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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 节 一株湖北的竹子

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2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春至后离开欧洲,从越洋电话中却可以继续得知春天的发展。“花苞尖

尖像陀螺的那个叫什么花?”六岁的飞飞声音清脆,像冰过的梨。“叫木兰。”

“对,木兰开花了。很大朵,粉红的。”那是暮春三月。接着是满树雪白的

梨花,风吹起来的时候,细细的花瓣飘下来,把池塘的水盖住了。然后是粉

白中带点绯红的苹果花。“人行道都变粉红色了,”电话那头说,“可是你回

来的时候,妈妈,大概花都开完了。”不会的,我说,五月初回去,野地里

的蒲公英还在,而且雏菊马上要冒出来;蓝色的毋忘我也一定还开在墙角。

紫丁香不也是五月的花吗?还有六月的玫瑰和茉莉..五月初如约地回到欧

洲的家。飞飞和哥哥正在院子里挖蚯蚓。丢下铲子,奔跑过来,满手黑泥,

争相拥抱,嘴里却继续报告季节的消息:”陕点来看,妈妈,竹子开花了,

好漂亮!”竹子开花了?放下行囊,我们走向花园西角的竹丛。啊,真的开

满了花穗,鼓胀地包在红褐色的苞片里。早晨淡淡的阳光洒在竹丛,升起一

点薄雾的感觉。我摸摸那仍旧滑绿的竹杆,发现地上已经落了一园枯干卷起

的竹叶。

孩子们不可置信地听我的解释:怎么会怎么会呢?苹果花梨花年年落、

年年开,花开结果,果子又变花,这竹子怎么会开了花就死?我也不明白。

竹子不是每九十年或一百二十年才开花死亡吗?这丛与玫瑰花比邻的竹子才

来我们家三年,来时还是一丛年纪轻轻的嫩竹,园丁说的,不是吗?那么青

葱精神的竹子,怎么会未老先衰呢?尘埃洗尽之后,我终于可以就着一杯热

茶,坐在五月的阳光里翻看过了时的报纸,完全没有预料到,一翻开就是竹

子的新闻:欧洲竹子全面开花,濒临死亡。

原来欧洲的竹林来自一根竹子。1907 年,英国人威尔逊从中国湖北用

船运了一株竹子回到英国,并且以他钟爱的女儿之名为竹子取名:Muriel。

原本无竹的欧洲从此就有了竹子,名叫“妙瑞儿”。德国大约就有五百万丛

竹子分散在大大小小的花园里头,在九十年后的今天,默默地开了花。

我丢下报纸,匆匆往竹丛赶去,仿佛追赶一个对自己生死交关却即将

失之交臂的人。我在离竹丛三步之遥停下来。这和我相伴了三年的竹子,竟

然和我来自同一片土地。那花穗,和苹果花梨花玫瑰花比较起来,简直粗糙

得像杂草一样,可是,它酝酿了几几乎一个世纪才开花,酝酿的过程该是如

何的精致细密?昙花在夜里偶放,就使人们惊叹不已;这竹花一世纪才绽现

一次,就在我的院子里啊,我觉得惊心动魄。

从匈牙利到英国,从瑞典到西班牙,千万丛的竹子,在我驻足凝视的

此刻,点点滴滴绽开了花穗;每一粒花穗里埋藏着种子,每一粒种子里埋藏

着时间,回走的时间里埋藏着1907 下的嫩竹,虽然年纪极轻,虽然竹叶新

绿、竹杆初挺,但是它已经承继了1907 年以来的岁月,一日亦不稍减。即

使是昨日培植而成的新枝,今天也已到了开花的时辰。原来每一粒种子里不

只埋藏着过去,还隐藏着未来。

剪下几枝竹花,插在瓶里,放在案头。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随着风

飘进来,使5 月的春光明媚又增加了天真烂漫的欢快。孩子与竹花之间,一

定存在着一种关系;让我在这竹花前坐上几分钟,我可以听见极其细微的遥

远的声音。

1907 在安庆起事,壮烈牺牲。原本可能一同去安庆革命的蒋梦麟没去

安庆却到了日本:“在一个展览战利品的战迹博物馆里,看到中日战争中俘

获的中国军旗、军服和武器,简直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兴高采烈的日本

人提着灯笼在公园中游行,高呼万岁。两年前,他们陶醉于对俄的胜利,至

今犹狂喜不已。”蒋梦麟“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假山顶上望着游行的队伍,触

景生情,不禁泫然涕下。”19071900 上野公园所流的眼泪,无数个近代中国

知识分子都流过,是感时忧国的眼泪。那些眼泪,原来早就埋藏在他出生当

日的啼哭里。或者更老:1874 年日军犯台、1860 年英法联军陷北京、1840

年鸦片战争..英姿焕发的青年人蒋梦麟、鲁迅、秋瑾等流下的眼泪其实那

样苍老。他们的感情承继了自己族人一脉相传代代累积的忧结;二十岁的生

命背负了一个世纪的重量。

也是1907 年,二十六岁的台湾人林献堂在日本奈良遇见梁启超。闽南

语与广东话不能沟通,两人以中国文字笔谈。林献堂问:“我们处异族统治

下..,最可悲痛者,尤无过于愚民教育,处境如斯,不知如何可以?”梁

启超感慨无限:“本是同根,今成异国,沧桑之感,谅有同情..,今夜之

遇,诚非偶然。”不,当然不是偶然的。台湾林家的优秀子弟和来自广东的

进步分子会在一个特定的时空里发抒共同的感叹,诚非偶然。他们的感叹里

深深埋藏了背后整个世纪的痛苦和挣扎。

星移物换,我们走到一个世纪的尽头,和蒋梦麟、鲁迅、林献堂、梁

启超仍是同一个世纪。英姿焕发的青年人走在街上;那北京、上海来的,那

台北、台南来的,走在纽约、东京、墨尔本的街上。当他们在某一个公园里

独自流下眼泪时,那世纪末的眼泪是否早已深埋了世纪初的淡淡的轨迹?所

谓基因啊,不过是文化和历史的宿命吧。

一株湖北的竹子,飘洋过海到异乡,在欧洲的阳光雨水下繁衍成千千

万万株的竹丛。世纪末的时辰到了,仿佛一个私定的终身,千千万万丛竹子

同时开花,死亡。但是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为死亡?花穗中蹦出种子,种子

落在肥厚的土壤中,将衍生出另一片千千万万的葱绿竹丛,在另一个世纪之

初始。而那新生之竹,将不再是被移植的品种;欧洲的土壤将是他们此生不

渝的故乡。

死亡,竟是新生。那么文化和历史的所谓宿命,当新的种子落下,新

的思想抽芽,难道宿命所埋藏的不也是民族的新生吗?街上,孩子的欢声不

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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