁一神颓气馁,镇日委靡不振,怨天尤人,就好似春光已逝,汹涌的浪涛忽然低落,蛮横的风流也告衰微,根部的欲望尤其匮乏了,我看单靠其自身的生命力怕是难以为继。

孤苦无助的丁一,于是把目光投向天际。

就譬如盛夏之时花繁叶茂,你难得一望苍天,而当秋风一遍遍吹拂,万物枯疏,萧萧落木,自以为是的生命这才看清了天之悠远、地之苍茫!

这下怎么样,丁一兄弟?

不是我幸灾乐祸,而是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可能认真地看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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