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还是朋友呢，还想拉自己也坠入泥沼，真是小瞧了林家 儿男的风骨。
去年8月，杨度、孙毓筠、刘师培、李燮和、严复、胡瑛6人， 发起筹安会，鼓吹帝制，又企图胁诱海内知名人士署表劝进。9月，
参议院假意"征求多数国民之公意"，内务部要求林琴南赴衙台， 以"硕学通儒"身份，向袁世凯署劝进表。林琴南接到差人送来 的通知，肺腑欲裂，他提笔写了一纸条，假称重病在身，无法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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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心中暗暗思忖。如果来人胁迫一定要去，则先吞下毒药再走, 看他能怎样！
自然是没有去成，但这口气则难忍，半年多过去了，他还为 那些变来变去毫无气节的人痛心。历史上那些高洁之士的形象、事 迹浮现在眼前，愈觉得同辈的那几位名流丑陋不堪。有种冲动萌 生在体内，强烈的欲望涌向指尖，他想写诗，借古讽今。
他走到书案前，备好纸墨，沉吟半晌。墙上挂着一幅昨日刚 画好的山水画，似乎还湿漉漉的渗着墨。一年多来，西湖的波光 水影，绿荫幽径，苍松奇梅，都拥簇着列队而来，他画了一幅又 --幅画，竟至】09多幅，而每作一画，必草一绝句于其上。今天，
他要用文字不仅描山画水，而且要勾勒出某些人的嘴脸。 林琴南正要动笔，家人来报，有人求见。 来人着一身军脲，原来是北洋军阀徐树铮。 奇怪，林琴南一介书生，何以与军阀、政客交往？他'的朋友
也曾提出过疑问。这徐树铮与土军阀颇有不同之处，他曾留学曰 本，喜谈桐城古文，每次见到林琴南，必尊称为老师。去年4月， 他创办正志学校，特聘林琴南为该校教务长，
林琴南以为他今日又有闲功夫来聊古文，便招呼他在太师椅 上坐下，并叫家人端上茶水。他看不起作为军阀的徐树铮，但有
人来谈一谈自己所喜爱的古文，还是有一点欣喜之情。
哪想徐树铮坐定后，喜孜孜地讲出的一番话却使林琴南脸色 陡地一变。
原来他是奉袁贼之命，来拉自己去做什么高级顾问，真以为 天下皆是贪名无耻之辈。林琴南想象平常对不顯眼之事、不顺耳 之言一祥，骂他个狗血喷头而去。不过，他也是奉人之命，也许
还自以为是好意。自己的性子不可太急。林琴南平缓一下心情，徐 徐言道："不才已老朽，恐负公美意。"说着咳嗽几声，装出一副
体力不支的模样，
经历过10多年风雨艰辛，特别是忧国之思，林琴南确实比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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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杭州时苍老多了。暴翼下的两撇黑色胡子已变灰白，下巴蓄起 了山羊胡，都又长又乱。宽阔的前额两边塌了进去，脑门上形成
了一个尖形的顶，再加上故意作出的倦容，--幅老态颇能说明他 的话不假。
徐树铮免不了一番劝说，但终于无结果而归。当第二天他义 出现在林家客庁时，林琴南惊愕之余沉着了下来。
那徐树铮说是禀过袁世凯，非让林公出山不可，不担任顾问，
可改任参政之职，挂个虚名也好。
林琴南搬出家训，说祖母有"畏天而循分"之嘱咐，不可违 背。当年清廷也有人数次欲荐他为官，都未敢应承。
他说的也是实话。37岁中举那年，就有某公以千金之高薪聘
他为幕僚，林琴南当时贫病交加，出路无着，却去书某公，以不 忍离开母亲为由，予以推辞。1901年，清政府诏开经济特科，破
格求才，命部院大臣荐才赴试。礼部侍郎郭曾娇器重林琴南之文 才，加以推荐。林琴南听说了，以为传言而巳，置之不理。周松
孙是他亲戚，也在朝中任职，来林家时证实了此事。林琴南连夜 上书郭侍郎，称"今纾行不加修，而业益荒落，奈何贪美名，餽 殊赏，冒进以负朝廷，而并负公也。"坚持不赴试。上书毕，又作 反游仙诗五首以明志。其五曰：
"每向天风听步虛，枣瓜瓶李负轩渠。嵇康道力何曾有，辜负 长休指我书。"
1902年，邮政部尚书陈壁，又具书欲上朝廷，荐攆林琴南为 郎中，林琴南又断然拒绝，去信说："疏果朝上，吾夕出都也。后 此勿复相见。"好意推荐，却II斩断同乡交情，陈公也就罢了。民
国初，清史馆聘请他为名誉菓修，一般人目为无限荣耀，林琴南
则笑道："畏庐野史耳，不能添正史之局。"婉言谢绝了。
"要尝贫穷况味，是个馆子老厨；若说富贵骨头，轻似一根羊
毛！"别人会说他自讨苦吃。他坚持认为此乃保持人之天性。
徐树诤或语芾诚恳，或笑出巧言；林琴南则觉如遇鬼物，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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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悚然。"徐氏既秉政，落落不相往来，盖四海之内，不以为贤，
弟何贤之有？"
一连5天，徐树铮每日必来林家，苦苦相劝。林琴南能说的 都说了，再无术自解.不禁火冒心头，怒发^冠.大声向徐树铮 嚷道："请将吾头去，此足不能履中华门也〗"
徐树铮也被林琴南的为人感动，力为疏通，终于免了这个差
事。
其实，在徐树铮面前，林琴南尚有真实的心里话不能说出来。 他对这世界看得太透了。那帮军阀，标榜新政，设议会，选 议员，实际比之旧朝廷的腐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曾写有《议 员之口不如股》一文，真切揭露了新官僚的嘴脸。浙西有位议员， 清末时从州县起家往上爬，后来甚有声名，辛亥革命后罢官归田, 但没过两年，便向人夸耀说："我以8千金购得投票，是捐纳议员， 不是科甲议员。"他还好意思向人解释说，所谓科甲者，是由选举 取得资格；所谓捐纳者，是用金钱买来的议员称号，开会时，捐 纳议员无权发言提建议。但他常常自称有权有势。有人问："既然 无权提建议，何权之有？"此公神秘地说："这，你就不懂了。那 些科甲议员之口还不如我的屁股。"问者更惊奇："什么，议员之 口不如股？""对呀，他们纵有翻蓬之舌，可以慷慨陈词，天花乱 坠，而我的屁股不动，不肯起立表示赞成他们的建议，少了我的 决定性一票，他们就仍是少数，建议提了也无用。所以说，他们 的嘴巴大动，而不如我的屁股小动。"围听者哈哈大笑。 林琴南笑不出声来。
现在，要让自己与这样的人为伍，混迹其中，真不如要了命 去。封建专制的国家机器，当它已经衰朽时，未沾锈迹的零件配 上去，也必将变质，随之整个走向灭亡。林琴南自然无法说出什 么道理，但他听从了心灵的指令。
徐树铮的这一激，倒激起林琴南的思路连绵，诗情喷涌。他 连赋咏史诗八首，嘲讽参与称帝活动的名流，而以陶渊明自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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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田园可归隐，则在诗境中留连。
苦闷与超脱，吋时局的关心与对官场的逃避，时时纠缠着他。
林琴南在这矛盾中又度过了 1个多月。时令已是6月了。这一天，
林家的门外停下了--辆车，家人慌忙来报，又一位大人物来了。谁
呢？林琴南从书房走进客厅。一瞧，满不在乎中也露出一塄的神
色。是当时的国务总理段棋瑞，他来干什么呢？
袁世凯刚刚毙命，这天是段祺瑞执掌大权的第四日，他就急 急忙忙来访林琴南。
客套话说过以后，段亮出了他的真实来意，聘请林琴南为顾 问。袁世凯是派人来，他则亲自来，这下林琴南不会不动心。 林琴南也不说谢绝之语，叫家人端来纸墨，就着茶几写了一
首诗。
段祺瑞接过，看了两句，心中就明白了。
"长孺但能为揖客，安期何必定参军。"
这是委婉的推辞，对自己还箅客气。段也就不再言及此事。
送段出门时，林琴南心想，段氏者，罪浮于袁贼，直首乱之 人。他怎肯与之共事、帮凶！他后来向别人说起此事，道："弟虚 与委蛇则有之，因未尝贤之且从之得小利益也。"
对"总理"的态度如此，对其他军阀富豪就可想而知了。以
名诱，却之；以利诱，更却之。
1921年三四月间，小说家包天笑来到北京。一天在林琴南家
做客。文人对文人，谈兴正浓，突然家人送进来一信，说有人在
门口等回音。林琴南拆幵信封，取信一看，匆匆离席，神色不悦。
包天笑和在座的人紧张起来，出了啥事？不一会儿，林琴南进来
回到原座上，客人们注视着他，露着关切。杧^声感到气氛不对， 莫名其妙，明白过来时，轻描淡写地说，京城一要人死了父亲，仰
慕其文名，求他撰一墓志铭，可出笔资300元。又补了一句。"我
不愿为大人物撰谀墓之文，已谢绝，叫来人回话去了。"
1923年4月，大军阀吴鲺孚51岁寿辰。为讨好他，祝寿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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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蝼蚁，来往穿梭。有人出巨资请林琴南绘一画以作寿礼，林琴 南更是断然拒绝。而他为亲人、朋友甚至不熟悉的一般平民，则 作墓志铭、祝寿诗文、图画不计其数。
70岁生日将近时，他作自寿诗15首。有一首如是云-
宦情早淡岂元@，釓世城难贡此身。 移译泰西辻百种，传经门左已千人。 自坚道力冥机久，不饮狂泉逸世新。 对坐黄花纸一笑，原来有味是能貧。
五、人生遙遥路
古稀之年，有人向衰朽迈去，有人向童真返归。林琴南常思 念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家乡，他对人讲过在故乡时的一件事。
某位在京城做官的亲戚因病返乡，林琴南闻讯，急忙渡江去 探望。探病的人很多，都是同族的亲戚，环列在病榻前。医生号 脉时，望了望病人，又望了望探病者，皱了铍眉头。开完处方，他 问病人："床前之人，听说均依赖你的俸禄而生活，万一你遭不测， 他们又怎么办呢？"病人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站在人群后的林琴南， 对医生说："别人确实如此，惟他自立之人也！"医生说："十余人 中，只一人自立，这太危险了！"旁人走后，病榻上的人叫林琴南
走近，将刚才的话转述给他听。林琴南不禁愀然而悲。靠别人生 活，乃惰性与媚谀之媒，而家乡中此种人多矣！
集一生经历，林琴南耳闻目睹，更感叹中国靠依赖别人、跪 着而活的人太多了。封建专制制度，制造着种种人身依附关系，经 济的和意识的。家庭中于是有懒汉寄食者，仕途中于是有阿谀奉 承者，人格曲扭，刚直不存。国家与民族，又何能站立起来，于 世界之林中，不受外人欺辱？！
他想挣脱这种依附，物质的与精神的奴役都是非人的。他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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箅走出了一条自立之路，但能坚持到底，一身清白地赴瑶池吗？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每年都要写诗作画为文，激励自己。 冬夜大雪，天地一片洁白。林琴南晨起，临窗而画《雪景
图》，又撰诗曰：
"十年卖画隐长安，一时面贤胆即寒。 世界已无清白日，山人画重自家看。"
夏曰炎炎，屋外蝶飞花红。林琴南心中仍白雪茫茫，作《危 峰积雪》图，题诗其上：
"万事尽灰冷，岂复畏寒耆。一白直到天，吾亦表吾 洁。高哉哀安卧，卓我苏武节。丈夫畏污染，所仗心为 铁。持赠宫中人，与彼冼中热。"
春节，他在门前数次贴过这样的对联、横幅： "戒慎恐惧"~深患浮名也，他解释四字的寓意道。 "遂心唯有看山好，涉世深知寡过难。" 这是他临逝世的那年亲笔书写贴于门上的。 不被污染的童心般纯洁的人格，真的唯有到山中、到大自然 中去寻找吗？他连续绘大屏巨幛山水画40余轴，终日沉湎在所画
的山樵、梅花、清泉、道庙、古寺之中，若有所悟，自得其乐。画 累了，依枕而歇，酣然成梦，尽是在苍岩翠壁之下，长溪烟馕之 中，松篁互影，不知所穷，仿佛泰山、石鼓、方广诸名山胜水，结 队而来。梦中方醒，便挥笔戏作《烟云楼卧游诗》四首。不过瘾, 又作诗七苜，感念生死故旧，感慨时俗流变。
西子圣湖在他心中复现了，故乡福州的茅屋清江走到他的梦
中来，他向着童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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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晨洗笔砚，槺端明初阳，自拂琅^紙，烟柳8江 乡。点染数鸪鹭，芦^秋汀长，忽念沧洲宅，月明竹半 墙。离家二十年，转眼成沧桑，闽州已破裂，归路良苍
茫。山丹尚能走，宁故徒自伤。怀乡亦何为，任化乃无 ^ ，，
现实中，旧日美好的幽境已破碎，返回去的路也那么渺茫！蓬 莱仙境何在！
崇陵古柏：冒雪拜谒，跪浇陵树，身虽未仕，
而其恋念故主之情有如此者
崇陵，清德宗皇帝载^的魂灵栖息之所。
陵殿巍然，宫门森严，依然一番皇家气派，然而陵前横卧的 石桥已经塌陷，石块掉落在河中，桥下流泉从乱石间呜咽而出，象 女子在低声倾诉，又象男子压抑住了悲泣。唯有翠微山遥遥列为 屏障，似要护住皇陵已显败落的余威。
陵下幽冥中的光绪帝，这位颇想有所作为，抱变法维新以图 自强之志的皇帝，在遭到不可挽回的失败，并归道九泉之后，知 道世间那么迅速的风云变幻.时代更迁么？
人已死去，万事皆空，美好的愿望、无力的企图和历史的过
失都随冰冷的灵柩埋在深深的土地里。
有一位老人却数次来到陵前，他来做什么呢？来寄托他的哀 思？来凭吊他的信念？还是来寻找他在现实中未找到的？
就在这周围，在河北易县城西15公里的清西陵，有雍正、嘉
庆、道光、光绪四位皇帝的陵墓，还有后陵、妃陵等共14座，葬
76人。
他只独独来拜谒光绪的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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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北风，寂寞皇陵，一位拖着青布长衫的老人的身影，去
了又来
、瀛台旧事难忘
时光的指针并非永远做均衡的运动，有时转动得那么急促、剧
烈。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德宗毙命……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 改朝换代间时针指到了民国九年庚申，即公元1920年。
II月29曰，天刚破晓，一辆马车踏着浓雾，奔驰在通往崇陵 的道上。路边有垂柳，但枝叶枯黄，残枝上挂着的咬月，银辉徐 徐，却不复有满月时的娇媚。习习晓风，不客气地卷动车中人的 衣袖，从帽沿、领口间钻进去。69岁的林琴南，正冠端坐，也不
禁微微缩起身子，咳嗽声连连遗落在寒冷的车道上。 一首诗配酿在他的心间。
^……义在岂能云老病，山空幸未及隆寒。伤心此日兼怀旧，
泥首当年记奉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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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桩桩，思绪绵绵，皆牵系着他对光绪的忠心与缅怀。 林琴南一生中，无数次以行动、以言语、以文字来表达他强
烈的爱国热情，来表示对袓国前途的担忧，爱国精神渗透在译文、 诗作、讲课中。遭遇过无敉次失望后，他从光绪的变革图新中看 到了希望,那个时代的文人只能把理想寄托在开明的君主身上。这 一线光明很快被黑暗势力吞没，光绪也就成了一种象征烙在心灵
上
光绪因支持戊戌变法，被慈禧太后囚禁在瀛台后，林琴南称 其书斋为"望瀛楼"，盼望光绪出来重振国运，盼望中华民族重新 走上维新之路
深沉的盼望带来的往往是更沉重的破灭。1909年7月15，民
间称为"鬼节、是祭奠祖先亡灵的日子。那天一早，他赶往京师 大学堂授课。路过万岁山下，见一群人在围观。走近一看，是
民囯奇才怪人秘录 165
只楮木龙舟，长三丈有余，龙头雕得栩栩如生，龙身漆得金碧辉 煌。一位官员打扮的人，向林琴南晃了晃指头，颇带得意地说; "此乃清廷为超荐光绪皇帝而制作，费用数万元！"林琴南长叹一 声，怏怏而去，旧恨新悲泡涌在心头：当年清廷群臣不以礼事光 绪帝，扼杀维新之举，国家振兴无望，徒使洋人诮笑、欺辱中国 人。今日的当权者以这重礼奉侍先皇又有何用呢。劳民伤财而已！ 上课时，摆脱不开感伤情绪，脸上失去了往日的亲切。111到寓所， 拿起笔欲作画，一阵风吹来，压着的宣纸竟掉落地上。他弃笔举 书、，信手翻开一页，眼中两滴泪落在了书页……
历史在他的悲愁中翻开了新的一页。而林琴南的惋惜依旧停 留在光绪的未竟事业上。他在辛亥革命后的现实中看不到新的希 望之光。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中国的前途在他面前仍是一片黑 暗和混乱。他为当年的变法倡导者康有为绘《万木草堂图》，题诗 其上，对时局的关心和对现状认识的偏差，都明明白白地显露了 出来： ，
"海东堂较II西稳，投老孤臣此息机。历历忠言今日验，滔滔 祸水发端微。荒台何地招朱鸟，并辔当年想白衣。万木萧森秋又 暮，飞鸿谁盼我公归。"
眼中有泪，说明心未死、情未枯。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关注， 使他胸中仍有一泓活水。可惜，他把眼泪洒在了当初视为偶像的 光绪的陵前。自德宗皇帝、孝定皇后奉安崇陵，每年舂初或秋末， 林琴南必来拜谒，这回是第九次了。
第一次拜谒崇陵的情景，随着熟悉的道路的延伸，在渐渐发
白了的晨光中闪现出来…… 那是1913年4月12日。
愁思1111，闹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了。只见太阳横斜，远山灰 淡，满天黄尘，虽是浓春时节，进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秋凉景象。来
到陵前，迎接林琴南的是严闭的宫门。等卫兵打开门，一股萧森 冷气扑面而来，陵殿前的燎池许久无人来烧纸钱，铺一层浅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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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才怪人秘录
冷灰，通往陵殿的石径曲折不平，长着青苔。唯有风吹旌^，为沉 寂冷寞的陵园添一点声响。陵殿象深藏在凄风云烟中，遥远而不 可即，隐隐约约仿佛可见珠帘低垂在两厢。守陵的卫士衣冠頹敝， 貌似无家可归的老翁……
此情此景，令林琴南痛哭难抑。他顾不得撩起长衫的前襟，在 墀下猛地跪下，含着泪水，含着虔诚，向着他忆念中的旧主磕拜。 旁边原先肃立的卫兵惊讶地交头接耳。哪里来的老头，不象皇族 宗室，也不象清廷旧臣，则比为数不多的拜谒者都情真意切。
濂台依旧，绿杨依旧，然人事皆非，世事皆非。，琴南拜谒 崇陵之前一个月，曾与陈宝琛、陈衍等同游原清宫太^池，旧名 西海子，就是瀛台所在之地。禁中人称濂台为南海，蕉园为中海， 五龙亭为北海。
濂台四面环水，只有一桥相通。林琴南来到桥前，见桥的南
北端，均有卫士站岗。林琴南觉得，光绪还被囚禁在这里。遥想
当年，慈禧太后将光绪送上岛，即下令拆去桥板，濂台片刻成了
孤岛，与外界隔绝了消息，那光绪的心情该多难受，他一定想知
道推行变法的几个臣子的情况呵！林琴南缓缓走过桥，走进涵元
殿。殿中凄寂无人，四周的门上黄梗垂落，左右两配殿的地上，积
尘足有一寸来厚。林琴南又想，光绪帝陷身于这堂皇华丽而又冷
寂如监狱的地方，无一宫嫔在身旁，无一同类可对话，面对的是
圆柱高门，眼前是茫茫碧水，多可怜可悲！林琴南不禁感慨-"呜呼，离宫别苑易代，而生人之咨叹者，特资为诗料，掳其
古怀而已。余则目击盛衰。今复亲谒涵元之殿，一一怀想当时，悲 从中来，有不能自己者！"
游后经月，太液池的波光尚隐隐约约照着梦中的林琴南，湿
了他的枕和席……
面前何来飞雪，漫天纷纷扬扬，千里一白，万物皆冰……原 来是1913年11月16日再谒崇陵道上的景况。
那一天，一定是上天要考验自己的诚心吧，刚上路，便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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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罕见的大雪，铺天盖地-车好不容易才到易州，手指已冻得僵 硬麻木。此行真不易！注视着西陵方向，拜谒心切，便不觉得寒 风裂面和雪花冰凉……
来到石桥上，遥望陵殿的宝顶，林琴南下了车，徒步而行，两 匹坐骑翩然飞来，是守陵的官员派来引路的人。林琴南跟着骑兵 来到宫门前，离餐殿尚有数十丈，就叹道："呜呼，沧海孤臣，犯 雪来叩先皇陵！"还未磕拜，已呜咽不能自胜。九顿首后，仍不站 起来，伏地失声痛哭。宫门的两个士兵吃了一惊，脸上露出了感 动的神色。那引路的骑兵便告诉守宫门的士兵，领先生到餐殿。林 琴南马上想到自已并非清廷遗臣，不合身份，就以眼色示意，不 登殿了。遂乘车返归。
忠心如磐，自然也无法撼醒光绪魂兮归来，已被废黜的末代 皇帝宣统则被感动了。 20天后，一幅"四季平安"的春条悬在了
林琴南的厅堂。望着宣统的亲笔手迹，林琴南捋着胡子，镀来踱 去，掩饰不住欣喜之情。如何来纪念这难得的恩遇呢？他的墨画 在当吋颇有名气，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一一绘《谒陵图》！ 一举笔临 墨池，林琴南就唏嘘不止，觉得光绪的面容闪着玄光照耀着书斋。 从冬到夏，含泪含悲的6个月中，林琴南一笔一划地将拜谒崇陵
的情状和心境描绘出来。似乎尚有无限心意不能表达，他又撰 《谒陵图记》，绘声绘色地把谒陵过程叙述一遍，情不自禁地称颂 光绪皇帝和隆裕皇后，"以我景皇帝心乎国民，立宪弗就，赍志上 宾。孝定皇后，则踵唐虞之盛，不欲陷国民于水火之中。二圣深 仁，民国上下，咸无异词。"怎么敢忘记先王的德政呢！林琴南嘱 咐将此图传给子孙，"永永宝之，俾知其袓父身虽未仕，而其恋念 故主之情，有如此者。"
回想这一段充满光彩的往事，林琴南瘦削的脸上浮起一层轻
轻的微笑。然而，刚亮起来的眼睛为什么又暗淡了？是故友隐约
的身影迷蒙了他眼中的亮光？两次到崇陵，都未与前湖北按察使 臣梁鼎芬见上面，他入京都去了。 1907年，梁因谏劝朝廷而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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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回乡，革-命后又奉黎元洪命令，侍守崇陵.，两位老人交往并不 多，梁鼎芬刚被罢官时，林琴南在武昌与他初识，即而分别，不 想就此成了忘年之交。休琴南多么盼望老友陪他再拜谒一次崇陵。
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这样的机会永远失去了！
二、乞友亡灵同行
林琴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九谒崇陵的道上惹起他太多的感 伤了！
夕阳染着红红的泪水，湿透了裹着它的彤云，也湿透了托着
它的青山，似乎一齐都要掉落下去。车到梁格庄过梁文忠种树庐， 天色已晚，他们便住下了。
种树庐原是守陵者梁鼐芬为先皇帝种陵树时居住之处，在梁 格庄之西，行宫之东。三间小屋，祜藤爬满了层檐。梁鼎芬也是 个耿直之人。忠臣不得好报，终被朝廷罗织罪名，削职为民，遣 回老家。光绪驾崩时，梁公尚在南方，闻讣，象当地人儿子赴其
父亲之丧礼一样，^冠束发，星夜而行，望国门而哭，来到京城。
袁世凯听说后，派坐骑整日寻找他的踪迹，并吩咐主持光绪葬礼
的人，让卫兵阻止梁鼎芬进灵柩停放之地凭吊。梁鼐芬自有办法，
他披麻戴孝，找了些稻草铺在路边为席，垫块砖头为枕，半夜伏 地而哭，按哭天子之礼哭了9天。奉命到梁格庄守陵后，他1人
独居，仍穿麻制孝服，风雪天也不穿棉衣，睡的还是稻草席，以 示忠孝之义，如此2年。他还不顾贫病体衰，含泪奔走求告，筹
措万金，为修陵之用。风雪交加的天气，他到陵下监工，对守陵 卫士告以臣子之职责。修陵工程完成时，他将父母的遗像供奉在 种树庐中，仍不带妻妾来住。还穿起朝服，扛着铁锨，亲自在明 楼之下，种了两棵柏树。
而今桕树已高三尺，青翠欲滴，种树庐虽然破落了，〖旦遗迹
尚存，心心相印的老友安在呢？想起难得的知己之不幸，林琴南
民8奇才怪人秘录 169
老泪纵横。
就在前1年，梁公去了 ，就死在这种树庐里。得知噩耗时.林 琴南赶来哭吊，梁公尚未入殓，得以见上最后一面。可惜，梁公 留下的种树庐被人租赁居住了。林琴南满腹惆怅，缓缓绕种树庐 往东走去。
林琴南来到梁公墓前，觉得没选好安息之所，太对不起老朋 友。"呜呼，公生平厚我，我乃不能报公，竟贻此无穷之悲！"虽 然墓地旁盖有庐，这次来朝陵宿在庐中，来谒公之墓，但毕竟遗 憾啊！林琴南满眼泪花，在墓前摆上全鸡斗酒，心中默语：呜呼, 臣不先君，纾此来，为谒陵来，……冀吾友精灵，偕我共朝陵也。
明天，老朋友的灵魂一定会陪着去谒陵！
那一次，1914年12月7日林琴南第三次谒陵，就是由梁公引
路的。象这次一徉，头一天晚上，他也是寓宿梁格庄，不过不是 住在墓庐，而是住在梁公之清爱室。同一个屋顶下，两位老人的 心贴得多近！第二天是光绪宾天之辰。五更，两位好友和前御史 臣温肃登车同往崇陵。缺月尚依偎在陵树间，银光照眼，地上一 片璀璨。守陵郎中李遐龄欲引林琴南等到陵毆下磕拜，林琴南认 为以自已的身份，这样做不合礼数，仍留在宫门之外。他没有懊
丧之感，心想身为小民，过去没资格参加陵祭，现在能来先皇陵 前表白犬马之私心，该知足了。 一生未做官，没什么好后悔，但 在此时，在先皇陵前，似乎不做官也是个罪过呵。他喃喃道："臣 纾不肖，未与仕版，然恋恩之心，至死不泯。"镇国公在殿下向先 帝之灵洒酒三樽，林琴南在宫门外，随梁公之后，行九叩首礼。殿 中，读祝官以国语读祭文，声音高亢而悲凉，林琴南俯首静静地 听毕，又向着陵殿方向九磕头。祭礼结束，宫门紧跟着闭上了。林
琴南默默地随梁公回到西朝房，昕到喇嘛在宫侧诵经。李遐龄又 引林琴南等人去瞻仰宝城。望着宏丽的殿中先帝和.皇后的御座，望
着垂挂的龙凤黄幄，望着黄幕覆盖下的祭器，林琴南暗暗发誓： "臣纾果不就委沟壑、岁必一来，用丧二百余年养士之朝，尚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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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臣匍匐陵下也。"
世人也许难以理解这一颗忠心，但先皇有知，先皇能领会。林 琴南一定是这么坚信，他后来访沈瑜庆，赠诗表白：
"当年老猛今遗老，海上相逢话故林。流寓真成栖隐地，先皇 早鉴谒陵心。艰危不死天非靳，酸梗无言味转深。明日别君过建 业，霜风又向鬓毛侵。"
往事可以在脑海中重现，故友则是无法再见面了。林琴南在 梁鼎芬墓前，抑止着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夜深了，凉风从屋 墙的缝中漏进来，林琴南打了个冷颤，他感到寂寞，他需有个倾 诉的对象，可是象梁公这样意气相投、忠于先帝的知音难遇了。 "礼所谓有宿草不哭"，此行本为谒陵，住的又是朋友的墓庐，但 这位重礼教的老人也认为"余亦弗知其能禁与否，然君臣朋友之 义.即有礼在，亦终不能止余以勿悲。"这晚，林琴南在墓庐中翻 来覆去，终难成寐……
二 、 良
恍惚间，五更鼓响。
林琴南急忙起身。走出庐外，一阵冷风缠绕着他，咳嗽又一 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林琴南捂着胸口，咳得简直挺不起身子。登
上马车，或许因为有车蓬遮风，或许因为心驰神往，咳檄止住了。 一阵阵水击乱石的哗哗声，在晨风中分外剌耳，原来离神桥不远
了，桥塌年久未修，滚落的石头堵住了溪水的去路，水在奋力夺
路而走。二骑飞奔而来，到林琴南等人的车前停住，是主祭琳国
公特派来迎引的人。西朝房里，主客相见，二十出头的琳国公望
着面容苍老然而赤子之心不老^林琴南，感慨万端，说："我来， 是奉命而来；诸君来，是为天良来啊！"林琴南的心从里到外，凄
凉透了， 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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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天良，当今又有几个人顾这个？！鲜廉寡耻之徒，则遍地
可碰到。林琴南能说什么呢？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煎熬着他的心
……从1915年的袁世凯称帝，不少海内名流竞相为袁帮腔，沦落
为不忠不义之人，思念先皇者实在无几。光绪有知，九泉之下定
难心安！次年淸明，林琴南四谒崇陵，感慨世风败落，忠义不存， 激愤中写下《丙辰清明四谒崇陵礼成志悲》：
"黄雾潜消日向辰，薄寒凄断谒陵人。残年自分无余望，巨变 都疑有宿因。联籍清明伸一恸，幸凭灵爽鉴孤臣。先皇遗泽何曾 歇，松括青青媚晚舂。"
尚不尽意，他又作《宿葵霜阁赠梁节庵》：
"四年两度面葵霜，陵下衣冠泣夕阳，枯寂一身关国脉，^离
百口侍先皇。遑从竹帛论千古，直剜心肝对五常。眼底可怜名士 尽，那分遗臭与流芳。"
世事巨变，追随袁贼的固然有遗臭万年者，但恪守君臣旧礼， 念念不忘先皇的岂就一定能流芳百世！林琴南执着于自己的初衷， 遵循那活跃在心中的"天良"的指引，更强烈地把它表现出来。清 明节沾着泪水的墨迹未千，同年11月16日，他第五次来到崇陵。 同梁鼎芬在陵下行完九叩萏礼，林琴南望着陵前的翠桕，又一缕 哀伤飘拂在心头。生命力极强的翠柏，在寒风黄沙的肆虐下，枝 不残，身不屈，但那针叶显得不那么碧绿、鲜嫩了，仿佛营养不 良的孩子，干涩且又露着倦意。先皇的一切，都是要钟爱、保护 的呵！林琴南与梁鼎芬取来水瓶，装满清水，跪在陵树旁，颇抖
着苍老而青筋暴突的双手，把一注注揍着眼泪的泉水，往树坑里 倾浇。浇完，他又对着陵树叩了一个头，象是要表示他的歉意。
古语云，爱屋及乌。林琴南则把他的爱、他的"天良"，延及 到光绪留下的一切--一他的家室后裔，他用过的器具玩物……有 生命和无生命之物！
第五次谒陵之后，原清太傅陈宝琛将林琴南刚编撰的《左传 撰华》进呈清废帝宣统。宣统细细地读了所选的左传文83篇，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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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琴南在每篇之末加的评语特别赞赏。他把陈宝琛召来，问起编 馔者行逭风貌诸方面妁情况，知道林琴南不仅长于古文，而且擅
？作^，又赞扬一番。于是，陈宝琛示意林琴南绘两蝠扇子进献 宣统。从不媚上的林琴南为什么对宣统感到亲近？或许在他身上 寻着了光绪的幻影？宣统感念如此忠诚之情，于这年农历十二月， 特书"烟云供荞"春条，以赐林琴南。又时常吩嘱陈宝琛将内府
名画带出，听任林琴南恣情纵览。给他金钱、珠宝，一定会有--
种耻辱感，而能观赏名画，林琴南认为是"三公不与易"的恩賜，
展阅画卷，他每每狂喜得^小孩般手舞足蹈。
对光绪的忍念和一种责任感演变成了对清室命运的关心，张
勋复辟引起的动荡将林琴南的心也搅得忐忑不安。
1917年初，袁氏死后接任大总统的黎元洪，与段祺瑞产生摩
擦，下令将段免职。在天?牟，段祺瑞唆使各省督军逼黎元洪解散 国会，要他下台。^江巡抚阅使张勋表示愿意入京调解，实际想 乘拥兵进京之机复辟淸王朝。为借张勋之手打倒黎元洪，段祺瑞 佯许张勋，赞成复辟。这年6月14日，张勋入京，7月1日拥立
溥仪复辟。
—线希望闪过阴空，撩起林琴南的几许兴奋。复辟若成，先
帝光绪的事业或许可以重展宏图。现实是严酷的，复辟能成功吗？ 林琴南并非不识世事之人，他记下了自己犹疑的企盼-
"袞衮诸公念大情，平明龙纛耀神京。争凭忠爱苏皇柞，立见
森严列禁兵。天许徼臣为父老，生无妄想到簪缕。却饶一事堪图 画，再盼朝车趋凤城。"
林琴南也明白，清王朝大势已去，覆水难收，孤注一拼的复 辟若失败，给中国带来的会是更大的灾难。果然，全国怨声载道。 林琴南阅报有感，对张勋之举又表示不满：
"仪同端首各分宫，起废除新印再剜。孤注一掷搏卢雉，大家 共梦入邯郸。据鞍忍效杜荀鹤，赁庑仍成梁伯湾。日夜神灵盼高 庙，莫教烽燧近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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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烽火很快就燃饶起来，段祺瑞^手张勋撵走黎元洪后, 即在天津马厂誓师"讨逆"^起兵向北京进发，一场混战迫在眉睫。
"林先生，快离开北京城吧广有人劝告林琴南。望着费几十 年心161收集起的满屋藏书，林琴南担心它们遭焚毁，执意留下固 守旧宅。他作诗送妻扬道郁携子女往天津避难，劝慰她不必担心。 6己则每天关在书斋中，依然象往常一样，晨起画蟑，晚事^译， 一副"虽处围城^ ，镇静若磐石"的神态。
为自己的藏书担心，这固然是真话。可是不如说他担忧的是 清室的安危。可怕的日子终于来临，？月12日，段军攻入北京，抵 天坛与张勋部厲鏖战，从凌晨到下午，枪声不绝。
这该不是梦吧！窗户怎么那么剧烈地震动，墙上的泥土纷纷 落地，飞弹的呼啸声不时从屋顶掠过。林琴南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怔怔地5不知躲避。此时他在心中描画着清宫里的混乱情景，"煤 山置炮亦何济，流弹入宫过伏弩，群闺奔走卫三宫，少帝仓皇吁 列相'-'…，，他默默地祈祷："我处围城屹不动，祈天愿勿警钟篪。 为君为国漫不计，但觉眼鼻自酸楚：此军再挫清再亡，敢忘中兴 作杜甫。"
城内，果然火光闪闪，血迹斑斑。天坛祈年殿外，原来住着 张勋的3千健卒，昨晚割肉斟酒，食饱梦酣。哪想天色未明，段 军爬上围墙，架枪扫射。双方^^战，各有兵士前仰后翻，血溅坛 树御碑，呼叫声，呻吟声，惊天动地，"…林琴南面对这番惨景，深
感复辟之举后患无穷，叹息道："六年让政久相安，夺门失计危冲
主"…，"
混战平息后，他马上撰写长篇小说《巾帼阳秋》，借美人之口、 将满清让政、袁氏称帝以至张勋复辟告败这一段辛亥革命之后的 历史一一道来。沾着泪，沾着血，这段历史在他笔下重现得凄惨 动人、他自认为此书远胜"茶花女遗事"。8月，书即由上海中华 小说社出版，离段军入京才〗个多月。
遭此战乱，他的心境益加悲凉，仍未敢忘"天良"，未敢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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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8月作《偶成》诗再次明志-
"生平自笑作吟痴，海內投书谬见知。文字何曾有真价，乾坤 试问此何时？老来早备遗民份，分定宁为感遇诗。两字纲常还认 得，仍将语录课诸儿。"
任世态变迁，风云变幻，固守着他认为正确的纲常，而凭 "天良"行事。这年12月5日，他六谒崇陵，作诗志哀-
"匆匆六度西陵哭，五夜衣冠起践冰。入望御碑空有泪，经时 殿树渐成阴。天高难问沧燊局，事去宁灰犬马心。凄绝胡僧仍焚 喝，临风忍昕海潮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