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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 节 软枝黄蝉

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你也流亡吗?”他们索性笑出声来,一点儿也不掩饰眼中的讪笑和嘲

讽。

12 里开始。

我则继续干我的活;在厨房里和孩子们烤蛋糕,在市场里找某一种牌

子的洗衣粉,在教室里和学生谈台湾文学。一个有丈夫、有孩子、有职业的

女人,你可以说她拥有整个世界,但她失去了时间。我没有时间去问自己是

否流亡。

直到有一天,有人送来一盆花。

“这是什么花,”他笑盈盈地说,“我都不清楚。只是觉得它漂亮。”几朵

蓓蕾像细小的海螺似的层层窝卷着,只有一朵盛开着。不必伸出手,我也知

道那花瓣的质感类似最柔软的金丝绒布;花瓣的蒂处呈深杯型,里头刚好容

得下三只最肥胖的蜜蜂。花的淡淡的香味,闭着眼,给我一百种花我都喊得

出:这个,这个就是软枝黄蝉..给花徐徐浇水,放在窗台上。那朵鹅黄金

丝绒似的花朵映在玻璃上,俏生生的,好像就要往上窜爬。

我开始想自己的流亡。

追根究底,什么叫流亡呢?不过是迫不得已地离乡背井,身不由己地

进入一个语言文化都属陌生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个人的生存意义成为一

个孤岛。如果我不曾流亡,为什么又四十年来一直此身若寄?对身边的玩伴

们,我有着深深的嫉妒。一班六十个学童,大约只有一个“外省人”,五十

九个本省人。什么叫“本省人”呢?就是有自己的房子的人。不管是市镇里

头大街上的香铺、杂货店,或者是乡下田陌中竹林围绕的农舍,那些房子都

属于他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祖父母。你瞧,他们的房子里面,墙上总有

一帧又一帧瘪着嘴的老人的画像:祖父祖母的、曾祖父曾祖母的、姨婆叔公

太公的。院子里头不是有栋玉兰,就是有株含笑,反正都开着奶油色的花,

发着包不住的浓香。尤其是含笑,那香好像甜得可以化在嘴里。然后小伙伴

不经意地告诉你:“那含笑啊?三叔公种的,他小时候种的。”檐下墙角,总

坐着一个黑衫黑裤的老阿婆或老阿公,搂着花猫打着盹或呼噜呼噜抽着旱

烟。屋子里通常是幽暗的,神秘的藏着因年代久远而乌黑发亮的橱柜;那是

祖母带过来的嫁妆。

没有谁和我一样,住在“公家宿舍”里。公家宿舍,就是别人的房子。

前任搬走了,你们搬进去。前任可能是夫妻俩,你们却有兄弟姊妹四五六七

个。卧房反正只有一间,于是那作母亲的,将厨房后墙打通,搭出一个克难

间,走廊里再添一张双层床。女儿若大了一点,就在某个角落里牵上一根麻

绳、披上一块布帘,作为闺房。

公家房子,所以墙上都是钉子,有的生了锈,有的还新亮,这是不同

的人在不同的年代打的洞。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框痕,曾经挂过什么人的什

么照片或奖状。现在又拆走了。而你们能挂上去的,顶多不过一张全家福,

或许竟有父母在逃难前有预感似的补拍的一张结婚照。其他就没有了;总不

能把奶奶临走裁的一只布鞋底挂在墙上吧?墙,国家说是穷,长年不修,残

破不堪。墙里头破棉絮似的干裂土块不时纷纷落下,睡觉时,落得你一头一

脸。

公家房子,所以院落里——如果竟然有院落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长得

大、会开花的树;屋子里的人两三年一换,种子尚未抽苗,人已远离;谁去

种树?为谁种树?本省人,就是那在清明节有墓可扫的人。时节雨纷纷,行

人欲断魂,我们念。水光潋滟的稻田边,就是坟场。孩子们帮着大人抱着钱

纸提着食篮,气喘喘走在狭窄的田埂上。整个田野都是晃动的忙碌的人影,

拔草、扫墓、焚香、祈祷、跪拜、烧纸..一霎时,千百道青烟如丝如缕卷

上天幕;在漠漠水光和淡淡天色之间,青烟像一只只渴求到达、渴求触摸的

柔弱无骨的手臂。

坟场外,沿着公路有一排木麻黄。一个小女孩倚着树干,远远看着烟

雾缭绕里的人们。

本省人,也是那时不时会请丧假的人。请了丧假的孩子好几天不出现。

出现时,着卡其制服的臂上别着一枚素色的小绒花。老师蹬过去摸摸他头,

告诉他不必当值日生,早早回家去吧!

一有假期,本省人就是那大包小包要去看亲戚的人。阿婶一家人住在

乌日,我们要坐火车去,火车坐了还要换台车,小玩伴说,所以明天不能跟

你玩。她的眼睛晶亮,想着阿婶家整个晒谷场上追逐嘶喊的堂兄堂弟表姊表

妹还有叫不出辈分的小萝卜头们。小玩伴的妈妈在一旁打点东西,掐着指头

计算她应该备礼的人头:阿婶阿叔阿舅阿嫂阿兄侄儿侄女堂兄弟堂姊妹三叔

公..。一块大花布摊开在木床上,刚出笼的红稞等着要包。两只鹅已经脚

对脚地绑在厨房柱下,不时发出拍动翅膀的声音。

木麻黄下的小女孩,和那死去的人没有关联,对那活着的人也觉得陌

生。玩伴口中的婶叔舅姑甥孙等等最亲呢的呼唤,于你只是空洞而抽象的名

词。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像是课本里的东西,而课本里的东西都带点假。

玩伴对你挥挥手。“怎么他们亲戚那么多?”你不了解自己的情绪,只是百

般无奈地回到自己那别人的家去。

难道,公家宿舍里就没有和你一样孤立的孩子吗?有是有,可是,不

知怎么的,那些孩子,总是有的刚来,有的刚走;刚来的还不熟悉,刚走的

已永远走出你的人生,虽然你还懵然无知。而你自己,也总是刚从某个地方

来,或者马上要离开这里到某个地方去。和公家宿舍里的谁刚刚交换完“我

永远和你好”的信物,刚刚勾过手指,不是他要走了,就是你要走了。有一

个孩子走得更离奇。考上了初中没钱交学费,作基层警员的爸爸跨上摩托车,

带着孩子去四处借钱,被火车撞上,听说孩子的头倒插在柔软的稻田里。他

就这样走了。

年纪小小的,你就发现,原来“永远”和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还没吃

就要溶化。年纪小小的,你已经觉得人海茫茫,你像一条飘荡的小船,找不

到停靠的陆地。所有以为是陆地的东西,其实都会突然漂走,连声招呼都不

必打。

所有的陆地其实都是孤岛。

你不理解为什么永远是你,两耳发热、两眼发直,被一个莫测高深的

老师带到大众面前:“同学们,让我们欢迎新同学..”你是永远的插班生。

孩子们用好奇而热烈的眼光盯着你。趁着老师转身写名字的时候,有人大胆

而俏皮地喊了一声:“外省仔!”你还没开口,他们怎么就知道了呢?孩子没

有恶意,只是再度提醒你,你和他们之间有一种你们彼此都还不理解的距离。

而他们如此庞大,如此的彼此熟悉,你却渺小,孤单。不过,你以为所有的

“外省仔”都是孤单的,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个村子,名叫眷村。

外省孩子竟然有他们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围墙、自己的杂货店、中肉

面馆、脚踏车店;竟然有这么一所学校,里头全是“外省仔”,没有祖宅和

田地、没有丧假和亲戚的外省孩子。他们都说着和你一样利落的国语,还有

好多你没听过的辞,譬如“屌”。他们的爸爸不说“干你娘”而说“操你妈

个B”。他们的妈妈穿着旗袍,脸上红红白白的化着妆,坐着打麻将。他们

也说:“哼!我妈说这算什么古董!拿给她家喂狗都嫌太粗,我妈说的,在

大陆的时候。”我竟然是属于他们的吗?你惊讶的自问,然而语音未落就已

发觉,眷村自成一个孤岛,你不住在那家“老家牛肉面”的方圆五里之内,

就是孤岛外的孤岛。

眷村的男孩子穿着汗衫球鞋一天到晚打篮球,或打架;眷村的女孩子

骑着屁股翘得极高的自行车,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不是赶舞会就是

谈恋爱。你觉得他们的男孩子流气,女孩子俗气,哎,还真不如本省孩子的

土气,你觉得自己比较清高,有点儿不屑;看着眷村的孩子狐群狗党、目中

无人地呼啸而过,你退闪一边,不说话,感觉就像目送一列你该搭上而未搭

上的火车弃你而去,载着满车快乐的人群。

回到那土气的乡下孩子身边,插班生一会儿也就有了自己的朋友。有

时候,你和他们是一体的,一块儿在溪里捞虾,在田里烤番薯,一块儿翻墙

偷闯戏院。有时候,你只能退到木麻黄树下,一旁看着:看他们摆小儿的满

月酒,看他们穿孝服办丧事,看他们上坟扫墓、进庙烧香。

镇上要作醮了,整个小镇骚动起来。大人把裤管卷上膝盖,大碗喝酒,

争论谁该是下任炉主。小孩兴奋莫名往大庙和武术馆中奔跑。敲鼓打锣的、

抬神与踏火的、进香的捐贡的..镇上的颜色凭空多彩起来,鼓乐声激动着

人的脸色,赤足的老人三三两两蹲在庙前交头接耳。这是节庆。什么节庆?

庆祝什么?激动的人为什么而激动,祈祷的人为谁而祈祷?庙门为什么灵魂

而开,王船为谁的鬼魂而烧?你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你。

春去秋来,看着神轿和锣鼓从你窗前一阵一阵流过,队伍里头有你熟

悉的脸庞,他们的兴奋的脸庞。人们说这是民间信仰,但你显然不属于这个

“民间”。疏离,造就了你一双冷眼。

有时候,你深深地惊讶自己竟然真是在这儿出生成长的人。

去国经年,总不免有人问起:“你思乡吗?”我犹疑,不知从哪里说起。

思乡总得先有乡可思,我的乡在哪里?是那遍布全省一处又一处的公家宿舍

吗?我的乡人是谁?那不是刚来就是刚走的面貌模糊的人吗?还是那在水光

天色之间焚香的人?还是那在锣鼓喧天中自我窗前流过的人?我认识他们他

们又认识我吗?思“乡”,如果没有一条熟悉的路,没有一盏认得的灯,没

有一条用脚板测过深浅的小溪,如果没有一个叫得出的名字、一个记得起的

青梅竹马,没有一个依稀认得出你面孔的老者——还能称“乡”吗?我似乎

突然明白了自己今晚为何会在异国的灯下听窗外的风声。

如果你是个生在幽暗祖宅中的人,你可能根本不会出国求学;即使出

国求学也不致长期浪荡;即使长期或也不致结异国婚姻;即使结了异国婚姻

或也不致永远地成为异乡人。祖宅、田地、世代相传的人脉网络,可以有千

百种出乎意料的线索牵绊住一个游子旅人,犹如晶莹细韧的蛛网紧紧托住一

只蜘蛛。即使从大网上掉下来,也还有一条丝牵着它。既然本来就没有这样

一张属于“乡”特有的蛛网,你的浪迹天涯实在就不令人意外了。从前便是

孤岛,现在仍旧是;现在是边缘人,从前也未尝不是。

这个布局,在四十多年前父母前脚踩上渡海大轮的那一刹那,就已经

决定了吧!

然而我还是有乡可思的。譬如那些个不需要解释就能原谅你的朋友,

譬如眼前这一株乳鸭色的软枝黄蝉。童年的种种感觉,像花香一样袭来,令

人恍惚。

花,婉转开在篱笆上,开在墙头,开在铁轨旁,热热烈烈地开着比太

阳还温暖的黄色。

铁轨旁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个铁皮搭起来破仓库似的大房子,里头隔

成无数个小间,挤着无数个人家。下起雨来,空地上泥泞一片,仓库里头热

闹极了。竹床板凳全泡在水里,啼哭的婴儿坐在霉湿的床上,女人四处找瓢

盆锅碗接漏水。我紧紧抱着刚采来的黄嫩嫩的花朵,好奇地看着雨水滴在婴

儿头上。

多少年后,才知道那仓库里住的是比我们还晚到的大陆人;年幼的我

沉浸在软枝黄蝉纯洁完美的世界里,还不知道,那泡在水中的婴儿和自己已

经行走在飘零的轨迹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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