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已经很老了,她们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也忘记了世界的年代,在还没有人类之前,她们就降生下来,经过千年万载,无情日月的折磨,她们逐渐衰迈,以致一共只剩下一个牙齿和一个眼睛,交互着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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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萨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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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正在灰室中低语,波尔萨斯躲在一旁偷听。
“我们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说,“就是天帝周彼得也不知道的秘密,是吗,妹妹?”
“是的,只有我们知道,只有我们知道!”
“给我牙齿,妹妹,我要吃点东西!”
“给我眼睛,姐姐,我要看看春天有没有复临!”
第三个答应着,把牙齿和眼睛贸贸然递过来。
波尔萨斯探出身子,双手接住。
“牙齿在哪里呢?”
“还有,眼睛呢?”
“我刚递出去的呀!”
“一定是掉到地上了!”
三姐妹同时伸出枯干的手,在地上焦急地摸索。
波尔萨斯忍不住笑起来。
“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掉到我手里了,”他说,“你们如果不把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秘密告诉我,你们就再也不能得到这些东西了。快点说吧,人参果树在什么地方?怎样才可以找到那三位美丽的仙女呢?”
“你年轻,我们年老,”三姐妹哀告道,“不要虐待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我要向你们说‘再见’了。”
“千万不要说‘再见’!”她们惊叫。
她们哭泣,泪像泉水一样淌下。她们恐吓,说如果他不把牙齿和眼睛还给她们,她们就要念动咒语,使冰谷封闭。当一切无效时,她们哀哀地恳求,说的都是最能打动人心的话。
波尔萨斯远远站着,高声向她们告辞。
三姐妹发现她们是失败了,她们绝望的呻吟、悲叹。
“姐妹们,告诉他吧!”后来,第一个先屈服了。
“告诉他吧,”其他两个说,“告诉他吧,我们必须公开这个秘密来保护我们的牙齿和眼睛。”
于是,她们和盘托出人参果树的地点和寻找那三位美丽仙女的方法。
波尔萨斯这才把牙齿和眼睛交还她们。
“哈,哈!”三姐妹同时发出笑声和歌声──
年龄在身后回转
青春在眼前等待
我们将要回到
回到那黄金时代
光明,和平,美貌的年华啊
终于是要再来
从那个时候起,世界上便再没有人看到那三位白头发姐妹了,也再没有人知道她们后来的结果怎样,只有阵阵刺面的冷风,不断地掠过她们居住的阴暗洞窟,发出可怕而又凄厉的哀嚎。寒浪在岸下激荡,冰山在海面崩裂,千千万万年,那块荒僻的大地,仍一直像死一样的沉寂。
四
波尔萨斯离开冰谷,向南飞去。
不久,他就看到一块可爱的草原,遍地是青葱的树木和彩斑的禽兽,丘陵起伏,溪沟纵横,百鸟争鸣,万花齐放,在大草原的中央,有一个花园。
他知道已到达目的地了。
他降落在花园里。
小径上落英缤纷,花香鸟语,十分幽静,只有波尔萨斯一个人的脚步,窸窣地踏践着藓苔。忽然,他看见三个美艳的仙女,正围绕着一棵人参果树,婆娑起舞。这珍贵的人参果树,一千年才开一次花,结一次果;人们如果吃了一个人参果,就可以很愉快地活到一万岁。仙女们专门看守这树,不让世人闯进来采摘。
仙女们边舞边唱──
我们赞美过去
我们赞美未来
我们的欢乐已经够多
我们的忧患不再
唱吧
舞吧
对那可爱的真善美
我们等待
光芒惨淡
黄昏在即
群星闪烁
太阳坠西
唱吧
舞吧
我们的心情恍惚迷离
因为啊
我们已嗅到那烦恼气息
人参果终必脱落
人参树终必凋零
悲愁无义
死亡无情
忧伤
哀恸
只有“希望”安慰我们的心灵
故事终有尽时
歌舞终有竭绝
琴弓拉断
杜鹃泣血
惆怅
凄切
直到人生的欢娱随风消灭
但是啊
旧干将发新枝
新苞也要开朗
长啸
欢唱
快乐如狂
人参果终还要长满树上
波尔萨斯从花丛里钻出来。
歌舞戛然停止,三个仙女被蓦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然而她们很迅速地认出侠神马丘梨的魔鞋。
“欢迎你,”她们围上来说,“我们虽然不相识,可是魔鞋是我们很好的介绍人。把天上的神族都包括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所在,你是怎么找到的呢?”
波尔萨斯告诉她们经过。
“侠神马丘梨说,”他说,“你们一定会送给我三件东西,帮助我去跟古尔贡司搏斗。”☆
“你们母子受了多大的苦楚啊,”仙女们叹息说,“我们一定帮助你成功,因此,我们送你的东西,将不是三件,而是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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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萨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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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仙女送给他一个光洁如镜的盾牌。第二个仙女送给他一个柔如无物的魔袋。第三个仙女送给他一柄中国的“干城”利剑。
“第四件,”她们说,“送给你的是一顶隐身帽,戴到头上后,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不能看见你。这是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它,你就无法接近古尔贡司,尤其是在你杀死了一个古尔贡司之后,决无法逃出其他两个古尔贡司的毒手。”
波尔萨斯接过礼物。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你们。”
“我们不求报答,只求世界上永没有迫害,人类永远生活在和平里。”
她们为波尔萨斯挂上盾牌,装上魔袋,佩上利剑。又指示他到达古尔贡司住所的途径,以及进袭那怪物的方法。然后,祝他幸运,和他吻别。
“再见,仙女们!”
“再见,波尔萨斯!”
仙女们目送她们的客人走后,就又回到她们的花园,围绕着人参果树歌舞。等待着这古老的世界重新焕发。
五
波尔萨斯戴着隐身帽。
海洋在脚下澎湃,太阳逐渐暗淡,前面是一个昏暗的世界,已来到古尔贡司的领域了。他鼓起胆量闯进去,眼前马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耳旁的怒吼风声,和扑面的冰雹。他听见有人在下面发出沉重的呼吸。
“我得小心!”他警告自己说。
他不敢直接用眼睛寻找,怕他的眼睛万一碰到古尔贡司们的视线。他返转身子,举起光亮如镜的盾牌,倒退着前进,在盾牌中,他看到一抹红光,那是一条恶臭的血河。
他终于找到古尔贡司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三个女怪正躺在血河岸上打盹,她们的身子半埋在毒蛇窟里──千万条赤练蛇、响尾蛇、眼镜蛇,伸着鲜红的舌头,翻腾跳跃。附近堆满了人的骷髅,那都是三个古尔贡司的残肴,她们钢翅卷叠,铜爪伸张,其中有两个较大的古尔贡司,把头缩在钢翅底下,只有一个最小的仰天而卧。
波尔萨斯一直用脊背朝着它们,小心翼翼,步步接近,等到快挨到他的目的物的时候,他拔出“干城”利剑,急遽地翻身一击──最小的古尔贡司的头便被连肩劈下,黑血像火山爆发般的从脖子里喷出来。波尔萨斯迅速地拣起那颗丑恶的头,塞入魔袋,腾空逃走。
一声怪啸。
两个大的古尔贡司从梦中惊醒,展开钢翅,呼喊着赶来,它们看不见它们的敌人,却嗅到魔袋里的血腥,它们紧跟着这股令人欲呕的气味,张开滴着毒涎的血盆大口,猛烈尾追。
“扑杀他,扑杀他!”最大的古尔贡司喊。
“撕碎他,撕碎他!”另一个古尔贡司咆哮。
钢翅煽出怪风,冰雹撞击,寒冷刺骨,大地隆隆震动,古尔贡司的铜爪几次的都要抓住波尔萨斯的衣襟。
可是,仗着隐身帽的掩护,东躲西避,古尔贡司终于落到波尔萨斯身后。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地方,波尔萨斯还听到怪物们的哭喊和愤怒的磨着巨牙。等到他飞进太阳光下,怪物们已远落在千里之外。波尔萨斯这才算真正地摆脱它们,真正的安全了。
六
在归程中,波尔萨斯经过一个美丽的国土,棕榈树生长在村庄四周,金字塔疏落地矗立在沙漠中间,一条广阔的大河向北奔流,他放缓魔鞋,低头欣赏。
刹那间,他发现一个可怕的场面。
一位美丽的女郎被缚在一块高大的石头上,一只庞大、凶恶,比牛还要大一百倍的海兽,从海里钻出来,抖了一下身上的水珠,冲向那可怜的女郎。
他飞快地降落到她身旁。
“我来救你!”他喊。
那女郎早已昏迷过去,波尔萨斯的喊声把她惊醒,却看不见人影,她更加恐怖了。
“天啊!”她哀号。
波尔萨斯赶紧把隐身帽取下。
“救我!救我!”她颤抖地向他伸出双臂。
一股热风吹到脊背,那海兽已爬上沙滩,向它的猎物猛扑,它的眼睛发出火光,身子像巨山一样,直压向波尔萨斯和少女的头顶。然后,凡是见过古尔贡司的人,是不会再被别的怪物吓倒的,因为天底下任何怪物都没有古尔贡司一半可怕,波尔萨斯飞快地从魔袋中取出古尔贡司的头,举向那海兽。
生龙活虎般的海兽,立刻变成一块庞大的顽石。
波尔萨斯用利剑割断女郎身上的绳索,把她抱下来。
“我叫安德罗梅达,”她感激地哭泣说,“我应该怎么报答你呢?”
“小姐啊,我不接受任何报答。”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爸爸会报答你的。”
“不,公主,我不是为了报答才救你的。”
远处传来号啕的哭声,国王和皇后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在全国人民簇拥下,向沙滩奔来。他们预料到海兽已把公主吃完了,恐惧、伤心,交织在他们心头,他们的泪珠洒湿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哀恸的心情里,还掺杂着无限的悔恨,其中包含着一件大事──原来这个国土里的皇后艾以瑟,是世界上最艳丽的美女,不但别人赞许羡慕她,就是她自己也十分骄傲,她每天梳妆的时候,总要仰天自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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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萨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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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说,我和天后琼若一样的美!”
这话被牧神克里尔听到。
“伟大的天后啊,”他向琼若告密说,“我真不愿意揭发这个犯上作乱的阴谋,以渎圣听。可是,那个叫艾以瑟的女人太蔑视天国了,她说你如果有她一半的美,她就自杀。”
“不要理她!”琼若说。
“天后啊,”克里尔又说,“她还扬言,一旦天帝周彼得陛下发现她的美丽,她就会成为天后,而把你驱逐到冰谷受苦了。”
“不要管她!”但是,琼若有点动心了。
“我指着神的名誉起誓,她不但如此的包藏祸心,而且,她还有更进一步的毒计呢,那就是她每天都在诅咒,第一个诅咒你,希望你变成麻子。第二个诅咒天帝,希望天帝早日死亡,她好统治全世界和全人类。”
琼若气得浑身发抖。
“教海兽消灭她,”她命令说,“消灭她的国土,消灭她的人民。”
海兽的可怖攻击开始后,第一天就冲翻了海上所有的船只。第二天,踏毁了所有的港口。第三天,它爬上岸,用尾巴扫掉渔民们所有的房屋。
一匹飞快的马,载着国王的急使,去求见仙女皮西亚。
“仙女呀,”那使者哀告说,“快指示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办?”
“牺牲你们的公主。”
“仙女啊,除了这,还有别的办法吗?”
皮西亚合上眼皮,一声不响。任凭使者怎么呼求,她都不再言语。
国王和皇后得到这个报告,五内俱裂。
他们拒绝这样做。
可是,海兽的攻击逐渐向内陆发展,一个村庄在它的扫荡下化成一片瓦砾,一个城镇被它蹂躏得粉碎,巨大的金字塔像儿童玩具似的,海兽一举爪就敲下半截,接着,它开始吞噬人类……人民日夜哭号,全国陷于恐怖。
“儿啊,”国王和皇后哭说,“由于你母亲的愚妄,招来这么大的灾难,为了拯救国家与人民,只好牺牲你了,去吧,可怜的孩子!”
这就是公主被绑在海滩巨石上的原因。
现在,国王和皇后都惊呆了,他们发现那海兽竟化成了顽石,他们的女儿竟活生生地的坐在一个年轻人的身边。皇后把女儿拥到怀里,泣不成声,国王握住少年的手,询问他援救的经过。
“朋友,”国王说,“我们一定要报答你。”
“所有帮助我的人,都不要我的报答。所以,我也不要任何人的报答。”
“无论如何,你必须提出要求。”
“假使你原谅我的唐突,我愿意你允许公主嫁给我。”
再也没有比这个请求更使国王和皇后快乐了。
婚礼就在皇宫举行,国王为他们摆下盛大的筵席,招待来参加婚礼的嘉宾。全国人民到处谈论的,都是波尔萨斯的英勇和安德罗梅达的美丽。
他们在金字塔旁,在棕榈林里,欢度蜜月。
七
蜜月一过,波尔萨斯向他的岳父岳母告别。
国王和皇后虽然百般挽留,但打不断他的孝思,他舍不下母亲,他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小岛上。国王和皇后被他的孝思感动,他们为他建造了一条很坚固的船。──因为,他的魔鞋只能使他自己飞行,不能另外再携带一位新娘。
“祝你们顺风!”国王和皇后送到海边,流泪道别。
“再见,爸爸,妈妈,愿你们保重。”安德罗梅达在船上戚然地挥手。
“再见,岳父,岳母,愿你们保重。”
巨帆扬起,船向大海进发。
经过无数惊涛骇浪,经过无数白昼黑夜,最后,他们望见了兰屿的影子,波尔萨斯双手掌舵,船恰好停泊在许多年前箱子停泊的地方。
他挽着新娘上岸。
他还不知道,就在这时候,他母亲的生命正陷于万分危急。
国王伊顿在波尔萨斯走后,仍继续向波娜伊求婚,他为了表示他也有君子风度,所以,他假装着并不依靠暴力迫婚,但是波娜伊还是不肯答应,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伊顿终于气冲斗牛,露出本来面目。
“为了政府的威信和尊严,为了国家的利益和前途,”他隆重地宣布说,“我不得不处分这个蛊惑人心的女人。”
他亲自提刀,率领着御林军,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向波娜伊的住处进发。
有好心肠的人慌忙给波娜伊报信。
波娜伊正在梳妆,消息传来,她丢下胭脂,仓皇逃命,一直向天帝周彼得的祭坛跑去,只有那里是她惟一的安全之所,因为凡是躲到周彼得祭坛里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加以杀害。伊顿知道她的企图,就拼命地追赶,他要在她逃到祭坛之前捉住她。
国王的脚步逐渐逼近,国王的刀尖已挑到波娜伊披散在半空中的长发。
“救救我呀!”波娜伊绝望地喊。
蓦地,波尔萨斯挡住国王的去路。
“我是波尔萨斯。”他说。
“滚开!”伊顿吃惊地吼。
“国王陛下,”他微笑说,“我曾经答应送给你一个礼物,现在,我把礼物双手呈献,我希望你的残暴和疯狂的英姿,永留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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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萨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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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古尔贡司的头高高举起,伊顿刚要叫喊,已叫喊不出了,一股窒息的痛苦刺入他的咽喉,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块石头。──举着大刀,一脸忿气和情欲。
这块人形的石头,迄今仍矗立兰屿岛上,不过经过千万年的变迁,如果得不到当地人民的指引,是很难找到的了。
岛上居民为这好消息奔走相告,大家齐集到海滩上,跳舞、歌唱,举国若狂。
波尔萨斯跪到母亲面前,做母亲的抚摸着爱儿的鬈发,又看着偎立在身旁的美丽儿媳,厄运像一场梦,她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
“妈妈,”波尔萨斯说,“我们将永不离开你。”
像地震般的呐喊打断他们的谈话。
“波尔萨斯,做我们的国王!”人们叫。
“波娜伊,做我们的太后!”
“新娘子,做我们的皇后!”
波尔萨斯用眼睛征求母亲的意见。
“孩子,”波娜伊说,“落叶归根,假如你已经有了能力的话,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故土吧。这岛是一个善良的和平的岛,我们永远纪念他们。”
“你们得留下!”群众用雷动一样的声音请求。
可是,他们到底阻挡不住母子们的去意。
临行的那一天,全岛的人都送到海滨。
“波尔萨斯,你既然不愿意做我们的国王,那么,给我们推荐一个国王吧。”
“各位不嫌我冒昧的话,我郑重推荐林德安!”
“林王万岁!”欢声震动天地。
林德安,就是十五年前在沙滩上拯救波娜伊,并留波娜伊住在他家里的那个老渔翁。
巨帆又扬起了。
母子三人,向他们第二故乡的父老道别。
八
像挨了雷击一样,雅典国王波塞古克从王位上跌下来,他得到报告,波娜伊领着外孙波尔萨斯已在希腊半岛的南端登陆了。
“皮西亚的预言要应验了。”他脸色苍白说。
“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
“我只有躲开他!”他这样决定。
“我可以失去王位,但决不失去生命,我根本不和外孙见面,他就不能杀我!”波塞古克不顾大臣们的劝告,不顾别人告诉他波娜伊母子们是多么仁慈,多么想念他,他还是坚持着他的决定。
在一个月夜,他换上便装,带上财宝,打开后宫的大门,一个人悄悄逃走。
全国人民把波娜伊母子们迎进皇宫。
波娜伊回到她的故居,眺望着那从前是铜墙铁壁,而现在已经颓坏了的监狱,──她就在那里度过童年,也就在那里和一位英俊的青年相爱,她感到无限惆怅。
母子们到处探访老王波塞古克的行踪。
一年过去,没有消息。
又一年过去,仍没有消息。
“爸爸啊,你到哪里去了呢?女儿并不恨你的呀!”波娜伊哀声唤着。
春天来了,邻国巴特拉斯举行世界运动大会。
天南地北的青年,潮水似的涌向巴特拉斯。运动会包括赛跑、跳高、跳远、投环──投环是一种最吸引人,最主要的比赛,成千上万的人都密切注视着这一项的成绩,凡是得到冠军的人,就得到无数贵重的奖品和轰动世界的荣誉。
波尔萨斯也赶去参加。
观众人山人海的围绕着广场,选手们纷纷投掷,随着每一个铁环的落地,都有一阵疯狂的加油声喊叫着。
现在,轮到波尔萨斯了。
他把每一个铁环试了试,都觉得太轻。最后,他挑选出最重的一个,观众们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拿得动那个巨大的铁环,更别说投掷出去了。
全场肃静。
波尔萨斯振臂抛出。
那铁环打破所有的纪录,远远地向前飞去。
在如雷的欢呼声中,听得一声惨叫,铁环落到人群里,一个外国人被打得脑浆迸裂,他双手高伸,扑倒在地。
波尔萨斯飞也似的奔上去时,那人已经气绝。
“他是雅典国王波塞古克呀!”人群中有认识他的人嚷。
“他怎么到这里来的呢?”有人惊奇说。
波尔萨斯这才知道他打死的,竟是他的外祖父。他痛苦,他号啕,然而已救不回老王的生命了。
他扶柩回国。
波娜伊迎接到郊外,哭倒在灵柩之前,母子们悲悲戚戚的把老王安葬在雅典海滨,就在那里,波娜伊筑了一个茅屋住下,伴守着她的老父。
波尔萨斯陷于忧郁痛苦。全国人民虽要求他早日接位登极,他却不肯君临被他杀害的外祖父的国土,他和他那贤慧美丽的妻子安德罗梅达,也一齐搬到海滨,和母亲住在一起,直到老死。
九
时间冲淡了记忆。
一直到今天,雅典海滨一带的居民,仍是波家的后裔,可惜年代久远,游客们虽殷殷地探询访问,人们已记不太清楚他们的这个祖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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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苹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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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卡第亚是位于希腊半岛的一个最快乐的王国,然而,他的国王登极四十年,膝下犹虚。
“天帝陛下啊,”他向周彼得呼求说,“赐给我一个儿子吧!”
隆重的礼物摆到祭坛上,香烟袅成吉祥的图案,冉冉上升,这表示周彼得已经悦纳。
皇后的肚子果然渐渐大起来,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小孩。──却是一个小女孩。
国王大失所望,他诅咒万物,诅咒命运。
“女孩有什么用呢?”他喊叫说,“她除了唱歌、跳舞、缝纫、花钱,和到时候背弃父母,跟一个男人走掉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需要一个男孩,他可以骑射、狩猎、战争,和作阿卡第亚的国王。”
“那么怎么办呢?”皇后悲哀说。
“扔掉她!”
一个侍臣抱着小女孩走向荒山,深入林木密布的谷壑,把她放到一块大石头上,阴影笼罩着她,小鸟们伫立在枝头呆呆看着,小女孩咧开小嘴微笑,她还不知道她已被生身父母遗弃,仍向侍臣伸出小手索抱。
侍臣不敢违抗王命,含着眼泪,转身奔回。
寒风习习,已是夜晚了,小女孩从甜蜜的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她害怕地哭起来,再没有母亲温暖的胸脯抱她,再没有母亲柔软的奶头喂她了,她哭到声嘶力竭,终于哭不出声音,冻饿交加,最后,她仅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小生命已临到死的边缘。
一只母熊从洞穴里狂奔出来,它简直要发疯了,因为它的小熊刚在昨天走失,显然地已被猎人捉住,但它仍然不断寻觅。
它听见小女孩的哭声。
它跑过来,仁慈地端详了一会,伸出舌头轻轻地舐她的脸,小女孩明亮的眼睛看着它,它愉快地呜呜叫了起来,爬上石头,在她身边躺下。
小女孩是太小了,她还不知道害怕,她很自然地紧抱着母熊,把嘴张开,乱找了一会奶头,吮起来,吃了个饱,就在母熊怀里沉沉睡去。
母熊喂奶到天亮,才起身去猎食物。
黄昏时候,母熊把小女孩衔回洞穴。
洞穴里别有天地,到处长满着葡萄和海棠,绿草如茵,花红如火,巨大的悬崖正对着洞穴进口,把风挡住,洞穴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其他的野熊成群结队地来探望母熊认领的小东西,它们衔来各式各样的鲜花水果,作为见面礼物,有些细心的野熊,还用巨掌替小女孩赶蚊子。
小女孩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长大。
她的身体结实得像钢铁,可是细腻得却像流水,双臂可以力举千钧,看起来却柔若无骨,暴风、烈雨,和毒烈的太阳,都不能损害她姣好的面貌,反而使她那细嫩的皮肤,白里透红,更显得美丽绝伦。
她长到七八岁,奔驰在山中林间,已健步如飞。
一天,几个勇敢的猎人走近洞穴。
他们发现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躺在草地上玩弄着她所采集的野花。
“这是怎么回事呀?”他们震惊的喊。
小女孩对这些异样的人类太陌生了,她一跳而起,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直向洞穴跑去。
“追上她!”
猎人们四散展开,完成包围,小女孩发现一个人迎面站着,回头就跑,却又有一个人挡住去路,她掉头又向斜刺里冲去,不防从野草里伸出一只臂膀,把她拦腰抱住。
她咬、她踢,然而已逃不脱猎人们的掌握。
一个叫亚维特斯的老猎人把她带到自己家里。
她失去了熊妈妈,失去了安全,日夜不停的哭泣、挣扎,想念她的洞穴,可是,亚维特斯一家人耐心的爱抚她、教导她,喂她吃又美又香的饮食,给她很多的玩具,又温存的给她说故事。
她终于安静下来。
“我给你起个名字,”亚维特斯说,“就叫亚蒂兰蒂吧,你的年龄太小,还不能回答你流落到深山兽群中的经过,然而我相信在你身上,一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
亚维特斯开始教亚蒂兰蒂骑马射箭,并给她一个标枪,教她怎样投掷,这正迎合她的脾气,她一点都不喜欢女红,只喜欢舞刀弄棒,奔驰在峰峦上和原野茂盛的林木之间。
她比任何男子们都跑得更快,打得更准,也比任何男子们的臂力更强,她箭无虚发,声名传播远近。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阿卡第亚王国有一个美丽的女英雄叫亚蒂兰蒂。
二
卡力顿距阿卡第亚不远。
卡力顿是一个富有的王国,环绕着京城的原野,尽是绿油油的麦田和葡萄园,麦浪兴起的时候,葡萄园矗立不动,像是大海中星罗棋布的群岛。旷野的北端,横亘着一条连绵不绝的大山,和不透阳光的原始森林。
国王汪那斯和皇后提尔亚住在舒适的皇宫里,生活十分幸福,多少年来,国泰民安,国王并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到打猎、跑马和修理他的御花园上,他是一个很英勇的男子,结交了不少英雄人物。
提尔亚却是一个面貌和智慧都很平庸的女人,这里所说的“智慧”,不是指“知识”而言,因为提尔亚的知识很高,她懂得如何种植纺织,也懂得好几个国家的言语,更懂得如何庇护她的两个无恶不作的弟弟提莫来特和提万塞尔。只是,一遇到关键时刻,她的头脑就糊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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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苹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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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名叫汪勒阿泽。
十八年前,当汪勒阿泽生下的第三天,皇宫里发生一件怪事。
做母亲的提尔亚抱着小孩沉沉入睡,除了铁马在宫殿四角飞檐上叮咚作响外,四周是一片寂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把她惊醒了,她的卧室亮如白昼,三个漂亮的仙女远远地站在墙角。
提尔亚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她们是命运之神,她们周游世界,把各式各样的命运,赐给刚出生的婴儿。
“送给我孩子一个好礼物吧!”提尔亚暗中祷告。
第一个仙女说话了,“我送给他一颗英勇的心。”
第二个说,“我送给他一个温柔高尚的品格。”
“我送给他一个不死的生命,”第三个说,“一直到这段树枝化成了灰烬。”
一段树枝被扔到火炉里,熊熊燃烧。
三个仙女隐去,四周又恢复黑暗。
“快拿水来!”提尔亚狂喊着。
侍女们把灯燃亮,一桶水泼到火炉里,火被扑灭了,一股烟尘冲起,满屋都是刺鼻的灰屑,提尔亚伸手到火炉里拣出那段树枝──已经烧得半焦了。
“我要好好地保存它。”
她把它锁到一个坚固的铁柜里。
现在,孩子──汪勒阿泽已是一个漂亮勇敢的青年,他曾经只手搏斗过狮子,也曾出发远洋,寻求过稀世的金羊毛。
三
时值盛夏。
卡力顿王国的麦田青葱如洗,高可及人,每一个麦秆都结着两个以上的麦穗,葡萄大得和桃子一样,累累下坠,几乎要把葡萄藤压断。
全国面临着空前的丰收。
人们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才好。
“我们应该举行一个感恩祭,”国王说,“我们应该献出我们的五谷给天上伟大的诸神。一切幸福的泉源,像太阳、薰风、适时的雨、恰当的热,都是他们赐与的,没有他们的恩惠,我们不能有这么好的收获。”
“是的,”人们说,“我们应该举行一个感恩祭。”
一系列祭坛在麦田里分别筑起,朱红的栏杆围绕着,坛上满铺着干细的香草和柔嫩的树叶,上面堆着山样的麦粒和葡萄。
其中一座坛供着谷神赛利斯,一座坛供着女神雅典娜,一座坛供着侠神马丘梨,一座坛供着海神蓝府秋,一座坛供着酒神巴拉克斯。其他各坛,分别供着风神、雨神、光神。最大的一个坛,供奉的是天帝周彼得。
国王率领侍臣和全国人民献祭。
香草和树叶被燃着了,麦粒和葡萄跟着焚烧,浓烟拌着芬芳香气,化成千百个云柱,直升霄汉。
男男女女围绕着祭坛饮酒欢呼,高歌酣舞,一直欢乐到天黑,大家都酩酊大醉,这个隆重的仪式才告结束。
可是,一件祸事却因此发生。
他们遗忘了一个神──猎神黛安娜,既没有为她筑坛,也没有给她献祭。
黛安娜醋气大作。
“他们蔑视我!”她愤怒地说。
“猎神啊,”她的侍女劝她说,“我相信他们不敢蔑视你。”
“有一件事是确实的,就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我。”
“或许他们太忙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忙到忘掉了别的神,我并不在乎那些鬼葡萄和鬼麦粒。”
“一切包涵吧,宽恕是最高尚的美德。”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黛安娜高叫说,“我一定要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欺侮的。”
第二天,当人们带着愉快的心情,踏着被阳光普照的田野,去收割他们辛苦种植的果实的时候,一头凶恶的野猪,从山林中冲了出来。
野猪比祭坛还要高大,背上的鬃毛跟手指一样的粗,两个獠牙从唇边突出,像钢刀般的锐利,它喷着唾沫,牙齿嚼磨的声音几里外都可以听到。
一团旋风似的,它冲进麦田和葡萄园。
人们惊慌逃命。
野猪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它开始毁坏成熟的农作物,麦田被踏稀烂,葡萄园被夷成平地。
天黑了,它才窜向山林。
可是,等到天一亮,它又重新出现原野。
卡力顿最英勇的武士和猎人列队出城围捕。
野猪的凶恶使他们胆寒,刀砍到它身上,就像砍到石头上,震得双臂都要脱臼,长枪、弓箭,全成了废物。
野猪被这种骚扰激怒,它一头就撞死一个武士,它的巨牙在它转身的时候,又顺势挑穿了一个猎人的胸膛。大家一哄而散,拔腿逃命。
城门紧闭,哭声四起。
野猪开始杀害人们的羊群了。
“怎么办呢?”国王说,“一定是在感恩祭时漏掉了什么神?”
“我们全祭到了呀。”侍臣们思索。
“啊,黛安娜!”一个人忽然想起来。
“对了,就是她,”国王叹气说,“她派怪物来惩罚我们了,我相信我们要纪念她一辈子了。”
他马上派出使臣,到世界各国去邀请伟大的猎人,于月亮第二度圆的时候,齐集卡力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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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苹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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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杀死野猪的勇士,”国王宣布说,“我们将赠送他一个宝石盾牌,作为敬意。”☆
四
约定的时候到了,各地英雄先后赶到。
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都有过惊人的英勇事迹。一个个全副武装,威风凛凛,自信可以马到成功。
其中却杂着一个美丽的姑娘,那就是亚蒂兰蒂。
皇宫举行盛大的宴会,国王亲自为英雄们斟酒。
“啊!”国王看到亚蒂兰蒂,呆了一会,迟疑地说,“我猜你一定是来找我的女儿,她正在御花园里呢。”
亚蒂兰蒂摇摇头。
“那么,你是来这里参观我们妇女们纺织的吧。”
“不,”亚蒂兰蒂说,“我是接受邀请,来为你们猎捕野猪的。”
所有的英雄都愣住了,张大着嘴巴,他们从没有听说过一个娇弱的女孩子会拿刀、会射箭,更别说会打猎了。
“她要是去,我就不去。”一个人像受了侮辱似的喊。
“我也不去,”另一个人说,“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笑掉大牙的。”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我宁愿回家挖土,也不愿跟一个纤弱的女孩子并驾齐驱。”
皇后的两个弟弟在人群中站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女人会打猎,”提莫来特翻着白眼说,“我只知道女人会生孩子。”
“女人打猎?”做弟弟的提万塞尔发出嘘声说,“这简直是对我们伟大的卡力顿人民一种侮弄,即令我们答应,人民也不会答应的。”
亚蒂兰蒂气得嘴唇都发紫了,她勉强忍住眼泪。
汪勒阿泽推开众人走进来。
“这是什么话,”他厉声指责说,“你们内心恐惧的不过是她比你们勇敢,一旦你们失败,而她获得成功,你们就更丢脸而已。懦弱的、胆怯的、乱罩帽子的,都滚出去,滚出卡力顿,滚出自由世界。我们只尊敬真正勇敢的人,和愿意参加公平竞争的人。”
大家都不做声了,只有皇后的两个活宝弟弟,嗓子里仍在咕噜着,以表示他们的不服。
卡力顿城门大开。
英雄们蜂拥出城,直扑山林。
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吼声,他们刚侧起耳朵,那头野猪已向他们发动攻击,尘土在它身后扬起,凡是挡住它去路的树木,全被冲断。
英雄们做梦都没有梦到他们的猎物竟是如此可怕,有几个聪明的立刻爬到远处树上躲避,比较迟钝一点的,都吓得抖成一团,寸步不能移动了。
野猪追上了逃命的人群,一口咬住一个英雄的脖子,头颅就像鸡蛋似的滚得好远。它稍微停了一下,用它的大牙挖动地面,白沫滚滚地从嘴角喷出,两眼发出凶光,仰头一声长嚎,回声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一个最勇敢的武士投出标枪,枪从野猪身上滑下,它咆哮着向那武士冲来,那武士逃避已来不及了,它的巨爪一下就把他撕成两片。另一个武士猛烈地射出一箭,却连人和他躲藏的大树一起被撞粉碎。
“大家一齐下手!”汪勒阿泽喊。
所有的标枪同时掷出,箭如雨下,可是野猪狂叫着,立起身子,冒着枪林箭雨,向他们扑来,英雄们再也顾不得英雄应有的尊严了,他们号叫着,四散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