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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 节 南部来的女孩

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1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寒风细雨中,想到这一代知识青年的使命,一股孤独之感涌上心

头,久久不去。台南的伙伴们都好吗?我们一个个走上自己选择的路,希望

最后大家都能碰头,为真理而再度结合在一起。

——成功大学西格玛社通讯,1974 年我们是谁?90 谁”这个根本问题。

可是历史有那么多重的迷雾,政治有那么多层的陷阱,谁也把握不住所谓真

相。幸好一个族群有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记忆像一泓湖水,拨开水面上

的落叶,就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孔。

两年前,台北的菁英们在《人间》副刊上谈台湾的70 年代。杨泽说,

那是“蓄长发、穿牛仔裤、绿色美军外套的年代。那也是年轻人追求自由、

开始在外头租房子同居、年轻人普遍听美国民歌、摇滚乐的年代”。舒国治

这个70 年代的大学生可以在中午打四圈麻将,晚上赶到美国学校去看一场

布纽尔的电影,然后逛街逛到凌晨。陈传兴早上一醒来就按下收音机听美军

电台。萧蔓到晴光市场买进口的Lee 脾牛仔裤,“那时候,谁敢要我穿一条

台湾自己做的杂牌牛仔裤,得先杀了我。”她戴着耳机听美国摇滚乐,一天

喝两大瓶可口可乐。

都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人,可是不对呀,我的70 年代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们在说什么呀?拨开共同记忆的芜枝杂叶,在涟漪微皱的湖面上,我想,

我看见南北不同的记忆版本。

9661966 的中学生包围着机关大楼,准备把政府要员拖出来殴打。

1966 条长长的街,没有路灯。夏夜,人们卷起裤脚坐在屋前板凳上乘

凉;没有车辆,笑声和语音清澈地响在街头。我和兄弟们推着单车上街,骑

骑走走。海风袭来,挟着浓重的咸腥昧,空地上晾着干鱼和鲨鱼翅。

车轮在昏暗里撞上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使我跳下来。是一只肥大的黑

毛母猪闲适地躺在路中心。几只猪仔倚在它怀里吮着奶,稍大的几只在一旁

撞来撞去,晃着细细的尾巴。三三两两的土黄狗也在散步,时不时低吠几声。

害怕再撞上喂奶的猪,我们推着车走,到了海滩。渔船歇在沙滩上,

渔网摊开来晾着。

月亮自云后出来,突然照亮了粼粼的海水。我今年十四岁,我明天要

参加台南市的插班考试。

在同一个时候,一个年轻的美国人类学者来到离茄萣不远的渔村鲲鯓,

住进了民宅,开始作她长达一年半的田野调查。她记录了我的生活环境。

居民以捕鱼为业,但大部分家庭也经营各种副业。渔家捕鱼所得大约

每月六百元新台币(四十元新台币等于一美元)。但渔民亦养猪或种植番薯,

以补贴家用。年轻人多不愿继承父业,而宁可到台南工厂做工。蛤成熟时,

大批妇女及儿童被雇用剥蛤壳。剥好一磅重的蛤可得工资五毛钱。动作快的

妇人一天可赚十元,对家计补贴极大。

——《鲲鯓》,NormaDiamond,1969 年我考上了台南市立中学。邻居们

说,那是台南市最好的初中。“但是,”嘴里闪着金牙的“阔嘴”的老婆说,

“何必让女孩子读书?再读将来也要嫁人,还不如到工厂做工,赚钱好买嫁

妆。”阔嘴婶的女儿在台南纺织厂干活,每赚一笔钱就打一个黄金手镯;星

期天在家的时候,她将手镯全部戴上,一圈又一圈的,丁当作响。阔嘴婶自

己则蹲在地上剥蛤,即使戴着橡皮手套,她的手上仍是血痕累累的。

我开始了通学生涯。天还蒙蒙未亮,已经背着沉沉的书包立在派出所

对面等候台南客运。茄萣是起点站,所以往往还有坐位。一车子的中学生,

也不知吃了早饭没有,都在埋头看书。车里的灯昏暗不明,车身震动不停,

学生个个戴着近视眼镜。到了白沙,学生开始挤着站着,但是连站着的学生

也在看书——一手紧抓着头上的扶手,一手紧掐着书,多半是英文课本,在

背生字。

车子经过二层行溪畔的湾里。溪岸上总有什么东西在闷烧,一卷一卷

的黑烟白烟挟着刺鼻的辛味。不知道是谁在烧,不知道是烧什么,也不知道

是什么气味,也没人问。我们都习惯了。如果搭高雄客运线,我们会经过湖

内、太爷、车路、仁德。哪一个村子不发出一种奇怪的辛辣的化学臭味?我

们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遮住鼻孔,车子一会儿就驶过去了。

经过郊区,我闻到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味道。走近海滩,看见工厂的

废料大股大股地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种奇异的颜色;湾里的小商人焚烧

电缆,使湾里生出许多缺少脑子的婴儿..你又为什么不生气呢?——《中

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1984 年11 月过了湾里,视野就开阔起来。天

也亮了,我把书本合起,欢喜地看窗外的水塘风光。水塘一望无际,波光映

着天色。不时会瞥见一尾肥鱼跃出水面,又“泼刺”一声摔进水里。清晨的

水面上还飘着一丝薄薄的白雾,有一只鹭鸶飞起。

水塘主要养殖鲢鱼和草鱼。草鱼不能在塘内繁殖,故必须向香港或菲

律宾购买鱼苗。一尾鱼苗约八毛钱至两块钱。鱼苗必须养殖一年方可食用。

一尾食用草鱼售价介于五十至六十元台币间。

——《鲲鯓》客运车颠簸得厉害,因为那是一条千疮百孔、坑坑洞洞

的公路。尤其是雨后,三步一大坑,五步一小坑,每个坑里都是黄浊的泥水。

戴着斗签骑着单车的路人无处闪避,就被喷得一头一脸。泥人倒也不发怒,

用袖子抹抹脸,继续骑车。

到了台南市中,发现台南市最好的初中也没什么了不起。苑里初中的

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苗栗县的老几,可我这转学生来到这里照样名列前茅,

说明苑里初中才是真正不吹牛的好学校呢,是不是?黄昏,我带着插班生的

落寞再度搭上台南客运往回家的路上。天色墨黑,在盐埋那一站,上来一堆

叽叽喳喳的女工。她们兴致高昂地和同伴们呼来喝去,学生却被书包压得委

顿安静。我疲倦地把头靠着窗,脑后有个人嘴里像念经一样地在背中国朝代

的顺序。高中联考就要到了。

先到的是台风。狂风挟着暴雨,好像天上破了个大洞;而这是滨海,

还有海啸和海水倒灌这我不曾听过的东西。在狂风暴雨中,中国的好青年依

旧背着书包上学去;开始淹水了,才让我们提早回家。回到茄萣,车门打开,

我一跤跌进水里,原来洪水已淹到胸部,倒灌的海水把村子像泡菜一样浸渍

起来。

我从街上游泳回家,一路上漂着人家的瓢盆桌椅。孩子们拿着脸盆在

捞鱼虾;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几千亩水塘里的鱼虾螃蟹都流到街上来

了,也流进住家的卧房和澡盆。黑鼻叔撑着竹筏滑过来,筏上有三只湿淋淋

的黑毛母猪,他正准备将它们堆到屋顶上去。

最好来一场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个小时。如果你撑着伞溜达一阵,

发觉裤脚虽湿却不肮脏,交通虽慢却不堵塞,街道虽滑却不积水,表示地下

排水系统与都市计划配合得相当密切,这大概是个先进国家。如果一场大雨

使你全身泞泥..店家的茶壶头梳漂到街心来,小孩在十字路口用锅子捞

鱼,这大概是个“开发中”国家。

——《人在欧洲》,1988 年台风过后,所有的椰子树都死了。叶子垂下

来,树干浮着一层白白的海盐。卫生所派出的清洁队员已经清过阴沟,黑色

的污泥翻上来,在阳光下发出阵阵的臭味。淹死了的猪和狗躺在街边;要开

始喷消毒剂了。父亲带着手下几名警察,挨家挨户地去检查清洁。

晚上,做完功课之后,就听见街上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嚼着槟榔的少

年郎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溜达。乡里除了一个脏兮兮的戏院之外没有任何去

处。海滩,对渔民而言,只是个工作的场所,而且那儿有嗜血的蚊子。少年

郎喀啦喀啦地过来,少年郎喀啦喀啦地过去。十八年之后我到了日本,才恍

然大悟那茄萣少年郎脚上穿的竟是正宗的日本木屐。台湾就这样保留着斑驳

的殖民地遗风。

“我们做什么呢?”我问另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我带你去四健会。”她说。

我们到了下茄萣阿珠家。肥胖的阿珠正坐在地上结渔网。她把三个女

儿都卖到高雄市政府后面的“菜店”去了;卖掉了第三个女儿,她就起了这

栋楼房。

三楼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为首的一个稍微年长,

正在谈毛衣编织和白毛猪黑毛猪的优劣;见到我来了,便向我介绍什么叫四

个“H”,四健:健心,健手,健..忘记了。她的意思是,美国的四健会可

以帮助我成为一个手脚勤快、身体健壮的妇女来促进农业生产。

要等到十年之后我到了美国,才知道这四健会和美国新闻处一样是美

国大帝国伸向第三世界的小小触角。

十二岁以上的女孩子就要学习规矩了。坐时两腿紧并,睡时只能侧躺,

两腿合拢。鲲鯓的母亲如果发现女儿睡觉时张开大腿,女儿马上要挨打或挨

骂。女孩子说话要轻声,笑时要用手遮嘴。到了晚上,年轻男女穿上他们最

好的衣服,就在街上溜达。男孩一群,女孩一群,不相混合。群体和群体之

间也许会勇敢地交谈一两句,但男女单独约会却绝不可能。

——《鲲鯓》我的母亲也开始编织渔网了。她虽然是警察“大人”的

妻,虽然讲的闽南话有浓厚的外省腔,她却和驼背婶、金水嫂一起坐在地上,

一边天南地北地聊天,一边手脚麻利地结网。

当缴学费的日期接近的时候,她清晨4 点起床,给孩子们准备好早点

和便当盒,就开始打渔网,一直打到夜里12 点。每天编织近二十个小时,

密集地连续编十天,她就可以打完一张完整的大网,工钱是八十块钱新台币。

“我手快,一天可以赚八块钱呢,”她得意地说,接下我的书包,“驼背

婶一天只赚三块钱。”她的女儿要上高中了。不知要几张渔网的钱才能缴清

学费。

9671967……全国各地武斗愈演愈烈..5 月15 日,宜宾进行大规模武

斗,成都万人支持;重庆也进行大规模武斗,动用了各种常规武器,用高射

炮平射朝天门码头..武汉从1967 年6——《大崩溃》,李逊著,1996 年在

柏林,二十岁不到的西德青年杜恩加入了一个救援东德逃亡者的地下组织,

潜入东柏林。他和同伙在一栋房子的地下室里挖地道。快挖通的时候,公安

来了。那是1967 年9 月,杜恩在东柏林的监狱里坐了一年半的牢。十五年

之后,他是德利银行派驻台北的分行代表。

1967 谆告诫要如何做一个端庄娴静、彬彬有礼的“淑女”。

我其实已经是一个“淑女”。我不交男朋友,男孩子表达爱慕的信寄到

学校里会被老师拆开、大声朗读、公开羞辱。我最惊心动魄的“爱情”是在

十六岁那年接受了一个十七岁的茄萣少年送来的一只黑猫,猫脖子上有一张

小卡片:“让这只猫替我陪着你。”到今天我仍认为那是我所受过的最美丽的

礼物。十七岁的少年后来也离开了茄萣,成为台北大医院的精神科大夫。

我循规蹈矩,头发不敢长过耳垂。一个天生卷发的女生被老师讥笑为

“爱漂亮”,她第二天剃了个大光头来上课。我没有她的勇敢。我不偷偷抽

烟,表示叛逆,因为我嫌烟味难闻。我不懂什么叫摇滚乐,因为,嗯,四健

会只教了我跳土风舞。我不嚼口香糖、不喝可口可乐、不穿有跟的鞋子紧身

的衣服,不认识一个去过美国的人或者一个在美国有朋友的人;我说话不夹

带刚刚学来的英语、不耸肩表示“无所谓”,不扬眉毛表示“不敢苟同”,不

听到音乐而摇摆身体..当然,不怎么会跳舞。

儿童少有玩具,即使有,多半是自己做的。譬如风筝极普遍,但我没

见过买的风筝:都是自己用旧报纸和细竹枝糊成的。我也不曾见女孩子玩娃

娃,虽然我们美国孩子玩的娃娃都是台湾制的。以树枝或细棍打脚是最常见

的对孩子的惩罚。打脸或头则是严重的。另一个惩罚方式是恐吓要把孩子送

给别人收养。自从我在村子里出现之后,鲍始的父母骂小孩时会说:“把你

送到美国去!”显然是个非常可怕的惩罚,因为小孩反应很激烈。

———《鲲鯓》但是,我总会做什么吧?是的,我和同学谈方旗和余

光中的现代诗、林怀民的小说、新潮文库的翻译书。我们读罗素、卡夫卡、

王尚义。我们编《南女青年》,在上面写一些半生不熟的、假兮兮的谈齐克

果和存在主义的文章。下课时,我躺在校园里的椰子树下看天空里白云的浮

动。放学后,我们到延平郡王祠去散步,看看郑成功手植的那株老梅树。真

正要回家时,我就到中正路上去搭车。总要穿过孔子庙,总要从“全台首学”

的横匾下经过,也总要对庙门内那几株覆盖亭亭的大树看上几眼。

在中正路的五福特产行门口等车。路的中线有栏杆挡着,不让行人穿

越马路。我无意识地望着流过的车水马龙,突然吃了一惊,赶忙将发现告诉

身边的朋友:“你看奇妙不奇妙,从我们眼前过去的车子全部都是一个方

向。”我指向右边。朋友看看车,看看我,半晌,说,“如果我们换到对面去

站,所有那边的车子也是一个方向。”她也伸出右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才发现?”在五福特

产行里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一个黑人。他坐在门边端看一个中国布偶。引我注

意的是他头上的帽子,挺奇怪的帽子,由一圈一圈鬈曲如羊毛的黑绒线织成,

紧紧箍着他的头,我悄悄在他背后用手碰了下那顶帽子,吓,那竟是黑人的

头发!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联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除了读书之外,还是

读书;三民主义和地理历史读得我受不了的时候,就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们》

和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什么书都读不下去的时候,就写日记。1968 年,

当布拉格的年轻人被苏联的坦克车驱赶的时候,我趴在床上写字:“..这

种苍白的生活令我窒息。十七岁的日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整个灵魂是空

的,轻得教人难以承受..”当然,我不清楚布拉格在哪里,没听说过“布

拉格的春天”,不知道有苏联坦克,更没梦想过昆德拉。我只是披衣而起,

从后门走到茄萣海滩,坐在黑暗的沙滩上抱着腿掉眼泪。

970 台南,明郑时的首都,在20 世纪初逐渐失去其政治地位,但一直

是成长型都市;包括近郊之渔村及农村,共有三十万人口。沿海一带因土质

过咸,除番薯外无法耕植,故形成渔塘作业。台南气候属亚热带,冬季气温

在华氏五十四至七十七度间,夏季平均温度为华氏八十二度。夏季并不酷热,

因有海风、台风及夏雨所致。

——《鲲鯓》1970 竟是成功大学的学生。联考志愿表上依序填的是台

大、师大、政大和成大的外文系,所以成大是第四志愿。我的英文考了九十

多分,数学却只有十分,第四志愿也算公平吧。我离开了茄萣,在台南赁屋

而居。

1970 国。1972 年,“中华民国”与日本断交,台大哲学系事件、成大

读书会事件发生,1973 年,越战使美国越陷越深,已不可收拾。1974 年,“文

化大革命”已近尾声,但高层斗争更趋激烈。

我呢,骑着一辆单车,逛到光复校区去看花开正盛的一丛九重葛,揣

摩“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滋味。逃课时,到榕园的老树下躺着想心事。晚上

赶到全美戏院看场老电影,戏散后沿着民族路的夜市场推着车回家。周末和

工学院的男孩子们去虎头碑、乌山头、关子岭郊游,寒暑假参加救国团组织

的各种育乐活动。国民党滴水不漏地掌握着大学校园;它希望我知道的事情

我就知道,它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成大是台南唯一的大

学,我也就不可能从其他的校园听到任何耳语。

在校内参加社团倒是被鼓励的。我和土木系的赖世声组织英语会话组,

每星期请一些美军太太来校园里和学生以英语交谈。我们骑车到老远的大同

路底去揿人家的门铃。次数多了,我也厌了,便借故不去。有一天,赖世声

就跑到育乐街住处板着脸孔教训我:“你的责任感呢?这一点都承受不了,

将来能为国家做什么大事?”他稚气却认真的脸孔至今在我脑海中。那是台

湾的70 年代;我们都是十八岁,我们都读蒋梦麟的《西潮》、罗家伦的《新

人生观》、蒋廷黻的《青年的力量》、胡适之的《丁在君这个人》。

……青年们,你们的苦闷,岂不是因为你们感觉自己的力量不够?你

们的企图很多,你们要为自己找光明的前途,同时你们要为民族国家打开一

条向上的路..我劝你们先从培养自己的力量下手。

——蒋廷黻《青年的力量》我们不知道除了蒋梦麟等人之外还有我们

读不到的陈独秀、翟秋白、李大钊,甚至鲁迅和沈从文,但是我们那么深信

不疑:今天在大学里所有的知识累积和人格锻炼都是一种准备,让我们有一

天能顶天立地地为民族付出,为国家奉献。

立在20 世纪末回顾70 年代的校园,才发现我们这一代如何深受“五

四”青年的直接影响,而70 年代的理想主义又如何直接塑造了90 年代的台

湾社会。这一个世纪的足迹竟然如此清晰地一脉相传。

我勉为其难地又跨上单车,一步一步踩到大同路底。

台南美国新闻处招考十名英语特优的大学生,由处长亲自指导读书讨

论会。赖和我都考上了。上课第一天,世声竟然以质问的口吻问处长:“你

开这个讨论会有什么意图?”美国人愣住了,我更是惊诧。台南美新处在半

年前,1970 年1 月,被炸,谢聪敏、魏廷朝、李敖以涉嫌罪名被捕,我一

无所知。美新处这个机构在国际政治上的意义,台湾与美国的关系,帝国主

义与依赖理论,我毫无概念,当然无从理解赖对处长的敌意和疑虑。他毕竟

是“中华民国”‘参谋总长”的儿子,他毕竟是台北人。

留学生为什么一出国就“变”?因为在一个言论受到操纵控制的社会

里,选民的知识就像饲料管中灌输下来的猪食,是强喂的,而且只有那么一

种。

——《野火集》,1985 年二十年后,麻省理工学院的土木博士赖世声成

为台北市“捷运局长”。媒体说他是受益于父荫才得到高职,我知道他不是;

他从十八岁就开始为国家锻炼自己。“捷运”沉疴难起,赖世声黯然下台。

媒体说他涉嫌贪渎,在瑞士有巨款。打死我也不相信。孔子说,观人要观他

的眸子,我想,看人要看他的少年时。我们骑车经过大学路、胜利路,驶过

合欢和风凰木的影子,心里的念头像迎面的清风一样干净。主持私人书院的

王镇华如此,编辑《天下》杂志的殷允芃如此,研究赖和的林瑞明亦如是。

成功大学的孤立,使它保守内向,但也由于它的孤立,它的素朴本质就不受

流行时尚的影响,有点“相忘于江湖”的纯粹。

自己和台北人有所不同,我还是慢慢发觉的。

大一那年第一次上台北。哥哥的同学一个叫钱宝的说是要让我认识台

北文化,把我带到一个黑漆漆的咖啡馆里,里头全是见不到人的高椅背。我

昏天黑地地摸索进去,只觉得不停地踩到错纵的人腿,差点绊倒。我怎么表

现不记得了,只记得出了咖啡馆又站在阳光下时,即将全家移民美国的钱宝

用一种既是同情又是惋惜的眼光看着我,说:“唉,你们台南的女孩子怎么

那么——”他没把话说完,但我模糊地意识到台北的女孩子大概是不一样的;

至少不会在黑咖啡馆里绊人家的腿。

暑期到台北参加一个什么研习会,和一个台北人同寝室。早上起床后,

我在十五分钟之内漱洗完毕,她却在镜前足足坐上一个小时。保养品化妆品

的瓶瓶罐罐摆满小桌,她一道一道手续进行护肤,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霜,

一会儿是膏。然后要卷睫毛、画眼线、涂眼膏..我看傻了。台南一定也有

注重修饰的女孩子,台北一定也有漱洗只要十五分钟的女孩子,但那是我第

一次看见这样的人,而且是个台北人。当她将一张画好的脸孔转向我时,我

几乎以为我们是两个国家的人。

在晚上的舞会里,我的室友穿着紧身的套头衫、窄小的迷你裙,配上

高筒的靴子;舞动时中分的直发飞扬起来,哎,真是漂亮极了。我坐在角落

里,心想,在她的眼中,我该是怎么落后的南部人啊。

我当然也穿牛仔裤的,但与名牌无关。我们三两个好朋友总是骑车到

民族路与西门路的交口圆环去找“老板娘”为我们裁衣服。老板娘是个瘦小

的寡妇,带着一个五岁大小的孩子,位在一间阴暗狭窄的房间里。房间的一

半是抬高的木板,被褥和衣物整齐地叠在角落;另一半则是水泥地面,摆着

缝衣机和布料。我们带来自己的布料,翻看老板娘的几本日本时装杂志,告

诉她我们要的样式。

不管什么时候去,老板娘一定在,低头缝着裙边或钉上扣子。一点点

阳光从门口射进来,照着她看起来发育不全的柔弱的身体。五岁的孩子倚在

她脚边玩一个她缝制的破布球。

墙上一帧男人的照片,颜色已黄。

我穿着老板娘手缝的洋装,去和矿冶系的男朋友约会。约会做什么?

也不过牵着手到东宁路安静的巷子里来回地散步,散步到夜深。黑暗的巷子

里如果有栀子花的香气飘来,就使人觉得够幸福了。

分手之后,我有了一个台大物理系的朋友,一个不曾离开过台北、不

曾看过活猪走路的台北人。他来台南看我,觉得台南有一种令人着迷的“特

殊的气质”,和我一样。我们一天一信地热烈之后,轮到我去台北看他。一

到台北,奇怪,什么都走样了。为什么我不留中分的长长的直发?为什么我

不穿紧身的套头衫?为什么我不懂BobDylan?南北文化震撼使我们的恋爱

只维持了三个月。

我没熟悉过摇滚乐,倒是老往胜利路上的“乐友”小店跑。成大古典

音乐社的成员自己经营一个唱片行,专卖西洋古典音乐,也在大榕树下办过

几次古典音乐欣赏。静极思动的时候,我就和登山社去爬山:大武山、南湖

大山、秀姑峦、大霸尖、玉山。山的感觉太好,它和流行时髦扯不上任何关

系,只是一派混沌自然。我爱山的实在和单纯。

实在和单纯,不见得都好。我的单纯使我对国家霸权毫无怀疑。1972

年,成大学生由于组织了读书会研究马克思著作而被逮捕,许多学生被判二

十年以上的徒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单纯地读书,单纯地恋爱,单纯

地以为有朝一日我们有为青年要报效国家,而国家只有一个定义,就是国民

党。我们的单纯其实是掌权者经营制造的无知。

走在世纪末的轨迹上,我已经失去为理想摇旗呐喊,为主义流血流泪

的能力;我恐惧枭雄因此也戒慎英雄。对人的社会,我只剩下一个最低的要

求:平庸的政治经理没什么不好,只要他遵守并且维护自由的游戏规则。

——《看世纪末向你走来》,1994 年1991 台南领奖。

放下电话,我恍惚起来。台南,那是我少年启蒙的地方,那是我初恋

的地方,那是我人格定型使我之所以为我的地方,久违了。可是,我有一笔

未了的债:我当年的无知对那些饱受迫害的人而言是多么不可原谅的罪责。

《新新闻》不久前才报道,还有一个矿冶系的许武华从1972 年被囚禁到现

在。我拿起电话,请求《新新闻》的朋友再次查清许武华是否仍在狱中,同

时给成大校长去信:只要仍有一个学生在狱,我就无法接受这份荣誉。

回音来了,最后一名读书会受刑人亦已自由,台湾的政治犯已成历史。

我回到台南,向林瑞明借了辆单车,迎着风去找那丛“红杏枝头春意

闹”的九重葛。九重葛没有了。“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唉,

六朝金粉都可以烟消云散,何况一株九重葛!即使九重葛仍在,我又何从追

索那逝去的年华?我回头往榕园驶去,至少那几株老树还在,还在。

共同记忆的拼图台北人和世界各国的都会人一样患有自恋症和自大

狂。用台北人的眼光来画一幅台湾地图,恐怕有百分之九十的范围都是台北

市,剩下的快掉进海里的一点点尾巴就统统称为“南部”,好像新竹和嘉义

是一回事,好像台东和台南是同一块。

在文化上,台北人的声音最大,地盘最广,发言权最多。说是让我们

一起来玩凑“共同记忆”这个拼图吧,怎么台北那一块越拼越大,布袋、云

林、台东、屏东,都快不见了。再这么拼下去,21 世纪的人会以为台北就

是台湾呢。

去年在瑞典认识了专门研究台北的台北人舒国治。他向我发表几天相

处下来对我的观感:“你怎么那么——那么——”他抓抓头,显然在寻找一

个不太伤人的字眼,“怎么那么——天真?”我不懂他的意思,只好不动声

色;但是当我把“乌来”说成“乌山头”时,杨泽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你

这个南部来的!”他在嘉义长大,知道乌山头在哪里。

我突然就明白了:“天真”这两个字,大概就是二十五年前钱宝在黑咖

啡馆外想说未说的两个宇。是素朴,是孤独,是不合流俗,也有点愚笨和迟

钝。我只是没有想到,在浪迹天涯二十年之后,我竟然仍是一个“南部来的

女孩”。咸咸的海风所给予我的,留在我头发里。

……现代化尚未引进..国民义务教育逐渐普遍,越来越多的家庭让

孩子上中学。渔业在衰退中,因为污染问题严重。村民在讨论海滩是否可改

成海水浴场吸引游客。渐渐地,鲲鯓渔村要进入现代了..——《鲲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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