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平等,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给我们猜?
“一切职业、事业都是平等的”,这恐怕只是一个愿望,永远都只是一个愿望。事实上,无论是从酬劳还是从声誉的角度看,世间的职业、事业是不平等的,从来也没有平等过,谁也没有办法命令它们平等。
要是我们真正理解了上帝的慈悲,我们就应该欣然接受这一事实。上帝无比的慈悲,正在于他给了我们无穷无尽的矛盾和困阻,这就意味了差别的不可抹杀。如果没有平凡的事业、非凡的事业和更为伟大的事业之区分,就如同一出情节没有发展的戏剧,就等于是抽去两极使人类的路线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我们娱乐的机缘很快就会趋于零了。这便如何是好呢?因为倘若平等的理想消失,就如同一种没有方向的游戏,就等于是抽去一极而使另一极也不能存在,结果还是一样,我们娱乐的机缘仍会很快消失。我们得想个法子,必须得有个办法即能够保住差别又可以挽救平等。于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戏剧就不得不有一点理想主义的色彩了,写实的技巧就不得不结合浪漫的手法了,善不仅是真,善还得是美,于是我们说“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如何如何我们的精神就一样都是伟大的”。这法子好,真的好,一曲理想的歌唱便在一个务实的舞台上回响了,就像繁殖的节奏中忽然升华出爱情的旋律。此一举巧夺天工,简直是弥补了上帝的疏漏。不过,也许是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期待我们去猜透:在现实的舞台上不能消灭角色的差别,但在理想的神坛上必须树立起人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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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平等墓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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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麻烦的问题来了:人的平等,是说任何人都应该是平等的吗?那,我们能够容忍——譬如说,“四人帮”和焦裕禄是平等的——这样的观点吗?绝对不能!好吧,把问题提得小一点:难道小偷可以与警察画等号吗?当然不能。为什么不能?因为人间这一现实的戏剧要演下去,总得有一个美好的方向,自由的方向,爱的方向,使人能够期待幸福而不是苦难,乃是这出戏剧的魅力所在(且不去管它是否能够抵达极乐世界),此魅力倘若消散,不仅观众要退席连演员也要逃跑了。所以,必须使剧情朝着那个魅力所系的方向发展,把一个个细节朝那个方向铺垫,于是在沿途就留下价值的刻度,警察和小偷便有善恶之分,焦裕禄与“四人帮”便有美丑之别。但是,没有凶残、卑下、愚昧,难道可以有勇敢、高尚和英明吗?没有假恶丑,难道可以有真善美吗?总而言之,没有万千歧途怎么会有人间正道呢?“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这是一种常常给我们启迪的思想。但是,世上本没有路,是不是抬腿一走便是一条正道呢?当真如此,人生真是一件又简单又乏味的事了。很可能世上本来有很多路,有人掉进泥潭便使我们发现一条不能再走的路,有人坠落深渊便又使我们发现一条不能再走的路,步入歧途者一多我们的危险就少,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于泥潭和深渊之侧就容易寻找正道了。这样看来,证明歧途和寻找正道即便不可等同,至少是一样地重要了。这样一想,我仿佛看见:警察押解着小偷,马克思怒斥着希特勒(尽管他们不是同时代的人),凡人、伟人、罪人共同为我们走出了一条崎岖但是通向光明的路,共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称因而分明的价值坐标,共同为这出人间戏剧贡献了魅力。
我想,任何小偷,都没有理由说他生来就配做一个被押解的角色吧?相信存在决定意识的唯物主义者,想必更能同意这种理解。这出人间戏剧啊,要说上帝的脚本策划得很周密,这我信。但要说上帝很公正,我却怀疑。不管是在舞台的小世界,还是在世界的大舞台,没有矛盾没有冲突便没有戏剧,没有坏蛋们的难受之时便没有好人们的开心之日,这很好。但是谁应该做坏蛋?谁应该做丑角?凭什么?根据什么究竟根据什么?偶然。我们只能说这纯粹是偶然的挑选,跟中彩差不多。但是生活的戏剧中必然地有着善与恶、对与错,也必然地需要着这样的差别和冲突,于是这个偶然的中选者就必然地要在我们之中产生,碰上谁谁就自认倒霉吧。那么这些倒霉的中选者自己受着惩罚和唾骂而使别人找到了快乐和光荣,不也有点舍己为人的意思吗?当然他们并无此初衷。当然也不能仅凭效果就给他们奖励。对极了,为了人类美好方向的需要,为了现世戏剧的魅力之需要,我们不仅不能给他们奖励而且必须要给他们恰当的惩罚。杀一儆百有时也是必要的,否则如何标明那是一条罪恶的歧途呢?但是,在俗界的法场上把他们处决的同时,也应当设一个神坛为他们祭祀。当正义的胜利给我们带来光荣和喜悦,我们有必要以全人类的名义,对这些最不幸的罪人表示真心的同情(有理由认为,他们比那些为了真理而捐躯的人更不幸),给这些以死为我们标明了歧途的人以痛心的纪念(尽管他们是无意的)。我们会想起他们天真的童年,想起他们本来无邪的灵魂,想起如果不是他们被选中就得是我们之中的谁被选中,如果他们没被选中他们也会站在我们中间。我们虔诚地为他们祈祷为他们超度吧,希望他们来世交好运(如果有来世的话),恰恰被选去做那可敬可爱的角色。我听说过有这样的人,他们向二次大战中牺牲的英雄默哀,他们也向那场战争中战死的罪人默哀。这件事永远令我感动。这才真正是懂得了历史,真正怀有博大的爱心和深重的悲悯。这样人类就再一次弥补了上帝的疏漏(如果不是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留给我们去参悟的话),使人人平等的理想更加光芒四射。
在人间的舞台上,英雄、凡人、罪人是不能平等的。那,现在我们以人人平等为由所祭祀的,是不是抽象的人呢?因而是不是一种哗众取宠的虚伪呢?是抽象的人,但并不是哗众取宠的虚伪;抽象的人不一定要真,正如理想,美就行,抽象的人是人类为自己描绘的方向。那么,这种不现实的人人平等又有什么用呢,不是吃饱了撑的瞎扯淡吗?一点都不瞎扯淡,理想从来就不与现实等同,但理想一向都是有用的。(顺便说一句,吃饱了,于猪是理想的完成,于人则仅仅是理想的开端。)唯当在理想的神坛上树立起人的平等,才可望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现实。(没理由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单送给某一个阶级,因为这是属于全人类的智慧和财富。倘若有人卖假药,显然不能因而就把良药也消灭。)没有一个人人平等的神坛,难免就会有一个“君君臣臣”的俗界。不是吗?几千年的“君权神授”,弄来弄去跑不了是“刑不上大夫”的根由。
3墓地——历史的祭祀,万灵万物和解的象征
要是您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去看戏,戏散了您先别走,我告诉您一个最迷人的去处:后台。我们,我和您,我们设想自己还原成了两个孩子,两个给根棒槌就认真(纫针)的孩子,溜进后台。两个孩子想向孙悟空表达一片敬意,想劝唐僧今后遇事别那么刚愎自用,想安慰一下牛郎和织女,再瞅机会朝王母娘娘脸上啐口唾沫。可是,两个孩子忽然发现卸了装的他们原来是同事,一个个“好人”卸了装还是好人,一个个“坏蛋”卸了装也是好人,一个个“神仙”和“凡人”到了后台原来都是一样,他们打打闹闹互相开着玩笑,他们平平等等一同切磋技艺,“孙悟空”问“猪八戒”和“白骨精”打算到哪儿去度蜜月?于是“唐僧”和“王母娘娘”都抱怨市场上买不到像样的礼品。这时候两个孩子除了惊讶,势必会有一些说不清的感动一直留到未来的一生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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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平等墓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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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他走到一片墓地,在先人的坟墓前培一捧土、置一束花,默立良久。他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您。那是某一年的清明。每年的清明都是一样。墓地上无声地传诵着先人的消息,传诵着无比悠远、辽阔和纷繁的历史。往日的喧嚣都已沉寂;往日的悲欢都已平息;往日的功过荣辱,都是历史走到今天的脚步;往日千差万别的地位,被人类艰苦卓绝的旅程衬比得微不足道;曾经恩恩怨怨的那些灵魂,如今都退离了前台,退出了尘世的角色,“万法归一”,如同谢幕一般在幽暝中合唱一曲祭歌,祭祀着人类一致的渴盼与悲壮,因而平等。这时候我,或者您,又闯到世界大舞台的后台去了,这才弄明白,我们曾在舞台小世界的后台所得的那份感动都是什么。
这时我才懂得,人类为什么要有墓地。此前我总是蔑视墓地,以为无用,以为是愚昧的浪费。现在我懂了,那正是历史的祭坛,是象征人类平等的形式。
但是前台常常不免让人灰心,我发现那墓地的辉煌与简陋竟也与死者生前的地位成正比。譬如说:为什么伟人死后要塑一尊像要建一座殿堂,而凡人死了只留一把灰和一捧土呢?难道现世的等级还要延展到虚瞑中去分化人类的信念吗?难道人不是平等的,连在祈望中都不能得到一个平等的象征吗?无论再怎么解释都难有说服力,从不见有一座(哪怕是一座!)凡人纪念堂这一事实,到底是令人悲哀的。我的朋友力雄曾写过一篇文章,他设想建一座凡人纪念堂(不仅仅是骨灰堂),每一个凡人都有资格在那儿占一块小小的空间,小到够放置几页纸或一个小本子就行了。每个人都可以在那儿记录下他们平凡的一生及其感受,以使后人知道历史原来都是什么,以偿人类平等的夙愿。
这设想让我感动不已。我对力雄说,我也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很久了。我想,我死的时候穿的什么就是什么,不要特意弄一身装裹,然后找一块最为贫瘠的土地,挖一个以我的肩宽为直径的深坑,把我垂直着埋进去,在那上面种一棵合欢树。我喜欢合欢树。我想这是个好办法。人死了,烧了,未免太无作为,不如让他去滋养一棵树,给正在灰暗下去的地球增添绿色。我想为什么不能人人如此呢?沙漠的扩展、河流的暴虐无常、恶劣气候的频繁,正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威胁,而这,都是因为地球上的森林正在与日俱减。要是每个人死了都意味着在荒贫的裸土上长成一棵树,中国有十一亿人世界有五十亿人,一百年后中国便多出十几亿棵树,世界便多出五十几亿棵树,那会是一片片多么大的森林!那时候土地会变得肥沃,河流会变得驯顺而且慷慨,气候会更懂秩序,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当然不是都种合欢树,谁喜欢什么树就种什么树,树都是平等的。后人像爱护先人的坟墓那样爱护着这些树,每逢祭日,培土还是培土,酹酒改为浇灌,献花改为剪枝,死亡不单意味着悲痛,更不意味着浪费,而是意味着建设,意味着对一片乐土的祈祷和展望。森林逐日地大起来,所有可爱的动物和美丽的植物都繁荣昌盛。那样,墓地不仅是人类历史的祭坛,不仅是人类平等的象征,还是万灵万物的圣殿,还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象征与实证。力雄说我这个想法也很好,就让他那个凡人纪念堂坐落在这样的森林中间,或者就让凡人纪念堂的周围长起这样的大森林来。
我想,为了记住这一棵树下埋的是谁,也可以做一面小小的铜牌挂在树上,写下死者的名字。比如说我,那铜牌上不要写史铁生之墓,写:史铁生之树。或者把树的名字也写上:史铁生之合欢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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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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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延川,是路遥的故乡。
我下乡,他回乡,都是知识青年。那时我在村里喂牛,难得到处去走,无缘见到他。我的一些同学见过他,惊讶且叹服地说那可真正是个才子,说他的诗、文都作得好,说他而且年轻,有思想有抱负,说他未来不可限量。后来我在《山花》上见了他的作品,暗自赞叹。那时我既未做文学梦,也未及去想未来,浑浑噩噩。但我从小喜欢诗、文,便十分的羡慕他,十分的羡慕很可能就接近着嫉妒。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北京,其时我已经坐上了轮椅。路遥到北京来,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看我。坐上轮椅我才开始做文学梦,最初也是写诗。第一首成形的诗也是模仿了信天游的形式,自己感觉写得很不像话,没敢拿给路遥看。那天我们东聊西扯,路遥不善言谈,大部分时间里默默地坐着和默默地微笑,那默默之中,想必他的思绪并不停止。就像陕北的黄牛,停住步伐的时候便去默默地咀嚼。咀嚼人生。此后不久,他的名作《人生》便问世,从那小说中我又听见陕北,看见延安。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西安,在省作协的院子里。那是1984年,我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回陕北看看,路过西安,在省作协的招待所住了几天。见到路遥,见到他的背有些驼,鬓发也有些白,并且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听说他正在写长篇,寝食不顾,没日没夜地干。我提醒他注意身体,他默默地微笑。我再说,他还是默默地微笑,我知道我的话没用,他肯定以默默的微笑抵挡了很多人的劝告了。那默默的微笑,料必是说:命何足惜?不苦其短,苦其不能辉煌。我至今不能判断其对错,唯再次相信“性格即命运”。然后我们到陕北去了,在路遥、曹谷溪、省作协领导李若冰和司机小李的帮助下,我们的那次陕北之行非常顺利,快乐。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电视上,“正大综艺”节目里。主持人介绍那是路遥,我没理会,以为是另一个路遥,主持人说这就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我定睛细看,心重重地一沉。他竟是如此地苍老了,若非依旧默默地微笑,我实在是认不出他了。此前我已听说他患了肝病,而且很重,而且仍不在意,而且一如既往笔耕不辍奋争不已。但我怎么也没料到,此后不足一年,他会忽然离开这个平凡的世界。
他不是才四十二岁吗?我们不是还在等待他在今后的四十二年里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吗?如今已是“人生九十古来稀”的时代,怎么会只给他四十二年的生命呢?这事让人难以接受,这不是哭的问题。这事,沉重得不能够哭了。有一年王安忆去了陕北,回来对我说:“陕北真是荒凉呀,简直不能想象怎么在那儿生活。”王安忆说:“可是路遥说,他今生今世是离不了那块地方的。路遥说,他走在山山川川沟沟峁峁之间,忽然看见一树盛开的桃花、杏花,就会泪流满面,确实心就要碎了。”我稍稍能够理解路遥,理解他的心是怎样碎的。我说稍稍理解他,是因为我毕竟只在那儿住了三年,而他的四十二年其实都没有离开那儿。我们从他的作品里理解他的心。他在用他的心写他的作品。可惜还有很多好作品没有出世,随着他的心,碎了。这仍然不止是一个哭的问题。他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上倒下去,留下了不平凡的声音,这声音流传得比四十二年要长久得多了,就像那块黄土地的长久,像年年都要开放的山间的那一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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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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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事,大抵在两个方面:务实与务虚。缺其一,便可算得残疾。譬如一个家,家徒四壁势必难以为继,便是笃爱如牛郎织女者,也是“你耕田来我织布”地需要务实。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爱情没了,万贯家财很可能只是内战的火药捻;爱情,即务虚的一面。
现在的中国,是空前地务实起来了;市场经济正在淘汰着懒汉和清谈家,这真是个好兆头,没有人不盼望她从此富强。但这并不是说,她过去就多么地理解务虚,连年的文打武斗多不过是虚误罢了;爱情呀,人性呀,人道主义呀,都曾一度做过被唾弃的角色,可见务虚的方面也是多么荒芜。
辩论先务实还是先务虚,先谋生计还是先有爱的追寻,先增加财富还是先提高文明水平,似乎都是无聊的逻辑。房子有了而找不到爱情,或新娘来了再去借钱盖屋,都是极不幸的局面。为什么不能舍生忘死地爱着,同时又废寝忘食地建设家园呢?虚实相济才是好文章,才有最新最美的图画。
务实与务虚绝不相互抵触。劳累了一天,人们需要娱乐;奔波了一生,人们向它要求意义;作为五十亿分之一,每个人都有孤独和困苦,都希望这个世界上充满善意和爱情。在参天的大厦下和飞奔的轿车里,这些东西会不期而至吗?好像不会;名和利都可能会这样,唯善意和爱情是不能不由期盼来催生的。
在“俗人”成为雅号的时刻,倒是值得冒被挖苦的风险,做一回“雅士”的勾当。沉静地坐一会儿,到大厦之外的荒地上走一趟,凭心神去追回被冷淡了的梦想,风吹雨洒,会看见天堂尚远,而梦想未变。于是,虽得不住“俗人”的雅号,反惹一身“雅士”的俗气,心里也不计较了,觉着往前走去似乎有了底气。
多年的虚误,让理想背了黑锅。但理想的性质注定它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注定它要发展和不可泯灭。说不要理想,那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要理想正也是一种对理想寻求,但凡活着总是要往前走的,不可抹杀的时空保障了这一点;说不要理想,其实只是在发展着理想和丰富着前途。但说不要理想,毕竟是说错了。原本想说的很可能是:不要再清谈,不要再虚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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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务虚笔记》的一封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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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您好!
来信收到已久,本该早给您回信的,但总想就您对《务虚笔记》的意见说说我的想法,所以一直耽搁着。
可现在又觉得,要在一封信中说清楚,未必容易。试试看吧。但这绝不是说《务虚笔记》(以下简称《务》)有多么高明,只是说它有点特别,甚至让人难于接受。让人难于接受的原因,当然不都是它的特别所致,还因为它确实存在很多缺陷。但这缺陷,我以为又不是简单的删减可以弥补的,删减只能损害它的特别。而其“特别”,又恰是我不能放弃的。所以,这篇东西还是让它保留着缺陷同时也保留下特别吧。你不必再操心在海外出版它的事了。它本不指望抓住只给它一点点时间的读者,这是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事。世界上的人很多,每个人的世界其实又很小,一个个小世界大约只在务实之际有所相关,一旦务虚,便很可能老死难相理解。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也许这恰恰说明,法律需要共同遵守,而信仰是个人的自由。
《务》正在国内印第二版,这已经超出我的意料。读者大约是根据对我以前作品的印象而买这本书的,我估计很多人会有上当的感觉。对此我真是有点抱歉,虽然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我还是相信,有些作品主要是为了卖,另一些更是为了写——这是陈述,不包含价值褒贬。就比如爱情的成败,并不根据婚姻的落实与否来鉴定。
您在信中说,“C的穿插可以舍去……没有自传体味道,使它脱胎而独立,更显得成熟。”——就从这儿说起吧。
在我想来,人们完全可以把《务虚笔记》看成自传体小说。只不过,其所传者主要不是在空间中发生过的,而是在心魂中发生着的事件。二者的不同在于:前者是泾渭分明的人物塑造或事件记述,后者却是时空、事件乃至诸人物在此一心魂中混淆的印象。而其混淆所以会是这样而非那样,则是此一心魂的证明。故此长篇亦可名曰“心魂自传”。我相信一位先哲(忘记是谁了)说过的话,大意是:一个作家,无论他写什么,其实都不过是在写他自己。因而我在《务》中直言道:
我不认为我可以塑造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人物,我不认为作家可以做成这样的事……所以我放弃塑造丰满的他人之企图。因为,我,不可能知道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他人,不可能跟随任何他人自始至终。我经过他们而已。我在我的生命旅程中经过他们,从一个角度张望他们,在一个片刻与他们交谈,在某个地点同他们接近,然后与他们长久地分离,或者忘记他们或者对他们留有印象。但,印象里的并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真确的我的种种心绪。
我不可能走进他们的心魂,是他们铺开了我的心路。如果……在一年四季的任何时刻我常常会想起他们,那就是我试图在理解他们,那时他们就更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我真确的思想。……在我一生中的很多时刻如果我想起他们并且想象他们的继续,那时他们就只是我真确的希望与迷茫。他们成为我的生命的诸多部分,他们构成着我创造着我,并不是我在塑造他们。
我不能塑造他们,我是被他们塑造的。但我并不是他们的相加,我是他们的混淆,他们混淆而成为——我。在我之中,他们相互随机地连接、重叠、混淆,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我就是那空空的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抑或印象之时,才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我经常,甚至每时每刻,都像一个临终时的清醒的老人,发现一切昨天都在眼前消逝了,很多很多记忆都逃出了大脑,但它们变成印象却全都住进了我的心灵。而且住进心灵的,并不比逃出大脑的少,因为它们在那儿编织雕铸成了另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而那才是我的真世界。记忆已经黯然失色,而印象是我鲜活的生命。
——《务》136节
这就是我以为可以把《务》看作自传体小说的理由,及这一种自传的逻辑。
所以,有关C的章节是不能删除的。因为C并不是一个我要塑造或描写的人物,而应看作是这一份心魂历史的C部分。C的其他方面在这篇小说中是不重要的,只有以C为标志的残疾与爱情的紧密相关,才是这一心魂历史不可或缺的。而C的其他路途,亦可由Z、L甚至O、N等此书中出现的其他角色(即此一心魂的其他部分)来填补、联想,甚至混淆为一——这是允许的,但非一定的。一定的仅仅是:这诸多部分,混淆、重叠而成就了我的全部心路。
如果有人说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我不会反对。残疾(残缺)与爱情——尤其是它们以C为标志如此地紧密相关,我甚至相信这是生命的寓言,或是生命所固有的遗传密码,在所有人的心里和处境中都布散着它们的消息。从我们一出生,一感受到这个世界、这个同类之群,我们就日益强烈地感受到了差别、隔离和惧怕,同时生出了爱的欲望。——这就是“我”与画家Z从童年时,便由“一座美丽的房子”和“一个可怕的孩子”所听到的消息。这消息不断流传,不断演变,直至诗人L的日记被人贴在了墙上,和他未来在性爱中的迷惑;直至W2的童言无忌与流放边陲;直至O的等待,及其梦想的破灭;直至F医生的眺望、深藏的痛苦与梦中的供奉;直至Z的叔叔晚年重归葵花林;直至一个叛徒的生不如死的残酷处境,和她永生永世的期盼……这一切都携带着那种美丽并那种可怕的消息。因而这一切(无论是更为个体化的,还是更为社会化的)都发端于、也结束于生命最初的那个密码:残疾(残缺)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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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务虚笔记》的一封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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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每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这是人之个体化的残缺。因此我们倾向与他者沟通、亲和。而他者之为他者,意味着差别、隔离、恐惧甚至伤害,这是社会化的残缺。于是我们更加的期盼着团聚——我需要你,需要他者,一个心魂需要与另外的心魂相融合。而这,证明了爱情。我们因残缺而走向爱情。我们因残缺而走向他者,但却从他者审视的目光里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残缺。我们试图弥补残缺,以期赢得他者的垂情或收纳,但我们又发现这弥补不可能不求助于他者,因为只有在他者同样祈盼的目光中,那生就的残缺才可获弥补。甘地说过: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获得和平,和平本身是一种方法。爱亦如此,爱可以视为和平的根源,那不是一种可期捕获之物,是方法,是关系。爱的艰难与祈盼,简直是千古的轮回或重演!原来残缺和爱情是互为因果的。一切心魂的福乐与危惧中都携带了这样的消息。而这消息,在C的处境中(或我之C的思绪里)尤显昭彰。
我并不想写一个残疾人的爱情遭遇,那些东西差不多已经被写滥了。我是要写,恰是人之残缺的背景,使爱情成为可能和必要。恰是性的残疾或沉沦,使爱情与单纯的性欲明显区分,使爱情大于性欲的部分得以昭彰。是人对残缺的意识,把性炼造成了爱的语言,把性爱演成心魂相互团聚的仪式。只有这样,当赤裸的自由不仅在于肉体而更在于心魂的时刻,残疾或沉沦了的性才复活了,才找到了激情的本源,才在上帝曾经赋予了它而后又禁闭了它的地方、以非技术而是艺术的方式,重归乐园。为此应该感恩于上帝,也感恩于魔鬼,亦即感恩于爱也感恩于残缺。当残疾降临之时,以至其后很多年,我绝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这样说。而当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时,我真是由衷地感动。
有人说,父母之爱比性爱更无私更纯洁,我实在不能同意。父母对儿女的爱固然伟大,但那并不触及爱的本质,因为其中缺少了他者。父母爱儿女,其实是爱着自己的一部分。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即自我的残缺中,爱的真意才显现。当有一天,父母对儿女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我想那是应该庆祝的,因为那时父母已视儿女为平等的他者了。但是多么有意思啊,如果在恋人之间忽然要特特地强调“我们是朋友”,这却值得悲哀,这说明一堵曾经拆除的墙又要垒起来了。语言真是魔术师。这墙的重新垒起,不仅指示爱情的消逝,同时意味着性关系的结束或变质。可见,于人而言,性从来不仅仅是性,那是上帝给人的一种语言,一种极端的表达方式。所以诗人L终有一天会明白,这方式是不能滥用的,滥用的语言将无以言说。是啊,一切存在都依靠言说。这让我想起大物理学家玻尔的话: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
《务》最劳累读者的地方,大约就是您所说的“过于分散的物象”。人物都以字母标出,且人物或事件常常相互重叠、混淆,以至读者总要为“到底谁是谁”而费神。我试着解释一下我的意图。
首先——但不是首要的:姓名总难免有一种固定的意义或意向,给读者以成见。我很不喜欢所谓的人物性格,那总难免类型化,使内心的丰富受到限制。
其次——但这是最重要的:我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不试图塑造完整的人物,倘若这小说中真有一个完整的人物,那只能是我,其他角色都可以看作是我的思绪的一部分。这就是第一章里那个悖论所指明的,“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就连“我”这个角色也只是我全部印象的一部分,自然,诸如C、Z、L、F、O、N、W2……就都是我之生命印象的一部分,他们的相互交织、重叠、混淆,才是我的全部,才是我的心魂之所在,才使此一心魂的存在成为可能。此一心魂,倘不经由诸多他者,便永远只是“空空来风”。唯当我与他者发生关系——对他们的理解、诉说、揣测、希望、梦想……我的心路才由之形成。我经由他们,正如我经由城市、村庄、旷野、山河,物是我的生理的岁月,人是我心魂的年轮。就像此刻,我的心路正是经由向您的这一番解释而存在的。
如果这种解释(在小说里是叙述,在生活中是漫想,或“意识流”)又勾连起另外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就会在我心里相互衔接(比如A爱上了B,或相反,A恨着B)。但这样的衔接并不见得就是那些人的实际情况(比如A和B实际从不相识),只是在我心里发生着,只不过是我的确凿的思绪。所以我说我不能塑造他人,而是他们塑造着我。——这简直可以套用玻尔的那句名言了:文学不告诉我们他人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他人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而这谈论本身是什么呢?恰是我的思绪、我的心魂,我由此而真确地存在。那“空空的来风”,在诸多他人之间漫游、串联、采撷、酿制、理解乃至误解……像一个谣言的生成那样,构成变动不居的:我。说得过分一点,即:他人在我之中,我是诸多关系的一个交叉点,命运之网的一个结。《务》中的说法是:
“我”能离开别人而还是“我”吗?“我”可以离开这土地、天空、日月星辰而还是“我”吗?“我”可能离开远古的消息和未来的呼唤而依然是“我”吗?“我”怎么可能离开造就“我”的一切而孤独地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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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务虚笔记》的一封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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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228节
如果这类衔接发生错位——这是非常可能的,比如把A的事迹连接到B的身上去了,甚至明知不是这样,但觉得唯其如此才可以填补我的某种情感或思想空白,于是在我心魂的真实里,一些人物(包括我与他人)之间便出现了重叠或混淆。这重叠或混淆,我以为是不应该忽略的,不应该以人物或故事线索的清晰为由来删除的,因为它是有意义的——这也就是小说之虚构的价值吧,它创造了另一种真实。比如若问:它何以是这样地混淆而非那样地混淆?回答是:我的思绪使然。于是这混淆画出了“我”的内心世界,“我”的某种愿望,甚至是隐秘。
(我有时想,一旦轻视了空间事物,而去重视心魂状态,很可能就像物理学从宏观转向微观一样,所有的确定都赖于观察了。这时,人就像原子,会呈现出“波粒二象性”,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唯取决于观察,而一个人,他到底是这样还是那样,唯取决于我的印象。孤立地看他,很像是粒子,但若感悟到他与人群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关联,他就更像似波了吧。——这有点离题了。)
说到隐秘,什么隐秘呢?比如说,A的恶行我也可能会有(善行也一样),只不过因为某种机缘,A的恶行成为了现实,而我的这种潜在的可能性未经暴露——这通过我对A的理解而得印证。我相信,凡我们真正理解了的行为,都是我们也可能发生的行为,否则我们是怎么理解的呢?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如此这般,于是顺理成章地铸成了恶行的呢?如果我们没有这种潜在的可能,我们就会想不通,我们就会说“那真是我不能理解的”。人性恶,并不只是一些显形罪者的专利。(比如,某甲在“文革”中并未打人,但他是否就可以夸耀自己的清白?是不是说,未曾施暴的人就一定不会施暴呢?叛徒的逻辑亦如是,你不是叛徒,但你想过没有,你若处在他的位置上会怎样呢?如果我们都害怕自己就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叛徒,那就说明我们都清楚她进退维谷的可怕处境,就说明我们都可能是她。)不光在这类极端的例子中有这样的逻辑,在任何其他的思与行中都是如此。我可能是Z、L、O、N、W2……因此我这样地写了他们,这等于是写了我自己的种种可能性。我的心魂,我的欲望,要比我的实际行为大得多,那大出的部分存在于我的可能性中,并在他人的现实性中看到了它的开放——不管是恶之花,还是善之花。尽管这种种可能性甚至是互相矛盾的,但难道我们不是矛盾的吗?我们的内心、欲望、行为不是常常地矛盾着吗?善恶俱在,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才是此一心魂的真确。当然,他们做过的很多事并非就是我的实际经历,但那是我的心魂经历。如果我这样设想,这样理解、希望、梦想了……并由之而感受到了美好与丑陋、快乐与恐惧、幸福与痛苦、爱恋或怨恨、有限与无限……为什么这不可以叫做我的经历?皮肉的老茧,比心魂的年轮更称得上是经历吗?(所以,顺便说一句:当有人说《务》中的角色可能是现实中的谁的时候,我想那可真是离题太远。)
我想,某种小说的规矩是可以放弃的,在试图看一看心魂真实的时候,那尤其是值得放弃的。就是说,对《务》中的角色,不必一定要弄清楚谁是谁,(更不要说《务》外的人物了。)事实上,除非档案与病历,又何必非弄清楚谁是谁不可呢?又怎么能弄清楚谁是谁呢?然而档案只记录行为,病历只记录生理,二者均距心魂遥远,那未必是文学要做的事。还是玻尔那句话的翻版: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谁,我只能告诉你,关于我,我能够怎样想。
如果有人说《务》不是小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有人说它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也不是诗,也不是报告文学,我觉得也还是没什么不对。因为实在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才勉强叫它作小说。大约还因为,玻尔先生的那句话还可以作另一种引申:我不关心小说是什么,我只关心小说可以怎样说。况且,倘其不是小说,也不是其他任何有名有姓的东西,它就不可以也出生一回试试吗?——这是我对所谓“小说”的看法,并不特指《务》。这封信已经写得有点像争辩了,或者为着什么实际的东西而争辩了。那就再说一句:写这部长篇时的心情更像是为了还一个心愿,其初始点是极私人化的,虽然也并非纯粹到不计功利,但能出版也已经足够了。至于它能抓住多少读者,那完全是它自己的事了。您的出版事业刚刚开始,不必太为它操心,不能赚钱的事先不要做,否则反倒什么也干不成。“务虚”与“务实”本当是两种逻辑,各司其职,天经地义。
我近来身体稍差,医生要我全面休息,所以就连这封信也是断断续续写了好些天。立哲想请我去美国逛一趟,如果身体无大问题,可望六月成行。到时瑞虎将做我们的导游兼司机,这真让人想起来就高兴。只盼美梦成真吧——这一回不要止于务虚才好。那时您若有空,可否也来一聚呢?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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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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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信徒们的火气似乎越来越大,狂傲风骨仿佛神圣的旗帜,谁若对其所思所行稍有疑虑或怠慢,轻则招致诅咒,重则引来追杀。这不免让人想起“红卫兵”时代的荒唐,大家颂扬和憧憬的是同一种幸福未来,却在实行的路途上相互憎恨乃至厮杀得英雄辈出,理想倒乘机飘离得更加遥远。很像两个孩子为一块蛋糕打架,从桌上打到桌下,打到屋外再打到街上,一只狗悄悄来过之后,理想的味道全变。
很多严厉的教派,让我不敢靠近。
闻佛门“大肚能容”可“容天下难容之事”,倍觉亲近,喜爱并敬仰,困顿之时也曾得其教益。但时下,弄不清是怎么一来,佛门竟被信佛的潮流冲卷得与特异功能等同。说:佛就是最高档次的特异功能者,所以洞察了生命的奥秘。说:终极关怀即是对这奥秘的探索,唯此才是生命的根本意义,生命也才值得赞美。说:若不能平息心识的波澜,人就不可得此功能也就无从接近佛性。言下之意生命也就失去价值,不值得赞美。更说:便是动着行善的念头,也还是掀动了心浪,唯善恶不思才能风息浪止,那才可谓佛行。如是之闻,令我迷惑不已。
从听说特异功能的那一天起,我便相信其中必孕藏了非凡的智识,是潜在的科学新大陆。当然不是因为我已明了其中奥秘,而是我相信,已有的科学知识与浩瀚的宇宙奥秘相比,必仅沧海一粟,所以人类认识的每一步新路必定难符常规;倘不符常规即判定其假,真就是“可笑之人”也要失笑的可笑之事了。及至我终于目睹了特异功能的神奇,便更信其真,再听说它有多么不可思议的能力,也不会背转身去露一脸自以为是的嘲笑。嘲笑曾经太多,胜利的嘲笑一向就少。
但是——我要在“但是”后面小做文章了。(其实大小文章都是做于“但是”之后,即有所怀疑之时。)但是!我从始至今也不相信特异功能可以是宗教。宗教二字的色彩不论多么纷繁,终极关怀都是其最根本的意蕴。就是说,我不相信生命的意义就是凭借特异功能去探索生命的奥秘。那样的话它与科学又有什么不同?对于生命的奥秘,你是以特异功能去探索,还是以主流科学去探索,那都一样,都还不是宗教不是终极关怀,不同的只是这探索的先进与落后、精深与浅薄以及功效的高低而已。而且这探索的前途,依“可笑之人”揣想,不外两种:或永无止境,或终于穷尽。“永无止境”比较好理解,那即是说:人类的种种探索,每时每刻都在限止上,每时每刻又都在无穷中;正因如此,才想到对终极的询问,才生出对终极的关怀,才要问生命的意义到底何在。而“终于穷尽”呢,总让人想不通穷尽之后又是什么?即便生命的奥秘终于了如指掌,难道生命的意义就不再成为问题吗?
我总以为,终极关怀主要不是对来路的探察,而是对去路的询问,虽然来路必要关心,来路的探察于去路的询问是有助的。在前几年的文学寻根热时,我写过几句话:“小麦是怎么从野草变来的是一回事,人类何以要种粮食又是一回事。不知前者尚可再从野草做起,不知后者则所为一概荒诞。”这想法,至今也还不觉得需要反悔。人,也许是猴子历经劳动后的演变,也许是上帝快乐或寂寞时的创造,也许是神仙智商泛滥时的发明,也许是外星人纵欲而留下的野种,也许是宇宙能量一次偶然或必然的融合,这都无关宏旨;但精神业已产生,这一事实无论其由来如何总是要询问一条去路,或者总是以询问去路证明它的存在,这才是关键。回家祭祖的路线并不一定含有终极关怀,盲流的家园可以是任意一方乐土,但精神放逐者的家园不可以不在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若是退回到猴子或还原为物理能量,那仿佛我们千辛万苦只是要追究“造物主”的错误。“道法自然”已差不多是信徒们的座右铭,但人,不在自然之中吗?人的生成以及心识的生成,莫非不是那浑然大道之所为?莫非不是“无为无不为”的自然之造化?去除心识,风息浪止,是法自然还是反自然,真是值得考虑。(所谓“不二法门”,料必是不能去除什么的,譬如心识。去除,倒反而证明是“二”。“万法归一”显然也不是寂灭,而是承认差别和矛盾的永在,唯愿其和谐地运动,朝着真善美的方向。)佛的伟大,恰在于他面对这差别与矛盾以及由之而生的人间苦难,苦心孤诣沉思默想;在于他了悟之后并不放弃这个人间,依然心系众生,执著而艰难地行愿;在于有一人未度他便不能安枕的博爱胸怀。若善念一动也违佛法,佛的传经布道又算什么?若是他期待弟子们一念不动,佛法又如何传至今天?佛的光辉,当不在大雄宝殿之上,而在他苦苦地修与行的过程之中。佛的轻看佛法,绝非价值虚无,而是暗示了理论的局限。佛法的去除“我执”,也并非是取消理想,而是强调存在的多维与拯救的无限。
(顺便说一句:六祖慧能得了衣钵,躲过众师兄弟的抢夺,星夜逃跑……这传说总让我怀疑。因为,这行动似与他的著名偈语大相径庭。既然“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倒又怎么如此地看重了衣钵呢?)
坦白说,我对六祖慧能的那句偈语百思而不敢恭维。“本来无一物”的前提可谓彻底,因而“何处染尘埃”的逻辑无懈可击,但那彻底的前提却难成立,因为此处之“物”显然不是指身外之物以及对它的轻视,而是就神秀的“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而言,是对人之存在的视而不见,甚至是对人之心灵价值的取消。“本来无一物”的境界或许不坏,但其实那也就没有好歹之分,因为一切都无。一切都无是个省心省力的办法,甚至连那偈语也不必去写,宇宙就像人出现之前和灭绝之后那般寂静,浑然一体了无差异,又何必还有罗汉、菩萨、佛以及种种境界之分?但佛祖的宏愿本是根据一个运动着的世界而生,根据众生的苦乐福患而发,一切都无,佛与佛法倒要去救助什么?所救之物首先应该是有的吧,身与心与尘埃与佛法当是相反相承的吧,这才是大乘佛法的入世精神吧。所以神秀的偈语,我以为更能体现这种精神,“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这是对身与心的正视,对罪与苦的不惧,对善与爱的提倡,对修与行的坚定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