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存有"天良",来拜谒先皇帝陵者更寥若晨星。政局 呢,仍那样动荡不安。林琴南默默随着琳国公走去。
祭礼就在凄清的气氛中,在林琴南的呜咽声中开始了……
四、忧 心
礼成。琳国公将林琴南等人送至庑下,仍不止步。林琴南作 个揖道:"这是餐殿之前墀了,请国公留步。"这琳国公倒是个谦 逊知礼之人。"呜呼,天潢中"有谦下如公者,先皇帝之泽未泯矣。" 他心中稍感慰安。但象琳国公这样知礼的人尚有几个?先皇之泽 还能荫庇今人吗?林琴南看到,九次谒陵,祭品日形其缩,守陵 者且多饥色。陵殿颓败破落,而无人出资维修。清室的日子也越
来越不好过,人们的态度越来越不象话,怎么就不感念先皇之恩 呢?林琴南长嘘短叹.平添无限忧愁。
前年(^化年)四五月间,就有国会议.员提议裁减优待清室 条件。辛亥革命时,袁世凯代表清廷,与南方代表伍廷芳谈判,曾
商定皇室优待条件八条,皇族待遇条件四条,满蒙0藏待遇七条 共十九条。林琴南闻知国会议员商议裁减优待条件,心如火焚,立 即以"福建67岁老民"的名义,给参众两院议员去信。他将狼毫 笔在砚台上蘸饱浓墨,在红长格的信笺上写下自己的恳求:"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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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上看皇天,下存余地,副今日总统总理笃旧之心,留他年 皇子皇孙啖饭之地。百凡如旧,一切从优。"
为什么有人提出要裁减优待条件,恐怕主要是张勋复辟之举 带来的恶果,但这不是少帝宣统的过错呵!这一点一定要说清楚, 林琴南想得很仔细。信笺上,随着他手中狼毫的移动,出现了这 样的字眼,"复辟之举,颇寡商量。然细勘隐微,非狄梁公之实心, 兴复全凭意气……幸事过境迁,亦已涣然冰释矣。唯少帝无罪,未 尝趣召外兵。,皇室奇穷,何可遽裁经费?"
写这样的信,弄不好灾祸加身。林琴南顿了顿笔,望着墙壁
上挂的父亲留下的钢刀。自已曾諷着它脱离过数次危险。宝刀难
道老了吗?怕什么呢!他将笔又藤了蘸墨,干脆在信中写道:"固
知狂叟一言,斧钹立将加体。然以有道危言自恃,不期脱口而谈。
推广爱人以德之心,安禁探喉而出。"他自觉仗义直言,理直气壮,
也就颐不得什么了。果然,谁也拿他没办法。 那年冬天,林琴南第七次到崇陵痛哭。
"山史天生哭攒宫,千秋蓝本偶相同。一泓野水过羸马,半夜
朝房礼上公。月暗却看鸱尾0,殿深微辨烛光红。丹墀风紧霜咸 重,万种悲含九顿中。"
除夕,宣统手书"有秩斯祜"春条一幅,颁赐林琴南。林琴 南觉得自己的忠心被人理解,乃是最大的荣耀、最高的奖赏。他 作诗记之:
"鴻江太保呜驺至,手捧天章降荜门。耀眼乍惊新御墨,附心 隐触旧巢痕。一身何补皇家事,九死能忘故主恩?泥首庭阶和泪 拜,0环恪诵示儿孙。"
他也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补于事,却又如此执着,是什 么样的信念和力量支持着他? ,
"又到丹墀伏哭时,山风飒起欲砭肌。扪心赖有纲常热,恋主 能云犬马痴?陵草尚斑前度泪,殿高其忍百回悲。可怜八度崇陵 拜,剩得归装数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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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19年冬林琴南八谒崇陵时心境的写照。只有几首悲诗
留下,固然使人忧心,但陵殿、陵草会记得纲常热、犬马心,老 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些么?
林琴南缓歩向前走去,走几步又回首望-一眼那陵殿、那宫门。 这回是第九次谒陵?是第九次了。又听到那水流冲击石块发出的
哗哗响声,神桥到了。"神桥一圮三年弗治,后来益不堪设想矣!" 什么时候能修一修呢?恐怕无人来修了。自^只是一个平民,想 修也不合礼奴啊! ^匕十贱臣,来已逾分,矧能为无穷之忧,亦公 所谓遂吾天良而已!"
但能做的还须做,该操心的还得操心。林琴南谒陵回来后,给 清室太傅陈宝琛去信,请陈奏请宣统,设法节省宫中费用,并发 遣太监出宫,以使经济上能维持下来。
他坐在案前,握笔疾书。他想象自己是辅佐之大臣,想象将 要展阅"奏折"的是先皇,象当年他到御史台上书那样,他激动 不已,满腔肺腑之言(顷泻而出。
当今的形势不能不体察,可不能做个昏君只顾玩乐!"皇帝既 已让政,则宫廷制度,不熊不力加撙节。搏节之后,尚不知收局 至何田地。乃闻宫中趋走小3,尚有二千余人……且据此一端,糜 费已不堪言。……所患以让政之皇家,仍遵盛时之用度,则伤货 必矣……,'林琴南列举清室奢侈浪费之事,详细分析利害。
节约费用为了什么?为了不辱先皇呵!可不能为了钱,把什 么都拍卖了。"节省特一末事,大局正不可知,为今日计,但求处 顺安常,不至坠入窘乡,勿出禁中宝玩,向市贾易钱,以供御厨 之用.以亦所以存旧时之国体。"信末,他特意强调这一点。
皇帝虽已让政,但进此直言,难保不触犯"龙颜",也难说有 效。林琴南披肝沥胆地对陈宝琛说,今日忍无可忍,故昧死上言。 明知积重之势,非我公一力能挽回。然尚有伊朱二分,皆心乎王 室,若能合疏痛陈,尚有几微之望。"
他操心得太多太宽了:他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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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余憾存青史,但有精魂恋紫宸。"
濂台之恋,一恋到老。1921年11月20日,林琴南屮谒崇陵, 再表心迹:
"衣冠九顿至阶前,敢惜微臣衰朽年。紫极重幵当有日,白头 十度此饞天。行踪只合寻吾契,心迹何须剖世贤。羡煞淮王鸡犬 福,却从铜辇早登仙。"
1922年淸明节,71岁的林琴南生前最后一次谒陵。
五、辫 解
一纣信翩然而至,硬挺挺的信封似乎闪着寒光。林琴南看了 看信皮上的字迹,猜想出是谁写来的了。这位同乡老兄,有什么 事相^?他性急地拆幵,油出信笺,抖开,眼光顺着红长格溜去。 一页,两页……信还未看完,林琴南把它往地上一甩.不禁骂了 一句:"苍天在上,吾心谁知!"
怪不得林琴南那样生气,信是另一位清朝遗老郑孝胥写来的, 信中提到人们对林琴南数谒崇陵和上书陈宝琛之事的议论,对他 褒崇"让政"的隆裕太后和他朋友梁鼎芬也有微词。
"至寓书伯潜,此亦弟万不得已之苦心,"谈到上书陈太保奏
请宣统节省费弔之事,林琴南将自己的苦心作了个比喻,"譬诸家 主不幸颠沛流离,而身为之旧仆,向墙隅伤心。不发一言补救,试
自扪心,亦下不去,故冒昧向伯潜言之。"
说数谒崇陵是学昔日亭林之举为了好名?谁知道犬马恋恩之 心是怎样的?林琴南坦白道:"谓我好名,听之。谓我作^,听之。 潸我中落之家奴.念念不忘故主,则吾心也。如刘廷琛、陈曾寿 之假名复辟,图一身之富贵,事机少衄,即行辞职。逍遥江湖,此 等人以国家为孤注,大事既去,无一伏节死义之臣,较之梁予庵 --昧墨守常经,窃谓逊之:故弟到死未敢赞成复辟之举,亦度吾 才力之所不能,故不敢冒从以败大局。此书非敢子足下晓辨,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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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来自吾兄,聊为吐其情悃耳。"
写好信,林琴南即命家人送去投寄。刚发过病的身子显得赢 弱难支。可他不想再坐下,踱到门前。院子里,一株曲干虬枝的 老梅,花早落了,却仍有一种超然的神态。
林琴南感慨万端中,又为先皇光绪的不幸而伤悲。, 光绪当然无法再来劝慰,而宣统虽已让位,则尚有机会格外 开恩。1922年11月,宣统新婚,林琴南绘四镜屏以进。宣统在陈 宝琛面前,说起林琴南十谒崇陵之事,感激他忠于先皇的真心,特 书"荧不绝俗"匾额,并袍料褂料,派人送往林家。喜从天降,林 琴南九顿伏地,呜咽不止。他没去看那袍褂是什么料子的,只望 着那匾额上的四个字,觉得含义深重。贞者,正也,定也,贱臣 安所得谥?"然取正于圣贤之言,坚定其义利之群,或庶几焉。"他 下决心要按"贞"的要求去做,以报浩荡之恩。这是虽九死而不
能报的呵!想起清明谒陵,见陵下松柏苍翠,春风映发,欣欣向 荣,莫不是先皇遗泽滋润了草木!今日得此破格之恩,尤追感先
皇。他将匾额供于堂上,发誓道:"呜呼,布衣之荣,至此云极。 一日不死,一日不忘大清。死必表于道曰:4清处士林纾墓,,示 臣之死生,固与大清相始终也。"
这块墓碑被林琴南的后人从墓前移掉了,并不是不理解祖父 而违背了他的意愿。现在,儿孙们也可以更完整更正确地来认识
他了。坏琴南所忠所恋的岂止是清代的一个光绪皇帝。他爱家乡, 爱那块养育了他的土地,从故乡走向全国,他的爱也扩及整个人 间、整个中国。光绪作为皇帝,只是他所爱的祖国的一个象征而 已。他未能摆脱开他心中的偶像而去追赶时代,但他保持了旧时 代一个高洁的知识分子的完整形象。他终于安息在故乡福州,在 生前他为自已选定的归宿地一一白鸽笼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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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梁
^潇洒豪放的佳公子
^男扮女装演《茶花女》,其腰之细,令人吃惊
^学生、同亊对他非常敬畏
^绘画、书法、音乐三绝
^从尝试断食到披剃为僧
^拋秦別子,穿破衲,咬菜根
,"犹有黄花晚节香"
,早年是才子,中年是艺术家,晚年又是一代高僧 ^夫妻情笃,缘河要出家?
潇洒豪放的佳公子
三郎沉醉打球回",这是用晁以道的《明皇打球图》诗句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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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方图章。照这句子看起来,我们立刻会想到用这方印章的主 人,一定是一位潇洒豪放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不过我们万想不到 这位公子到后来,会抛弃一切去做一个赤脚穿草鞋、困破席子的 苦行头陀。他就是中兴南山律宗的弘一法师,也就是我的恩师李
叔同先生。
法师少年时,也曾走马章台,与坤伶杨翠喜、名妓谢秋云、歌 郎金娃娃往还很密,但这不过是无可奈何中,要想"愁万斛,来 收起…"《木怒骂,且游戏"而已。这两句词,就是当时法师赠金 娃娃的《金缕曲》里的句子。我们更可以在他将去日本时,留别 袓国的一首《金缕曲》词里,看出他的抱负。
披发佯往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袤柳。破碎 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
流重太息,说相思,刘骨双红豆。愁獰黥,浓于酒。
漾情不断凇波溜。恨年来絮飙萍泊,遮难闳首。二十 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凑
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法师在日本还创办过剐社——"春柳社",登过舞台,而且饰
的还是女角,如《黑奴吁天录》中的爱美柳夫人,《茶花女》中的 女主角等。据说饰爱美柳夫人,他自己花了百多元的服装费,并
且3牺牲了本来留着的胡须,因此王正廷特为在台上向大家报告, 名噪'-时。日本戏剧杂志《芝居》中有一位松居翁写的一篇《对 ?中同戏的怀念》的文章,评论法师说:"中国的俳优,使我佩服 的,便是李叔同君。当他在日本时,在乐座上演《椿姬》(即《茶
花女》〉一剧,实在非常之好。不,与其说这个剧团好,宁可说就 是这位饰椿姬(荼花女)的李君演得非常好……尤其是李君的优
美婉丽,决非日本的俳优所能比拟,……我当时看过以后,顿时 又回想到孟玛德小剧场所见裘菲列表演的椿姬,不觉感到十分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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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竟跑到后台去与李君握手为礼了。……虽然后来这剧团消灭 了,但也有许多受他潜移默化影响的留学生们,立刻抛弃了学业, 回国去从事新剧运动的。可知李叔同君,确是在中国放了新剧的 烽火。但他现在却'已皈依佛门,栖隐于杭州湖畔,谢绝尘俗 ……',这篇评论在当时是有代表性的。后来,当我成了他的学生 时,法师还送了我两张他化装茶花女的照片。当时我几乎笑了出 来,这样庄严的李先生,竟会装成那袅娜的西洋女子,其腰之细, 真叫人吃惊,就是西洋女子,恐怕也要减食,肚以后+能束成这 样的细腰呢。
严肃的名教师
后来在杭州两级师范任教以后,他忽然变为一个很严肃的教 师了。灰布长衫,黑布短褂,平底鞋,先后判若两人。在学校里 很少见他的面,就是同事房间里好象也不很走动的,教员休息室 里也不常去,到上课时,总是挟了书本去上课,下课直接回到房 间。走路很迅速,不左右顾盼。冬天衣服穿得很少,床上被子也 很薄,严冬并不生火。后来法师吿诉我,他的身体不适宜多穿衣 服,烤火更是有害,所以他晚年喜住在闽南,就是这个缘故。这 个我很能领会,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晚间多盖一点,就很容易
伤风。
法师初到校时,在上课以前,已经有多数学生的姓名他都能 叫得出来。当初我们很是惊奇,后来经过研究,才知道法师早已
把我们的学籍簿拿去仔细地默认过了。由此--端,就可以推知他 对于教学的认真。又如我们每次上美术史时,法师总是预先把各
时代、各名家的代表作,搜集起来,附记在纸条上,在桌上堆了 一大堆。还有在那时候〔1912年)学校里恐怕还没有什么教学进 度表这类的东西吧?但是法师在每学期开学以前,早把本学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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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的内容和顺序详细编定,预告我们了。
起初法师是教我们西洋画和美术史的,后来经我们再三要求, 才兼任音乐。在第一次上音乐课时,发了一张问题表,问我们学 过音乐几年?想学到怎样程度?等等。有一桩事情,觉得很奇怪,
程度、渐渐地高深起来,即使我们平时有什么疑难的曲节去问他,
他总能立刻把指法弹给我们看。而且他弹琴是十分严格的,无论
附点、切分音、休止符、强弱等等都非常注意,非常准确。我们
每周"还"新曲的时候,结果使他满意的,他就在本子上写一个
"佳"或"尚佳"、"尚可"等字样。否则,他立刻立起来,用天津
腔的上海话对你说:"曼好,曼好,不过狄葛浪好象有点勿大里
对",或说"还可以慢一点,狄葛浪还要延长一点"等等。这时候,
你不必罗嗦,罗嗦也没有用,他决不再讲第二句话,你还是赶快
退出来,再练你的,到下一周和新曲子一同再弹给他听。所以同
学们对他都非常敬畏。你说他严厉吧,他倒是很客气的,你说他
客气吧,可是有时候又有点儿不大好讲话。虽然他满面慈祥,但
是见了他总是有点翼翼然。这不单是学生,就是同事中对法师也 是非常敬畏。有一次我们有几个同学拥到日本教师本田利实先生
的房间里,要求他给我们每人写一幅书法屏条。可是他那里文具 不完备,他不肯写,我们请他到法师的写字间里去写,他连说不 好。后来探知法师出去了,他才答应,不过叫我们放哨似的在扶 梯上、走廊上、房门口 ,都站了人,如法师回来须立刻通知他。我 们说:"李先生决不会因此发恼的。"他说:"在李先生面前是不可 以随便的。李先生的道德文章固然不必说,连日本话也说得那样 漂亮,真了不起!"等到字写好了,我们就诳他说:李先生来了。 他就立刻狼狈地逃到自己房间里去了。我们不觉大笑起来。
法师差不多每星期六必去上海一趟,星期日下午回校,从来
不请假。法师爱吃糖果和水果,每次从上海来,一定带点来。他 也常常写条子来叫我去吃的。有一天也是星期日晚上,又见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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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专脤侍他的工友,法师的饭,也是他做的,法师在虎跑断食 后照片上的题字,还是他写的呢)递给我一张条子。我以为又叫 我去吃点心了;但这天我因为陪了几个朋友,喝了一点酒,有点 不好意思去见他,于是问同学:我的脸红不红?"还好丄"这个
"还"字总有点不大妥当,但是先生的命令,又不得不去。踌躇了 —下,结果只得硬着头皮去,等走到法师的房门口,迟疑了些时,
才得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我很清楚听见法师在房间 说:"进来。"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轻轻地挨了进去。法师正 在书架旁,好象在找什么书,见了我,就问:"你没有什么事吗? 给我整理一下画好吗?"他就领我到隔壁一间他平时写字的房间 里,指着一只已经打开的木箱说:"这是从上海新运来的,你给我 整理一下。"并且关照我有几张画要捡出来的。我见里面是去了木 框的一卷一卷的油画,都是法师自己的作品。在这些画中间,发 现多张是同一模待儿的。后来据夏丐尊先生说,这就是日籍的师 母。这批画后来等法师将要出家时,都赠送给北京国立美术学校 了。我得了一张15号的画,画的是以大海为背景的一个扶杖老人,
意态有点象米勒的《晚祷》,不过色彩比较淡静,调子也比较柔和。 这是法师在日本东京美术学校里的第一张油画习作。这张画,后 来在抗日战争时期与其他书画文物,全数被绍兴城区35号主任汉 奸钥耀枢抢去了。最使我心痛的,是法师历年来写给我的二三十 封信札、七八十条佛号,以及对联条幅等墨宝。后来有人在汉奸
胡耀枢家看到过曾经法师和马一浮先生题跋的敦煌唐人写经,被 小孩撕毁在地上任人践踏,其他可知!
绘画、书法和音乐
法师在校时.卧室的隔壁一间同样的房间,是专供他写字用 的,里面空床上堆满了素纸卷,屋角地板上摆满了装墨汁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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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罐等。但法师不常到那间房去,大约要到学期快终了时,他才 叫闻玉磨了大量的墨汁,然后关起门来写上几天,有时叫我去替 他盖图章,或拉纸头。法师对于写字是很用功的,就是后来出了 家,也一日都不间断的。不过平常练字他是在卧室里进行的。这 种平日练字的成绩有几大包,后来大部分归夏丐尊先生收藏,曾
由开明书店刊印过一部分,我也得到一部分,但不幸亦被绍兴35 号汉奸抢去了。
当时在校时,我们定造过两条船一一西湖划子。落成的一天, 我们在湖上聚餐,表示庆祝;下午就举行船赛。因为太高兴了 ,夏 丐尊先生竟掉到水里去了。他是因下船时,立脚不稳,扑下水去 的,所以上半身先下去,法师急忙拖住了他的--只脚,但夏先生 的身体太重,哪里拖得动;又因船身太小,大家更不便行动,后 来经大家喊叫起来,法师才放了手,再由大家把他拉上来,结果 丢了一只金表,皮袍不用说,全湿透了。
当时国内的画具.除千制的水彩颜色,象牌铅画纸以外,佧 么也没有。因此我们的画具,都必须到外国去买的。石膏模型更 不必说,连木炭也是从日本买来的。所以我们除了学校整批去买 来然后发给以外,想自己买一点是不可能的。我记得法师的一盒 色粉笔,就是我替他用完的。钢笔画的颜色墨水,买来还未用过, 也是我首先替他开用的。
有一天,我在木炭画教室里,没有注意到后面正在改画的法 师,而走到石膏模型前去看说明卡,因此挡住了法师的视线,他
说:"跑开!"声音有点不大礼貌,也许他是无意的,但在我听起 来,有点不自然。当时我少年气盛,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画
板故意敲了一下,以示不快,不久就出来了。等到中饭后,那个 工友闻玉递来一张条子说:"李先生请你去。"我立刻觉到,这一 定是为了上午的事,所以I里不免有点惴惴,但不去又不行。等 到走进法师的房门,看见夏丐尊先生正在与他闲谈,这时我真有 点急了。然而法师一见了我,并没有改变常态,立刻就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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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领到隔壁房间里,随手把门关上,我想不知将有怎样严厉的 教训呢。哪知出于意料,法师轻轻地对我说:"你上午有点不舒服 吗?下次不舒服请假好了。"他又随手把门拉幵,又对我说:"你 去吧,没有别的事。"我就慢慢地走出来,我听到他仍旧回到自己 的房里时,我就一溜烟似地跑回自修室。这时心上起了一种说不 出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如同得了大赦似的放心了,轻松愉快;同 时心里又很内疚,如同大石一般地压在心头,虽然拿了一本书在 看,然而看了半天,不知看了些什么,一直等到同学喊我去上课, 我才醒了过来,抬头一看,人已走光了。从此有好几天,惭愧得 不敢和法师当面讲话。
还有一次,我从图画教室里出来,随便高声地直呼其名问: "李叙同到哪里去了?"哪知法师立刻从教室隔壁的小房间里走了 出来,我在他还没有露出全身以前,已经从扶梯上连滚带跳地逃 了下来。但是我耳朵里听见法师并不两样,仍很自然地在问:"什 么事?"然而我已汗透小衫了。凭良心讲,我从来没有直呼其名, 就是到他出家直到现在,还是叫他李先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 这洋抻经错乱地失了常态!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孔热辣辣 的。
后来组织了一个漫画会,每人每周交作品最少4张,每月展 览一次,请法师莅临指教。
我们出过一本板画集(木刻集),自己刻,自已印,自已装订。 法师刻了一幅模仿小孩画的人像。还出过一期《白阳》杂志,完 全由法师一个人编成。由他拉稿、编辑,关起房门来抄写。法师 命我画裴多芬和拉裴儿像以及自画像各一幅。
我们是在1915年(民国4年)毕业的。法师就在这一年暑假
到日本去洗温泉浴,临行时给我的信,大致是教我处世要"圆 通",否则不能与世相水乳。因为我那时只21岁,而生性戆直,锋
芒太露。所以法师第一次给我写的对联是:"拔剑砍地,投石^ 天"。条幅是:"豪放"两大字,旁系小字七绝一首。他是9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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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去代他的课。因为我那时对于教学毫无经验,年龄又这样轻,
骤然去教同等程度的学校,心里颇有点忐忑不安。但是见到法师, 他马上拿出本学期的教学进度给我看,并且告诉我那边学校里的
—切情形。同时交给我一串钥匙,还关照我,卧室与教员休息室
很远,每天早晨必须把自己的表与钟楼的大钟对准,因为号声有
时候听不清楚。如有事外出,叫车子回校时,一定要和车夫说清
楚拉到教员房,否则头门离教员房是很远的。每逢吃饭时,要记
住,每人两双筷子,两只调羹,如觉不便,可以关照厨房,把饭
单独幵到自己房间里来。还有那个管理房间的工友,你须注意等
等。最后交给我两封介绍信:一封是给学校的;一封是给一个法
师的朋友,当时在南京道尹公署任视察的韩亮侯先生。这天我就
在法师处吃的晚饭。临走时,他送了我一把从日本带回来的绢面 折扇,一面写的是天发神激碑,一面是龙门三种〈后来不幸失落
在上海电车上了),另外还送了我一只日本温泉邻近瓷场出品的底
下雕刻一个鬼脸的三脚杯。
第二天早晨,我刚起来,法师就到旅馆(城站旅馆)里来看
我了,邀我去吃点心,然后送上火车,一直到开车信号发出后才 离别。
后来我在南师时,韩亮侯先生谈起他与法师认识的经过。有 —天他在日本的一个音乐会里,发见一个衣服槛褛的座客,他想 这种资产阶级的西洋人的音乐会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这 门票又怎么会给他买到的呢?后来等到散场时,相互招呼之后,这 人还邀请韩先生到他寓所去坐坐,那时韩先生为好奇心所驱,就 跟了他走,不多一会儿到了一所很讲究的洋房,他住在二楼。一 进房,吃了一惊,满壁都是图书,书架上摆着许多艺术意味的小 玩意儿,屋角上还有一架钢琴,这真把韩先生弄糊涂了。当时我 听韩先生讲,也好象在听浪漫派小说,这个褴褛人,就是法师。后 来他换了笔挺的西装,邀韩先生到外面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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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先生还告诉我说,有一个朋友约定翌日去看法师,到了时 候去,法师闭门不纳,说是昨天约定的是今天上午10点钟,而现 在已经是10点30分过了,因此我有别的事了。改天再见罢。
从尝试断食到披剃为僧
1916年我结婚的时候,法师送了我4件衣料。这一年的夏季, 我接到法师的信,告诉我他将去虎跑实行断食的事,说他很想一 试.但苦无机会,想不到竟会实行起来了。后来大约过了 20多天, 法师来信了。我赶快拆幵,里面还附有他断食后的半身像片:两 手捧着经本,展开在胸前。他本来面容清癯,现在更其瘦削了。信 中叙述断食的经过:第一周是半断食,就是渐减食量;第二周是 -全断食,只饮泉水;第三周一反第一周的顺序而行之,结果良好。 还说到陪他去的工友闻玉,在他断食期间,常常唱些曲子,因此 颇不寂寞云。后来我到上海去看他,那时法师仍住在海伦路,这 个地方我去过好几次,是一上一下的房子,除靠壁的书架以外,还 有一架可以旋转的方形两层书架,摆在进门的右角,上面有一个
圆盆,里面栽着松竹梅三友,半盆泥土低陷下去处铺上了些细粒 的白石,法师说,这是代替水的。法师本来清癯到象一只鹤,现
在竟成了一枝竹了,但精神很好。后来讲到断食,法师说,全断 食幵始的一二天,虽然有时想吃东西,但到后来也就不想了,所
难受的倒是须饮大量的泉水。当时心地非常清凉,感觉特别灵敏, 能听人所不能听到的,悟人所不能悟到的……后来法师邀我同到 外面去吃饭,走到一家菜馆,他叫了好多菜,我就问:"还有哪几 位客?"他说:"就是我们两个,并没有别的客人。"我说:"要不 了这许多菜。"他说:"你能喝酒的,我虽然不能喝,可是我懂得 喝酒的趣味。"法师就向堂倌要了一斤黄酒。等到菜上来了,他用 调羹吃菜,吃了很多,还吃了三碗饭。我就提出了忠告。法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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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胃口很好,照胃口还可以吃两碗饭呢。临走时送了我一本 他在断食期间所写的只有三寸高二寸宽的日本天理教经典。
1917年夏,我到杭州去拜访法师,那时他房间里已供养着佛 像,凳上已设着大蒲团了。
法师是在1918年7月13日,披剃于杭州虎跑大慈寺的,法 名演音,号弘一。我于后数日从无锡回来去看他,但被寺僧阻住 了,说:"法师不见客。"无论怎样恳求,总是不行,"无论什么人, 一概不见,这是法师亲口关照的。"说起来真惭愧,我没有立雪那 样功夫,竟与寺僧闹起来了。因此法师在前面边上的一个小门出 来问:"什么事?" 一看到我,就向众僧道歉:"对不起,他是我的 学生。"一面叫我进去。 ^
法师的头发当然已经剃光,穿了一件夏布的和尚衣,赤脚草 鞋,已经完全是个苦行头陀了。我的鼻子忍不住酸起来了!法师 关照我,以后去时,须预先约定日期时间,以免再受阻难。后来 谈到经济,法师说,他现在每月只要四五角钱已足,衣服自己洗, 除买邮票以外,可以不用钱,所以一时还不需要。临别时,法师 拿出一张毛边纸给我,纸上写的四字是"老实念佛",款题"戊午 六月六日,演音"。法师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一文中说-"于7月13日那一天,相传是大势至菩萨的圣诞,所以就在那天 落发。"查民国7年7月13日即阴历六月六日,所以这张字是法 师在落发的那天写的。他送给我时还说图章没有,以前的图章统 统送到西冷印社去了 (后来法师写信来叫我刻过几方名印和佛 像)。我拿了这张字,只得默默地退了出来。从此我好几天,吃饭 不知其味。后来这张字付裱时,裱画铺要我先付钱,因为这样一
张毛边纸,又没有图章,还以为我和他们开玩笑。
1919年,我到玉泉去看法师,房子很好,可惜闹一点,走廊
如同街道,游客络绎不绝,但房门开着,法师静坐着在看书,我
站在他的桌旁约有5分钟之久,他才抬起头来。法师说,这地方
很不好,常常有人来找他,所以不久仍想回虎跑去。后来他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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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后房门口离地不高处贴着"脱履"二字的一张长方形白纸,所
以进去须脱履〉,去拿了最近写的字给我看,内中有两张:一张是 横幅,写着"孝顺"二大字,后有小字长跋;还有一小张是展开
了的同治年间的木版彩印函筒,上面写了--首七绝,都题上了我 的名字。并且还赞扬说我近来的书法大有进步。
1920年夏,法师要到新登贝山,前一天,是弘伞法师在银洞
桥某庵剃度,同往贝山。当时马一浮、范古农等渚先生也都来相
送,法师为我题了肖像:"鸿梁道影"。第二天我们送到钱江轮船
上,直到解缆而别。
1921年舂,法师来上海,我那时在专科师范任教。有一天,我
们要求他写字,他答应了,但嘱我们不要给别人知道。因此我们 立刻派出许多人.从楼门起直到大门,沿路都站了人,以免不速 之客的闯入。有-同学问法师:"如现在有人请法师作画,怎样?" 师微笑。我说:"倘有人来请画,也可以,日后等他来取时,仍将 原素纸还他,教他自己去看,看得出什么就是什么。"师大笑。后 与师合摄--影,我捧着书侍立于旁,后因背景不好,所以用油画 颜料把背景涂去,但现在这像片亦不知去向了 。是年4月21曰为
太师母六旬冥诞,师为写:"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二幅寄我,后 以一幅转赠蔡丐因供养。
有一次我到招贤寺去,法师恐怕我又被阻拦,早在山门前等 着了。所以我们非遵守约定时间不可,否则去迟了使法师久等过 意不去,去早了,或又遭到麻烦。法师同我说:"你来得很巧,今 天^^吃'罗汉菜,,很有缘,你在这里吃中饭。"后来他引我到 大殿]::去,商量修改佛像,因为原雕刻佛相不够庄严,法师想修
改―下。 、 ~
等到吃饭的吋候,我们到另一间屋子里,见桌上摆着六碗菜,
法师换上了破衣,指着桌上两碗同样的菜对我说:"这就是罗汉菜, 很有趣味。"乂说明了另外四色不同样的菜,是弘伞师特为我来而 添的。可见他们平-日里是只有一样菜的。所谓罗汉菜者,是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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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豇豆、茄子等等用白水煮成加上一点盐的一种什锦菜。或是因 为它的内容复杂故名。这种菜因各物都能保存它原有本味,倒也 蛮有意思的。所以法师吃得津津有味,胃口亦不弱,吃了三碗饭。 饭后闲谈,后来还玩了类似升宫图那样的佛教游戏。临走时,法 师还送了我几个他从山上拾来的野干果和一部日本版《佛像新 集》,计两册。并嘱我画千手观音及文殊、普贤像各一幅,预备影 印。
1924年阴历四月,我三十初度,师为我写"普贤行愿品偈 赞"一本,自永嘉赐寄。
三次绍兴之行
师莅绍兴,先后共计3次,第一次是在1924年秋天。按林子 青编《弘一大师年谱》中引蔡冠洛的《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中 说:"我和弘一法师见面是在他将赴新登贝山掩关的一年(民国9 年)……大约是在第三年吧(民国12年),我在绍兴第五师范教 书……"这是不对的,因为民国12年春我还在厘门集美学校教书,
在那年秋季,才应绍兴五中、五师之聘,翌年秋,才兼长县女师 职。所以法师第一次莅绍是在民国13年,这是不会错的。并且我 还记得,师在若耶溪上赞美过红叶,所以是在秋天无疑。第二次 在民国20年秋,因为有一次我们在寺里吃饭,有一样菜,法师特 别指出是凤仙花梗,所以在深秋了。第三次,大约是在民国20年 上半年。
那年我虽住在女师,但在五师还留有卧室,室在龙山南麓,窗 外树木伸手可触,小鸟常常飞来桌上,窥人读书,尚可住得,故 法师初到即住于此。学校离我家不远,饭食由我家送去的。他说-"菜太好了,我们出家人,不应当吃这样的菜。"因此只得由四色
减到二色,但他还嫌精。后来因附小学生在下面闹得厉害,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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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没有几天就搬到减东草子田头普庆庵里去了。因为这庵是童 姓家庵,地近城郭,很是僻静。师在此住了半个多月,写了 300张 佛号。100张存蔡丐^处,200张分存孙选青处与我处,嘱分赠有
缘者。曾名其室为:"千'佛名室"。师又在庵中发现太平天国碑,惜 系还魂碑,故字迹不易辨认(因碑系旧碑改镌,旧碑原文既未完 全磨灭,而改刻之新文又不十分深刻,故文字重叠模糊),此碑后 移立于龙山越王殿下。抗战期间,殿屋碑碣俱毁,唯此碑尚独立 于瓦砾堆中。那时还与法师同游过平水显圣寺,寺为越中名刹之
1928年春,夏丐尊先生来函,并附有刘质平等具名的《为弘 一法师筑居募款启》及捐册,后又接到法师来信,大意是他不愿 意用募捐方式为他造居室,并且还说他早有信致夏居士,万不可 有此举动,使他于心不安。,当时我还以为法师是客气话,直到后
来见到他时,才知道法'师对'此事,确非所愿。
1929年9月20日为法师50寿辰,我在一星期前,赶着把数
年前命画的多面千手观音菩萨像画好,于19日下午赶到白马湖
〈春晖中学在白马湖,经亨颐任校长〕。"晚睛山房?这就是募捐
而建的,是建筑在一个小山的东麓的三间平屋,缘数十级石阶而 上,二间前面有走廊,尚亮敞,或因时间关系,建筑很草率。在
法师的词色间,亦可以推知其不惬意,且因募捐事,更非其所愿, 所以他后来很少在此居住。翌日午餐,经子渊〈亨颐)先生请吃
1930年春,一日,门房送进一张名片,并且说是一个年纪很 轻的和尚要见我。过了一会儿,就进来了一个大约20多岁,伶俐 倜傥的和尚,见面后立刻递过法师的介绍信,才知道他是要想来 学画佛像的。问他从前所学的,他就在袖中拿出一卷习作来,画 的是墨兰,字虽不怎样,也还不俗。后来谈到住的问题,我答应
替他设法。
第二天,法师就有快信来,说某僧前来学画,希予以方便,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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